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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1章 幻想的具现化──出现于娱乐场所之恋爱信仰与其批判式解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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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欲赞会可能在幕后操控……你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我问道,她就用不高兴我破坏气氛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并噘起嘴,但还是认真回答我:

「毕竟我的位置距离内核有点远……所以我不知道本部大概都在做些什么……应该说这个组织的结构本身就很注重机密性。基本上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份内的工作。感觉就像是个完全不信任成员的人创立的组织。」

「原来如此……还真是棘手。」

不过,这一点我大概预料得到。明明是这么大规模的组织,情报却几乎没有泄漏,光是靠成员的训练根本不可能做到。

「不过,虽然顶多只有传闻,但我确实听说过组织和这类游乐园有关系。可是也只是在聊天中提到,觉得如果是真的就可以来玩,很羡慕而已。」

「原来如此,可是就算只是传闻……」

我话还没有说完,列车就停下来了。

「学长,你最好把嘴巴闭上,免得咬到舌头喔~」

天沼这么建议我的同时,漫长的坠落开始了──

○

「真的很好玩耶~学长的眼睛闭得超用力,还紧握着安全杆。我们再来去坐别的啦~」

天沼开朗地笑着,描述我在乘坐云霄飞车时的状态。她依旧挽着我的手臂,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面对危险的时候会紧张才是人类的本能。我们反而应该批判在那种情况下还没有任何危机感的『文明性』……」

「你也太努力辩解了吧,学长。啊~笑死我了。」

我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她嘲笑,于是闭上嘴巴。结果天沼用力搂紧我的手臂,更靠近我。

我筋疲力尽地走向集合地点,发现其他的成员都已经到齐了。我和天沼到场的时候,领家大声斥责道「太慢了!」,然后狠狠瞪着我们挽在一起的手臂。

「大师,真是抱歉!高砂学长因为搭乘游乐设施而身体不适……都怪我出的主意。」

天沼的态度瞬间转变,这么说道。不过,她依然挽着我的手。

「既然是那样就算了……话说回来,你们差不多可以解除现充的伪装了吧?」

因为这句话,天沼马上放开了我。我不知道该拿她在我手上留下的余温怎么办,只好随意甩了甩手。

「我诚心感谢大师的宽恕!好了,学长也是!」

我顺从天沼的催促,一起低头道歉,但不知道为什么,领家比刚才更不高兴,用火冒三丈的眼神瞪着我。

「看来有社员因为来到游乐园就松懈下来……我就不说是谁了。」

从她的视线就可以清楚知道她暗指的人是谁。我很想反驳,说自己并没有在玩乐,但是这个时候回嘴的话可能会让她更不高兴,所以我默不作声地别开眼神。

这是最后一次换组了。我这次的搭档是领家。

「…………」

「…………」

因为发生了刚才的事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而且她也一句话都不说,于是我们陷入一阵沉默。

其他的成员都决定好目的地并开始移动,我和领家却还是无法正眼看着对方,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可是我们总不能一直呆站在这里。我努力把目光转移到领家身上,小声问道: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对此,领家用更小的声音简短地回答:

「……没有。」

对话又中断了。为了防止事情又回到原点,我提出一个暂时性的方案:

「那不管怎么样……先到处绕绕吧。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我说完,她就不置可否地稍微缩短我们原本的距离。我开始移动,领家便配合我的速度,在斜后方跟着我走。

「…………」

「…………」

我们平常在社办的时候都可以正常交谈,但不知道为什么,像这样一起度过假日时,我就完全不知道该跟她聊些什么了。我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却想不到任何有用的关键字。

我束手无策,只好报告自己今天遇到的事。虽然是跟工作有关的话题,但或许可以打开她的话匣子。

「啊,是那座云霄飞车。我刚才就是跟天沼一起去那里视察……」

我说完,领家就沉默了一下,用带刺的语气回应:

「你好像玩得挺开心的嘛。还挽着手,看起来就像是真的情侣一样。」

「那只是一种伪装啦,为了让别人以为我们是情侣的……」

我这么反驳,她就用几乎快要听不见的极小音量说道:

