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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章「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喔」她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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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窝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感觉却也不像生病了。』

我忽然回想起滨中同学今天跟我说过的话。当我向他询问佐伯同学的近况时──

『谁知道啊。』

『用你那双脚直接走去教室不就行了吗?马上就能知道了。』

他当时就是在说这件事吗?佐伯同学都请假了,他当然不会知道她状况如何。只要我到教室走一遭,就会知道佐伯同学今天没来上课了。

果然是昨天在屋顶上的那件事造成的吗?

「对不起,我可以先请教您一些事情吗?」

有件事我非得先确认不可。

『什么事?』

「关于就读水之森高中的桑岛圣这个学生的事。」

伯父任职的公司「F.E.贸易公司」董事长的儿子,也就是这位男学生,桑岛圣──

『怎么?你认识他啊?』

「不,并不是这样。」

『我想你可能也知道,他是我们公司董事长的儿子。我是在确定要回国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真没想到董事长的公子也在我女儿就读的学校里,这个世界还真小呢。』

彻先生满心愉悦地如此说着。

「所以,您就让他们两个交往了吗?」

『……什么?』

然而,这个气氛却在下个瞬间降至冰点。

「难道不是双方父母交换了这样的协议吗?」

『……』

接着是一阵沉默。

『也就是说,你觉得我把女儿当作政策联姻的棋子了吗?』

「我有说错吗?」

经过一段漫长的静默后,伯父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

『真是遗憾。前阵子和你说了我老婆的事情时,我还以为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呢。』

「啊……」

我想起来了。

佐伯同学的妈妈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所以似乎沦为政策联姻的牺牲者。告诉我这些过往的当下,伯父应该对我说过他的想法了。

电话那一头的伯父开口说道,仿佛当时的那番话再次重现似的:

『我不会将自己的私心强加在女儿身上,当然也不可能将她当成工作升迁的道具。』

没错。佐伯彻就是这样的人。

「很抱歉,我好像完全搞错状况了。」

『不,没关系。话虽如此,董事长也确实和我说过,孩子们年纪相仿又读同一所学校,因此希望他们可以好好相处。而我也这样跟贵理华说了。』

「这样啊。」

不过,只是这点程度的话还说得通吧。以场面话来说很合理,如果有年龄相近的孩子,双方家长自然也会谈论到这种事。

这样一来,佐伯同学先前说过「并没有受到父母亲强迫」,应该也是事实。

那事态为什么会演变至此呢?难道是桑岛学长利用自己的立场,强逼佐伯同学和他在一起吗?

『回归正题吧。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解释。

「我认为佐伯同学没来上学,应该和昨天发生的事情有关。但现阶段我没办法再跟您透露更多了。」

我自己也无法掌握到任何线索,这是事实。

「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伯父暂时陷入了沉默,仿佛是在思考该如何应对似的。我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了细微的低吟声。

『我知道了。如果是你,或许会比我这个父亲更了解贵理华的心情。那就交给你了。』

「谢谢,那么我先挂电话了。」

我挂上电话,并阖起手机屏幕。

我叹了一口气。

好了,明天就去跟桑岛学长见个面吧。

4

偏偏在这种时候,情况就无法如愿进行。

隔天。

我原本想说午休时间一到就去桑岛学长的班上找他,结果在午休前的第四节课即将结束之际,老师宣布要延后五分钟才下课。虽然老师想将课程讲解到一个段落再结束,但在这个时间点,大家的集中力本来就已经低到谷底了。在这段伤停时间中,学生们已经丝毫没有干劲可言。

漫长的五分钟总算结束。到底有几个学生能够将延长时间中的课程内容记在脑子里呢?

和老师敬完礼宣布下课的同时,大家便各自进入午休时间。有人拿出便当走到朋友的座位旁边,也有人抢在老师之前就冲出教室,往学餐跑去了……

而我也是冲出教室的成员之一。

我的目标不是学餐,而是桑岛学长所在的教室。

(但愿他还在教室里……)

我在走廊上快步奔走。

我已经跟宝龙同学打听过他是哪一班的了,所以毫不犹豫地往他的班上走去。当我抵达教室并往里头看去时──只见桑岛圣在自己的座位上环着手臂,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感觉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但我对他一无所知。于是我下定决心走进教室。虽然有不少人看向我这个突然闯进教室的低年级生,但大部分的人都因为午休时间带来的解放感所致,觉得没必要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表现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看来不管在哪个学年、哪个班级,这种气氛似乎是大同小异。

