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活着的意义(2/2)
背心男有些感到遗憾地露出了苦笑。
「我懂你的想法。你想说我所属的非营利法人,其真实面目是『恶德宗教法人』对吧?」
败斗倒吸了口气。
他并不是惊讶于自己的想法被人看穿了。
他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精准地认知到了非营利法人的真实面目,却依旧隶属于它的事实感到惊讶。
「确实,代表所做的事或许就是『剥削』。我也被组织弄走了很多钱。最初找政府借的欠款自然不用说,就连我为了过日常生活而去卖血得来的钱,也有一半都交给了组织」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非营利法人里……?」
即便是被败斗如此询问,背心男也只是微微一笑。
「……因为能派上用场,吧。就算那个教义是假的,还被榨走一大堆的钱,但要是能获得在那些损失之上的价值的话,我相信就是有意义的。幸运的是,我还在人生的加时里遇上了终身伴侣」
男子闭上单眼吐了下舌头,看着他,败斗也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哪怕教义是虚假的,哪怕被夺走金钱,如果能得到价值在那些损失之上的利益的话,那也挺不错的。这一想法跟魔石通货的资产家挺相称的。
「但是,不想去抓牢金钱的话,作为资产家可是不合格的」
「就算没有钱,我现在也很幸福哦」
「……是吗。那是我一辈子也说不出口,也理解不了的话呢……嘛,随便了啦。我好像还没说祝辞呢。恭喜大婚」
败斗说着,把口袋里的所有东西都给了男子。
那是他为了进行交易而兜在身上的零钱。在交给男子前,他数了下,有六利禄左右。
「这样好吗?」
男子露出了一副很意外的表情。既然他知道败斗的情况,会这样也是当然的吧。
「无所谓啦。反正我又不需要这些玩意」
「这样啊。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谢谢您……乐善好施果然是『富裕』的证明,会返还回来更多的钱呢」
他这句不知道是否是认真地说出来的话,逗得败斗忍俊不禁。
真伪怎样都好。重要的是,因此有损还是有得。
「纯粹是出于个人兴趣,最后我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行吗?您为什么那么顽固地拒绝非营利法人的教义啊?」
败斗像是在说「要事搞定了」般,转身折返。
败斗没有回头,一边随意地摆着手,一边答道。
「――――我不信神」
败斗以散步的名义转了一圈地狱后,再度回到了位于顶层的放映厅里。
通过这一圈散步,他弄清楚的事是,地狱的物资涨价涨到了一种异常的程度。
比方说,以前一利禄就能买到的2L矿泉水,现在要一百利禄。一块简陋的面包则是卖两百利禄。当然,由于放映厅的冰箱里塞着一大堆食物,他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饿死,但……照这个节奏下去,地狱的所有物价都有很大的可能性会飙升。
而且,那一情况并不单单仅限于依靠单纯的买卖入手的物资,用魔石通货进行的下单大概也会是一样的吧。
换而言之,败斗将会无法得到任何武器。
这些都败斗的预料范围内。在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把败斗解雇掉的基础上,把保险公司得到手。为此,成金需要让败斗暂时活着,但同时,他也必须得夺走败斗逆转局势的手段。
而且,对方还是政府公务员。
事实上,如果自己可以自由设置这个世界的规则的话,败斗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吧。正因如此,他才判断六利禄现金根本派不上一点屁用,作为份子钱随给了背心男。
「………………」
宝贵的时间被败斗不停地浪费掉。
他一直坐在放映厅里的座位上,反复自问自答。
(……有保命的办法吗)
有……不对,是「有过」。只要他听那个修女或背心男的话,加入非营利法人就可以了。那样一来,大概就不会被
夺走性命了吧。只要他把保险公司双手奉上就好了。如此一来,就能够维持生命。
但是,那样子做有什么意义吗?