「……既然这样……现在就不用伪装吗?」

我一时之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当我渐渐理解她话中的意思时,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我的脑袋却开始发热。我转头看向斜后方的领家,她的脸虽然没有面对我,但从她涨红的耳朵,我可以料想到她大概的样子。

这是为了伪装──我在脑中重复默念这个句子好几次,然后稍微后退到领家身边,牵起她的手。

「你说得的确没错。如果我们像刚才一样保持尴尬的距离,搞不好会吸引不好的注目。你真不愧是议长,连这种小地方都会注意到。」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吐出这一长串台词。如果是平常的话,领家应该会顺势说出「你终于懂了。我们这种冷酷的行动派革命家就是要为了作战而不惜假装成情侣」之类的话……

「…………」

但领家却红着脸低下头,什么也没说。不过她并没有甩开我的手,反而稍微靠了过来。

她的反应让我更加害羞,脑浆都快要沸腾了。

就在这个时间点,我们撞见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哎呀,领家学妹……连高砂学弟也在。」

是学生会长──宫前。虽然周围有团体客跟情侣,但并没有看似与她同行的人影。

领家瞬间切换模式,用跟平常一样没有破绽的态度应对她。

「宫前学姊!没想到可以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领家假装高兴地这么说,宫前也露出灿烂的笑容。

「两位今天是来约会的吗?你们感情这么好,真令人羡慕。」

宫前看了一眼我们牵起的手,这么说道。领家马上回答:

「不……不是的。我们是跟其他的风纪委员一起来……可是,现在刚好分头行动。」

她害羞的演技十分精湛,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很不好意思一样。领家接着向宫前问道:

「学姊今天是跟谁一起来呢?」

「啊,不,我是……那个……」宫前暂时对这个问题支支吾吾,然后才小声回答:「我今天是一个人来。」

「啊……」

这个答案让现场气氛瞬间冻结。领家真不该不小心喊出那个「啊」的。

可是身为社交强者的宫前马上说出了一个理由:

「我非常喜欢这座游乐园,所以有买年票。就算只有一个人,我也常常自己来玩。」

随后,她试图缓和气氛,马上开朗地这么提议:

「对了,两位已经去过这个游乐设施了吗?虽然不太起眼,但听说其实满受好评的。」

三个人一起玩了她推荐的游乐设施之后,我们和宫前道别。

领家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这么说道:

「太可疑了。那种极尽现充之能事的家伙竟然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不,那种人应该也是存在的吧,只是单纯喜欢玩游乐设施之类的。」

「那根本就是非现充的游乐园宅!如果真是如此,她看到我们……那个……牵着手的时候,怎么有办法那么干脆地接受?她看到浓情密意的情侣怎么有办法表现得那么开朗?」

领家自己这么说,自个儿脸红了起来。就连我都被影响得脑袋发热。

「她可能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其实非常嫉妒也说不定。」

「不,比起这个……认为大性欲赞会真的有在这里成立什么设施比较合理吧?」

我们正在讨论的时候,宫前的背影已经愈来愈小,就快要消失了。

领家咬紧牙关,然后抓住我的手。

「我们追!那家伙的目的地就是链接大性欲赞会的线索!」

○

因为以上的原因,我们两个人开始跟踪宫前……但她一开始看起来真的只是在玩游乐设施。可是从她的笑容中偶尔露出的认真表情看来,领家推测这可能就是她的某种职责。

「这恐怕是基层会员应尽的其中一个义务吧。她应该是要共乘游乐园的游乐设施,借此观察情侣和现充团体的反应,让总部根据这些

情报来调整宣扬恋爱的策略。这种回馈制度是创造大规模稳定体系不可或缺的手法。」

虽然我觉得她看起来比较像是有时候回神心想「我一个人在做什么呀……」,很悲哀地反省自己,领家却坚持不认同这样的观点。

我们追着走向下一个目的地的宫前。靠得太近会被她察觉,但离太远又有可能会跟丢。

在这么紧迫的跟踪过程中,我们遇上了意料之外的障碍。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帮忙拍张照吗?」

