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关于幻想构成个体之自我保护性本质与其脆弱性(2/2)
在门外发现我们安静下来而重新开始破坏工作的反革命军终于将最后一击打在门上。
放在室内的障碍物因此而开始往内侧倾倒,一口气打通了道路。
我们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早在军团侵入社办以前,我们就主动奋不顾身地冲进了他们之中。
走廊非常地狭窄,人群这么密集,根本没有办法看清楚周围。我和领家压低了身子穿过呆站在门前的他们之间,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他们终究只是乌合之众。只要扣除了身为领导人的宫前,军团的熟练度就非常低。
「追上去!把他们逼到绝路!我们的胜利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宫前大叫。我们一边听着声音从后方传来,一边跑下楼梯离开社办大楼。
就在我们经过鞋柜之后,前方就出现了守株待兔的军团。我们想要逃往出入口,但对方就像是已经预料到这一点似的,从外侧也有大军攻过来。我们完全无路可逃,在这里被逼到了绝境。
就和预料中一样。为了让熟练度低的军团确实拿出成果,宫前做了很仔细的人力配置。想要从她的手中逃走,就需要能突破这个包围网的秘密策略。
「快点投降吧!你们已经完全被包围了!」
她带着夸耀胜利的笑容如此高声声明。
包围在我们四周的数十名壮汉慢慢地缩小圆圈逼近我们。
「我要把你们再教育成只对讨好异性有兴趣的人!那边的那个女生在一个星期之后,裙子的长度就会比现在还要短十公分。那边的那个男生,你会变成遇到什么事都会用弹舌音说着『烦死了』!在一个月后,你们就会各自找到男女朋友,过着充实的青春,甚至开始蔑视没有办法参与恋爱的那些可悲虫子!」
我感到背脊发凉。被改造成像个坏掉的录音机一样不断重复说着那句无意义宣言的人类,根本就是和死亡没有两样的地狱煎熬。领家也脸色发白,用手拉着裙子的下摆。
「好了,动手吧!来矫正这些无法正常谈恋爱的残缺人类!」
以这句呼喊为信号,包围着我们的人群同时举起了木棍。
就在这个瞬间。
「呜哇那是怎样……」
碰巧经过的女生发出的声音贯穿了一瞬间的寂静。她们不是别人,正是西堀和神明学姊。
「竟然霸凌……他们是白痴国中生吗?」「超逊。那么多人包围少数,根本就是在说自己很弱嘛。」「那种人以后一定会家暴的啦。」「话说,要不要公布在网络上公审他们?那些家伙完蛋了。」「帮转贴帮转贴。」
她们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军团成员马上遮住自己的脸。内心的动摇正在他们之中扩散。
「我们这样很逊吗……?」「客观来说我们的确是在欺负弱小。」「要是这种事曝光,根本就交不到女朋友了。」
不只如此,就像是要穿过他们的骚动一样,有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喂,快住手。不管有什么原因,多数对少数施暴都是不可原谅的!」
因为濑崎插手进来,让暴力集团完全退缩了。
「奇怪,我们什么时候变成恶整好人的坏蛋了?」「这样应该很不受欢迎吧?」「还有女生在看耶……」「这下惨了吧?」
他们用语尾上扬的诡异语调三言两语地小声说着,将举起来的木棍放了下来。一有人遮住脸部并丢下一句「烦死了。我不干了。」之后离开,接下来就完全自动化了
。一旦有某个人开始做,其他人就会去模仿,他们顺从自己这种可悲的习性,所有人都仿效第一个人离开了宫前麾下。
作战计划漂亮地成功了。
要攻破敌人,最重要的就是把握对方的行动模式,然后攻击其弱点。
他们行动的原则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受异性欢迎」。
因此,只要让攻击我们的行为和「不受异性欢迎」产生链接,他们就会自己消失。
我们看准可以听清楚声音的时机派出西堀和神明学姊,让他们认知到「外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他们,对于他人对自己的看法是非常敏感的。就算说出来的话多少有些牵强,自己被指名批评的恐惧感也会让他们察觉不到瑕疵,全盘接受这些言论。
然后,这些话是出自女生的嘴里,而且还是两个人,这一点绝望地动摇了他们的心。被女生这个自己有兴趣的对象这么谈论,对他们来说有决定性的影响。而且因为谈论者是好几人而不是一个人,一口气让他们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大众的舆论,而非个人感想。
被女生社会排斥这种事,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死刑判决。
对于身陷绝望的他们,我们派出濑崎对他们发动追击。因为身为同性却与自己采取完全相反行为的他出现,终于让他们对自己立场的不安到达顶点。而且他所吐出的那些好听的漂亮话,更是让他们的不安升华为确信。对于最喜欢「One for all, all for one.」这种既简单又强力,还能让人感受到温柔和连带感的口号的他们来说,濑崎所说的话在他们耳里听起来甚至像是神谕。毕竟说话的人是濑崎。和他这个异性缘的化身站在相反的立场,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种禁忌。