做出并不具有自我意志的决断,跟动物一样仅仅是吃了睡、睡了吃的每一天。那种玩意跟死了没啥两样。正因如此,他才踢开了非营利法人的邀请。尽管结果上来讲,他失去了续命的手段,但对此他一点也不感到后悔。
(……那么,就搞定去现世的通行费。我能证明自己可以还清无限的负债吗)
这大概是做不到的吧。
败斗的负债是无限。说得客气点,那也是天文数字。他不觉得自己能够还清那么庞大的负债,让政府坚信他能够还清也是极难的任务。
而且,现状,败斗被政府公务员――成金盯上了性命。
掌管着这座地狱的庄家希望败斗去死。那么,就算能够用正面进攻法证明自己的偿债能力,只要在成金的手能够伸及的范围内,那么就会被万无一失地暗中抹除掉。那是事实上不可能通关的游戏。
(……那么,能赚到库洛尔的通行费,一千亿利禄现金吗)
这恐怕也是做不到。
不觉得这座地狱里有流通着一千亿现金,而且就算有流通着那么庞大的金钱,败斗也没有去收集那么多钱的时间。
明天就是临时股东大会召开日了。
在从现在起的短短数小时里赚一千亿利禄,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而且,地狱里的人自不用说,甚至连政府都会来妨碍他的计划。持有金钱的人既不进行交易也不进行经济活动的话,现金就不可能流动起来。
况且,关于库洛尔的通行费,甚至是不是败斗自己真心诚意地想要去赚的都还值得商酌。
「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状况过度绝望,他反而笑了起来。
败斗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人生活过来的。独自思考、独自决断、独自行动、一直独自战斗至今……至少他自己曾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败斗绝非一匹孤狼。
虽然他有付了钱,但游部为他提供了情报,乘男帮他准备了小道具。魔女男一直都会替他核定资产,白星胜子也帮忙创造了银行。
以及,在最后的数天里,梅莉雅一直都陪在他的身边。
就算没有那些,败斗也一直都有敌人。有跟败斗进行交易,同他互夺金钱的资产家在。现在这种状况下,甚至就连那种敌人都会觉得是可爱的存在。
『死亡』期限时刻逼近。
在这个唯有绝望存在的空间里,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
败斗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幻听。
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在寂静的空间里待得太久,导致耳朵出了毛病,产生了耳鸣。但是,不管他多少次触碰自己的耳朵、甩自己的头,那声音依旧在响。
最后,败斗注意到那一微弱的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
紧接着,他想起来了――
在这个放映厅的外面、五层的停车场里,有着什么东西。
「………………」
败斗从座位上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声源走去。
他在心中祈祷着自私的愿望――在自己抵达之前挂断吧。
但是,已经响了十通以上的那个丝毫没有要安静下去的迹象。
简直就像是在等待着败斗出现一般。
「………………」
他走出放映厅,来到屋外,走在停车场里。
在距离入口都不用走上十秒的地方,有「那个」在。
那是一个跟支撑着它的柱子属于同材质的金属制箱子。上面有把手跟拨号盘式的锁,不管怎么看都只会觉得里面有跟电力有关的设备。
要是忘了解锁密码的话……虽然他有这么想过,但由于鬼裂那个蠢货设置了一个超好记的密码,所以记得很清楚。三、七、五、六、四……在把记忆中的数字都输入进入后,锁一下子就开了。
然后在那里――有着能跟现世取得联系的资产黑电话。
……这样好吗?败斗如此自问。
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电话另一端的人是谁。这个状况,这个时机。不管怎么想,都只会是那个有百合性趣的情报商在多管闲事,肯定没错。
败斗反复自问,现在,这种状况下自己适合跟她对话吗?但是,就像是看穿了败斗的这种纠结一般,黑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电话已经不知道响了有几十回了。
败斗像是半受不了了一样,慢慢地把手伸向话筒。
『您好,请问是Master吗?』
真不愧是败者。越是糟糕的预感,就越是容易中奖。
尽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从话筒里传来的口齿不清的声音,但……败斗也还是努力发出开朗的声音。
「哟,梅莉雅。久违了呐。怎么了?就那么想要听到我的声音吗?」
『嗯。人家想要跟Master聊聊天』
「竟然被自家女仆爱慕到这种程度,我这个主人还真是幸福啊……不过,这个电话费应该是贵得吓死人的。没事吗?」
『说得是呢……电话费超级贵。因为这个,游部小姐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波涛汹涌的大姐姐了』
「那是什么,超想看」
败斗不禁极为认真地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那可是那个游部真正的模样哦?而且,还是波涛汹涌哦?那肯定是会想看的啊!某种意义上,这可是比穿短裤的名侦探还要贵重的素颜照啊!?……尽管败者试着如此提高自己的兴致,但那也一下子就焉了。
那个游部甚至放弃了小学生的模样――『变貌资产』,打来了这通电话。这一事实化作重压,压在了败斗的肩头。
「……梅莉雅,你做了什么」
『还什么都没有做。是在这之后要去做。我去请求了游部小姐、乘男先生,还有……胜子小姐。我跟她们说了「我无论什么都会做的,请您帮帮Master」』
「………………」
嗯?刚才,你说了无论什么都会做对吧?――如果能这样子开玩笑糊弄过去的话,那该有多好啊。可是,败斗并不被允许开这种玩笑。
要说为何,那是因为梅莉雅所说的『无论什么』是正如文本字面意思的『无论什么』。
此时,败斗心中所涌出的是确实存在的『愤怒』。
――为什么做了那种事!?