路人笑咪咪地来拜托我们拍照。我们非现充本来就很容易被叫去拍照。这是因为我们经常一个人看起来很闲地走在路上,又长得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所以很好拜托。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半路上被现充叫去帮忙拍照几次了。虽然我每次都会有一股想要把他们的数字相机或手机摔烂的冲动,但我这种没有胆量的非现充总是笑笑地说「啊,可以啊~」,然后唯唯诺诺地替他们拍照。被问路也一样。不知为何,就连外国观光客都会特地找上我,我大概散发着一种人类共通的「好像很闲」感吧。

就算男女走在一起,似乎也无法掩盖我们这种深植在体内的性质。附近有无数组情侣和团体,他们却特别选中我们,恐怕就是受到这一点的影响。

可是现在实在不是慢慢帮人拍照的时候。我们应该勇敢说出「我们正在赶时间……」这种平常不敢说的话,赶快离开。

为了说出拒绝的话,我深吸一口气──可是在我开口以前,一旁的领家就先回应了:

「啊,可以啊~」

拜托我们的路人很高兴地把数字相机交给我们。我用只有领家听得到的极小音量责备她的回应:

「喂,你在干么啦!现在不是帮人拍家庭照的时候吧!」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跟我说话的瞬间,我就进入『帮忙拍照的非现充』模式……一回神就不小心笑着答应他们了……」

她当非现充太长一段时间,已经完全养成习惯了。真不愧是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的议长领家薰,但现在根本不是值得赞赏的状况。

可是既然已经答应对方了,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直接走人。领家听对方简单说明相机的使用方式,请站得太远的小孩子稍微靠近一点,边说「来,笑一个」边按下快门。她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十分优美,就连帮他人拍照的资历如此丰富的我都不禁赞叹,可是这种优点根本不会得到社会大众的重视。

领家把相机归还,请对方确认照片之后,我们就快步往宫前离开的方向走去。可是就算有领家那熟练的拍照技巧,浪费掉的时间依然很多,我们已经遍寻不着宫前的身影了。

「这是我的责任……深植在我体内的非现充自卑感阻碍了我们……」

领家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沮丧地垂下头。

「喂,现在放弃还太早了,你看那边……」我指向游乐设施建筑物的工作人员专用出入口。「那扇门是不是有点打开?」

领家眯起眼睛看过去,吞了一口口水。

「真的……」

我和领家静静地环顾前后左右,确认附近没有工作人员或警卫。接着我们靠近那扇门,握住门把稍微移动看看。

「……是开的。」

领家这么说完,缓缓打开了门。从内侧投射出来的光线渐渐变粗。

「要进去吗?」

我问道,领家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反问我:

「高砂……你觉得如何?」

正常来想,这里是大性欲赞会的设施的可能性极低。那样的话,就算我们闯进去被发现,顶多就是挨骂而已。

相反地,如果这里真的是跟大性欲赞会有关的地方,被逮到的话就麻烦了。我们可能会接受某种调查,面临不得不交出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相关情报的危险。不过要是我们成功,应该就可以接近推动恋爱至上主义的万恶根源,把极为重要的情报带回去。

「虽然风险很高……但这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我想去。」

我说完,领家便深深点了点头。

「我的意见也跟你一样。走吧。」

打开只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我们从门口溜进建筑物内。内部和庄严又古典的外观完全不同,是很人工的近代风装潢。配置规律的日光灯、统一漆成奶油色的墙壁、油毡地面,只讲求机能性的这个空间和装饰过度的游乐园有着完全相反的气氛。可是如果只需要漂亮的外观,里面就算做成看得到骨架的空房应该也无所谓。

