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5、亡灵『蝶德莉姆』(2/2)
而是使用刀剑对她来说比较方便──
(这么一想的话──)
至今为止的疑问,就有好几个都说得通了。
亡灵都会以合理的方式进行思考,无一例外。他们不会受到伦理观或感情的束缚,只要觉得这么做是最佳的方案,就会毫不犹豫地实行。因此,他们常会做出违反道德的行为,但在行为的背后一定有符合理论的思考。如果这个前提成立的话──
(蝶德莉姆她──)
说不定──
最能发挥其实力的战斗方式,就是使刀。
蝶德莉姆身为亡灵获得的力量是──
──能让目标移动的子弹。
正因为这种战斗方式最适合她,她才不使用枪械。而用刀剑直接杀人──用这种比起以枪射击更有实际感受的方式。或许就是为了减少罪恶感,她才会硬是编造出这种杀人的理由。
以残虐的方式杀人──
是一种拯救。
如果这只是她的借口,那么──
「总之,对我来说,伊斯纳的生命是最重要的。」
黑衣少女说道:
「在我死后十年,彼此重逢时喜极而泣的他,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选择待在我身边的他,是我最为怜爱的存在。」
因此──
「明天早上,我们要以最短距离离开雪山。如果被敌人发现,应该会演变成战斗吧,但要是不冒这个风险,伊斯纳会死。而我们的行动需要你的帮助。」
……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
如果按原订计划继续迂回前进,被敌人发现的可能性非常小。如果想要完成任务──带回第二世代艾克赛利亚,迂回前进是最适合的方式。
然而,选择这个方式的话──
「那个黑发少年也会死掉喔?」
雷鹰──会像那样不断流血至死。
比起雷鹰,艾亚自然要以机体为优先。那台机体有可能会是足以左右两国趋势的东西,一名学生兵的性命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然而──
「你会怎么做,艾亚?」
「……」
艾亚无法回答。
「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无法回答蝶德莉姆的问题。
「这么说来,白天的通信中,对方有说过呢。要你杀了雷鹰──那名少年。」
「!」
她指的是克雷丝传来的无线电。
当时,克雷丝对艾亚说「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要杀掉雷鹰」。
「然而,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没杀他,这代表──」
「……不对。」
「什么?」
「我跟你不一样!」
面对不断重复的提问,艾亚的声音很激动。
「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使命!」
这席欠缺冷静的话语──
「你别小看我和那家伙了!」
就像是艾亚说给自己听的。
「我和雷鹰确实是合作关系。不过,也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没错──应该是这样才对。
艾亚有着她的尊严。
那就是至今为止,她总是会做出最佳的选择。
「我和雷鹰约好了,要阻止战乱──阻止战争的连锁。为了
这个宏愿,到了紧要关头我可以舍弃他,他也可以舍弃我。因为有这个前提,我们才会一路共同奋战至今。」
正因为她觉得这是一件荣誉的事,才会说出口。
──改变世界。
──终结这个乱世。
赌上彼此性命的觉悟。
正因为有这种觉悟,他们才能够把别人听了会笑的梦想宣之于口,才能够朝向相同的目的迈进。
因此,万一某一天她产生了天真的感情,就没有资格再说这种话了。
必须伴随着荣誉──
必须伴随着实行──
不然的话,无论是多么义正辞严、冠冕堂皇的话语──
──都会变成笑话。
「蝶德莉姆,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我们绝对不会在危急时刻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必须赌上自己的性命,才有办法改变时代的潮流。」
确实──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虽然作法不同,但蝶德莉姆的内心的确憎恨着战争。
那份感情应该没有虚假。
她期望和平,为此费了许多心力,做出了许多牺牲。
而这一点,也跟艾亚至今为止遇过的所有亡灵都不一样。
跟那些只能在战争中生存,只会追求战斗的亡灵有着不一样的性质。
要说她是异类也不为过。
尽管如此──她的想法果然还是跟艾亚不一样。
就连艾亚的信念──
「我可没有问你这些,艾亚。」
蝶德莉姆也当作耳边风。
「我问的是,你是否想救那个少年──只是这样而已。」
「……看来我们的想法还是有很大的差异呢。」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你的意思等于是等世界和平之后,你珍惜的人全都不在了,得自己一个人生活耶?」
「……」
「这不是二选一,只要让两个目标都达成就行了。我想要跟伊斯纳在一起,想要跟他牵手,想要跟他接吻。可以的话,我也想要生孩子。为此,我要终结这场东西大战。我必须这么做。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时,蝶德莉姆吐出了一口气。
「不过,也差不多该做出结论了。我的身体快冷到受不了了。」
蝶德莉姆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回走。
「这件事就之后再谈吧。」
她迅速回到雷鹰与伊斯纳等待的小屋里。
另一方面──
在艾亚她们两人走出小屋后──
(……!)