到了这个地步,距离他们拿出放弃所有建设性行为的赎罪券「烦死了」,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你们……难道没有一点责任感吗?」
宫前对众人离去的背影拚命大叫。可是她得到的回答却很简洁:
「啊,没耶。」「我们最受不了那种热血的东西了。」
他们这么说完,就一派轻松地消失了。
现场只剩下宫前一个人。
她逃跑了。
「给我记住!我总有一天一定会把你们彻底改造成现充!」
「办得到就试试看啊!」
对于在离去的时候丢下这一句台词的宫前,领家举起了拳头大叫回去。
2
等我们回到花艺研究社的社办,放在桌上的巧克力就已经消失了。我们为了尽量减轻装备好穿过军团脱身,而将巧克力放在社办,恐怕是被后来抵达的宫前手下拿走了吧。也许现在已经被拿去重新发放了。
细雪从敞开的窗户飘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室内,榇托出一股荒凉的感觉。
我们假装受到革命运动的牵连而迟到,在第二节课进入教室,结果没有受到任何怀疑,很正常地融入了班级里。应该是领家和我正在交往的传闻掩盖了这个谎言吧。虽然是个不名誉的流言,但也是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课堂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进行着。虽然我们的事在学生间的谈话中蔚为话题,但顶多就是一件「今天发生的有趣事情」而已。我们只能受到一股无力感侵扰,对和平的景象感到无力。
而且,校内还是不时可以看到授受巧克力的行为。应该是那个「走私客」走私的份,还有被宫前拿回去的份吧。
这次的情人节粉碎抗争是我们落败了。
可是,我们也避开了组织崩溃这个最糟糕的情况。没有任何人直接受到那些学生会成员和暴徒伤害而且顺利脱逃,简直就是奇迹。
○
社办大楼的后院被整片白雪覆盖着。在几乎没有人会过来的这个地方,新下的雪在放学后的现在也完整地留在原地。
我一个人在这片白色上面刻下自己的脚印。积雪深到我的脚走在上面都会往下凹陷。
我往上一看,发现花艺研究社的社办窗户还是开着的。我靠着这个线索,推算出可能的位置。
我用手拨掉累积在灌木丛上面的雪搜索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那个东西。是我丢出去的那个盒子。我仔细地拍掉沾在上面的雪。可能是因为户外的空气冷得异常,所以只有包装稍微湿掉而已。
我将盒子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面。
……不,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致力于环境美化而已。如果有人在白雪融化之后的后院看到一个湿答答又来路不明的盒子掉在那里,一定会感到不舒服。从保护自然的观点来看,我也不可以对这个里面可能有用到塑料隔板的东西坐视不管。我们属于教化恋爱疯狂信徒的一方,所以必须要通过这种草根运动来改善环境。
当我在脑中强调着这些借口的时候,放在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领家寄了信过来:
「为召开反省会议,人员请至地下据点集合。」
我皱着眉头解读出这些难以阅读的文本之后,小声地在嘴里说了一句「了解」。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放着盒子的胸口附近产生的僵硬线条,再次在纯白雪景组成的调色板上画出一缕足迹。
○
「我们的组织现在才正要开始。今后要提高作战行动的熟练度,在接下来持续的漫长抗争中一路获得胜利!」
在集合于地下据点的我们面前,领家作出了这个总结。
「接下来是白色情人节!我们要通过破坏这个将恋爱疯狂信徒推进非生产性泥沼的虚假夸富宴,粉碎恋爱的框架本身!」
我们四个人深深点头,机械化地将向濑崎蜂拥而来的巧克力伴随杀意一起塞进嘴巴处理掉,为了新到来的抗争而团结一心。
从昨晚开始下的雪一直到即将放学的傍晚都还在继续下着。正门的抗争痕迹已经被纯白的雪掩盖,消失不见了。
「我去牵自行车。」
走在我身旁的领家这么说,往自行车停车场跑去。
「喂,这种下雪天不能骑车吧。」「我要用牵的回去。」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对我这么说道。
我一个人被留在下着雪的校内。平常都会看到的光景就这么被积雪染成白色。这比任何明媚的风光都更令人印象深刻。
当我如此沉浸在感伤之中时,有声音从我的背后传了过来。
「站住。」
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可是我无法马上联想到是谁的声音。
是谁呢──
我这么想着回过头来,发现宫前站在我面前。
「我来让你接受惩罚了。给我觉悟吧。」
宫前说着,扭曲着脸露出笑容,然后举起拳头。
因为事态严重,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我明明就隐藏了脸部,却完全在她的掌握之中──是在什么地方被她看到了吗?可是,她并没有傻到会在单独行动的情况下对抗敌人──好像有点不对劲。