「继续前进吧。」

领家在不发出脚步声的情况下,慎重地缓缓前进。

目前我们还感觉不到有人在的迹象。明明非常安静,却没有像废墟一样的寂寥感。这一点让人觉得很诡异。

我们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一个走廊较宽的小型广场。这里放著白板和大型的屏幕、沙发,而且到处都张贴着纸。

领家注意到其中一张印着地图的纸,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

地图以这座游乐园为中心,上面还画着将其分割成几个区域的线。每个区域都有编号,地图旁为每个号码都绘制了某些对应的图表。

「看不懂……信息太少了。」

整体来说,这的地方出现的东西全都不足以说明什么。光靠这些线索根本无法推测出什么结论,可是把信息限制在最低程度这个特征,跟天沼所说的大性欲赞会的保密性质非常符合。这里搞不好真的是……我心里的期待愈来愈强烈。

领家想要寻找更进一步的线索,伸手触碰屏幕──这个瞬间,噗的喷气声响起。

「……怎么了?刚才有显示什么类似警告的东西,可是我看不太懂。」

「应该是上锁了吧。去找别的线索吧。」

虽然我们这么不以为意……过了三十秒后,却有警报声响彻屋内,让我们发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糟糕了,快逃!」

我们马上往刚才进来的方向拔腿就跑。可是应该是从路上某个房间走出来的男性工作人员已经正在往我们这里前进了。

既然这里不行,我们只好往反方向逃走了。我们转过头,却发现反方向也有追兵。

已经无路可逃──既然这样,只好想办法蒙混过关了。

「领家,就用那个作战吧。」

我提议道,但她似乎没有头绪。

「那个作战……你是指什么?……糟糕,他们要来了!」

我硬拉着面色苍白的领家,让她坐到沙发上。我也坐到她身旁,把她的身体搂到身边。

「你……你要做什么……!」

没时间犹豫了。我把手伸到她的头部后方,把手指滑进她柔顺的发丝之间,让她的脸靠近我的脸。

「嗯!」

领家紧闭上眼。她的纤长睫毛瞬间往上竖起,脸颊染上红晕。她的嘴唇一开始是噘起的,但过了一阵子,她脖子的力道渐渐变轻,嘴唇同时缓缓放松,看起来是水嫩的鲜红色。

脚步声快速接近,然后停止。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啊……」

工作人员靠近我们,但是一看到我们的模样便停下脚步。从别的方向过来的另一个人也同样哑口无言。

我们沉默着整理乱掉的服装仪容,然后站起来,低下头假装害羞的样子。领家连耳朵都一片通红了。

「不好意思……这里是禁止进入的。」

面对不知为何改用敬语说话的工作人员,我回应:

「呃,因为我们想找个可以独处的地方,所以就……」

我这么说完,他们两个人就带着苦笑对看了一下。这种时候最重要的一点是──绝对不可以道歉。我们非现充就算面对自己并没有错的情况,也会下意识地道歉。虽然我们会宣称这是一种处世之道,但事实上只是对自己没有自信,而事情也很少会因为道歉而好转;另一方面,现充就算面对自己明显有错的情况也鲜少道歉。要在这个像破铜烂铁拼凑起来的社会中生存,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是非常重要的。每个人在青春时代都会做出一两件荒唐事──我的目的是让对方产生这种错觉。借着这种手法,就算是这么自我中心的犯罪也可以被当成「年少轻狂」,让我们找出一线生机。而且只要扮演成可以毫无罪恶感地干出这种事的离谱年轻人,就可以让对方抱有「跟这种人沟通太麻烦了」的感觉。

「这种事情要去宾馆做吧~」

大叔年纪的工作人员笑着这么说。听到这句话,年轻的工作人员发出干笑。我听了也露出苦笑,而领家低着头的脸变得更红了。大叔看到领家的反应,大声笑了出来。

我们赢定了。这种大叔世代的「带有轻微黄腔的玩笑」会让本人

陷入一种「自己讲话很风趣」的自我陶醉之中。年轻工作人员也因为「年龄」这个社会上非常重视的阶级而不得不对大叔陪笑,使得气氛在表面上变得十分和谐。而领家的脸红反应有着决定性的影响。逗得年轻女孩有点害羞是大叔最大的乐趣,他现在的心情肯定好得不得了。

