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1章 精灵之乡(2/2)
「这个肮脏的未开化种族……」
「!」
伊莉亚生成小刀之后立刻投掷出去。
见到手上的长枪被弹飞,男子一脸惊愕。
不过也只维持了一瞬间,下一秒立刻又变回古怪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哼。原本想说待会儿再好好对付你,不过在这些大人面前残暴地把你杀死好像也不赖……」
「……就是你解开结界的吗?」
「……是的话又怎么样?跟你这小鬼头无关吧。」
大概是说话被打断感到不愉快吧,只见男子气得脸都扭曲了。
「反正你都要死在这里了。」
语毕,男子伸出左手。
难不成他打算在这个距离咏唱?
伊莉亚的这个预测──
「伊莉亚!快逃……!」
「──麻木设置!」
在见到对方直接施放魔术后,便知道自己预测错了。
伊莉亚还来不及对男子没有咏唱的这件事感到惊讶,意识被扰乱的不快感与缠绕全身的麻痹便席卷而来。等到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跪倒在地。
(话说回来,我忘了使用状态异常的耐性……!)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呵!首先就按照常规,毁掉你的喉咙吧。」
就如字面所述,在面对擅长以魔术发动攻击以及强化身体能力的精灵时,先击溃他们的喉咙使其无法咏唱是最有效的手段。
大概是有制造这种惨状的经验,所以男子一副从容自在的模样吧。男子以缓慢的步伐朝伊莉亚走近。
来到眼前的男子,对伊莉亚伸出手。
「──啊?」
可能是无法理解自己的手臂为何会脱落,男子发出惊讶的叫声。
接着他大概察觉到了正在挥下的无形刀刃,立刻反射性地向后退,躲避了刀子的挥砍。
「你居然没有咏唱就……!」
「你刚刚还不是这么做了。」
伊莉亚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土。
「你的身体应该无法动弹才对啊!」
「是这样没错啦。」
为了增加耐性,所以她故意不使用回复而撑到极限,不过身上不对劲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个能够省略咏唱之人,那么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呜……!」
伊莉亚才这么一想,男子就逃之夭夭了。
能够解除结界的大概就是这名男子吧。既然如此,自己现在绝对不能让他逃走。
做出判断后,伊莉亚无咏唱便施放魔术,但是男子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为什么……!?」
他那超越魔物的速度已经十分令人惊愕了。
不仅如此,他的脚明明已经遭到扯断,躯干也被挖了洞,即便如此,身体还是没有停下来,以生物来说也未免太异常了。
「我……我不可以在这里停下来……!」
呼吸急促的男子说出这些话语。
为什么他要对精灵做到如此地步……?
这个想法闪过脑海,使得伊莉亚攻击的手松懈了下来。就在这一瞬间──
男子的身体突然膨胀起来。
他成了某种生物,有着四只如粘菌般黏糊糜烂异常修长的手脚,就像蜘蛛一般,拨开树枝加快速度向前移动。
伊莉亚往该生物的行进方向看去……以【千里眼】看到了祠堂,立刻慌了起来。
这下子就连那些无法战斗的人都会被牵扯进来。
「快点……给我倒下!」
「在没有完成复仇……的情况下……!!我怎么……能死呢……!」
不管伊莉亚再怎么砍杀、击溃、火烧,该生物也只是不断从受伤部位流出泥浆般的液体,丝毫没有任何停下来的迹象。
「泥浆……!?既然如此那就……!」
伊莉亚同时发动主要当做火种使用的火魔术──蜡烛火星,以及将螺旋风减弱并且扩大范围的风魔术──条痕圆柱。
条痕圆柱制造出虚拟高温的上升气流,将该生物身上的泥浆全部封住。
不出所料,等到泥浆开始凝固后,该生物的动作变得迟缓,此时再发射石头子弹。
大概是高温以及石头子弹造成的损伤逐渐发挥效果吧,只见泥浆的再生能力愈来愈弱。
即便如此,『原为男子的该生物』依旧勉强试图移动。明明失去了手脚,还是靠着躯干努力拖行,硬是要前进。
等到风停止时,泥浆也不再溢出,该生物完全失去了手脚。
……即便如此,『原为男子的该生物』依旧没有停下来。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伊莉亚越过该生物,着地阻挡他的去路后,生物的头盖露出了眼球并不断转动,与伊莉亚互相对视。
「……问我……为什么……!?」
不知是不是在表现愤怒,他那巨大的身体开始颤抖,接着逐渐崩毁。
「因为泥绵夺走哩……!!偶的……儿己!!」
──因为你们夺走了!!我的儿子!!
对方的话语在伊莉亚的脑内通过技能转换。
儿子。
听到这句话时,伊莉亚的脑中最先闪过的,是之前遭到拷问的那名少年。
「儿己堵是写跟泥绵召流……切被泥绵……!」
──儿子只是想要交流……却被你们……!
该生物大概是喉咙已被高温烧伤了吧,之后就不再听见它说什么了。
想要交流。夺走。
这些话语所显示的事实,浮现在伊莉亚的脑海里。
……可是……
他是要和谁交流啊?伊莉亚像是在寻找借口一般。
「不过那是因为他擅自入侵的关系……!」
「真的是这样吗?」
此时的说话声并非男子的声音。
声音的确是从那具身体传来,但声音听起来却是别人的。这样的现象令人难以理解。
然而,伊莉亚很快地就理解了原因。
这是因为有如灵魂脱体一般,从男子的身体出现了其他生物的关系。
整体来看,那个生物就像蝙蝠一样。
但细部及大小完全不同。它的大小犹如鹫那种猛禽类那么大,加上类似狼的头部,以及像是刚出生的山羊般纤细的四肢,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恶魔。【神之眼】简洁地显示这个名称。
「他的儿子受到了『与精灵有交流』的集团所吸引,因而踏上了旅程。但是,不管等到何时都没有归来。这是为什么呢?」
面对以演员般的表达方式娓娓道来的恶魔,伊莉亚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接着,恶魔像是知道伊莉亚为何无法做出回应一般说道:
「没错!他就是被你们这些精灵杀死的!擅自认定他是侵略者!还不断对他进行极不人道的拷问!无视说出真相的少年的恳愿,把他杀死!……充满希望与梦想的少年,当时是多么地绝望与害怕啊……?呵哈哈哈哈!」
一改刚刚悲伤的音色,恶魔露出原本该有的嗤笑,看向眼前的男子。
「我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然后你就依附到他身上?」
「没错!我做得不错吧!?」
恶魔以高亢的声音,得意洋洋地做出肯定的回复。
但下一刻又转为沮丧的声音。
「不过没能撑多久就是了。虽然他能逃离我的掌控这点令人惊讶,但相对地,一旦失
控之后,附身也没有意义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透露这么多?」
它是不是以为自己逃得掉?
不,应该说,恶魔说的话本来就无法保证是真的。
不管怎么说,绝对不能让它从这里逃走。
见到伊莉亚重新摆出战斗姿势,恶魔发出嗤笑。
接着它无力地垂下翅膀,看起来像是放松下来般……对于它为何要像这样露出破绽,伊莉亚无法读取对方的意图。这样的举动令人毛骨悚然。
「总之,这次的目的已经达成。算是及格了。」
「……?」
的确,这次结界遭到破坏,乡里的灾情也很严重。
但是,听说只要整个乡里没有全灭,加上结界及结晶柱平安无事的话,就能马上修复。
(……该不会还有其他恶魔!?)
伊莉亚如此心想,以【千里眼】往四周察看,并没有出现其他恶魔的文本。
不只如此,几乎各处的战斗都已停止,大火也顺利扑灭。
「那里的少女,你在做什么!快点逃啊!」
守备队也抵达现场,不管怎么想,现在都是走投无路的状况。
但是恶魔的态度依然没变。
大概是从伊莉亚的眼神察觉到她在怀疑吧,恶魔「哈」地发出嗤笑。
「我才没有打算逃走呢。面对你这种怪物,我可不认为自己逃得掉呢。」
「怪物……?」
「喂喂!你别装傻了。把我的搭档打成这样,你还打算说你只是一般的精灵?」
「「「!?」」」
对恶魔的话语做出反应的,是急忙赶到现场的那些守备队员。
「无所谓啦。反正其他闯入的人也会被杀死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们先攻击人的关系……!」
「像这家伙的儿子一样,就算没有袭击,也会被你们杀死不是吗?咯咯!」
恶魔有如嘲笑般发出嗤笑。
抵达现场的其中一名守备队员──也就是守备队长贝涅迪克特射出的箭,贯穿了恶魔的身体。
他以冷静沉着的眼神睥睨着恶魔说道:
「那当然。精灵之乡是任何人都不准踏进的圣域。就算是想要进行交流的人,只要是其他下贱的种族,我们就不可能接受。」
伊莉亚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现在,他的确说了「想要进行交流的人」这几个字。
这是需要在这场谈话上特地选用的词汇吗?