「桑岛学长。」

我站到他座位旁边开口喊道。

戴着无框眼镜,知性到惹人厌的那张脸庞,擡头看了我一眼。

「……你终于来了啊。」

他恼火地说了这么一句,并站起身子。与此同时,他一把抓起我的衣领,并对我使出一记扫堂腿。我的视野顿时上下颠倒过来。

「呃,咳……!」

下个瞬间,我的背猛烈地撞上地板,肺部的空气一口气全吐出来了。「干嘛干嘛!」「怎样啊,喂!」周遭传来男学生们诸如此类的惊呼,以及女学生们的尖叫声。

从立刻就出手攻击我这一点看来,他应该是那种会打架又讨人厌的知识分子。

「动作还真慢。你再继续拖下去,我也有我的想法。」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听到他这么随便的口气,我顿时觉得很火大。

「我也想了不少呢。」

「找我干嘛?」

桑岛学长扯住我的衣领,直接把倒在地上的我拉到眼前。距离近到彼此的额头都要相贴的地步。

「我是来讨回佐伯同学的。」

「……我有话跟你说。跟我来。」

互瞪了一会儿后,他这么说道……我好像看到他微微勾起了笑容,是我的错觉吗?

桑岛学长松开我的衬衫,先站了起来,并向我伸出了手。我犹豫了一会儿,便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我们不发一语地走在午休时间的走廊上。

中途,桑岛学长绕去学餐的自动贩卖机区买了两罐咖啡,并将其中一罐递给了我。

「给你。你没吃午餐就过来了吧?这也是为刚刚的事情赔罪,不好意思啊。」

「……谢了。」

我看向接过手的罐装饮料……是咖啡啊。

接着,我们离开学餐──来到通往设置了许多特殊教室的那栋校舍的连接走廊。这难道是冥冥中注定的吗?校庆第二天,我也是在这里目击到佐伯同学和桑岛学长走在一起。

连接走廊比想像中更加人烟稀少。午休时间才刚开始,应该没几个学生会在这种时间走去另一栋校舍吧。如果是放学后,就有几个文康性质的社团会把特殊教室拿来当社办用,但并不代表在午休时间也能自由使用。

我们靠在连接走廊的窗边互相对峙。

「我就直接说了吧──」

桑岛学长先开口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啊?」

我昨天才被其他人逼问过类似的话题。

「这话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吗?我是在说小理的事。」

看来佐伯同学叫他「圣学长」,而桑岛学长叫她「小理」啊。总觉得胸口被某个沉重的物体压得死紧。

「小理说,你只是跟她住得很近的一个学长而已。」

这个冲击的破坏力和刚才那种小事完全不能相比。

只是个学长而已……?

「怎么可能啊。」

但桑岛学长对此一笑置之。

「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感情很好了。想必你们也不是一般的朋友吧。」

他拉开罐装咖啡的易开罐拉环,随之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

「而且你很有名呢。继宝龙美优姬之后,怪人弓月这次的目标是佐伯贵理华。」

「怪、怪人……」

怎么会有这么失礼的评论啊。

「你该不会要说自己不是这种人吧?有点自知之明吧,怪人。」

这么说来,雀同学之前也说过我这个人很怪。

我不禁擡眼看向天花板,而桑岛学长将咖啡罐放在连接走廊的窗台边。他摘下眼镜,并用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拭镜布开始擦拭镜片。去除眼镜之后,他的脸竟然比我想像中还要柔和。从贬义的层面来说,这眼镜也太适合他了吧。这样感觉很吃亏。

「我才想问,你跟佐伯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

桑岛学长或许是在强迫佐伯同学──这个推测已经暂时在我心中扎下根了。再来就要来听听他的主张为何。

「我吗?很遗憾,我跟你不同,和她只是单纯的朋友。只是双方父母有点交情而已。」

「这我知道。她爸爸就任于学长你爸爸经营的公司。」

「好像是呢。」

他只回了我这么一句话,简直和他无关似的,仿佛对双方家长的关系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让擦拭过的镜片透着从窗边洒落而下的阳光,确认上头没有脏污之后,又重新戴回脸上。

「但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推了推眼镜鼻桥处,稍微调整配戴的位置。惹人厌的知性脸庞就大功告成了。