这一句话,不断盘绕在败斗的心中。
他的大脑瞬间充血,这很不像是他性格会有的事。就在他打算顺着心头的怒意,直接开吼时――像是要制止他一般,梅莉雅说。
『跟Master做的,是一样的哦?』
这句话宛若一根冰冷刺骨的冰柱,贯穿败斗的胸。
『跟Master做的,是一样的。为了某个人,而「XiSheng」掉自己……这是Master教会我的吧?』
「……不对!你会错意了!!我之所以救你,才不是为了你!!全都是为了我自己!!」
此话毫无虚假。
败斗绝不是为了梅莉雅而救她。
硬是要说的话,她是他的『梦』的替代品。他所采取的所有行动,全都是为了他自己。
救下她的话,不是就能安慰失去了『梦』的自己吗?――那不过是出于这种肤浅的想法而做出的行动罢了。
那一定与『自我牺牲』精神是彻底相反的。
『复杂的事情,人家不懂。但是……您能明白一点人家「那个时候」的心情了吗?』
「…………」
梅莉雅的话毫无恶意。
有的只是无比坦率的『纯真』。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她自出生以来还并未有多少时日。她的存在就跟婴儿一样。纯粹无垢。事物的善与恶自然是如此,她大概连世界的恶意都察觉不到吧。那么,谁对她做过的事,谁为她做过的事……理所当然的,她认为她自己也可以那么去做。
梅莉雅的行动全都是败斗他自己的镜像。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
『……对不起。说的也是呢。我并不太聪明,所以Master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为我做了那种事的,我并不是很清楚。所以,我希望您能够好好教我。从今往后,一直』
「…………?」
『……呐,Master』
『Master您,会回来的对吧……?』
一种毛骨悚然般的恶寒传遍败斗全身。
这比他一路战斗
至今所遇到过的任何一名资产家都更令他感到恐惧。
败斗所被允许的选项是从两个选项中选出一个。是将真实告知梅莉雅?还是不告诉?
是把已无回天之力的现状告诉梅莉雅,现在就伤害她?还是现在说谎,之后再伤害她?
绝对无法胜利的战斗。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为现在的自己量身定制的。
但是,败斗不得不做出回答。
要选的话,那就选后者。包括现在在这里说谎了的事在内,都有可能使她更受伤害,但是……如果在这里告诉她真相的话,也有可能在那个瞬间,她就会做出更进一步的自残行为。只要确保到了延缓时间,之后游部肯定会帮自己擦屁股的吧。
……没事的。梅莉雅并没有库洛尔那么聪明。那可是被自己的花言巧语所骗,连胖次都脱了的家伙。所以,肯定能够糊弄过去的。
败斗在心中如此对自己说完后,缓慢地把积在腹底二氧化碳吐出。
接着,他大大地吸了一口停车场内充满尘埃的空气,怀着一种像是在跟最强的资产家耍故弄玄虚般的紧张感,极其自然地张口道。
「……没事的。安心吧。我绝对会回去的」
完美的演技。
语气跟音调都跟平时一样。是毫无违和感的、完美的唬人。
然而……听到了这句话的梅莉雅,发出了似哭又似笑般的声音。
『……这是骗人的对吧?』
「………………」
『Master在这种时候,是不会说「绝对」的……「大致没事的」、「用概率来讲就是百分之多少左右吧」……您只会用这一类的说法……您之所以你这样子说,是因为并不「大致没事的」,对吧……?』
他做出了他所能考虑到的、最糟糕的输法。
明明不管自己再怎么是个败者,也绝不会弄出这种输法来的……败斗感到一阵头疼。
对于梅莉雅,唯一一种谎言是无效的。
那就是有关于败斗自身的谎言。
面对为了向己主效忠,而一直注视着败斗的梅莉雅……想要把败斗的困境糊弄过去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对不起。其实,我心里是明白的。因为游部小姐问我「要不要给电话给他?」,所以我就想,大概,这就是最后了……所以,最后能听一下我的任性吗?』