雷鹰开始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
从他的嘴里吐出混杂着飞沫的鲜血。
他试着伸手确认,触感几乎跟血液一样,每当他咳嗽时,就会吐出这样的液体。直到刚才都不停传来刺痛感的伤口,感觉也渐渐变得迟钝了。
(这是──)
不好。
死亡正在接近。
这点事他还能够理解。
血一直流个不停,意识也渐渐变得朦胧。
面对逐渐变得虚弱的雷鹰──
「你还能讲话吗?」
「……勉强可以。」
「哈哈,我们都伤得很重呢。我也感觉快不行了。」
开口搭话的正是伊斯纳。为了不让身为自己搭档的少女感到不安,他们一直都在忍耐。然而重伤的两人,性命就像点燃的蜡烛一样渐渐缩短。
两人靠着墙壁正面相对,然后──
「那是叫……亡灵吗?」
「……?」
「刚才你们不是这么说吗?艾亚那个孩子和蝶德莉姆是──亡灵。」
伊斯纳低声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听到这句话,我终于能够理解了。为什么十年前死去的她会再次现身……为什么她会以跟之前完全相同的外表,出现在我的面前……原来是这样啊。」
伊斯纳以虚弱的声音说道,雷鹰则回道:
「你在她死去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吗?」
「是啊。」
伊斯纳轻轻点了点头。
「何止认识,十年前──看着她断气的人就是我。她的脖子和胸口中弹,在我察觉之后过了数秒,她就死了……我变成了孤身一人。」
在那之后──
伊斯纳这十年来,都独自走过战场。
「数个月前──莉姆那家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呢。都已经过了十年,她却完全没有改变,跟她死去那时一模一样……她一副若无其事地走近我身边,露出像在说『咦?你变老了?』的困惑表情……」
──该感到困惑的人是我才对啊。伊斯纳说道。
然后──
「你和那孩子……」
伊斯纳看着雷鹰,以视线询问「你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雷鹰没有义务老实回答他。
然而,雷鹰抱持着某种诚意,回答了这位青年军官。
「……我只认识成为亡灵之后的艾亚。我既不认识活着时的她,也没见过从前变成亡灵时的她──更不了解她这些年来看过了哪些东西。」
「──哈哈。」
「?」
「我想也是。」
伊斯纳笑着看向雷鹰。
这时,雷鹰和他四目交接。
(……?)