因为有领家的好表现,我们只受到一些轻微的警告,就顺利脱身了。

「得救了,都是因为有你的好演技,事情才能进展得那么顺利。」

我和领家两个人走在路上时,我这么道谢。可是她没有擡起头,只是安静地走在我身旁。她的脸直到现在还是一片通红。

○

抵达集合地点时,除了我们以外的成员都已经到齐了。

「抱歉,我又迟到了。」

我这么向大家道歉。领家的脸还有点红,一直低着头,无法像平常一样发挥领导能力。

所以我这个最资深社员只好代为指挥,先领着大家去吃稍晚的午餐。

所有人围着餐桌,机械式地把明明很贵却不怎么好吃的餐点送进嘴里时,这幅景象和残留在我脑中的记忆碎片链接了起来,让我封印起来的回忆又再次复苏。我心想不妙,正要用其他的思绪塞满脑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人只要活动就会饿。不管是一个人寂寞地逛游乐园,还是大家一起快乐地创造一辈子的回忆,都一样会饿。事前就知道园内的餐点很贵的我在入园前便前往便利商店买好便当,带进园内。过了中午,肚子开始饿的我决定移动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吃午餐。我在没人经过的小路深处坐着吃便当的时候,有工作人员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了。「我们这里是主题乐园,禁带外食喔……」这名女工作人员微笑着劝导吃便当的我。我因为羞耻而浑身发热,说了一句「啊,不好意思……」,就把便当收进塑料袋里,跑离现场。然后,为了抒发对游乐园经营者的强烈愤怒,我在脑内妄想着这里被恐怖分子攻击的样子,却又为了解决难以忍受的饥饿而前往原本不打算去的餐厅。虽然已经过了人潮最多的尖峰时段,这里依旧挤满了人。我在人群里望向上方挂着的菜单──好贵。那价格是会让国中生吓到眼珠子迸出来的一大笔钱。如果扣除回程的电车车资,我收集函授课程的贴纸换来的魔鬼毡式钱包里就没剩多少钱了。走投无路的我只好走进餐厅的厕所,在隔间里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便当吃完……

我原本以为已经不剩的可恨记忆又增加了新的篇章,让我再次差点大叫出来。实际上我真的稍微出声了,大家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所以我说「没什么啦,我不小心吃到骨头了」来掩饰。

「高砂,回忆那么难受的话,就别勉强了……」

西堀像是看穿了一切似的这么关心我,但我笑着回应她:

「不,没事。我还可以。」

「是吗?那就好……」

我努力安抚因为精神冲击而翻搅的胃部,总算是把饭吃完了。但愿我已经没有其他封印的记忆……

大家都吃完饭之后,领家依然发着呆。

「对了,距离预定回家的时间还有一阵子……怎么办?」

我这么一问,大家就开始擅自提出自己的期望。

「后半段分成男女两组比较有效率。」、「我认为应该更专注在低年龄取向的游乐设施。」、「其实我觉得园外的车辆基地也很可疑。」、「我还是觉得速度感是藏匿据点的决定性手法!」

大家都在各出意见的时候,原本看起来魂不守舍的领家小声地发言:

「……摩天轮。」

听到议长这个提议,所有人陷入沉默。

「原来如此,只要坐上摩天轮,从高处往下望,说不定就可以得到什么情报,你是这个打算吧。」

我帮领家的意见说话,其他成员也都赞成了这个提议,于是我们决定去搭乘摩天轮。

摩天轮──这是现充最重视的一项游乐设施,也是我们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发动游乐园粉碎抗争时应该率先破坏的象征。为什么只是旋转着往高处移动的单纯设施可以博得众人喜爱呢?恋爱至上主义者真是令人难以理解。另外,现充对摩天轮的车厢有个非常失礼的误会。那只是机械结构上所需的设备,绝对不是让情侣发情的空间。竟然能在那种开放式的地点产生性兴奋,简直就是变态。

