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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我们在同居」她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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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清空的盘子,佐伯同学这么说。

正好我也想喝咖啡,于是我从椅子站起来,去准备餐后的咖啡。她也站起来,开始洗碗盘。

我用马克杯准备了两杯咖啡,几乎同一时间,佐伯同学也洗好了碗筷。我们没去客厅,而是坐回餐厅的桌子旁。

我先喝口咖啡润润喉。

从在我后面自客厅传来随手打开的电视在播的新闻节目,预报着明天天气的声音。我没确认节目表,不过新闻大概很快就会结束,开始播一点也不好看的综艺节目或猜谜节目之类吧。

先开口的是佐伯同学。

「呐,白天那件事是真的吗?」

白天那件事。

就是雀同学讲给她听的那件事。

「是真的。」

「你有过女朋友?」

「有过。」

听我这样回答,佐伯同学的脸低垂下去,不说话了。她视线朝向双手捧着的马克杯,注视着里面咖啡的水面。

「很意外吗?」

「意外……」

佐伯同学维持原来姿势鹦鹉学舌。

「与其说意外……应该说我想都没想过。人家一说我才想到,是有这种情况……嗯,毕竟是弓月同学嘛,有过一个女朋友也不奇怪嘛。」

附带一提,我自己倒觉得像我这种人竟然有女朋友,简直笑死人了。

「她说是个漂亮女生也是真的?」

她再度擡起脸来问我。

「是真的。」

「非常漂亮?」

「这个嘛,你在学校如果看见一个令人惊为天人的美女,那一定就是她。」

「这样啊……」

佐伯同学彷佛陷入沉思,动作与意识乖离地把咖啡送到嘴边。

「是弓月同学甩了她的?」

「学生之间都这样说。」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我就明讲了──这是事实。」

「……」

佐伯同学再度陷入沉默。

「我啊,听到弓月同学有过女朋友,虽然有点惊讶,但是可以理解。我想弓月同学一定有很多地方,是我所不知道的。可是说弓月同学甩了人家,我却怎样就是无法置信……」

「可是,这是事实。」

我重复一遍刚刚才讲过的台词。

「我跟她开始交往不到三个月,就把她甩了。我不知道佐伯同学有什么理由无法置信,但我就是这种人。」

「你这种自嘲、自虐的讲话口气……!」

佐伯同学加重了语气。

「这种讲话口气一点都不像弓月同学的个性,看到现在的弓月同学,我实在无法想像你会甩掉女生,所以我无法接受!」

「那你去找个现在念二年级的学生问问看吧,这件事有一段时期闹得满凶的,大家都听说过。」

即使今天雀同学没说出来,大概迟早也会传进佐伯同学的耳里。就算不会,我也打算找个机会自己告诉她。

「原因!原因呢?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分手。」

「这跟你无关。」

讲出这种话来,连我都讨厌我自己,这种借口实在烂透了。

「你这样讲太过分了,我本来还相信弓月同学不

是那么轻浮冷血的人……算了!」

佐伯同学猛地站起来,只差没把椅子撞倒。然后她就这样居高临下,一张脸又像生气又像想哭地瞪我。

然而她没再说什么,就抛下我往客厅那边走去。我连眼睛都不敢追着她跑,只能听见背后传来她进房间的声音。

「……」

一会儿后,我大大呼出一口气,好像连呼吸都一直僵硬到现在似的。

我重新喝起咖啡。

好苦。

看来是煮坏了。

5

表面上,日常生活依然一成不变。

快到该起床的时间,我在变浅的睡眠之中,感觉到了早晨。

不久就听见敲门声。

「Good morning,弓月同学!」

接着是开门声,以及佐伯同学精神饱满的声音。

我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她的脸庞。她双手撑在我的头部两侧,从正上方俯视着我。

表情严肃。

那神情与其说是严肃地注视我,倒比较像是眼睛看着我,其实在思索别的事情。

她与睁开眼皮的我四目交接。

佐伯同学顿时摆出笑脸,好像在掩饰什么。

「早安,弓月同学,早餐做好喽。」

「我换好衣服就过去。」

「嗯,我等你。」

说完她立刻离开床上,转身背对我离开了房间。

剩下我一个人,佐伯同学彷佛来不及掩饰的严肃表情,莫名地萦绕脑海挥之不去。

至今已经有过好几次,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佐伯同学的严肃表情(只是我不懂她在想什么)。但是试着看透我心思的眼神,却是最近才有的。