「和小理聊天的时候,我们完全不会聊到你的话题。」

「……」

「我偶尔会主动向她提问。之前她用含糊的说法随口敷衍时还算好,但她最近总是很明显地直接转移话题。不觉得很奇怪吗?」

桑岛学长伸手拿起放在窗台边的咖啡罐,并喝了一口。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突然将矛头指向我。

「你总是将小理丢着不管。前天早上甚至分明和我们擦身而过,却装作没看见对吧?你啊,到底想怎么样?」

「那是……」

我本来想说些什么来加以掩饰──但还是放弃了。完全没办法。

我叹了一口气。

「这是我要说的吧。」

「什么?」

桑岛学长皱起了眉。

「佐伯同学依然没有对我解释这一切,就这样默默地离开了。所以我认为,她一定是不得不跟学长交往。」

「『不得不』啊……」

桑岛学长重新覆述了这个词,仿佛莫名同意这个说法似的。

「你果然是这么想的,那你就快点来把她带走啊,还拖拖拉拉什么?还是你觉得这件事轮不到小孩子插嘴,所以就放弃了?我就是看你这一点不爽。」

他嗤之以鼻,语气听起来不像玩笑话,也不像真心话。

在被滨中同学一语道破之前,一直拿不定主意的我,此刻完全无可反驳。

「那么,你们真的……」

「放心吧,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老爸当然没这个打算,至于佐伯先生──小理她爸爸,应该也没有受到那个人的指使。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对我献殷勤的那种人。」

「你有和伯父见过面吗?」

「有啊,是老爸叫他过来的吧,他之前有来过我们家一次。不知道老爸是很欣赏他,还是跟他很合得来,但难得休假还把人家找到家里来,也给佐伯先生添了不少麻烦吧。」

他再度露出苦笑,接着说道:

「在老爸的公司里,围着我喊着少爷少爷的人多得是──」

他稍微皱起了脸,或许是对这种事很反感吧。

「但那个人不一样。他那天说,都来校庆参观了,所以就到我这里跟我打声招呼。他这个人还真是莫名老实呢。」

听桑岛学长所说,伯父似乎因为星期日有别的行程,没办法到场观看桑岛学长那场网球友谊赛,所以特地在星期六来跟他说些加油打气的话。这的确很像认真踏实的彻先生会做的事情。

「应该就是他那诚恳的个性所致吧。伯父好像确实提醒过佐伯同学,说董事长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相处。」

「……」

话题至此,桑岛学长忽然陷入沉默。

他喝了一口咖啡。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他的思绪似乎一口气跳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这样啊。整件事终于兜在一起了。」

「咦?」

另一方面,我却远远追不上他思考的速度。

「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些什么。你或许在某个机缘之下得知了我们父母之间的交情,任凭自己胡乱臆测,最后选择放弃了吧。但我对于小理的所作所为却无法理解。我不懂她为什么会待在我身边,甚至不惜破坏和你之间的关系。」

他说的没错。桑岛学长知道双方家长之间没有擅自决定他们的未来,在他看来,佐伯同学的行为举止应该很怪异吧。

「我想,小理大概对父亲说的那些话产生过度的反应了。她应该是考虑到父母亲的面子与立场吧。」

不会吧。不,可是……

佐伯同学是个聪明的女孩。在孩提时代,她就能从伯母的态度中,察觉到外婆家那里发生过某些难言之隐。

这次应该也是如此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或许是想太多了,才会自行判断要迎合父亲的期待。况且她也不知道伯父的信念,就是绝对不让孩子沦为父母亲操作的道具。

「佐伯同学是为了伯父,才会和学长……?」

「或许有这个可能性……」

桑岛学长难得表现出吞吞吐吐的模样。

「弓月,抱歉。」

然后,他忽然向我道歉。

「我利用了小理。」

「利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让人忐忑不安的发言,让我不禁面带愠色。

「我拜托小理,希望她校庆第二天时能陪我逛逛。还请她日后偶尔能空出一点时间陪陪我。」

「你为什么要拜托她那种事?」

从他的口气听来,感觉不像是因为佐伯同学很可爱才开口邀她的。

「我也有一些不值得一提的隐情。」

桑岛学长有些难受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没有提及那个「不值得一提的隐情」,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也知道有你这号人物,但因为她点头答应了我的请求,我就接受这份好意了。至于校庆,我也擅自解释成『反正有两天,只占去她一天时间应该无所谓』……啊啊,可恶,我搞砸了呢。」