──还是说,就是因为他知道恶魔所说的那个儿子是谁,所以才故意挑选这样的用词?
──恶魔说的果然是真的?
伊莉亚的【直觉】技能,不断地将不想知道的异样感推到眼前。
无法提出疑问,只能独自思索的她被摆在一旁,守备队开始朝恶魔发动魔术。
等到处理完恶魔之后,接下来轮到处理只剩下躯干的那名男子。
不过此时他的眼睛已经毫无生气,伊莉亚的眼里显示,这名男子已经死亡了。
「……为什幺小孩子会在这种地方?」
「啊……」
伊莉亚擡起头看向站在眼前的贝涅迪克特,感受到了和以前不同的冰冷视线。
她忍不住握紧拳头。贝涅迪克特见状后,对她说:
「……现在先不管这件事。刚刚的那个异形……真的是恶魔没错?」
「……是的。它自己是这么说的。」
严格来说不太准确,但也没有错。
原本看着伊莉亚的贝涅迪克特,往恶魔的尸体瞄了一眼后,又将视线移回伊莉亚身上。
「不需要感到困惑!」
「!……」
贝涅迪克特突然说出这句话。
「像这样拥有不老长寿之身,正是我们保有大义的证明。所以一旦开始感到困惑,就等于是迈入堕落的第一步。」
有如教诲般说出的话语。
察觉到这句话的意思后,伊莉亚硬挤出声音般问道:
「……你不……否定吗?」
「否定什么?」
「恶魔……说的那些话。」
伊莉亚没有举出具体的内容。
即便如此──
「嗯嗯。」
贝涅迪克特依旧做出肯定的回应。
「……这样……啊。」
除此之外,伊莉亚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要拥有大义就可以杀人吗?
想到这里,伊莉亚这才察觉,自己以保护家人……保护家乡的人做为堂堂正正的理由,而杀害了许多人类。
就算不是人类,她也杀害了许多魔物。
──我有资格否定它吗?
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无法好好整理思绪的她,只能加快脚步踏上归途。
她想要求个安心。
想要确实感受到成功守护了重要的人们。
但是──
「!」
伊莉亚在聚集于祠堂入口处的人群中找到了家人,然而打算跑上前的她,却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
大家都平安无事。
不管是自己的家人、还是喜爱她的班上同学们。
全都平安无事。
但是,一切都变了。
「爸、爸爸……?」
伊莉亚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因为她已经无法分辨那个人是不是真的父亲了。
她的呼唤,并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应。
但是她的眼睛,以及映照在眼里的人物,仍明确地告诉她,对方就是自己的家人。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相信。
……应该说是无法相信。
「……妈妈……」
我一直都有按照你们的期望活过来啊!
我可是为了大家而努力呢!
可是……
可是为什么……
要用那种看着敌人的眼神看我呢……?
大概是精神上的消耗过大吧。
这一天,伊莉亚一钻进被窝里,就沉沉睡去。
接着,她突然感觉到不对劲而醒来后──
「……咦?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脖子上缠绕着奇怪的布。
从床上下来往镜子一照,【神之眼】所显示的是〔封魔的咒布〕。
我的魔术……被封住了?
(为什么……?)
各式各样的推测在她脑海里打转,即便如此还是得不出结论。
这是不可能的事啊。
但其实她早就察觉到了,只是害怕面对结论,所以故意装傻。
即便如此,她还是装作没有这回事,硬是中断思考、离开房间。结果发现没有人在屋子里。
由于乡里没有时钟的概念,所以她连现在是几点都不晓得。但是,往窗外一看,可以看见有满多人开始在工作。
如果是这样,也许父母已经出去工作,而尤利已经去上学了吧。
「是我……睡过头了吗……」
如此呢喃、做好出门准备之后,伊莉亚便前往学校。
由于昨天才刚发生那起事件,所以学校可能会停课,不过从尤利没有在家来看,也许还是有上课吧。伊莉亚如此判断。
伊莉亚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外头后,感受到了几个人的目光。
每个人的眼神都跟以往不同,感觉充满着敌意……她自然地将头垂下来行走,努力不去思考任何事。
只要一开始思考,就会往坏的方面想,而且如此一来,自己的脚步也会跟着停下来。
为了继续行走,只好放弃思考。
明明走在家乡熟悉的道路上,伊莉亚却感觉走起来特别漫长。
她来到学校后,双脚就像是埋入铅块般无比沉重。
昨天看到的那些同学们脸上的表情以及眼神。
顿时浮现在脑海里,让她的胸口一紧。
即便如此,她还是来到教室,打开门之后,直到刚刚还一团喧闹的教室,立刻像是骗人似地变得静悄悄。
「……早安。」
她努力挤出声音向大家打招呼。
但是没有半个人回应。
所有人都把视线移开,当她往座位走去时,其他人就像是为了闪躲般把路让开。
反正自己原本就因为觉得要跟大家社交「很麻烦」,所以一直期望能够有这样的处境不是吗?
即便伊莉亚转换想法,心情还是一点都轻
松不起来。
她不经意地寻找西门的身影,但教室的每个角落都没有看到他。
由于对安静下来的所有同学感到抱歉,她原本心想上课前的这段时间还是待在外头好了,结果此时老师刚好来到教室,于是只好作罢。
老师进入教室后,直接往讲台移动。
虽然样子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但是从当事人伊莉亚看来,明显可知老师是故意『不去注意』她。
「……呃──我想各位都已经知道了,昨晚我们的乡里遭到袭击。为了进行修复以及警备体制的强化,学校将暂时停课。这段时间校园还是会开放,各位要记得复习功课哦。」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但同学们的内心都陷入骚动。当然不是因为可以正大光明不用上学而感到开心,而是现实再次被摊在眼前,是由恐惧及不安所产生的慌乱之情。
老师并没有安抚同学,而是直接做出结论。
「以上报告完毕。各位赶快回家吧。」
好像真的只是要来传达这些事情一样,老师交代完后便快步离开了教室。
看来今天的课程就到此结束,不过还是没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整间教室弥漫着诡异的紧张感。
(……应该是因为我的关系吧。)
自己还是先离开教室吧。
伊莉亚如此心想,站起身后,周围的同学突然惊吓地抖了一下身子。
明显可以看出他们不是故意的。
但她还是不免感到难过,在感到更痛苦之前,还是快离开教室吧。
「!」
「好痛……!」
大概是太慌张的关系,就在伊莉亚要离开教室时,不小心撞到了正要进来教室的其他班级女生。
先不论伊莉亚,那名被撞倒的少女似乎也没受什么伤,立刻像回过神一般擡头看向伊莉亚。
「对不──」
「对、对不起!!」
少女的声音大到将伊莉亚的声音盖过,响遍整间教室。
没关系啦。
伊莉亚还来不及说出这句话,少女就以害怕的模样滔滔不绝地说:
「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你!真的很抱歉!」
「那个──」
「对不起!请你不要杀我!」
「!」
她说出这些像是恳求般的话语。
对方那彷佛看着与自己不同生物般的视线,几乎可以窥见少女的恐惧深处。
脑袋一片空白的伊莉亚,随后感觉到血液直冲脑门──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脱口大喊。
就是因为她把大家都看得很重要,才会努力想要守护大家。
伊莉亚当初得到插件能力时,虽然有种内疚的感受,但是想要保护大家的心情绝不虚假。
但现在却被反过来当成是随意就会伤害别人的人……把自己与入侵者混为一谈……这并非她所愿。
但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愿望吧。
能够理解、察觉自己的想法──这样的愿望,明明不可能会有人了解啊。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名少女不断道歉的身影,简直就像跪在地上求饶。
大概是听到骚动吧,人潮开始聚集到周围,冰冷又沉重的压力随之增加。
这下该怎么办?