「……」

看来一切的起因,可能还是前两天的吵嘴。

然而,虽然对她过意不去,但我认为不需要更多解释了。

「这个周末开始就是黄金周,佐伯同学,连假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边吃松饼当早餐边问道。

这时,佐伯同学似乎正好在咀嚼,一边看着我一边用眼神当作回答,先专心吃她的早餐。换作平常的话,这种时候她会急着把食物吞下去,马上开始说话。

「还没决定,不过我在想要不要去叔叔家玩。」

她吞下嘴里的食物回答我。

听说佐伯同学的叔叔在她一个人从美国先回来后多方面照顾她,一直到她在这里找到住处。不过他的付出最后却落得房仲的重复契约,总觉得辛苦没得到多少回报。

「弓月同学呢?」

「我打算等佐伯同学计划好了再考虑。」

我的选择也不过就是回不回家罢了。以佐伯同学来说,亲戚家很远,要去就得搭新干线,变成一场小旅行;但我顶多就是电车坐大约两小时,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回去……对,不需要勉强回去。

因此,假如佐伯同学连假期间要待在学园都市,那我也想比照办理。再加上之前那次突如其来的感冒事件,也许我不该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好几天。

「没关系呀,你不用顾虑我。」

但她干干脆脆地一口回绝,听起来还有点冷漠。

「好吧,也不用这么急着决定,周末之前想好就行。」

「嗯,对呀。」

黄金周话题就此结束,后来我们又聊了几个话题,但那与其说是聊天,倒有点像是义务性互相确认行程。

§§§

餐后,我在客厅喝咖啡。

还不用急着出门去学校。至于佐伯同学,她说今天天气怎么看都不会下雨,想在上学前洗好衣服,因此从刚才到现在都在忙着洗衣服。

「佐伯同学,今天你会比较晚回来吗?」

我趁她拿着洗衣篮走出更衣室,拦下她问了一下。

「嗯?不知道耶。」

但她就像与我无话好谈似的,只简短地这样说,就走过我身边去了阳台。

「……」

好吧,放学后的计划变动性很大,现在问她也不知道吧。

我有时也会跟矢神去大型书店,或是跟泷泽前往电玩中心,也有可能被宝龙同学叫去屋顶平台。

问了个蠢问题──我正这样想时,佐伯同学从阳台一下子探出头来。

「别担心,我要晚回来的话会联系你。」

「我明白了。」

好不自然的对话。

我一口气喝干剩下的咖啡,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再来就麻烦你了。」

「好~~……啊,对了。」

佐伯同学原本缩回去的脸,再度露了出来。

「如果我晚回来,弓月同学可以帮我收衣服吗?」

「这点小事没问题。」

根据一开始的家事分担,洗衣服基本上我都不用管。但只要有需要随时可以换我来做,我也愿意帮忙,不会有任何怨言。

「有机会摸到女生的内衣裤喔♪」

「我说你啊……」

「呀~~弓月同学生气了~~」

我瞪佐伯同学一眼,她躲到阳台去了。我叹一口气,然后准备去上学。

表面上日常生活一切如常。

但我们之间确实有了隔阂,动辄让我意识到这点。

§§§

走出公寓后,必须先往车站方向走。

马路是单侧二车道,有一条中央分隔带,不只每条车道的间隔,路面边缘也留得够宽,是一条相当大的马路。

我现在走的人行道也是,铺了磁砖而且路宽很宽,正中央还等间隔地种了行道树。

整洁的街道好像某些宣传折页上能看到的那种,但行人或交通量却出奇地少。就这点来说,也还真像宣传折页上的照片。

我并不是要沿着这条路一路走到学园都市车站,途中就会转进通往水之森高中的路。

虽然时间还算早,但在链接车站与学校的道路上,却已经能零零散散看到几个身穿水之森制服的学生。在他们当中,我找到了熟悉的驼背身影。

「早安,矢神。」

我追上去叫他──矢神比吕。

「啊,早,弓月同学。」

戴眼镜的朋友,发出不太清楚的嗫嚅回答。虽然他平常就有这种倾向,但今天感觉比平均值低上许多。

「你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

「有点累,其实我赶稿赶到天亮。」

「噢,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

别看矢神这样,他可是职业小说家,大概又有哪本文学杂志请他写短篇吧。

「熬了半个晚上,却没写多少……」

那还真是辛苦没回报。

「陷入瓶颈了?」

「很难说,我不太想随便用这个词逃避。」

他虚弱地笑,但不同于字面上的意思,这句话让人感觉到他内心的坚强。

也因为矢神睡眠决定性地不足而显得有点懒洋洋的,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说话,只是走着。不过没过多久,矢神开口道:

「我看弓月同学比我还愁眉苦脸的,怎么了吗?」

他这样问我,但我毫无自觉。

不过,倒也不无可能。矢神这人很会关怀他人,在这方面的心思很敏锐。或许因为身为职业小说家,有时会需要心理描写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大概我真的是苦着一张脸。

不需要扪心自问为什么。

「只是有点心事,如同矢神担心原稿进度,我也有事烦恼。」

我用这种说词搪塞过去时,正好走到学校了。

矢神似乎也不打算现在追问我的烦恼,没再多问。

我们在学校一进去的鞋柜区,将学校指定的皮鞋换成室内鞋。

「啊,是弓月学长,嘿~~」

忽然有道声音叫住我。

眼睛往声音方向一看,与佐伯同学同班的樱井同学晃着自然卷短发,正用小跑步跑来我们这边。

「早安,弓月学长、矢神学长。」

樱井同学在我们面前立正站好,行了一礼。

「早安,樱井同学。」

「早。」

「弓月学长都是这个时间吗?」

她应该是在问到校时间。

「没有,都是随便,因为住得近。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唯一必须考虑的要素,是跟佐伯同学错开时间到校。

「好好喔~~家离学校近,而且还是一个人住……改天可不可以去学长家玩?」

「再看看吧。」

这女生危机意识真低,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跟佐伯同学挺像的。

「对了,樱井同学。我有点事想问你,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嗯?什么事呢?」

「弓月同学,那我先去教室了。」

矢神似乎在顾虑我,如此说完,就先往教室走去。

我心想站着讲话引人注目不好,于是请樱井同学一起到角落去。我不想让太多人看见,速战速决吧。

「樱井同学。」

回头一看,我吃了一惊,因为她站得离我好近。我几乎是低头看着她了,要是伸出双臂,搞不好都能抱住她。

看来樱井同学有个毛病,就是讲话时距离莫名地近。

「呃,佐伯同学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我重新打起精神,提出主题。

樱井同学表情一瞬间愣了愣,然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脸。

「弓月学长该不会是很在意贵理华吧?」

「有一点……啊,不,不是那种意思。」

我好像让她误会了。

「是喔~~」

好吧,没差──樱井同学如此说完,接着说道:

「不过学长问的方式好怪喔。」

然后她轻声一笑,轻快地退后一步,拉开对话时的适当距离。

「很怪吗?」

「这种时候不是都会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你知道吗?』或是『她有没有提到我?』之类的吗?」

「……」

那个讲话口气强调「我」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更大的问题是,我果然让她严重误会了。有点头痛。

「这方面容我以后再问。」

这些事情我的确有那么一点在意,特别是她在学校有没有说些多余的话。

「你说贵理华在学校的状况啊……?」

樱井同学好像总算愿意回答了,右手小指放在下巴上思考。

「就我看来,好像跟平常没什么不同?还是一样可爱,但内敛又文静……」

光是这样以我来说就是异常状况了,不过现在就先别追究。

「记得是上星期吧,她买了手机──啊,手机是黑色的。然后呢,她看起来好高兴,笑咪咪的……嗯嗯~~大概就这样吧~~」

「这样啊。」

「啊。」

樱井同学叫了一声。

「对了,从两三天前开始,她有时候会愁眉苦脸的。」

「……」

愁眉苦脸啊……

也就是说,跟刚才矢神说我的一样。

「所以我就问问她的烦恼,提升贵理华点数!……开玩笑的,就是提供她一点对自己不利的建言吧?」

樱井同学嘿嘿笑着。

佐伯同学在烦恼什么,不用问我也知道。

「谢谢你,樱井同学。」

「咦?啊,等一下啦,弓月学长!啊啊,讨厌!」

我向樱井同学道谢后,转身就走。背后传来她只差没跺脚的抗议声,我走向教室。

「我到底在干嘛啊。」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态度会伤害到佐伯同学。说穿了,我只是在确认这点。