他变得垂头丧气,并粗鲁地抓了抓头。

「佐伯同学她……呃,她是打算和桑岛学长交往吗……?」

「不。」

但他随即否定了我的担忧。

「虽然这是我的看法,但我觉得她并不打算化身为父母的道具。毕竟还有你在啊。至于我,也没想过要发展到那种地步。」

「那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是……」

他顿了一下。

「天晓得。」

接着短短地说了这句话。

不对,不论他想说的是不是正确解答,这个人应该就是得到了一个答案才对。但他是基于什么理由才选择隐瞒,佯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

「问出真相应该是你的职责吧……弓月。」

对于依旧无法掌握事实真相的我,学长开口唤道。

「虽然你拖了这么久,但看在你还是有来找我的份上,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不过我也要负一部分的责任,不能说这种大话就是了。」

桑岛学长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既然你有这种想法,真希望你刚才不要把我摔出去──虽然我想跟他

抱怨这件事,但现在觉得背上也不怎么痛了。虽然当时我觉得那一记摔得还真痛……他该不会学过格斗技吧?我似乎被他用很熟练的技巧摔了出去。也就是说,他只是想吓吓我,才会做出那种事吗?

「你还在发什么呆啊?我都说要把小理还给你了。」

「可以吗?」

「没什么可不可以。她是你的女朋友吧?而且,虽然和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在一起很快乐,但现在这个情况怎么想都不太对劲吧?一开始的用意并非如此,但现在可真让人笑不出来了。」

我想起了每当见到我就会低下头去的佐伯同学。

确实不太对劲。

佐伯同学不该是那样的。

「这样一来,到时候我这边又会变得很麻烦。算了,这也没办法。我会负责帮忙说服她的,你就再等一会儿吧……我会再跟你联系。」

桑岛学长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之后这么说着。话一说完,他就转过身子,走回校舍去了。

「……桑岛学长。」

我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他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学长,你不要戴眼镜比较好吧?」

「我知道啊。我是觉得自己太帅了,才开始戴眼镜的。」

喂,这是哪来的自信啊。

「开玩笑的啦。」

他笑着这么说完,便隔着肩膀挥了挥手并走远了。

我朝他的背影稍微鞠了一个躬。

5

当天晚上,我马上就接到桑岛学长的电话了。

手机铃声响起时,我停下了实在不怎么认真的读书作业,接起了电话。放学时他有再来找我,我们就是在那个时候交换了彼此的电话号码。

『是我,桑岛。』听到这阵嗓音的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他一边推着眼镜鼻桥,一边将手机贴在耳边的画面。

『我让小理回去你那边了。』

「咦?」

让她回来?

『怎么?她已经到了,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吗?』

「不,她还没回来……」

『喂,你也答太快了吧。我只听说你们住得很近,但究竟是近到什么样的位置,可以让你马上就答得出来啊。』

桑岛学长发出了苦笑。

糟糕,这个问题确实不能马上回答。

『算了,没差……不,怎么说,我是知道小理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但她说因为有点事情,所以暂时要从老家通勤上学,我就没有继续追问了。』

「这样啊。」

『但老实说,这也很怪。我想办法用「弓月还在等你」这个理由好言相劝,她总算才要回去。』

「在这种时间吗?」

都已经入夜了耶。

『我没想到会花那么长的时间来说服她。我有陪她走到半路喔,不过她说过了一之宫之后就可以自己回去了。我是目送她搭上电车后才走的。』

「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太确定,但应该是八点左右吧。』

我看向挂在房间墙上的钟。已经超过九点了。

从一之宫到学园都市需时二十三分钟。就算走得再怎么慢,也不太可能还没抵达。不,考量到她现在的精神状况,很难想像她会老老实实地打开这个家的门回来。

「我再去她那边确认一下,必要的话我会去车站找她。」

『抱歉。』

「不会。」

我正打算挂上电话时,桑岛学长又喊了我一声。

『弓月。就结果来说,我这样讲或许很不负责任,但我只能做到这里为止了。』

「什么意思?」

『你不亲自去接她的话,小理会没办法好好回去的。』

桑岛学长这句话隐藏了各式各样的含意。如果我没有亲自上前迎接的话,佐伯同学就没办法回到这个家,也没办法回到我身边了。

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这就是我的职责。

「谢谢你。」

我道了声谢,便挂断电话。

我马上换了外出服,披件薄夹克。简单确认过门有锁上之后,我便往外冲了出去。

虽然已经来到十月下旬了,但或许是受到今年炎热的夏季影响,即使入夜,只加一件外套也不觉得冷。

我在公寓前面张望了一阵,心想佐伯同学或许不敢踏进家门,所以在外头游荡,但她似乎也不在这里。这样一来,难道是在车站吗?