伊莉亚想立刻离开现场,但如果没有解开误会就离去,事态可能会更加恶化。
但是她留在这里等少女冷静下来,这段时间误会将更加扩大,状况也有可能变差。
就在伊莉亚陷入烦恼、迟迟得不到答案时,忽然察觉到有股气息靠近自己。
那是今天她从离开家里之后,就一直纠缠在自己身上的气息。
「……没想到连一天都撑不了啊。」
她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贝涅迪克特正带着大约五名部下朝这里走来。
接着──
「伊莉亚丝堤亚•札贝尔,我们要把你带走。」
贝涅迪克特对着被长枪包围住的伊莉亚说道。
「要把我、带去哪里……?」
「带到长老大人那里。如果你抵抗的话,我们现在就让你失去力量。」
贝涅迪克特的眼神相当认真。
伊莉亚见状,并没有多做思考,只是乖乖地听从命令。
被戴上手铐后,伊莉亚在贝涅迪克特的部下包围之下,行走在人群当中。
接下来的事情当然不用说了,就算离开学校后,外面还是聚集了很多人。
每个人都看着伊莉亚,而且完全以与昨天以前不同的感情看着她。
那是不带任何温暖的冰冷视线。
其中几个人的眼神就像真的会施放压力一样……让伊莉亚的脚步变得沉重、心情荡到谷底。
接着来到长老的宅邸后,包围她的人上前一步,有如保护长老一般加强防守。
大概是确认状况都准备好了吧,长老点了点头,露出温和的微笑看向伊莉亚。
「伊莉亚丝堤亚,你已经搞清楚自己处于什么立场了吗?」
听到这句话,伊莉亚才察觉,原来自己只是像犯人一样暂时被放任逍遥。
被粘贴符咒封住能力,并且让她亲身体会周围的人现在对她是抱持什么样的感情,以及自身是处于什么样的状况。
这样的做法的确可以让她安分一点──这点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但是,她完全不想知道这些事。
伊莉亚将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吞回肚子里,点头回应。
「…………是。」
「那真是太好了……至少在这最后时刻,我希望你能够乖乖听话呢。」
最后时刻……?
长老没让伊莉亚有机会询问这句话的意思,便收起微笑说:
「伊莉亚丝堤亚,我们将以招来外患、擅自侵入书库,以及擅自阅览魔术书的罪嫌拘捕你。」
「啊?……」
「对于你在先前其他种族入侵之际前去迎击,以及使用课程外的魔术一事,已经被调查得一清二楚。明明知道被禁止,依旧以知识欲为优先的精神性,加上无法克制自己的脆弱性──我们判断这将会对本乡带来高度的威胁性,因此在这里声明将你无期监禁。另外,你还涉嫌与恶魔进行交涉。如果这个嫌疑确定,你将被判处死刑。」
长老说出这些话语。
(…………不是的…………才不是这样!)
不想理解的心情──这种碍事的自保本能被缓缓地排除,伊莉亚愈是理解这些话语,悲伤与失望之情便不断地满溢出来。
「不是这样的!」
即便伊莉亚两侧被长枪抵着、行动遭到限制,有些话还是非说不可。
因为她不想被大家认为,自己承认了这些莫虚有的罪名。
「我……!」
「这些事情已经定案了。如果你拒绝的话,将会遭受更严重的处罚。」
比死刑更严重的刑罚。意思是连家人都会遭到波及而被判刑的意思吗?
都被这样警告了,伊莉亚只好噤口不语。
接下来,就如长老所言,在不容分说下,伊莉亚立刻被戴上手铐强行带进牢房里。
不知牢里是否因为光线进不来的关系,所以散发着霉味,而且大概长久以来都没有打扫,因此积了一大片灰尘。
不知是因为她想太多所以产生幻觉,还是真的残留在牢房里,伊莉亚一边感受着微微的血腥味,一边不停地盯着床铺的皱折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我只是想要守护大家而已啊。
伊莉亚每每想到这里,消沉的感觉便席卷而来……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试图鼓舞自己。
如果当时没有采取行动,也许就会有人受伤。也有可能发生比受伤更严重的后果。
所以自己的行动并没有错。
大家都会理解的。
只要撑过这段时间,相信误会一定会澄清的。
他们一定会放自己出去。
就像前世时,就算自己失败了,大家还是没变。
大家都没有因此而有所改变。
就像前世一样,自己这次也尽了全力。
(所以、所以一定会……)
伊莉亚如此心想,努力地守护自己的心灵及肉体。
因为她不这么想的话,就会觉得一切都结束而濒临崩溃。
每次她听到牢
房打开的声音,就会忍不住期待……但见到的是狱卒端饭进来,以及送进洗澡用的桶子,内心就不由得受挫,逐渐心灰意冷。
过了几天后,伊莉亚开始食不下咽,硬是将食物塞进嘴里,也只是直接吐出来。
即便如此,她这副身体还是不会死去,并通过技能一直自动保持在最佳状态。
明明如此,她却还是感觉很冷,像是被冰冻一般。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同样的问题不停地反复浮现在脑海。
自己并不是希望得到他人的感谢。
并不是想要得到他人的褒奖。
也不是想要得到他人的认同。
──自己只是想要守护大家而已……可是大家却怕成那样、惊吓成那样……
──前世的自己因为没有才能,总是给人添麻烦,所以原本心想这次有了这副身体,终于可以……
无论怎么思考都找不到答案,只是让心情愈加沉重而消沉。
她涌现出来的泪水让视野变得模糊,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
这次就连意识也变得模糊。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开始翻找记忆,首先闪过脑海的,是之前遭遇恶魔施放魔法时的景象。
──怪物。
伊莉亚脑中突然浮现这句话,感觉终于可以理解大家为何会有那种表情了。
一会儿之后,她的记忆继续往前回溯,回想起了自己最初诞生到这个世界时的情景。
当时身体也是无法动弹。
耳边一下传来长老的说话声,一下又被父亲抱出去……
当时所感受到的温暖,现在全都消失不见了。
爸爸……
妈妈……
为什么你们不来救我呢……?
为什么不像那时候一样替我说话呢……?
我是这么地努力!
对你们而言,不听话的我就是怪物吗……?
迪欧堤玛又再次收到了特莲蒂亚的来信。
是不是找到了新的候选人呢?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迪欧堤玛以沉重的心情打开信封。
「!……这样啊。」
没想到信上的内容与她的预测相反。
以前保留的那名候选少女,如今变成罪人而被关进牢里。
省略来龙去脉,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不过言外之意就是,该名少女是要在精灵之乡进行处罚或者送来这里处罚,就交由迪欧堤玛来做判断。
这也未免太狡猾了。迪欧堤玛吐了一口气。
该说这封信是来得正好,还是来得不凑巧呢?
不管怎么说,总之已经到了要献上贡品给那位大人的时期了。
迪欧堤玛取出信纸,针对这次的事情做出肯定的回复后,便将信缄封上。
接着调用附近的人过来,将手上的信交给他。
「把这封信送去山谷之乡。还有就是,准备召开会议。」
目送部下恭敬地叩头离去后,迪欧堤玛坐到椅子上微微吐了口气。
虽说是开会,其实也只是做为有在按照进程行事的借口罢了。
实际上,在会议中从来没有遭到否决,而且,她自己也在信上表示愿意接受那名少女。
「……唉。」
迪欧堤玛忍不住发出叹息。
不知这是对早已习惯这种事的自己感到失望,还是对于该安排哪些人去解送感到为难而发泄的情感呢?
不管哪一个,结果是不会改变的。
做出判断后,迪欧堤玛慢慢地闭上眼睛。
「──」
好像有什么声音。
听到这道声音,伊莉亚从不知不觉间中断的意识回过神后,在铁栏杆的另一头看见了人影。
……是谁啊?
已经害怕再抱有期待的伊莉亚,缓缓地清醒过来,朝那个人影看去。
「你终于醒啦。」
原来是长老特莲蒂亚大人。
察觉到这一点后,伊莉亚发现自己松了口气。
不过这并不是针对长老前来的事实,而是对于「自己没有抱持期待真是太好了」的情感做出的反应。
「我是来告诉你刑罚变更了。」
「……」
变更……是吗?
原本伊莉亚打算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特莲蒂亚露出纳闷的表情,不过还是继续说下去。
「伊莉亚丝堤亚•札贝尔,我们已经决定将你移送到汶迪亚部落联邦。日后该国会派使者前来,在那之前就持续维持现状。你继续乖乖地待在这里吧。可以吗?」
「!……」
是。
伊莉亚打算这么说,但还是挤不出声音。
总之,她靠着点头撑过了这个场面,等到察觉不到人的气息时,再试着发出声音看看。
「!……、…………」
不管她再怎么试,还是发不出声音。
呼吸正常。
她用指甲划破皮肤,自动回复功能也会正常发动。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发不出声音?
是因为这个符咒的关系吗?