自怨自艾。

然后陷入死胡同。

如果那件事只跟我有关,要我说多少都行,可是……

§§§

当天午休。

在教室跟矢神一起吃完午饭后,我在自己的座位收拾便当盒。

这个便当盒是佐伯同学选的,小条便当布也是。而里面的饭菜,当然也是她今天早上装的。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整个便当可说是佐伯同学的品味结晶。

──我得想想办法解决现况。

我注视着便当盒这么想。

然后,我的双脚自然而然往宝龙同学的座位走去。没什么,只是想跟她说说话。

然而我的脚还没抵达宝龙同学的座位就停下来了,因为主人不在那里,只有几个女学生。我以为刚才宝龙同学还让她们簇拥着,跟大家一起吃便当。

「干嘛,弓月同学,你找宝龙同学有事吗?」

雀同学给了我这句话,她半睁着眼却还能横眉竖目,用相当需要技巧的眼神瞪着我。

其他女生露出些许苦笑,雀同学有多讨厌弓月恭嗣,是众所皆知的事。就在不久之前,这里所有女生都是冷眼看我,但现在几乎没人这么做了。大家都看过我与宝龙同学时常若无其事地闲聊,那件事大概也渐渐成为过去式,像雀同学这样持续燃烧怒火的人还比较稀奇。

「我有点事找她,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天晓得?」

雀同学神情冷淡地说。

「她刚才没说一声就离开教室了。」

不过,她很快就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

雀同学是个天生的班长类型,没办法因为讨厌对方就撒谎,或是知道却装傻。虽然她有点不通人情,但无论优缺点,她的个性还是满讨喜的。

听了雀同学这样说,「噢。」我会过意来了。

是孤独病。

宝龙同学应该是突然想独处,就信步离开教室了。既然如此,她会去哪里就不难猜测。

「我明白了,我去找她看看。」

「等一下,弓月同学,我说你好歹识相点吧。」

「咦?……噢。」

雀同学八成以为宝龙同学去厕所了。我自认为还没那么粗神经。

「不是的,宝龙同学大概不是去那里。」

「……听你这种口气,好像知道她去了哪里一样。」

「只是知道几个可能的地点而已。」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第一个候补就被我猜中。

「算你了解她。」

雀同学恨恨地说,鼻子哼了一声,就好像跟我没什么好说的,继续跟班上同学聊天去了。

我对雀同学始终如一的态度一面苦笑,一面离开那里。

「应该还是屋顶平台吧。」

我离开教室,往几率最高的地点走去。

我爬上楼梯前往三楼,那里主要是一年级教室。确定周围没有学生注意我后,我继续往楼上走。

到了顶楼,我握住铁门的门把。

「……猜中了。」

门把毫不费劲地转开了。

我穿过铁门来到蓝天下,寻找宝龙同学的身影。这所学校的屋顶平台禁止学生进入,也没有开放,因此不能让操场或其他校舍的人看见她在这里。这么一来,能站的地点就有所限制。

──她在。

她靠着与操场反方向的围篱站着,只有从学校外面才能看到这个位置。

宝龙同学已经看到我了,大概从我来到屋顶平台时就发现了。

「真难得,恭嗣你竟然会来这种地方找我。」

她说话口气冰冷,眼神像瞪人似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在生气,这种态度就是宝龙美优姬的常态。

「打扰到你了吗?」

「现在不要紧。」

附带一提,可怕的是打扰到她的时候,她真的会说:「打扰到了,请你离开。」

我走到宝龙同学身旁,与她并肩站着。只不过她是面朝校内靠着围栏站立,相对之下,我是面朝外眺望着街景。

从这个方向可以看见学园都市的车站,横跨视野的,是供铁路经过的高架桥。由于贯穿学园都市的铁路线是高速铁路,因此列车就像高速公路一样行经高架桥上。也因为这样,这座城市没有平交道。车站周围是购物中心与公寓大厦,也就是典型的新兴住宅区设计。

「这会让我想起一些事。」

宝龙同学怀念地讲起来:

「想起什么?」

「想起我们俩一起翘课,做些不可告人的事──」

「不好意思,别说想起来,我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

宝龙同学沉默了。

「……」

「……开玩笑的。」

「……」

真恶劣的玩笑,也许我不该来的。

「这种玩笑请你不要对别人说。」

「也是,要是被她听见,她会误会的。」

宝龙同学轻声一笑。

「这跟佐伯同学无关吧。」

「是呀,跟她无关,我也不记得我有说过她的名字呀。」

「……我真想现在就走人。」

总觉得最近这种玩笑话越来越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在寻我开心吗?