「……居然要快咽气了的主人听自己任性,这是哪门子鬼畜女仆啊……」
『但是,耍任性的人家也很可爱不是吗?』
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拼命地开着玩笑的梅莉雅,败斗确实有点感觉她很可爱。
所以,他也苦笑着同意了。
「行吧,你说说看吧」
『……请您变得幸福起来』
「………………」
『我没有办法让Master您幸福起来。也并不聪明绝顶,现在跟您也是相隔两地,什么都做不到。我能够做到的,就只有让您听到可爱的声音』
「……『人家很可爱』的宣传已经听够了哈」
『所以……请Master您让您自己幸福起来。就像帮助我那时一样,这一次请您去帮助您自己』
「………………」
『……呐,Master』
『您现在有「渴望得到的东西」吗?』
以这句话为最后,电话挂断了。
由于是蜂鸣器响了后断了的,所以应该是通话时间到了吧。
虽然不知道这通电话花了多少电话费,但聊了挺长一段时间的。由于从这边打电话过去需要付钱,所以就算再次拿起话筒,也毫无反应。尽管是短时间,但仅仅是能够跟梅莉雅说上话,都可以说是侥幸吧。
――噗通。
败斗的心脏加速跳动。
曾冰冷似冰块的心脏中涌现出热量。沸腾的血液,瞬间流窜于全身。由于这些,意识逐渐清醒过来。犹如从梦中醒来一般。
在他把手中的话筒放回原处时,一张纸从他的头上翩翩落下。
仔细一看,发现那是『魔纸』,右端还贴着一张小付笺。
『要是从这种状况下给他来个大翻盘的话,岂不是酷毙了?by乘男』
看到这一中二病风的台词,败斗不禁笑了起来。
「是不是傻啊…………」
那人真的是个傻子。
地狱可是打通电话就得花上一大笔电话费的地方。
把『魔纸』送来这种地方,到底得花多少钱才能做到呢?乘男恐怕是把自己所有的现金全都用上了吧。私人商店肯定也卖掉了。即便如此也还是不够,他应该还从银行那贷了笔巨额的债务。
然后,贷给他那笔钱的人是白星胜子。
尽管乘男经营着私人商店,在业内算是一名成功人士,但他想要贷到数亿、数十亿块钱,也是心中没底的。考虑到银行的运营,也是不可能贷款给他来干这种事。而那个胜者却强行如此做了。
「不正当贷款……这NM不是滥用职权吗……」
一个个的都在随着自己的性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游部是因为想要向梅莉雅耍帅,才打电话过来。
乘男是因为想要看到中二病展开,才用一张魔纸来对他讲「给我翻盘看看啊!」。
白星胜子恐怕是为了还『人情』,而强行贷出了钱。
然后,梅莉雅……她是因为希望败斗变得幸福,而拜托他让败斗变得幸福起来。
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在想着他人的事。
所有人都在自我满足。所采取的行动全都是些百分百的自私自利且任性妄为的行为。
那种家伙们……失井败斗他最喜欢了。
同时,既然如此的话,那么败斗他自己也做不出「牺牲自己」这种不解风情的蠢事了。
「……嘁。少扯犊子了啊。谁TM受得了被拿去跟『自我牺牲魂淡』相提并论啊。老子要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去作『恶』。这TM才是老子的生存方式啊……!」
这肯定,是失井败斗的最后一场战斗。
那么,岂能不放开手脚去大闹一场?
与全世界为敌,蹂躏所有的敌人,仅为实现一己之私。那才是,败者的作风。那才是,失井败斗的存在证明。
梅莉雅问了他,有没有渴望得到的东西。
「啊……有啊。当然有啊。有一个超级无敌伟大的『梦』啊……!!」
钱也好命也罢,都得用起来才行。
不管所拥有的钱再怎么少。
不论所剩余的时间再如何短暂。
也要一直都用真的微不足道的『那个』去与『某种事物』进行交换,直至最后一瞬。
那才是活着的意义。
走吧――――去挥霍生命(金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