伊莉亚如此心想,把手放到符咒上打算拆下它,随即又放了下来。
把符咒拆下来可能会有什么反作用……也就是可能会受到损伤这种惩罚之类,不过对于具有插件能力的她来说,大部分状况都不成问题。
但现在自己若把这符咒拆下来,可能又会招致不必要的误解。
如果再做出什么轻率的举动,那么她至今承受的一切可能都将白费。
刚刚提到的汶迪亚部落联邦,听说是任职完精灵的族长……也就是乡里的长老后,升格为种族的代表之人所居住的国家。
如果那里有像日本的最高法院,能够在那里解开误会的话,就能够──
于是伊莉亚抱着新萌生的希望度过了这一天。
而异状就发生在那一天送来第二餐之后……
「──嘎啊!?」
从牢里看不见的地方传来骚乱的声音,接着黑暗的房间里可以听到牢房的锁被解开。
发生什么事啦?
伊莉亚心想,努力地直起身子后,有个人影站到了她面前。
「我们走吧!伊莉亚!」
说出这句话,并且伸出手的是青梅竹马的少年……西门。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伊莉亚有许多事情想要问,但就算是这个时候,还是发不出声音。西门见状,像是发急一般朝她靠近,将戴着手铐的她扛起。
这个时点,伊莉亚才察觉原来西门以魔术提高了身体能力。
是从爸爸那里学来的吗?
就在她想着这些事时,从西门奔跑的道路前方已可以见到出口的光线。
这个事实所代表的是──他们正在脱逃中。
「……!?」
伊莉亚想要阻止,却发不出声音。
只要自己不停挣扎,应该就能制止他,但如此一来,可能会害西门受伤。
结果到头来,只能微微移动身体的伊莉亚,并无法通过自身的动作来阻止西门,直到抵达了目的地……也就是西门的房间后,西门才停下脚步。
虽然他使用了魔术,除了多扛一个人在身上的疲劳之外,还加上紧张的关系吧。
将伊莉亚放到床上后,西门一锁上房门就立刻瘫坐下来。
「……你是怎么啦?一直默不吭声。」
大概是察觉到伊莉亚的反应很不对劲吧,西门如此问道。伊莉亚则是指着喉咙摇头回应。
由此大致了解状况后,西门将笔记本及笔交给伊莉亚。
伊莉亚压抑焦躁的心情,慎重地挑选遣词用字。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看到伊莉亚写下这句话,西门皱起眉头说:
「……你还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
看到西门一边喘息一边擡头看着自己,伊莉亚努力地保持冷静。
因为她感到很开心。
大家都变了,就只有西门依旧和以前一样对待自己,所以要是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觉自己可能会太过依赖他。
「那我就告诉你吧。」
「……?」
西门站了起来,缓缓地朝伊莉亚走近。
像是要逃离逼近到眼前的西门一般,伊莉亚在床上一点一点地向后退,但立刻就被赶到了墙边。
西门单膝跪在床上,一只手伸向墙壁。
伊莉亚见到他那堵住退路般的态度而察觉自己产生警戒时,刚刚那飘飘然的感觉顿时消失。
即便如此,大概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吧,伊莉亚并没有露出拒绝的模样。西门见状,以愤怒般的表情看着伊莉亚。
「……伊莉亚,你接下来会被送到族长大人们聚集的汶迪亚部落联邦。」
『我知道,我已经听说了。』
「你根本就不知道!」
近距离地被他这样一吼,伊莉亚反射性地身体抖了一下。
以能力来说,明明西门是她能够秒杀的对象,却她无法控制心里某处感到害怕的自己,对于自己想做什么、想要怎么做,都已经搞不清楚了。
即便她头脑一片混乱,仍然知道自己很没用,努力忍住涌现的泪水反而感觉更加痛苦。
西门不顾伊莉亚的反应,继续对她说:
「大人们都在谈论……去了族长那里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以后你就再也无法离开那里……!如此一来,你将无法再回到这里耶!」
「……!?」
我才不要这样呢。
没办法再见到爸爸、妈妈还有尤利……
伊莉亚想到这里,脑里突然浮现当时在祠堂见到的景象。
──也许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
察觉到脑里浮现这样的想法,伊莉亚不由得对自己感到怀疑。
这是不可能的!
我已经决定要好好守护大家了!
因为拥有力量,所以我决定要守护大家!
像是把浮现出来的念头甩掉一般,开始思考起各式各样的事情。
但是那个念头始终没有消失……此时她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像是要守护身体一样,伊莉亚紧紧地抱住自己。
下一刻,她感受到了他人的体温。
「我不想和你分开……!其他人要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近在耳边的说话声。
伊莉亚正被西门拥在怀里。
(……啊!?)
理解状况之后,伊莉亚立刻把西门推开。
『快住手。你到底在想什么!』
然后把写在笔记本上的文本拿给他看。
「你还不懂吗……!」
以焦躁的口气回应的西门把笔记本挥开,将脸部朝伊莉亚的脸靠近。
(……咦……啊啊!?)
才十岁而已就这么有情欲吗?
「……!……!!」
即便伊莉亚如此慌乱,还是发不出声音。
(喂、等一下!西门!!)
她打算推开西门、拉扯开对方。
「……伊莉亚!」
结果西门咬着下唇,露出明显生气的表情,推倒伊莉亚。
我真的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
西门快速地喘气,整个人扑了上来,将手放到伊莉亚的衣服上,像是要把衣服撕裂一般用力拉扯……她耳边传来衣服被撕破的刺耳声。
(真的拜托你、快住手……!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就是因为自己真的把对方当成朋友,所以才无法相信他现在的举动。
「我…!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
现在伊莉亚已经无法再顾虑会不会让他受伤了。
她尽可能地手下留情,以足以把西门推开的力道将他推走。
「!……哈哈。」
两人再度拉开距离,被推开而痛到皱起眉头并且缓缓站起来的西门……他在笑。
平时再熟悉不过的人所隐藏起来的另一面。
和二年前的那时候一样,伊莉亚全身窜起寒意。
她慌忙地拾起笔记本,快速写下文本拿给西门看。
虽然字迹有点被滴落的泪水濡湿,不过此时的她没有余力再重新写过。
『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伊莉亚,你仔细想想。只要我在这里叫出声,光是这样,你的人生就完蛋了……但是只要你肯乖乖听话,就能够平安留在家乡……这很简单吧?」
「……!」
逐渐逼近的西门,他的眼里、他的表情里,至今具有的……能够感受到的温暖,已经全部消失了。
(……这样啊。)
而伊莉亚的心再次冷却。
『我知道了。』
「……什么?」
西门想要的是这个身体。对于伊莉亚的心情以及心灵,他一概无所谓吧。
(……即然如此,已经够了。)
我不再需要你了。
『不要靠近我!』
「……你、你确定!?要是违抗我的话──!」
伊莉亚不想再听他说了。
西门还没说完,她便站了起来朝房门走去。
即便如此,西门还是从途中猛扑上来,再次压到伊莉亚身上。
因为自己不得不手下留情,才会搞得这么麻烦……
就在伊莉亚再次储备力量时,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气息。
「西门!?你在里面吗!?」
听到房门另一端传来声音,西门整个人僵在原地。
又过了一会儿,周围开始陷入骚动,接着激烈敲打房门的声音响遍整个房间。
「西门!那孩子──」
声音说到一半就中断,取而代之传来的是轰鸣声。
那是以魔术吹开房门的声音。
映照在伊莉亚眼里的,是有如慢动作般慢慢地出现裂痕、接着扭曲、破碎、遭到吹飞的房门,以及在门后拿着手杖的守备队,和表情一脸惊愕的朵尔帖。
遭受冲击飞来的房门碎片横越伊莉亚面前,扎进了西门的身体。
「──!!」
伊莉亚明明有看见,但由于手被压住,所以反应慢了一步。
西门像是被碎片的气势吞噬般遭到弹飞,整个人鲜血四溅地冲撞到墙壁上。
她明明有看到,却无法防止。
无法拯救他。
「──西门!!」
伊莉亚慌张到有些狼狈,待在原地无法动弹。此时耳边传来朵尔帖的尖叫声。