「你要回去我不会阻

止,但你应该有事找我商量吧?」

「商量……」

商量是吧。

但我还真不知道该商量什么。

「我说错了吗?」

「没有,只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么,你现在最诚挚的心情是?」

被她这么一说,我想了一下。

然后……

「……女人心海底针。」

我深切地如此觉得。

她得知我有过女朋友而大受动摇,我说是我甩了女朋友,她又不信。搞到最后,她又坚信过程绝对有什么内幕,追问分手的原因。

我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宝龙同学。

「没什么复杂的呀,那个女生会好奇恭嗣之前跟哪种女生交往过,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她讲得好简单。

「是这样吗?」

「你不会不明白吧。」

她狠狠瞪我一眼。

这个问题我不予置评。

「这样说吧,假设那个女生以前跟男生交往过,恭嗣你不会好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吗?」

「……不会。」

我尽量用平板的语气回答。

「你以为我会那样吗?跟你交往的时候,我也──」

「你当然对我毫无兴趣了。」

宝龙同学不容分说地打断我的话。

「但我觉得这次跟我的情况不尽相同,你说呢?」

「……」

「回避回答两次。」

她这样说,像看穿我的内心般笑了。遇到这种时候,我会觉得毕竟还是她比我年长。

「好了,差不多该下楼了。」

「这么快?」

「我来这里已经过了十三到十七分钟,足够了。边走边讲吧。」

宝龙同学说走就走,我慢了一拍也迈开脚步,走向唯一可供进出的铁门。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女生对恭嗣观察得很仔细呢。」

「不见得吧。」

「她不是不相信你说的话吗?这就是证据,她很懂你,跟那些只凭个人猜测与刻板印象散播或听信谣言的家伙差多了。」

话语后半含有轻蔑的口吻。

宝龙同学打开铁门,直接让我先过。

「谢谢。」

我道过谢,然后先踏进楼梯间。

结果,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在那里。

「佐伯同学……」

她就站在往下通往三楼的楼梯平台,脸上浮现出既歉疚又困惑的表情。

「呃,是这样的,阿京说看到弓月同学上楼,所以我──」

「哎呀。」

宝龙同学的声音打断了对话,她随后走来站到我身旁。

佐伯同学一脸惊讶,轮流看看我与宝龙同学的脸。

「就是……她吗?弓月同学说之前交往过的人。」

「是的,没错。」

看来是瞒不过,一眼就被她认出来了。

我边回答问题边走下楼梯,在楼梯平台与佐伯同学面对面。宝龙同学从高出三层的台阶上望着我们。

「弓月同学,你不是说你们已经分手了……?」

她困惑的神色越来越浓,同时偷看几眼宝龙同学,向我做确认。

「我是说过,事实上也已经分手了,应该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吧。」

「在圣诞节前夕。」

宝龙同学这么补上一句。

佐伯同学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可是你们看起来感情不错,还在这种地方两人独处。」

「我可能没提过,我们是同班同学,说说话没什么奇怪的。」

「那也不能……」

佐伯同学的语气一点一点转弱。

「没人规定分手之后就连话也不能说吧。」

一般情况来说,根据当时深入交往的程度,也许会因为由爱生恨等等而变得不说话;但那跟我还有宝龙同学完全扯不上边。

听我这样说,佐伯同学欲言又止,闭口不语。

「你也许无法理解,但这就是我的作风。」

「恭嗣。」

听到宝龙同学叫我,我看向她。在我的视野边缘,佐伯同学也猛然一惊,擡起头来。宝龙同学叫了我之后就没再出声,只用视线对我说话。

我大致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之前也说过,叫我别再这么做。但坦白讲,我还无法决定是否真的该把那种蠢事讲给佐伯同学听。