我迈出脚步。

走往车站的路上,我并没有和佐伯同学擦身而过。为了以防万一,我甚至连隔着马路的对岸人行道都不放过,但她也不在那里。

我就这样抵达了车站前。

(但愿她不要坐回头车又跑回去了……)

我一边这么想着,并走向车站大楼时──

找到了。

是佐伯同学。

身穿制服的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站前广场观众席的第一排。不晓得她知不知道,但过去我决定要搬出公寓时,就是坐在那里打电话给佐伯同学的。

佐伯同学垂下视线,一直盯着放在腿上的手看。

「佐伯同学。」

当我走近并开口喊她时,她浑身猛地一震,惊吓的程度光凭肉眼也看得出来。

「弓、弓月同学……」

缓缓擡起的脸庞,带着立刻就会掉下眼泪的表情。

「好了,我们回家吧。」

「可、可是……」

佐伯同学这么说。

「怎么办,我……一直在对弓月同学做很残忍的事情……」

她又把头低下来了。听到她这番话,我没办法说出「就是啊」或是「没这回事」这种答案。总觉得这两个回答都不太适合。

「是伯父拜托你的吧?」

她轻轻地点了点始终低垂的头。

「我们边走边谈这件事吧。」

中午的时候,桑岛学长说过「问出真相是你的职责」。

我搭上佐伯同学的肩,像是要催促她赶快起身似的,她便用缓慢的动作站了起来。没想到她这么老实,让我吓了一跳。目前她本身的意志应该很薄弱吧。

我们并肩踏出了脚步。

穿越打上灯光,用磁砖地板铺设的站前广场后,我们走过灯火不太明亮的购物中心。我记得这里只有餐厅会营业到晚上十点。

穿过斑马线,来到已经不能称为站前的地方后,我先开口了。

「伯父确实跟你说过,因为桑岛学长是董事长的儿子,所以要你跟她好好相处吧?」

「嗯……」

走在我身边的佐伯同学轻轻地点头,车辆的车头灯照亮了她的侧脸。行经站前的马路上有很多车子来来往往,我们一边走在车水马龙的马路旁,一边谈话。

「而且,桑岛学长也这样要求过你,对吧?」

听了我的提问,佐伯同学又点了点头。

「圣学长有个未婚妻,是他父亲决定的──」

我从她口中听到了崭新的事实。

我从来没听说过。他先前说的「不值得一提的隐情」,就是指这件事吗?

根据佐伯同学的说明,桑岛学长有个父母亲擅自许配给他的未婚妻。想当然耳,学长始终对这件事感到厌烦透顶,但那个女孩子似乎对他抱持着极大的好意。而校庆时为了不让她找上门来,学长好像在活动期间强迫塞满了自己的行程。这时佐伯同学就被选上了。她受到桑岛学长的委托,去网球比赛为他加油打气,还陪他一起逛校庆。

不仅如此,桑岛学长还拜托佐伯同学腾出时间和他在一起,最长到秋天为止就可以了。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用考大学这个理由继续推托,之后就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对佐伯同学来说,若是考量到伯父的立场,她肯定没办法开口拒绝任何一项请求。

她真的是个既聪慧,又为父母亲着想的好女孩。

但唯一的遗憾是,她完全搞错状况了。无论是伯父所说的话,还是桑岛学长的要求,都并非如此迫切,更没有强迫她付出些什么。在某种程度上,佐伯同学当然能理解这一点吧,但伯父和桑岛学长说那些话时都是无心的,而这个事实远远超乎了她的想像。伯父只打算像一般父母问候子女那般,而桑岛学长只是单纯希望她以女性朋友的身份多陪陪他,以此当作拒绝婚姻的借口罢了。