随后,朵尔帖穿越伊莉亚身旁,冲到西门身边死命地呼喊。
房里发出亮光,就在伊莉亚察觉到是朵尔帖在使用回复魔术时,她已被长枪抵住了。
(为了抓我,居然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早知道……」
就在伊莉亚火冒三丈,正要朝以长枪抵住自己的守备队看去时,耳边传来呢喃般颤抖的声音。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朵尔帖那有如射穿人的视线,让伊莉亚倒吸了一口气。
「……早知道,不要和你扯上关系就好了……!」
那是和二年前一样的眼神。
──这不是我的错。
即便她想要这么说,也无法说出口。
不只是因为……她发不出声音。
而是因为……西门的确是因为想要救助伊莉亚才会遇害。
只有这点无法否定……
「……你这怪物……!」
听到这充满憎恨的声音,伊莉亚也只能低头看着地上。
直到刚刚还以愤怒来掩饰的心,变得沉重。
当初她在牢房时,如果有心的话,的确能够阻止这件事发生。
但还是忍不住依赖了西门……无法即时阻止他。对于这样的伊莉亚来说,并没有资格生气。
「看起来……并不是自己逃走的呢。」
贝涅迪克特看着房里的状况说道。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伊莉亚这个想法也才维持一瞬间……
下一刻,她察觉到自己的衣服裂开,赶紧以戴着手铐的手遮住身体。
「……哼。」
贝涅迪克特以鼻子哼笑。
伊莉亚并不认为一个大人会对十岁小孩产生情欲。
不过这一路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所以反射性地遮住身体也是无可厚非。
之后,再度被关回牢里的她,被加强了更严格的警备。
至于西门后来怎么了,她则没有多问。
除了自己发不出声音外,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就算问了,当时拒绝了西门的她,如今也无法再为西门做什么了。
所以才无法过问。
几天后──
戴
着手铐从牢房里出来的伊莉亚,被带到了精灵之乡的出入口。
长老以及数名没有见过的精灵正待在那里。他们大概就是从汶迪亚部落联邦前来进行解送的人吧。每个人的服装看起来都很文雅,头发及肌肤的光泽也不一样。
「她就是刚刚提到的伊莉亚丝堤亚•札贝尔。」
听到长老的介绍,负责移送的那些人再次把视线移到伊莉亚身上。
那些人的眼神带着与乡里的人不同的情感……是一种不像是在看着一个人的冰冷视线。
「……的确没错。那么……」
遵从这些无言的眼神迈开步伐后,没想到双腿意外地沉重……伊莉亚无意识地往后方看去。
有如窥视般的视野里,并没有出现任何人的身影。
──是我自己拒绝西门的,所以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伊莉亚垂下眼帘转换想法后,再次张开眼睛,跨到了事前准备好的大型鸟上,离开了精灵之乡。
汶迪亚部落联邦。
各种族的代表在这里建构自治区,并且由首相率领的联邦议会统治该集合体,为这个国家的政治形态。
与精灵之乡不同,由于其他种族也在看,因此建造的建筑物具有文化水准,与前来途中看到的那些散布在国内的其他种族自治区比起来,并不逊色。
到达这样的精灵自治区后,伊莉亚直接被带到了族长居住的城堡。
在谒见室前方的等候室按照顺序等待时,一名先行谒见的精灵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往伊莉亚看去,见到手铐后,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似地皱起脸来,快步离开了现场。
如果那个人把伊莉亚当成犯罪者,那么会出现这个反应也许很正常吧。
即便如此,这样的举动还是足以在伊莉亚的内心挖出一个大洞。
「雷基纳鲁托殿下!请你不要擅自离开这里。」
「……难不成你要我和罪人同席?」
「可、可是、你要是乱来而让长老袭名泡汤的话──」
就在男子与一名女性发生口角时,一切似乎已准备就绪,于是伊莉亚随着左右包夹她的男子离开了等候室,穿越信道尽头的大门,进入谒见室。
接着按照先前得到的指示,跪到地上对着坐在台上四张椅子上的那些人磕头。
「伊莉亚丝堤亚•札贝尔,现在给汝一个赎罪的机会。」
这是她来到谒见室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听到「赎罪」两字,伊莉亚立刻擡起头来,又被压了下去,只能继续聆听台上的人若无其事般道出的话语。
「将你的身体献给神吧。这是我们为了让大义恒久存在,所担负的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任务。」
献给神。
她听到这几个字,首先想到的是活供品。
西门所说的「无法再回家乡」,就是这件事?
伊莉亚像是全身虚脱般垂下眼帘,此时头顶上方传来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虽说在我们面前现身,并且将力量借给我们,但毕竟对方是神,所以你一定要多加注意,不要做出失礼的举动。」
说出这句话的,是在场四人当中唯一的女性。
她的语气柔和,并且露出微笑。
但是眼神看起来不像是在看着一个人。
到头来,伊莉亚无法确认这句话的真意,再度被关进牢房。
这次的牢房配备有像样的床铺及厕所。
但是比起这些,伊莉亚满脑子都在想着刚刚在谒见室听到的那些话。
神在我们面前现身。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可能不是要被当成活供品,而是要去服侍神的意思吧。
虽然伊莉亚没机会询问族长所说的神是指什么神,但从至少龙神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这点来看,也许对方真的是神吧。
而且,实际上她在转生前,也曾经见过具有如神一般力量的光。
如果说那道光就是神的话,要伊莉亚去服侍赐予力量的祂,也不是不能理解。
是那道光得知了伊莉亚的状况,所以把她叫来的?
还是说,原本就想召唤伊莉亚过来,但并不晓得她身在何处?
(之类的吗……?)
她之所以会漫无边际地一直去想这些事情,也许是因为不想去思考其他事情的关系吧。
自己来到新牢房后,已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
伊莉亚如此心想,擡起头看向窗外,此时刚好有人靠近。
来到伊莉亚面前的是三名女性精灵。
「快点出来!」
跟着手持武器的那些女性来到的,是有如教会内殿一般的房间。
房间里面是一片纯白色调,像是祭坛台上立着的女性雕像,双手抱着有如水瓮般的容器,流出的水在女性脚边制造出浅底水池般的水塘。
圆形的水槽有沟渠通往四个方向,为了不让水满溢出来而将水排到房间外面。
「这个房间是用来象征人神大人牺牲自身生命,修复了因神明之间的战争而荒废的世界。」
听到女子的说明,伊莉亚再次往房间内看去。
那名女性雕像是人神,水则是代表以生命为基础的修复力……是吧。
(那么朝四个方向流去是代表什么意思啊?)
这个世界并没有四块大陆,而听到「四」这个数字,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属性因子。
使用四种属性因子来修复世界。
(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吧?)
就在伊莉亚思索这个问题时,其中一名女子向她搭话。
「接下来的这几天,你必须在这里进行祓禊。」
祓禊?
伊莉亚不由得转过头来。接着女子再度看向伊莉亚,将她手上的手铐解下。
「接下来会教你做法,请把衣服脱下来。」
「……!?」
即便伊莉亚惊讶地向后退,表情却完全没有变化的那三名女子,无言的压力依旧毫不留情地压在她身上。
大概是见到伊莉亚在犹豫而看不下去吧,其中一名女子开口对她说:
「一开始可能会觉得不好意思,不过很快就会习惯了。至今那些女孩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至今那些女孩……也就是说,还有其他人也面临同样的遭遇?)
伊莉亚如此心想,嘴里依旧发不出声音。持续了一阵子的沉默之后,在无法忍受下,最后还是将衣服脱了。
既然要脱,就快点给我脱啦!