可是就我们这次的目的而言,摩天轮是非常有效的观察手段。以顶端的视野为其中一个卖点的这项游乐设施几乎都会建造得比其他设施更高。而且因为旋转得慢,跟自由落体和云霄飞车等设施比起来,可以仔细观察的时间多了不少。

「我有点在意这个建筑物附近。可以请大家对这里作重点式的观察吗?」

我指着地图,对领家以外的成员提到刚才潜入时发生的事。

「大师,您的表现真是太杰出了!对了,您是怎么逃离追兵的呢?」

天沼带着闪闪发光的眼神问道。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于是我决定随便敷衍过去:

「这个嘛,就是靠行动革命家的手腕啦。现充这种人,随意应付一下就行了……哦,差不多快轮到我们了。」

车厢是四人座。我们今天的人数是六个人,所以可以分成每三个人一组。

终于轮到我们这群人搭乘了。排在前方的西堀、濑崎、神明学姊、天沼走进了车厢。

「奇怪,只剩我们两个人吗……?」

出乎预料,有四个人坐进车厢,我只得跟另一个人单独搭乘。对象当然是──领家。

我稍微扶着有点摇摇晃晃的领家,让她坐进车厢内。等到车门关闭时,外部的声音突然变得不清不楚。我和领家在狭小的空间单独相处。

为了平衡重量,我们坐在两张双人椅的对角。我刚才明明还说了那么多话,现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敢跟她对上眼睛。

车厢缓缓上升。地面上的东西随之愈来愈小。我望向前一个车厢,看到除了我和领家之外的四个人正在和乐融融地聊天着。他们热闹的声音并没有传到我们这里。寂静之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回响在空虚的车厢内。

看着这幅景象,我的心里有种异样感。就算我的理性知道不可以,大脑还是擅自唤醒了当时的记忆──

摩天轮。没错,那个时候的我也有坐摩天轮。国中时,我对恋爱还抱有憧憬。等到我交到女朋友的时候,也要跟她一起来坐摩天轮……我打算事先预习未来的状况。当然了,看到国中生一个人来坐摩天轮,工作人员肯定觉得很怪异。可是当时的我一点也不在意这种事。我坐进车厢,车厢缓缓上升。虽然没有其他人的车厢令人觉得有些寂寞,但我今天整天都是一个人游玩,所以寂寞感并没有那么强烈。可以居高临下地看着整座游乐园,我反而有种胜过班上同学的感觉。在我现在眺望的地面上,他们正在卑微地排着队。那种现在回想起来会觉得意义不明的胜利感,让我从吃着车站荞麦面时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心情得到了释放。当时的我十分得意。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骄傲地面对班上的同学。今天的我一个人在游乐园玩,单独行动让我非常有效率地逛完每个地方,这是我在国中时代最后留下的美好回忆,我玩得很开心。我玩得很开心──我,玩得很开心。虽然有很多令人沮丧的事发生,但我还是搭乘了好几项游乐设施,尽情沉浸在远离现实生活的这个虚构世界。我觉得「玩得很开心」这一个事实彷佛可以将今天发生的坏事全部掩盖掉。好,回家吧。车厢渐渐下降,开始看到地面了。等我回到地面上,就马上往车站出发吧。带着现在的心情搭上电车,结束这一天吧。我这么想着走下车厢时──他们出现了。「……奇怪,是他耶。」、「咦,真的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看着我说话。我太大意了。因为每次都会有四个人走出来,所以我走出摩天轮时很容易吸引排队游客的注目。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而且心情太松懈就是造成这个结果的主因。我得说些什么才行。刚才那份自信在看到他们的脸时瞬间烟消云散。我拚命转动僵硬的头脑寻找说词。我最后说出的是我所能想像的最糟答案:「咦……啊……因为我觉得自己一个人……比跟别人一起逛……还要轻松嘛。」听到我带着谜样的尴尬笑容这么说,班上同学都愣住了。可是这个时候,隶属于班上的中心小团体,很受男生欢迎的轻柔系女生直截了当地说:「咦,好恶心……」──除此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他们马上搭上了摩天轮。车厢门关闭的瞬间,他们一直忍耐的爆笑声终于传进我耳里……