从他安稳的视线中,雷鹰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深刻的悲伤。
「雷鹰,不知为何,我觉得你跟十年前的我很像。你就像还不了解莉姆、不够成熟、心灵也太过幼稚──的我。」
「……?」
「感觉就像在看以前的照片……」
──雷鹰不太懂。
对方说自己很像以前的他。
然而,雷鹰不知道自己跟他哪里相像。
「对了,那我就来猜猜一件事吧,雷鹰。」
伊斯纳停顿了一下,开口说道:
「你最近跟那孩子吵架了。」
「!」
「啊,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果然是这样啊。」
雷鹰的表情就像在说「你为什么会知道」。
确实──他最近跟艾亚处得不太好。
在列车中的气氛也十分尴尬。
虽然有许多原因,不过──
「我知道。因为我和莉姆十年前也是这样。」
──十年前。
年轻时的伊斯纳绝对不是没有天分的人。
只要是魔导士,就已经比普通士兵厉害许多了,伊斯纳也不例外,他以魔导士的身分顺利地走在出人头地的路上。然而,生前的蝶德莉姆具有拔群的优秀才能,因此伊斯纳身边总会有一个被比较的对象。
在小时候──这并不会造成什么困扰。
彼此的优劣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感情。
他们能够待在一起。
然而,随着两人渐渐成长,身边的环境也慢慢改变。
「莉姆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
两人没办法维持从前那样的关系了。
「我想和她一起站在战场上……当天是我们实现了这个目标的日子。那一天,我和平常总是照顾着我的莉姆起了争执。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是指出了一个小问题,但她从未依赖过我,令我不禁对她感到生气,之后我们一直无视对方,等我回过神来,莉姆已经──」
已经中弹了。
壮志未酬身先死。
在这个世界上,这是很常见的事。
然而,对于曾失去挚爱的这名青年来说──
「雷鹰,你跟当时的我一样。」
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什么地方一样?」
「搭档太过优秀,导致自己产生焦虑。」
──焦虑。
无法忍受自己不够成熟时所产生的感情。
「哪有什么焦虑……」
「你有没有毫无理由就对她说的话感到反感过?」
「……」
「你有没有遇过双方无法顺利交谈的情况?」
……
要算起来的话,次数多到一只手也数不完。
对方似乎从雷鹰的表情中,看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问题。
「你产生了天真的误解。」
「你说误解……」
「雷鹰,你对她的评价是什么?」
「……理想的魔导士。」
「光是这一点就错了。」
关系不和
的原因。
那就是──
「她们虽然很优秀,但并不是神。即使头脑再怎么优秀,即使是亡灵,她们的身分……也只不过是一名少女而已。」
误解──
他的意思就是说,雷鹰把自己的搭档艾亚当成了万能的存在。
「所以,你才会产生焦虑。」
「……」
「因为你产生了误解,把她视为神圣且与自己不同的存在──你在无意识中,认为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绝对的。因此,你重视她的每一句话胜过自己的思考,那些话语深深刺入了你的心。」
感觉就像是被指出错误一样──
雷鹰一直以为,那名身为他搭档的少女,是自己永远都追赶不上的存在。
「我先提醒你一件事。你不要搞错,她们跟我一样,都只是普通的人类。会犯错、会做出无理的要求、会一时失言,也会轻忽大意。我原本以为莉姆绝对不可能会死,直到她突然就这样死去时,我才察觉到这件事。」
「……可是……」
「我再说得简单一点吧?」
他的每一句话都刺进了雷鹰的心,让雷鹰的精神十分疼痛。
面对心情还没整理好的雷鹰,他说:
「现在的你,因为被自己崇拜的女孩子骂了,而在闹别扭。」
「……唔。」
雷鹰不禁发出被说中心声的声音。
看到这一幕──
「……哈哈。」
伊斯纳笑了。
虽然笑声很微弱无力,但──他显得十分开心。
「该怎么说呢。感觉我把这十年来一直想对过去的自己讲的话,一口气讲出来了,真是舒畅,啊哈哈……」
「才没……」
雷鹰被讲到痛处,正想要反驳时──
「不过,我也没有资格教训别人。现在的我对那家伙──对莉姆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伊斯纳的声音变小了。
「莉姆以亡灵的身分现身时,就跟从前的她没两样。即使我改变了,但她依然没有变,这点让我感到相当开心。然而,一踏上战场──我就发现她变了。」
伊斯纳从过去到现在,都以搭档的身分跟她一起战斗,她的变化在其眼里相当明显。
