第六章 载沉载浮的海 (十七)(2/2)
回到家里,宛帔交待之忓送静漪回杏庐,自己去上房了。
静漪听从母亲的安排,悄悄的从侧门走,绕道僻静处,回房休息。
杏庐里只留了两个老妈子看门,连秋薇都被召集去前面做事了。
静漪回到房里不一会儿,就有下人来给她送吃食。打开来看,应是今日午宴的菜品,特地给她送过来的,两个食盒里加点心超过二十个碟子。她往窗外看了看,走到外面去,见之忓坐在门口的石凳上,闭目打坐呢。西装上衣被他脱下来挂在旁边的树上,只穿了衬衫,领带也还打着——想到他平时的一板一眼,这样子竟有些说不出的滑稽。
静漪叫了声「之忓」。
之忓急忙起身。
他忘了自己是坐在石凳上的,这一站,就站在了石凳上。
静漪看到,一愣,笑出来。
之忓见她笑了,窘迫的从石凳上下来,拿了外衣穿上,问:「十小姐,有什么吩咐?」
「把这个拿到后面水阁里去。」静漪指着屋内桌上的两个食盒,说着她自己先走了出来。
水阁在杏庐后院,依水而建。静漪走的不快,之忓拎着食盒很快便赶了上来。两人顺着廊子走着,下了桥,进水阁。静漪看看水阁里的陈设,石桌石凳上都换了冬日的软垫,四周也落了玻璃窗,挡风,然又不妨观景。
「放下吧。」静漪说,「把吃的都拿出来。这些东西都够四五个人吃了。」
等之忓摆桌子的工夫,她看着旁边石桌上的一盘残局——这不知是什么时候,她和三哥在这里下的。棋局未完,三哥离开了,就这么撂在这儿……她静静的看着,就听之忓说:「十小姐,用饭吧。」
静漪坐下来。
香喷喷的一桌饭菜,让人垂涎欲滴。
「坐下吧。」静漪伸手掀开食盒,里面果然还有一副碗筷,她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见之忓仍垂手侍立,便说:「坐下吧,一个人吃饭怪闷的。」
「十小姐,这不合规矩。」之忓说。
「什么规矩?你是老爷身边的人,按说降格来这里当差,都是不合规矩的。坐吧,」静漪拿起筷子来,温和的说,「你要不吃,我也不吃了。」
之忓沉默。
静漪也就真放下筷子,等他。
「谢谢十小姐。」之忓这才坐下来。
「坐正了吃。」静漪见他偏坐了,说。
之忓无奈,只好坐正了。
两个人慢慢的吃着饭,除了偶尔飞鸟穿过岸上的竹林声,静静的只有一点风声。
「你还记得几岁来的吗?」静漪等之忓放下碗筷,才放了筷子,问道。她递给之忓一条手巾。
之忓接了,侧身擦了脸,才说:「不太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你来了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不敢惹我九哥,你就敢。跟我九哥打架,两人在地上裹着扭,都扭的一身泥。你头碰在尖角上,血流一脸,还张口咬我九哥,差点咬下他一块肉来。结果我九哥挨揍罚跪,你就没事儿。」静漪边说,边让外面守着的老妈子过来收拾桌子。
「父亲待你,其实跟九哥是一样的。」她站起来,之忓也跟着站起来。
之忓见她走到棋桌边,不知她要做什么,静默的等着她发话。
「父亲现在还会让你陪他下棋么?」静漪问。
「老爷忙,现在极少有空下棋了。」之忓没有正面回答静漪的问题。
「父亲说过,学棋最好是在未开蒙之前。说人一旦读书,难免心会为条框所囿,棋下的再好也有限,难成国手。虽是这样,我们兄妹天分还是不高。」静漪说。
「小姐过谦。少爷小姐都不是在这上面肯下功夫的人。」之忓听她说棋,略安心些。
「和我下完这盘棋如何?」静漪指了指棋盘。
之忓原想拒绝,但见静漪自己已经先选了黑子一方坐了下来,只好坐下。
静漪示意之忓道:「该你了。」
之忓捻了棋子,却半晌没有下。
静漪拿了颗棋子在手,又丢下。棋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看着之忓,问:「怎么?」
之忓说:「十小姐,黑子除非出奇招,败局已定,不如另……」
「怎见得败局已定?」静漪看着之忓。
之忓沉默片刻,指着东北角的位置,说:「从这里开始,白子已现屠龙之势……」他说着,将白子落下,再擡头,对上静漪黑沉沉的眸子,他一省,「十小姐绝不是看不出来,之忓卖弄了。」
「你也说了,除非出奇招。你怎见得,我没有奇招?」静漪收回目光,落在棋盘上。
之忓静默。
静漪全神贯注在指尖这一颗棋子上,过了好久,才在西北角安下它。
之忓眼睑微微颤动,捻著白子。
静漪轻声说:「这样,才有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