在最后关头回想起来的最可恨记忆让我差点大叫出来。实际上我真的稍微出声了。

「高砂,你没事吧?」

本来心不在焉的领家听到我发出的声音,一脸担心地对我这么说。

「没……没什么,我没事。」

「可是你的脸色很苍白。」

「真的没事啦,我没事。」

「……就算你勉强说自己没事,听的人也不会安心的。」

听到领家这么说,我的心一阵刺痛。我为了不让别人担心而隐瞒,反而让对方更担心。

犹豫了一阵子,我决定对领家坦承自己过去的记忆。我没有开玩笑或是过度自嘲,只是诚实叙述当时发生的事。我也把自己想起过去的回忆而差点大叫出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这段故事的领家笑了。笑别人也太失礼了吧──虽然我一开始这么想,但看着她柔和的笑容,我就一点也不在意了。

「你真的是个非现充呢。而且还是很资深的。」

虽然这些言词在一般人耳里只是一种侮辱,但对今天的我来说,却是肯定我原本样子的温柔言语。

我稍微语塞了一下,然后小声回应:

「对啦,反正我就是非现充啦。」

领家听了之后满足地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改坐到我身边。

因为重心的移动,车厢稍微摇晃起来。等到晃动平稳下来,领家开始说话:

「刚才潜入调查时,因为有你的机智才能化险为夷……谢谢你。」

「嗯。可是那也是因为有你的合作,才能顺利成功。那么逼真地红着脸低头,可不是谁都做得到的事。」

「那并不是……什么演技。」

领家这么说完,稍微把身体靠到我身上。这股温暖的重量甜蜜地动摇了我的心。

「那明明就是跟平常一样假装成现充的作战,你怎么可能因为那种程度就……」

我这么说着反驳,但领家并不认同。

「……你再试一次就知道了吧。」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那个时候情况紧急,所以我什么都没想就行动了,但是在冷静下来的现在,一想到要重来一次就让我浑身僵硬。可是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我非做不可。

「……那我要开始了。」

我举起手,伸到领家的头部后方。我用颤抖的手指梳着她的滑顺秀发。她的黑发轻柔的滑过我的手指之间。一股微微的甜香飘起,让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不继续了?」

领家的双唇泄漏出有些沙哑的声音。她的脸还稍微面向外侧。我绕到她后脑杓的手稍微用力,让她的脸转向我。

她微微眯起的眼睛比平常更湿润。她的表情整体来说是放松的,嘴唇间可以隐约看到颜色红润的舌头。我已经忘记自己原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只是被她的水嫩双唇夺走目光。

「高砂……」

她的嘴唇动着,口齿不清的声音从缝隙中传出。就像是受到吸引,我让自己的脸靠近她的脸。领家闭上眼睛。附着在她睫毛上的细小泪滴反射了黄昏的红色夕阳,闪耀着光辉。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手机振动起来,在金属制的椅子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赶紧放开领家,接起打来的电话。

『大师、高砂学长,两位那边的情况如何?我们这边还没有确认到什么可疑的动静。』

我们两个人匆匆调整姿势,回应天沼:

「这……这样啊。我们这边也没有发现到什么。」

「皐,那个……谢谢你的报告。如果还有什么事再联系我们。」

『能得到大师的赞赏,我很荣幸!那么失礼了!』

说完,天沼挂断电话。

「…………」

「…………」

我们安静了下来。自从来到游乐园,我就经历过几次这种尴尬的沉默,但这次实在是难以恢复,于是直到车厢回到地面上为止,我和领家都一语不发地看着窗外。

○

我们走下摩天轮的时候,太阳已经差不多下山了。有相当多客人都纷纷走向出口。

「那么,我们也开始准备撤退吧。通过这次的作战,我们成功确认在游乐园进行宣传活动的效益,以及证实我们怀疑的间接证据。这是相当大的成果。」

虽然声音还有点尖,领家还是恢复一如往常的态度总结今天的活动。社员们也各自叙述自己的感想:

「这次的作战很有意义,成员间的团结力也更强了。」、「针对设施和在其中游乐的人们,我们获得了详细的见闻。」、「我希望下次可以更深入研究从外部到主题乐园的人员运输。」、「在具备更大规模的游乐设施的地方,会不会隐藏着什么重要的设施呢!」

虽然表面上很正经,仔细解读却好像搞错了真正的目的。

话虽如此,我们事实上的确很开心。要是把这种想法说出口,应该会被评断为缺乏反恋爱精神,但是从大家的表情看来,每个人的心中应该都抱持着同样的感想吧。

终于到了离去的时间,我们走在通往出口的路上时,有人从旁向我们搭话:

「哎呀,各位风纪委员……」

是学生会长──宫前。虽然她跟平常一样带着优雅的气质,表情却透露着疲惫的神色。

她的身边还是没有人同行,一个人向我们走来。

「奇怪,宫前学生会长……学姊今天也来这里玩吗?」

天沼佯装成普通的学妹对她说道。宫前的表情瞬间紧绷了一下,但又马上变回原本的温柔笑容,和善地回应:

「是呀,我很喜欢这里……我经常来玩。」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天沼用不容易出错的方式回话,但我知道她们两人有什么关系,很担心她们会在何时何地爆发冲突。

「各位今天过得如何呢?」

宫前笑着问道。反恋爱主义青年同盟社一瞬间对此感到困惑,却又马上切换成假装现充的模式,纷纷回应道:

「很开心。」、「这是段非常有意义的时光。希望近期内还能再来一次。」、「大家一起坐游乐设施真的很好玩呢!」、「今天太棒了!刺激的游乐设施果然还是要跟朋友一起坐才好玩!」

领家也清了清喉咙,然后回答:

「为了联系委员间的感情,我主办了这次的活动,但我自己却是玩得最开心的一个人。除了有趣的游乐设施之外,我又重新认知,到可以离开学校和朋友开心玩乐的时光比什么都重要。」

看到我们这么开心,宫前也高兴地说:

「真是太好了。各位这么中意我喜欢的这座游乐园,我也感到很荣幸。」

可是,宫前的笑容有一点抽搐,天沼并没有看漏。

「话说回来,和宫前学姊一起前来的人在哪里呢?我也很想跟对方打声招呼……」

我和领家面面相觑。看到我们的反应,宫前的颜面抽搐更明显了。

「那……那个……我今天是……」

可是天沼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继续乘胜追击。

「毕竟来到这种地方几乎不会有除了玩乐之外的目的,学姊应该有跟别人一起来吧?怎么可能有人会一个人来游乐园玩嘛!」

「不,那个……」

「啊,学姊是跟男朋友一起来的吧!用心良苦的学姊一定是不好意思把迷人的男朋友介绍给我们,我推测得肯定没错!可是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学姊就不必客气了。学姊交往的对象一定是一位杰出的人士,请务必允许我向他打声招呼!」

天沼用闪闪发亮的笑容面对宫前。可能是承受不了这股压力,宫前突然转身背对我们,往出口奔去。

「……改天学校见……!」

她远去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是我的错觉吗?

「奇怪,她是怎么了?」

天沼假装天真的样子说道。曾经一个人逛过游乐园的我才能理解,玩了一整天,疲惫又冷静地反省「我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见到一边谈论快乐的今天一边踏上归途的现充团体,她当然会觉得自己更悲惨,甚至很想去死。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识相的话呢?」

「不,皐,这不是你的错。有问题的是不虚张声势就无法生存下去的恋爱至上主义社会。」

看着在如胶似漆的情侣和开心嬉闹的团体游客之间穿梭离去的宫前,就连身为敌人的我都不禁莫名地感到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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