「她变得远比以前更加残虐,对于战斗抱有深深的渴望。她的内心明明比任何人都讨厌战争啊,还是说,只要不断地战斗就会变成那样的结果呢?我不太清楚。」
雷鹰只认识现在的蝶德莉姆。
她用令其无比痛苦的方式杀害了三十人。不过──
「跟她活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吗?」
「嗯。她有着出类拔萃的优秀天分,但我从未在战场上看过她的笑容。她出现在战场的次数,以他人无法相较的程度不断增加。不过,这也是因为凯塞那个男人一直替蝶德莉姆准备战场的关系。」
──凯塞。
虽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过雷鹰听过他的名字。记得他是西国的军官,雷鹰曾在几个战场中看过这个名字。由于对方并没有特别优秀的战绩,所以雷鹰对他的印象并不深。
但无论如何,那个名叫凯塞的军官,确实跟亡灵蝶德莉姆接触了──
「回想起来,给莉姆战场的──就是那个男人……如果我能再强硬一点的话,或许莉姆就能维持她原本的样子──而不会变成亡灵蝶德莉姆。明明有这种可能性,我却没有好好把握……任莉姆听从他的命令战斗──」
蝶德莉姆──改变了。
比起生前,她现在彻底把战斗当成自己活着的方式──
「我……什么都办不到。没办法对改变了的她说──不要改变……」
伊斯纳的意识似乎慢慢消逝,声音也渐渐变弱。
「请你们──一定要完成目标喔。」
「……」
「我们已经来不及了。不过,现在的你们……还有………」
他似乎连把话讲完的力气都没有了。
伊斯纳──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
艾亚结束与蝶德莉姆的对话,回到小屋中。
「雷鹰,你的伤势如何?」
「……没有特别恶化,但也没有变好。」
「是吗?」
她首先听到的,就是雷鹰的谎言。艾亚虽然只是稍微离开现场一段时间,但包住雷鹰伤口的绷带已经开始渗血了。他的伤势确实正在恶化。
然而,艾亚并没有点破这件事。
「总之,我先帮你把绷带拿下来清洗吧。虽然会很痛,不过你要忍耐喔。」
「我并没有觉得很痛痛痛痛痛!」
「……我就说了会痛啊。」
拿下绷带后,可以看到绷带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迹。她用小屋里保存的水清洗,但没办法轻易把血迹洗掉。雷鹰的出血相当严重。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雷鹰还是绝口不提自己的伤势。因为他知道就算说了,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已,没有任何好处。
(没错──)
艾亚再次思考。他们具备了足够的决心,一路奋战至今。过程中也数次遇到要赌上性命的场面。正因如此,首要之务就只有一件。
那就是替这场战乱划下终止符。
为此,他们必须完成任务。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区区性命──
(……)
雷鹰的性命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了。想要拯救他,必须在明晨离开雪山,让他接受适当的治疗,但想这么做,就得跟身分不明的军队交战。
蝶德莉姆的力量很强。
然而,作为战术内核的艾克赛利亚就只有一台。
能够成功脱离的可能性绝对不算高。
不过如果继续躲藏下去──便很有可能逃过一劫。
所以,该怎么做──
──连想都不必想。
『我问的是,你是否想救那个少年──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回想起蝶德莉姆说过的话。
当时的问句,她现在依然无法回答──不对,她感觉自己说出答案的瞬间,至今为止跟雷鹰一起创建的东西就会崩坏。
赌上性命──至今为止两人不停说出的这句话,将会沦为谎言。
所以,她刻意不去思考。
(我──)
艾亚把沾满血液的绷带洗净、扭干,重新替雷鹰包扎伤口,并想:
(我该怎么做──)
她愈是思考,心中的纠葛就愈剧烈。当她碰触到雷鹰的肉体,直接感受到他的体温时,不由得感受到雷鹰现在确实还活着。
这份体温也将会在明天消逝。这种事──
(不要──)
她不想要这种事发生。
艾亚可以肯定地这么说。
尽管如此,要是设想该怎么做才能回避这种状况,脑中会再次陷入一片混乱。她心中不停反复同样的问答,却找不出答案。
「呜……」
这时,雷鹰发出了呻吟。
艾亚忽地擡起头,发现雷鹰的脸靠得很近。
(对了──)
干脆问他本人就好了啊。要被迫做出跟生死有关的决定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雷鹰。只要让他自己决定的话──
自己就能轻松了──
「雷鹰,呃──」
她开口向雷鹰说道。
「……艾亚?」
然而,当雷鹰跟她对上眼神的瞬间──
(──!)