「可是,我没办法跟弓月同学坦承这一切,毕竟这是家里的私事。但我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解释方法了……我一直在烦恼该不该说出口,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流逝,而我也渐渐没有脸面对弓月同学了。」

所以她才不接电话,

也不回我消息吗?有一次电话只响一声就挂断了,那应该也是她鼓起勇气想打给我,却还是打消了念头吧……

「我不想让弓月同学看见我和圣学长在一起的样子。因为我还是没办法好好解释,结果回过神来,竟然说出要你别跟我搭话这种话。我心里完全不是这么想的,可是……」

这时,佐伯同学话声哽咽,接着开始大哭起来。

「我、我越来越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了……」

她杵在原地,一边抽泣,一边用手背和手掌擦拭眼角。

插图p281

「你别哭。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伸手抚上她的背,她便点点头,用手又擦了一次眼角,接着迈开步伐。

「不过,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把事情告诉我就好了啊。」

结果还是绕回了原点啊。

要是能了解事情的全貌,应该就不会搞得这么复杂了。

「……出口……」

佐伯同学说了些什么。

「什么?」

「这种事我真的不想说出口。因为一些原因必须跟其他男人增进感情这种事,我真的不想说出口啊……」

「……」

的确很像佐伯同学的思考模式。

她应该也有考虑到我的感受吧。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虽然会说出理解的话语,但我到底能不能坦然接受呢?当我看到她和桑岛学长在一起的画面时,我确实体会到郁闷难消的心情。如果换作是自己又会如何──说不定佐伯同学已经像这样换个立场思考过了。

于是她就更不愿意说出这种话了。

但就结果来说,佐伯同学将自己逼上了绝路。这也是她那温柔又死心塌地的性格所致。我当然无意苛责她,虽然这样想不太妥当,但我也有点开心。毕竟她是如此为我着想。

来到十字路口后,我们穿过斑马线并往右转。单向二线道马路虽然很宽,但还是跟平常一样,车流量不多。我们通过一个又一个街灯,走在车辆骤减的马路旁的人行道上。

「老实说,我希望当时你可以设身处地,再多为我着想一点。因为你几乎不曾向我开口,所以让我觉得很不安。」

「不安?」

佐伯同学重新覆述了这个词,仿佛感到很不可思议似的。

「这是当然的吧。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当然,我无意发怒,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说着这些话。我已经可以一笑置之了。

「真的……很对不起……」

然而,她那宛如低喃而出的轻细嗓音,却无力地飘落到脚边。

我用侧眼看着她低落的模样,并开口说道:

「唉,不过,我或许也该跟你说声抱歉。」

「咦?为、为什么……?」

始终认为错在自己的佐伯同学,应该想都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话吧。只见她满脸惊愕地擡头看向我。我回给她一个笑容后,她又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

「我没有百分之百信任佐伯同学。」

刚开始,我确实认为她身边肯定发生了某些事,但后来却渐渐失去了自信,最后甚至还说出「你是不是讨厌我了」这种丢脸的台词。这对左右为难的佐伯同学来说会有多伤人啊。

「嗯,就是这样。」

我开口回应了自己的思考。

「要是我能够相信,并等待佐伯同学的话,你或许就能更加冷静,并更加从容地观察周遭的情势了。」

或者就像桑岛学长说的,如果我拿出男子气概,在事发当时就立刻去把佐伯同学讨回来,状况应该就会好多了。

「不,但错还是在我啊……」

佐伯同学心有亏欠似的摇了摇头。

再这样下去,就不是推托责任,比较像是在互相揽责任了吧。我本来就不希望彼此像这样争着说自己有错,索性就闭口不说话。这样一来总算结束了。佐伯同学也不再主动开口,我们不发一语地继续走着。

我又用侧眼看向她,只见她依旧低垂着视线。看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她才会擡起头来吧。

没过多久,我们便回到了公寓。

走上狭窄的楼梯后,我打开了门锁。开门后,我退到一旁,催促佐伯同学进屋,而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我、我可以进去吗……?」