见到三人的表情像是在诉说这句话,泫然欲泣的伊莉亚只好听着祓禊的方法开始实践。
没想到水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冷,淋在身上很神奇地感觉相当舒适。
祓禊完毕,她从水池里出来后,还在发愣时,全身就被擦干了。
接着女子递给伊莉亚的衣服并非原先的服装,而是布料很薄的单件洋装。
「接下来就穿着这件衣服生活吧。」
不容分说地被告知后,伊莉亚的衣服就这样被没收了。
那套衣服是母亲拿以前穿过的衣服为伊莉亚亲手缝制修改的──是唯一残存下来与家人之间的联系。
所以她当场打算要回那套衣服……但没有成功。
因为身体不听使唤。
发不出声音的喉咙。
无法随心所欲活动的身体。
对于悲伤及痛苦,像是不关己事般旁观的心。
这个沉重又冰冷的身体,感觉就像与自己无关一般。
──……伊莉亚回过神时,感到这个身体彷佛全都不是自己的一样。
她接下来几天都在进行同样的作业。
每天的行程除了吃两顿饭及进行祓禊之外,就只是睡觉。
大概是对于伊莉亚不发一语感到纳闷吧,女子询问了伊莉亚理由,伊莉亚随即靠着比手划脚进行说明,但对方还是没有相信。
这一定是为了取下符咒所编出的谎言──
因为对方做出这样的判断,所以才没有相信。
即便如此,伊莉亚还是乖乖听从指示。
因为她认为这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前世也是这样过来的。
──只要尽好本分,就能像前世那样……
伊莉亚如此深信着。
……对于自己的这种欺瞒。
其实她的心里很清楚,只是单纯想让自己这么相信罢了。
即便如此,伊莉亚依旧不去面对现实地过活。这时,那三名女子又再次出现。
「出来吧!」
总觉得今天的时间比平常还要早。
即使伊莉亚如此心想,依旧没有多疑而跟着女子走,如往常般脱下衣服开始进行祓禊。
(现在在那三个人面前脱衣服,已经完全不会害羞了……)
伊莉亚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擡头看着女性雕像。
(人神大人……)
被视为所有人种祖先的这尊神明,在为了修复因神明之间的战争而即将毁灭的世界时,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因此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不只是精灵,在这个世界,一般都认为人神做为亡者的路标而留在彼岸,在那里净化那些灵魂,直到他们迎接下个转生。
在夜空闪烁的是等待转生的灵魂,据说亮度即代表着那人命运格局的大小。
如果这个说法属实,那么伊莉亚在转生前见到的那道光,说不定就是人神。伊莉亚一边心想一边不解地侧起头。
因为她记得那道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名男性啊。
如果是这样,那么不是传承出了错,就是那道光并不是人神。
伊莉亚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完成了祓禊,从水池出来后,一如往常身体遭到擦拭,然后穿上衣服。
但是这一天,从这个阶段开始与以往不同。
其中一名女子走向与平常不同的出口,然后对伊莉亚说:
「到这边来,神已经在等你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伊莉亚心脏噗通地跳了一下。
明明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但没想到居然发生得这么突然。
伊莉亚往之前进来的入口瞄了一眼,只见那扇门毫无动静地伫立在那里,让她不由得垂下眼帘。
──……没关系,还有希望。
像是将灰心及不祥的预感硬是压抑下来一般,伊莉亚按着胸口跟在女子后头前进。
穿越房门后,沿着铺有绒毛地毯的走廊走了一阵子,女子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进去吧。千万注意不可以出差错。」
语毕,女性打开房门,催促伊莉亚走进去。伊莉亚于是听从指示踏进了房间。
这个异常宽敞的房间里,布满纯白的布幕,中央只有一张挂有天篷的大床。
房里没有半个人影,她朝床铺走近一看,触感就像日本的寝具。
察觉到有人靠近,伊莉亚回头一看,只见与她进来的入口不同的房门那里,走出了一名男子。
男性察觉到站在床铺前的伊莉亚后,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哟,初次见面。」
酷似精灵的这名男性,虽是男人却很适合以「漂亮」来形容,但是体格又和健康的男子一样,来到伊莉亚面前后,伊莉亚得擡头仰望该名男子。
虽然腰上只缠着简单的布,但看起来还是非常相衬的这名男子──
「也许看不太出来啦,不过我就是神哦。」
对伊莉亚如此说道。
这个化身为人的男子……就是神。
──这样啊。原来如此。
全身无力的伊莉亚差点瘫坐下来,被男子当场扶住。
「呵呵,你还好吗?」
她就这样被扶到床上后,男子露出微笑说: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你将做为我的慰藉。」
说完,男子将手放到伊莉亚的衣服系带上,将其缓缓地解开。
男子大概是很熟悉这种事情了吧,与西门不一样,他看起来相当冷静,而且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但这些事都无所谓了。
伊莉亚将视线从男子的笑脸移开,往自己进来的那扇门看去。
随着时间流逝,即便感觉衣服被敞开、肌肤接触到空气,那扇门还是没有变化。
又过了一段时间,还是一样。
完全没有……任何人朝这里靠近的气息。
明明伊莉亚的身心都感到冰冷不已,但还是一点都不觉得抚弄自己的那双手是温暖的。
看到对方的脸靠近,伊莉亚将脸撇开后,耳边传来苦笑般的呼吸,取而代之的是,可以感觉到有个略带湿气的东西,正在自己的肌肤上四处爬行。
男子的舌头及手部的动作,有时会让伊莉亚的身体颤抖而僵硬,虽然感觉事不关己,但其中毫无快乐可言。
她只觉得一阵恶心,身上的寒气完全没有消失的迹象。
「你为什么要哭?」
耳边传来这句话,伊莉亚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也许这个眼泪是契机吧。
此时她终于接受了现实。
接受自己的心……不再继续欺骗下去。
「…………啊哈!」
可能会有人来接我。
可能还会有人前来救我。
(……自己居然怀抱这种期望。)
──只要和前世一样努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能够得到像当时一样的结果吗……?
──家乡的人一定就会理解……?可以重修旧好……?
自己一直抱着这种空虚的希望,而不去正视现实。
明明早就很清楚了,还故意不去正视,让自己沉溺在痛苦之中。
──我真的是……大笨蛋。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察觉到自己再度发出了声音,让她觉得可笑而笑得更加夸张。
如果说是因为自己接受现实,所以声音才回复的话,这也未免太讽刺了吧。
因为她早就知道没有人会愿意听自己说话了。
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她将瞧不起自己,自己真的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你为什么要笑?」
听到男子带着些微愤怒的询问,伊莉亚尽可能地露出笑容。
不过她对于自己脸上是否真的挂着笑容没有自信。
同时很快地,不管任何事,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了。
「……我怎么会抱持这种期待啊……居然会期待有人来救我……」
自己明明早就已经知道了。
原本她还打算继续沉浸在这样的思绪里,但是注视着房门的意识连同自己的脸却一起被拉回。
男子以可以感受到彼此气息的近距离看着伊莉亚,像是要窥探她的内心一般眯起眼睛。
「原本我对于你的心完全无动于衷感到不可思议……不过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接着,他那美丽的脸庞因笑容而扭曲。
看来找到了能够让伊莉亚屈服的线索,似乎让他很开心。
「我就把真相告诉你好了……不管你再怎么等,也不会有人来救你啦。」
紧盯着伊莉亚不放的那双眼睛、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带着黏性一样缠着人不放。
「当然也不会有人来接你。就是因为被挑选做为供品,你才会来到这里的。」
「供品……」
「没错,你就是活供品。」
意思是……伊莉亚还没来得及理解,男子又继续说道。
像是把事实摊在眼前一般。
彷佛不让伊莉亚有时间做好心理准备来接受这个事实一样。
「你已经被抛弃了。」
伊莉亚将视线移向家乡所在的方向。
想要看一看因为害怕而一直无法直视的家乡……以及家人。
家乡的人们都过得很好。
到处都洋溢着笑容,只不过一点小事情就发生口角……
也许因为自己离开的关系,因此所有人又恢复往常的生活。
想到这里,伊莉亚不禁悲从中来。
──我只是、想要守护大家而已啊。
当这个想法闪过脑海,伊莉亚因为察觉到自己的愚蠢而陷入痛苦……但是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在笑。
父亲努力地工作,母亲与弟弟则是一起准备晚餐。
他们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开心,没有什么特别不同,只是一如往常的风景。
……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伊莉亚的位置一样。
──……我为什么会误解到这个地步呢?
因为前世进行得很顺利,所以这次一定也没问题──根本没有人做出这种保证。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获得插件能力而得意洋洋,所得到的惩罚吗?