艾亚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然后──
(我──)
艾亚惊觉自己正打算做什么,立刻闭上了嘴。
(我想问他什么啊──)
她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毛骨耸然。
接下来该怎么做?考虑到现在的状况,不管怎么想,雷鹰都一定会选择『牺牲自己,完成使命』。而自己也很清楚他会如此回答,却还想开口询问他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她在逃避。
逃避由自己做出──舍弃雷鹰的决定。
(什么叫──)
当她发觉这件事时──
(什么叫赌上性命嘛……!)
自己完全──
自己完全无法下定决心──原本已经做好了觉悟,认为自己在紧要关头时不会感情用事,会做出适当的判断,但现在这份觉悟却开始动摇了,这个事实让艾亚十分愕然。
然后──
「哦……你很
认真帮他包扎呢,艾亚。」
靠坐于对面墙壁的蝶德莉姆低声说道。
「蝶德莉姆……」
「明明刚才还在犹豫是否要杀他。」
「!」
「真是的,我觉得之前你那种直率的个性还比较可爱呢。」
说完之后,蝶德莉姆再次垂首陷入睡眠。她似乎睡到昏头才会讲出那些话,但发言内容却在艾亚内心不断回响。
──是否要杀了他。
在她身旁的雷鹰,也确实听到这句话了。
当然,照理说这件事被雷鹰知道也不会有什么困扰。抹消人类存在,改写现象的恶魔子弹──用这种子弹抹消雷鹰,他自己应该也产生过这种想法才对。双方只是没说出口,艾亚和雷鹰彼此都明白这是次佳的方法。
然而,艾亚听到蝶德莉姆的发言之后──
「那个……雷鹰……」
她却开口想要解释。
可是──
「没关系。」
「……咦?」
艾亚脑中片混乱地与雷鹰对上了视线,相对的──
「这么做很普通吧。」
少年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
「如果我跟你处于相同的状况,我一样会有这种想法,一样会得出相同的答案。为了摆脱这种状况,必须抹消谁……我非常清楚。能够抹消的人──」
就是我吧──
雷鹰说出口了。
以非常平淡的口气如此说道。
这是他毫无矫饰的真心话。
然而,看到雷鹰情绪毫无波动的样子──
(为什么──)
艾亚心中──
(为什么你这么──)
产生了波烂。
(为什么你这么若无其事……?)
雷鹰毫无疑问地听到了蝶德莉姆说的话。
艾亚想要用恶魔子弹抹消雷鹰──这件事实。
她表面上在替他治疗,内心却冷静地思考是否要舍弃他。然而,雷鹰听到这件事后,他说「我也会这么想」。
简单来说,雷鹰觉得──
(就算我杀了雷鹰──)
──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到了紧要关头,艾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他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才不为所动。
因为雷鹰认为,艾亚为了利益而抹消某个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身为亡灵的自己。
──是能够杀人的存在。
雷鹰是这么想的。
他连惊课的情绪都没有。
对这名少年而言──
这是理所当然的。
(……啊……)
艾亚想到这里,发觉自己的脸颊──
「咦……?」
有水滴流过。
扑簌簌地落下。
「为什么……」
一开始,她以为是小屋的漏水滴到她的脸上。然而,脸上的水滴不管怎么擦也擦不完,她才终于察觉到那是自己眼里滴落的泪水。
(不会吧,为什么──)
她想要让泪水停下。
却无能为力。
彷佛原本关得紧紧的水龙头打开了一样,泪水从眼角流下,即使用手按住也停止不了。她心中并没有想哭的感觉,感情完全没有产生波动。
说起来,她根本没有哭泣的理由。
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
为什么?