「你再说这种傻话,我就要生气喽。」

「嗯、嗯……」

她战战兢兢地走上玄关后,直直走过原本就亮着灯的走廊,接着踏入一片昏暗的客厅。走在她身后的我打开了灯。

佐伯同学环视了客厅一周。

「一点都没变呢。」

也没有让女孩子进来过喔──我本来想开点玩笑,但还是作罢了。

「你的房间在那里,这是我的房间。」

「没关系,我知道。」

她虽然答得怯懦,但还是向我露出了笑容。

我正打算回房间换衣服时,佐伯同学喊了我一声。

「弓月同学。」

我回过头去。

「那个……对、对不起……」

「都已经过去了。」

我这么回答后,佐伯同学便有些愧疚地点点头,接着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目送她进房后,我也回到房间里。

我看看时钟,发现再过不久就要十点了。

脱下夹克后,我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再度来到客厅时,佐伯同学似乎还在房里,感觉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她或许是想厘清自己的思绪吧。现在她已经回到家里,就已经不错了。

(这么说来,我欠了桑岛学长一个人情呢。)

得找一天还他这份人情才行──我在心底发誓,接着便重新投入进行到一半的读书时间。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敲了几下。

「请进。」

我转过椅子回头望去,看到佐伯同学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我要去洗澡了,弓月同学要用浴室吗?」

「我还要再读一下书,你先去洗吧。」

「那就这样吧。」

她轻轻一笑,接着便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这样的对话至今已不知上演过多少次了,但此时却觉得有些尴尬。

我不认为这次的事件会在我们之间凿出裂痕。整起事件也因为佐伯同学回家之后告一个段落。然而,她的心中或许还残留着些许罪恶感。

看来只能交由时间来解决了吧。

又过了好一段时间,我心想佐伯同学差不多该洗好了,而与此同时,门上正好又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弓月同学,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

虽然我如此回应,但佐伯同学并没有进门。这时我并没有特别起疑,若无其事地伸手将门打开。

而佐伯同学就站在门外。

那是理所当然的。

这先姑且不论。

然而,问题出在她的打扮。

刚洗完澡的她披散着一头湿发,身上穿着丝质的白色睡衣──而且没穿睡裤。裸露在外的修长双腿看来娇艳欲滴。看到那丰满隆起的胸部的位置,我马上就发现她睡衣下面什么也没穿。

那副模样十足煽情。

插图p289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啊……!」

但她不顾我慌乱焦燥的心情,直接往我身上抱了过来。

虽然我下意识想逃开,但还是被她抓住了。我踉跄几步,接着连同佐伯同学一起往后仰,摔倒在床上。

「你在做什么!」

「……」

她没有回答。

她将脸靠上我的胸膛,仿佛想倾听我的心跳声。

「佐伯同学?」

她看起来不太对劲,我开口喊了她一声。

「……这些日子,真的很抱歉……」

「我已经听你道过歉了。」

对佐伯同学来说,或许道歉再多次也不够。但现况似乎并非如此。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喔……」

「啊?你、你在说什么……」

「弓月同学,你说你很不安吧?所以你想怎么做都行,就做到你能放心为止。」

「……」

她是认真的吗?

我忽然间意识到她那具和我紧密相贴的胴体。就连隔着轻薄睡衣感受到的肉体轮廓,都像用亲手触摸那般清晰明了。

可是──

她说了「所以」──「所以」你想怎么做都行。

她是怀抱着

赎罪的心情说出口的。

「不可以。我没办法对现在的你做出这种事。」

「可、可是……既然如此,我又该怎么做……」

佐伯同学擡起头盯着我看,仿佛已经要走投无路了。她那水润的双眸带着些许热意。不过,我依然可以从她的眼眸深处,窥视到亏欠的心情与罪恶感──这样是不对的。

(该怎么做是吧……)

我看向床头柜,并伸出手抓起摆在上头的闹钟,将其摔在地上。房内响起了刺耳的巨大声响。

「咦?怎、怎么了……?」

佐伯同学惊慌地来回看着我和地板。

「闹钟坏了。」

嗯,该怎么说呢?虽然之前也不小心摔过两次左右,但当时也没有摔坏。我看这次大概也只是因为撞击,导致电池喷出去的程度而已吧。

「所以你明天早上要负责把我叫醒。」

「咦?」

「就像以前一样。这样我就能安心了。」

佐伯同学虽然愣了好一会儿,但不久之后,她又缓缓地将脸转回我的胸膛。

「嗯,我知道了……」

她轻声低喃道。

我也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为自己总算把持住理智而松了口气。

也为找回了和佐伯同学共度的生活而松了口气。

没错。明天早上,佐伯同学就会待在我身边。

真是久违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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