这里明明是另一个世界……大家明明是不一样的人。
──……我居然还在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种事情,对于一直没有正视现实的自己来说,当然无法理解。
─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理解了吗?你已经被抛弃了。」
不知是不是见到伊莉亚没有回话而感到愉快,男子接下来又开始滔滔不绝。
「我大概已经吃了几十人……大约一百人了吧?那些族长明知如此,还是把人奉献给我呢。把那些能力强以及充满生命力的女孩送上门来。」
他的脚像是要把伊莉亚的双腿掰开一样扭过来,放在伊莉亚脸颊上的手,沿着肌肤不断地往下方摸去。
只有眼睛像是绝对不让猎物脱逃一般,紧盯着伊莉亚不放。
「有些女孩听到自己是被送来当做慰藉之后,就开始哭泣呢。经过询问,才知道原来在家乡已经有互许终身的对象了。」
男子如此说道。
他脸上挂着笑容,一副开心的模样。
「对那些边哭边大喊『住手』而恳求的女子穷追猛打,可是让人兴致勃勃呢。不过不知是不是声音及心都嘶哑了,没过多久她们就一动也不动,这点倒是很扫兴就是了。」
男子如此说道。
他的手还一边抚摸着伊莉亚的身体。
「不过也有完全相反,反过来发怒的女孩,而且还对我说『这是神明该做的事吗』。不过愈是刚强的女生愈是会将脆弱的一面隐藏起来,对吧。让她的内心受挫的过程还真是有趣呢。不管是让对方知道实力的差距,等对方陷入绝望后再一口气摧毁,还是有如侵蚀一般不断进攻再使其屈服,都有不同的乐趣呢。」
男子像是要确认伊莉亚的反应一般,改变手的行进方向以及力道,继续抚摸。
「让对方的心变回婴儿的状态,或是将对方的手脚扯断,抑或是让她产生被家人看到的幻觉……我试过了许多方法,发现每个人发出的叫声都不同,真是太棒了。」
男子以舌头舔着伊莉亚的脸颊。才舔到了耳边,下一刻就连耳朵里也不放过,并且耳语说道:
「你会发出什么样的叫声呢?」
「很重耶!走开啦!」
自己已经理解了。
所以没必要再听下去了。
伊莉亚如此心想,对男子放话。男子的表情瞬间僵硬。
「你没听到吗?你很碍眼,所以走开啦!」
「呵、呵呵……啊哈哈!」
男子突然笑了出来,接着就在伊莉亚打算坐起身子时,抓住她的双肩,将伊莉亚压倒到床上。
他那往下看着伊莉亚的表情,与刚刚伶俐的印象不同,让人联想到狰狞的野兽。
「才想说你是不是疯了,不过看起来也没有在虚张声势!你还真有趣呢!我就让你陷入绝望的深渊吧!」
在他说完的下个瞬间──
原本外形近似精灵的男子,有如溶化般开始膨胀,接着转变成怪物,身上的触手几乎充满整个房间,并且不断扭动。
『有些女孩听到是要献给神明,便自动送上门来,对于这样的女孩,我就会以这副模样现形,把真相告诉她。』
怪物带着满满的余韵说道。
『跟她说,你并不是要献给神,而是要成为邪神的活供品。』
的确,如果是连那些族长们都崇拜的神明,那么的确可能会有女生认为献身也无所谓。那些少女知道这个事实之后,一定会充满困惑与动摇吧。
而且还是触手。
即便想要理解也没办法。大概会认为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吧。
她们会不禁怀疑自己到底是相信了什么,因而陷入深深的绝望当中吧。
「所以呢?」
『……什么?』
问话的是伊莉亚,但怪物似乎无法理解她是在问什么,不由得回问。
对于这样的怪物,伊莉亚也只是觉得很碍眼罢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所以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什么……』
具有神之眼的伊莉亚,一开始就看出男子并非神明,而是高端的恶魔。
只不过因为她一直无法舍弃希望,心想可能会有人前来营救……才无法做出任何举动。
但是,已经够了。
「……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我可不喜欢自暴自弃呢。因为味道会变淡。至少让你沉溺在快乐里吧──快乐喷雾──迷魂陶醉。』
房里立刻充满甜甜的气味,怪物发出的魔力侵入伊莉亚体内,四处乱窜侵蚀着她的精神。
这可能是春药或迷魂的精神干涉。
虽然不晓得原本对方就有这样的意图,还是至今的经验让他判断应该要采取这种手段,不过伊莉亚的身体确实出现了异常变化。
她感到有点疼痛的悸动,以及身体开始莫名的发烫。
「……!」
『呵呵!再怎么忍耐也没有意义的!』
怪物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滤镜在说话一样。
这逐渐朦胧的意识让人感到熟悉──原来是和之前她被关在牢里时一样,接着又连锁般地回想起最初刚有意识的时候……也就是自己还是小婴儿时的情景。
当时,因为感觉自己被双亲所爱,所以伊莉亚也决定要好好珍惜、守护他们。
──但是,现在却被他们抛弃了。
最初在祠堂时,父亲之所以会生气,是因为他认为伊莉亚会被送到族长们所在的地方去。
父母早就知道了吧。
被送到族长那里的孩子,会是什么下场。
所以大家才会如此安居乐业。
对大家来说,伊莉亚已经不存在了。
──自己不会再搞错了。
伊莉亚闭上眼睛,将过往的错误全部抹去。
那里是个安静又平稳、一片黑暗的世界。
耐性也差不多完成了,应该可以了吧。
做出如此判断后──
『身体是不会说谎的──』
「你从刚刚开始就……很烦耶!」
『嗯噗──!?』
伊莉亚使尽力气揍下去之后,怪物撒溅着肉片,用力撞到了房间的墙壁上。
它那庞大的身体果然很坚硬,即便伊莉亚使用【刚体】技能还是无法相抵,她被划破的皮肤滴下鲜血染到了床单上。
即便她的伤口会自动回复,不过对于附着在身体上、不知是不是碎裂的触手所流出的液体,伊莉亚仍一边以床单擦拭一边站起来。
大概是身上还残留着一点魔术的影响吧,伊莉亚的脚步有点踉跄,随即便传来怪物的笑声。
『哈哈!……什么嘛。果然还是发挥了效果嘛。你就乖乖听话吧──快乐喷雾!──迷魂陶醉!』
大概是以为魔术的效果减弱了吧。
怪物再次发动魔术,将触手伸向伊莉亚。
「……所以我说……」
因为符咒的关系,她无法使用魔术。
也因此这个怪物才能对精灵保有优势,能够做出如此强势的举动吧。
不知是不是通过食用许多精灵来增加力量的关系,它在能力上,与之前在家乡对峙的恶魔等级可说完全不同,一般的精灵就算集结了几千人也不可能打赢它。
光以它的实力来看,的确足以被尊称为神,所以那些人会受骗上当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但是,就因为伊莉亚不是普通人,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
「你很碍眼啦!」
『──!』
伊莉亚以生出的剑朝怪物斩去,剑砍歪了就丢掉再生成,破损了即丢弃再生出一把新的,折断了便丢掉继续生成──
她将转瞬间蜂涌而至的触手全部斩断,朝着怪物本体走近,只留下它的躯干及头部。
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及受到打击而发不出声音,只见怪物呈现痉挛的状态。伊莉亚先把它搁在一旁,然后穿上以【炼金术】生成的衣服。
她制成的这套衣服并非这个世界而是日本的服装……虽说是选择了实际亲眼看过的服饰,但全是凭空想像妹妹的便服来制作,因此有点不安,不过成品相当令人满意,也因此让伊莉亚松了口气。
伊莉亚换上新的装束后,就在她准备将怪物运走时,房门突然打开。
「神啊!您没事……这、这是怎么回事!」
来到房间里的是二名族长以及十四名武装精灵。
等到他们从说不出话的状态恢复冷静后,已重获意识的怪物无力地笑了出来。
『呵、呵呵……一切都结束了。谁叫你没有立刻逃走,你就好好后悔吧!』
「……为什么是我?这种情况下,该结束的是你吧?」
『那是因为……』
怪物还没继续回答之前,族长以及近卫兵已各自拿好武器。
……瞄准伊莉亚。
『我和这些人的关系,可说是鱼帮水、水帮鱼呢。他们负责献上供品给我……我则发挥神之力,维持精灵的权力。』
「……是这样啊。」
原来那些人早就知道神的真面目其实是这个怪物。
(这么做全是为了大义……是吧。)
是因为这些人的统治,所以精灵之乡才会变成那副模样?还是因为精灵之乡是那种状态,所以族长才会变成这副德性?
……不知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不过不管怎样都无所谓啦。伊莉亚如此心想。
「这家伙自称是邪神,你们知道吗?」
正确来说并非邪神,而是恶魔。
「不,祂是神。你不要再胡说八道──」
其中一名族长继续说道。从这个发言可以看出,他是为了隐藏内心的慌乱而坚决否定。
从他那毫不犹豫的态度来看,不是早就认知这件事,就是虽然有怀疑,但还是决定把怪物当成神来看待吧。
也就是说,这些人几乎全都知情。
(……所以才会说是『供品』啊……)
明明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的事,自己却事到如今还在逃避不去正视这个现实。
自己到底有多愚蠢啊?