「艾、艾亚……!」
看到艾亚突然哭了出来,雷鹰显得十分惊慌。
「你怎么突然……」
眼前的少女跟自己四目相望时,突然一脸认真地哭了出来,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感到吃惊且困惑吧,然而──
(为什么──)
艾亚看着直到这时『终于』显露动摇的雷鹰,说:
「──为什么?」
「咦?」
「为什么现在这种事才让你感到吃惊?」
「……艾亚?」
「为什么……你没有受到打击……?你听到我想杀了你,为什么你还能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什么你能够那么平静啊!」
她问的问题毫无道理。由于双方已经说定彼此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因此雷鹰的反应一点问题都没有。为了达成目的,能够舍弃对方──他们应该是这种利害关系才对。
尽管如此──
(我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这么……)
艾亚不希望雷鹰把这种事视为理所当然。
她希望──雷鹰能够受到打击。
「为什么你能够那么若无其事……」
──信任。
这是她无意识间追求的事物。
万一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任何人都会感到吃惊;但如果被一开始就完全不信任的对象背叛,没有人会感到讶异。
而雷鹰对艾亚的背叛并不吃惊。
也就是说,自己对雷鹰来说──是理所当然会背叛的存在。
「呜、呜……」
「等等、艾亚、你、怎么哭了……!」
在还没察觉感情时,泪水就先流了出来,之后情绪才一涌而上。眼眶发热、鼻头发酸,无论怎么压抑,她还是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尽管如此──
在一片混乱的感情之中──
(我──)
艾亚了解到──
自己与雷鹰之间的关系。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但是──)
彼此握有对方的秘密,为了达成共同的目的而一同前进。
他们有着想要实现的愿望。
为此,能够牺牲所有事物──
他们下定了决心,走到了这里。
然而,艾亚在跟雷鹰一起行动时,内心不知何时产生了『别样感情』──并希望雷鹰也能拥有相同的感情。
(我真是太没用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
她在无意识中产生了期待。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
当自己的期待遭到否定时,她才会流泪。
她感到十分悲伤──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被这种天真的感情所控制。
察觉到这份感情之时,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太丢脸了。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自己刚刚不是才纠正过蝶德莉姆吗?这样的自己跟蝶德莉姆有什么不同?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然受感情所制的她,有什么立场叫蝶德莉姆不要抱持个人感情?
艾亚再次以客观角度看待自己,因此感受到的羞耻心加上自己不被雷鹰所信任的事实,令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然而,在艾亚陷入紊乱情绪时──
「……我姑且说明清楚。」
雷鹰开口向她说道:
「不是这样的,艾亚。」
「咦……?」
「不,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但我其实很讨厌那样。」
「……你指的是什么?」
「我听到你产生迷惘时的感受。」
「……这是怎样?」
「我是说真的。」
「少骗──」
艾亚正想要反驳──
「咦……」
「我不会骗你的。至少现在不会。」
雷鹰把手绕到了艾亚背后,用力把她搂进怀里。娇小的艾亚并未抵抗,就这样被他搂入怀中,脸孔深深埋在雷鹰的胸口。
──娇小的身体。
雷鹰心想,她的身体真是娇小。即使自己现在紧紧抱着她,还是会怀疑她是否在自己的怀中。感觉非常虚幻,彷佛只要太用力就会折断她一样。
尽管如此──少年的手臂还是更加用力地拥抱她。
「……我不需要安慰。」
「我是自己喜欢才这么做的。另外,我也希望有人能给我安慰。」
雷鹰虽然表面装作平静,其实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早已做好了觉悟,可是心里依然会产生波澜。
「……原来是这样啊。」
「嗯。」
「你的心灵真是软弱。明明身体这么强壮……」
艾亚一边说,一边也把手绕到了雷鹰背后,就像是在回应他一样,紧紧地抱住他。雷鹰的伤口受到挤压,其实还满痛的,不过他还是想先把该说的事说出口。
「──
艾亚。」
「……什么事?」
「我已经把我的命交给你了。如果是为了达成目标所需,你随时都可以舍弃我,不可以在其中放入感情。这对拥有恶魔子弹力量的我们来说,是必须留在心中的十字架。不能在紧要关头产生迷惘。」
「……是啊。」
这是雷鹰发出的斥责。
他斥责判断力变得迟钝的艾亚。
也在斥责有些动摇的自己。
然而──
「不过,如果有机会能逃脱现在的状况……」
面对受到斥责而低下头的艾亚,雷鹰说道:
「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吧。因为我很迟钝,所以有很多话想跟你聊。这样可以吗?」
「……」
艾亚没有回答。不过,她的双手加重了拥抱的力道,以此代替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