经过这些思考,我的脑中浮现了一个夸张的想法。
我差一点在这种场面下因为自己的发想而笑出来,同时说道:
「原来你也很会变装,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一开口,她正要挥动的拳头就瞬间静止,脸上诡异的笑容转变成微笑。
「真亏你看得出来。」
她这么说完,就像爬虫类脱皮一样把身上的「皮」一下子脱掉。
是女童。
「请问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有今天。每天都这么做就太累人了。」
果然是因为有女童的介入,她的计划才可以进行得那么顺利。
「本人现在怎么了……你该不会杀……」
「不,她今天好像本来就没有打算要来学校。我是看到她在情人节和住在六本木之丘的企业家男友一起出门约会,才决定要乔装成她的。」
她真的应该爆炸。应该说,从她的角度看来,会在这种日子去学校就已经是个人生失败组了。接触到真正的现充让我因为恐惧而颤抖。
「要不是因为你做了多余的事,你现在也是现充的一员了。竟敢背叛我。」
女童这么说,半微笑着看向我。她眼睛深处潜藏的怒意让我不禁畏缩。
「这次是没能预想到你会背叛的我输了。受不了,你简直是疯了。」
她这么说,将手插进自己穿的连帽上衣口袋里。
「你要杀了我吗?」
我瞬间说出来的这句话实在太过直接了。女童哼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危险的事。如果我杀了你,你认为领家会怎么样?」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我想她应该会为我感到伤心
吧。」
「只有伤心吗?那你想像看看领家被我杀死之后的自己吧。你会怎么样?」
「我会杀了你。不管要怎么做。」「她也是一样的。」
女童这么说,然后笑了。
「你们真的是很登对的情侣呢。」「是吗?」
我莫名地感到害臊,搔了搔头。
「而且你们应该真的会成功吧。不管要付出什么牺牲,不管要花上几年都一样。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我并不是万能的。我也会死。你们的确可能拥有足够杀死我的力量。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想要夺走你们的力量。」
「也包括我吗?」
我这么一问,她就摇动身体甩掉落在身上的雪,然后狠狠地瞪着我说:
「正好相反喔。真正恐怖的是你。我今天确定了这一点。光是理解了这件事,就可以说是一种收获了吧。」
当我因为她这句话而发愣时,她就露出像是把我当成笨蛋的笑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
「你试着想想看吧。本来只有两个人的成员增加到五个人,是因为谁提出的作战带来的成果?了解其他四个人的内情,维系住整个组织的人是谁?将快要被我们攻陷的领家拉回革命运动之中,又是因为谁所说的话?不是别人,正是你。
她拥有身为宣传中心的力量。她的口才具有可以煽动人群,使人悔改的力量。可是光是如此并不能让组织运行。背后必须要有可以成为组织的基础,让活动向前迈进的实践者。
真是的,为什么你会和她相遇呢?要是你们各自分开,那还算是好对付的。可是你们却要携手对抗我。这不是恶梦是什么?」
女童虽然这么说,却还是笑得莫名开心。
「我一定会击溃你们。我会让你们变成恋爱的疯狂信徒。我会让你们变得瞧不起不这么想的人。」
「我会完成革命。我一定会打破你的诡计。」
「是啊。我和你已经是敌人了。」
女童这么说完,便将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她的手上拿着一个盒子。
那是我今天看到厌烦的,包装精致的盒子。
「因为今天是情人节嘛。这用来当作给你们的开战宣言应该刚刚好吧……而且,我一开始也有说过要给你奖赏。」
女童带着爽朗的笑容将盒子交给我之后,就混在飘落的雪中消失了。因为事出突然,我没有多想就收下了盒子。
领家正好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喂,那盒子是怎么回事?」
牵着自行车回来的领家对我发问。她的语气中明显带着杀意。
「呃……那个……有个女生给我的。」
我一说出口,领家就用很敏捷的动作抢走了盒子,然后丢掉。
「喂!」
领家没有听从我的制止,跨坐到自行车上。
自行车辗过了轻轻落在积雪上面的盒子。盒子发出了噗滋一声。
领家就这样直接骑着自行车往校门前进。女童交给我的巧克力盒上,留下了凄惨的轮胎痕。
「欸……等一下啦,你误会了。而且路上有积雪,这样很危险啊!」
我这么大叫,领家却头也不回,迅速地骑着自行车前进。
我追了上去。她踩着踏板的脚更加用力。
想当然耳,领家最后摔了一跤。跑步的我也因为雪而滑倒,跌在地上。
「喂,那对情侣又玩在一起了啦……」「就算是情人节也兴奋过头了吧。快点爆炸吧。」
两个男学生放学途中说的这些话从我们头上传过来。
女童小小的复仇夸张地彻底成功了。我彷佛可以听得见她天真无邪的笑声。
跌倒后蹲坐在雪地上的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就像是受到我的影响,和自行车一起半埋在雪中的领家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