「……啊哈!」
伊莉亚又再次笑了出来。
真的是……自己当初怎么会想去守护这种人啊。
自己为何一路忍受了这么多痛苦啊。
────一切到此为止。
『嘎呀──』
「「「「「什么!?」」」」」
伊莉亚将怪物的本体摧毁后,只见族长们全都发出惊愕的声音。
接着她缓缓地往那些族长看去,只见一名族长以有点害怕的口吻说:
「你……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吗……!」
「谁晓得?我做了什么啊?」
「你……!」
其中一名精灵对伊莉亚射出弓箭。
果然是当过长老的精灵,在并用魔术之下射出的箭,以超越音速般的速度飞翔。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司在场的关系,因而无法擅自插手,明显可见这个射击只是带着威吓的意味。
伊莉亚把即将掠过脸颊而飞来的箭抓住,因为觉得碍事所以把它扔到一旁。
近卫兵一脸惊愕,整个人僵在原地。这时换另一名族长伸出手杖说道:
「你现在可是让精灵这个种族陷入危机当中呢!」
「……所以才需要你们这些族长不是吗?」
一名族长涨红着脸,打算开始咏唱。站在旁边的另一名族长像是叫他「不要贸然行事」一般,将手放在那名族长的肩上,微微使了眼色之后,以手杖指向伊莉亚。
所有人像是与他的行动同调,再次举起手中的武器。
「……你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我们必须在此将你了结。」
「……如果我说不要呢?」
「那就把你全家杀光。你的父母、兄弟、朋友……全部。只要多少能够让你──」
「请便!」
不需要全部说完。
听到伊莉亚半途打断发言,所有人再度倒吸了一口气。
面对过度慌乱的这群人,伊莉亚连干笑都挤不出来。
「反正先抛弃我的是他们。所以要宰要杀请便!」
「…………你这家伙,该不会连灵魂都出卖给了恶魔吧!?」
「都被这样对待了,你认为我还会再为了那些人而行动吗?……这也未免太蠢了吧!」
大概是说出带有情绪性的字眼吧,伊莉亚最后的那句话让好几个人不由得打颤。
但对方不愧是首领之中的首领,也就是身为一族的首长之人。
即便再怎么腐败,依旧有站在上位管理过人的经验,因此姑且保持平静。
再说,到底谁才是把灵魂出卖给恶魔啊?
不过她现在也没有心情指摘这一点了。
「……你以为能从这里逃出去吗?」
「那当然,而且也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了。」
「……都已经闯下这么大的祸了,你还……!」
「所以我说……这些都是你们这些人自找的不是吗!」
不知是不是因为目睹眼前的惨状,现在只要伊莉亚一大声说话,这些大人就会不由得打颤。看到这个模样,感觉自己好像在欺负弱小一样,让人提不起劲。
(……唉唉。)
对伊莉亚来说,这只是一件麻烦到不行的事。
我不想再与这些家伙有任何瓜葛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谁要是出手,我就杀了谁。」
她行完礼,擡起头来时,所有的攻击几乎都已展开。
「如果你做得到就试试看──」
「那我就不客气了。」
就在族长打算说出无谓的话语时,伊莉亚立刻移动到他旁边。是眼睛没有追上的关系吗?该名族长以看着怪物般的眼神看着伊莉亚。
就像那天在家乡所承受的目光一样,这个眼神让伊莉亚感到火大。
她为了发泄怒气,使劲地殴打之后,该名族长的脸部转了好几圈,连同身体整个被打飞。
但伊莉亚依旧没有获得纾解,只觉得很不舒服。
即便如此,她攻击的手还是没有停止。
而且没有打算停止。
──谁想杀掉我,我就把谁杀光。
根本不需要用到魔法。
自己将凭着这副身体来否定精灵最引以为傲的魔法。
以剑挥砍。
以刀劈斩。
以长枪刺穿。
以槌子捣碎。
以斧头劈开。
以锁炼勒绞。
以棍子捅穿。
以拳头击溃。
以弓箭射穿……将这些人杀个精光。
将前来攻击的人全部杀死后,对方大概也知道双方战力的差距了吧,此时已经没有人敢再拿着武器对准伊莉亚了。
「再说一次,谁要是攻击我,我就杀了谁。」
整理了稍微凌乱的头发后,伊莉亚想起了符咒还留在脖子上。
于是毫不犹豫地将其扯下,全身突然窜起烧灼般的痛楚。
不过这道痛楚也因技能而立刻回复,这结果让伊莉亚不禁露出苦笑。
往留在房里的那几个人看去,看来也没什么利用价值,所以伊莉亚瞥了他们一眼之后,便继续向前走去。
她在信道上走了一会儿后,遇到了没有加入刚刚那个集团的一名女精灵。那名女子一见到伊莉亚,便以苦闷的表情垂下眼帘。
除了自己身上溅到了许多血外,若伊莉亚记得没错,这名女子是当初坐在族长宝座上的其中一人,所以对于至今发生的事情,她应该十分清楚吧。
(……不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啦。)
伊莉亚这么心想,打算从女子身旁走过时,女子开口对她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要回家乡四处毁灭吗?你这个杀害同族之人。」
「这句话我也要奉还给你。你这个杀害同族的大人。」
「!……」
女子光是这种程度的回话就语塞,那么一开始别挑衅人家不就好了?
伊莉亚如此发愣想着。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是吧……)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被问到的并非关于郁闷的过去,而是光辉的展望,伊莉亚有点兴奋了起来。
「这个嘛……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就在伊莉亚一边说话一边回过头时,脸上自然地流露笑容。
「我已经不想再为了谁做什么事,而尝到这种苦果了。」
「你──」
「那就这样啰!保重!」
伊莉亚没有期待对方的回答,直接转身向外走去。
她途中想起了从家乡被解送来这里时所穿的衣服还没拿回来,但随即察觉到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于是决定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下雨了。」
她离开城堡后,发现外面正下着雨。
无声的雨水从阴暗的云朵降下,这场雨大概会下挺久的吧。伊莉亚呆呆地心想。
「……管他的。」
她完全没打算躲雨,而是直接以空中翱翔飞到天际。
「啊哈!」
她平常总是感到厌烦的雨,这时打在脸上却感觉特别舒畅。
彷佛能把许多脏污洗去一般,伊莉亚随心所欲地以全速在空中翱翔。
「啊哈哈!」
随着伊莉亚的速度加快,雨水打到脸上也愈加疼痛。
已经利用技能来抵挡了,强风还是让身体冻到骨子里。
「啊哈哈哈哈哈!」
明明应该很痛苦才对,但不管是雨还是风都如此地舒服……伊莉亚就这样在滂沱大雨中不断地飞行。
见到神的房间留下的惨状,迪欧堤玛缓缓地垂下眼帘。
从尸体上存留下来的表情,可以看出明显的恐惧。
不过最先闪过她脑海里的话语却是「自作自受」。
没错,因为包含他们在内的这些高层人士,几乎都知道那个存在并非神,而是邪神。
(不,应该说……)
根本连邪神都称不上,只是单纯的恶魔。
明明知道这件事,几乎所有的族长还是决定把它当成神来供奉。
因为要是不这么做,精灵这个种族的立场就会有危险。
当神明们离去,导致这个世界成为人的世界时──
与现在相比,精灵在力量及智能上都比其他种族还要优越。
这全是因为负责守护以人神为首的这些神明智能的精灵,得到了神明们所使用的魔术这个巨大的力量之故。
但是,随着时代变迁,来到了现在。
人们以魔法公会为首,开始研究独自的魔术,并将其实用化。
一开始,精灵认为反正那些只不过是人类生成的东西,因而没有放在眼里,直到他们的优越性遭受威胁时,才第一次感受到危机。
但这时发现已经太晚了。
由于排他的关系,导致种族停滞不前的精灵一族,在生出新事物的能力上已经明显衰退。
即便如此,如果可以依赖其他种族,那么或许就能开拓其他道路吧。
但是,对人神虔敬的信奉以及死心塌地,让精灵一族顽固地排斥其他种族,并且变得自以为是又傲慢,因此也不可能选择去仰赖其他种族。
于是他们只能虚张声势地说「精灵还是有神的加护」、「精灵还是很强的」。
结果便招来今天的惨剧。
失去了伪装的神,以及许多同胞的生命后,接下来精灵在汶迪亚部落联邦的立场应该会更艰困吧。
(不过这都是对于我们至今所做所为的惩罚。)
杀害同族的大人。
身上沾满神及同胞鲜血的那名少女所说的话语,刺中了迪欧堤玛的心,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但是,绝对不可以忘记这个痛楚。
即便并非所有族长都赞成供奉那个伪装的神明,即便迪欧堤玛一直努力想要减少因此而造成的牺牲,她还是犯了同样的罪。
因为她终究没能阻止那些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也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享受了冒牌神明的恩惠。
既然如此……不,应该说,正因如此,恬不知耻生还下来的自己,才有能做的事。
接下来即将招致痛苦、憎恶、侮蔑的所有罪过,将由满身罪孽的自己来承担。
这全都是为了不将罪过留给下一个世代。
一切都是为了让精灵这个种族生存下去。
(首先是这次的清算。)
迪欧堤玛吐了一口气后,转身准备离去。
接着她突然停下脚步,开始思考。
虽说是冒牌货,但那个虚伪神明的确拥有强大的力量,而能够将其打倒的那名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要是在不同的时期出现的话……
对于自己萌生这种自私的想法感到可耻后,迪欧堤玛再次迈开步伐。
自己没有资格因为后悔而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