「你都是直呼弓月同学的名字呢。」

我正无法下定决心时,佐伯同学先开了口。她用意志坚强的挑衅眼神,仰望着宝龙同学。

「如果让你不高兴了,我道歉,交往的时候叫习惯了。」

「……」

真是佩服她,那副态度怎么看都不像在道歉,而且她还一个人站在比较高的位置。

「我没什么好不高兴的,只是……」

讲到这里,佐伯同学顿了一拍。

「我在跟弓月同学同居。」

「嗄?」

我蠢笨地叫了一声,为什么要选在这时候──她的发言乍看之下十分唐突,让我不禁这么觉得。但对佐伯同学来说,这或许是某种杀手锏。

「恭嗣。」

宝龙同学再度往我这边看来,表情像在责怪我。然后她重新转向佐伯同学,轻叹一口气告诉她:

「我知道。」

「……咦?」

这句回答似乎让佐伯同学大感意外,她一脸措手不及的表情。

「之前恭嗣跟我说过。」

「怎么这样……」

佐伯同学慢慢看向我。

「为什么……?我以为我们住在一起是秘密,没人知道。」

「是这样没错。」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住在一起只是暂时应急,但不能大肆张扬。

「正因为如此,为了以防万一,我觉得有个人知道比较好,才会先告诉她。」

「什么意思啊,我怎么没听说!我以为这是我与弓月同学两个人的秘密,也许你会笑我幼稚,但我真的很开心,很重视这件事,结果你却……!」

佐伯同学讲不下去了。

「结果弓月同学你早就讲出去了,对方还是你的前女友。不只如此,你们都分手了,感情却好像还是很好,又完全不肯跟我说你以前的事──」

但接着她就像溃堤一样,话语溢满而出。

「搞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最后她气愤地说完,就跑下了楼梯。

我也无法去追她,只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恭嗣。」

「……」

「你真不会哄女生。」

「我不否认,因为我跟某人交往时,从来不需要在意这种问题。」

跟宝龙同学讲了同住的事,似乎适得其反了。

不,原因不在这里。

真是,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6

「你要怎么办?」

宝龙同学问我。

「怎么办呢?我完全不懂佐伯同学在生什么气──」

「你骗人。」

她清清楚楚地认定我说谎。

宝龙同学平常语气就冰冷,现在感觉更是冷若冰霜;我会这么觉得,或许有很大一部分受到精神状态影响。

我下到三楼,正好有个一年级男生经过,他大吃一惊,应该一半因为有人从楼上下来,一半是看宝龙同学的美貌看傻了眼吧。

「去教室看看?」

「算了吧,我想现在过去也不能谈什么。」

我们就这样继续沿着楼梯慢慢下楼。

「你明白吗?那个女生对恭嗣你──」

「我明白。」

我不想听宝龙同学全部讲完,打断了她的声音。

「说明白有点语病,因为我没有超能力……只是隐约感觉得出来。」

「既然如此──」

「但还不能确定。」

即使我是这么觉得,只要佐伯同学没有明讲或表达心意,这就只是未确定信息,不过是推测。我不想没凭没据当个自恋狂。

「我看起来也是这样呀。」

「还是不行。」

这只是观察得到的推论,做不了结论。

「恭嗣你呢?」

宝龙同学用不同的进攻方式,再度试探我。

「我吗?」

「你并不是完全没把她放

在心上,对吧?」

「……」

「……」

名为沉默的空白。

到了楼梯平台,我身体掉转一百八十度──然后开口道:

「跟佐伯同学一起生活,已经一个月了。」

「所以呢?」

「没什么,就这样,我只是忽然想到。」

「敷衍得真差。」

宝龙同学拿我没辙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就是。

「我知道有对男女明明互相没感觉,却还是试着交往过。」

「真巧,我也知道。」

「……那真是一场闹剧,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我讲话口气像在寻求赞同意见,但宝龙同学没做出反应。

我们一路往二楼走。我们二年级的教室都在这层楼。

「把那场闹剧讲给她听如何?不用顾虑我没关系。」

「有必要的话。但如果可以,我不太想讲,因为那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是吗?」

宝龙同学用不带情感的平板语气说道。

「这件事我没立场插嘴,你就照你的想法去做吧……总之,你不用顾虑我。」

「我明白了。」

「那么,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我回答,她就快步先离去了。

我反过来刻意慢慢走,与她错开时机回教室。

§§§

放学后。

班会一结束我就迅速离开教室,到鞋柜区把室内鞋换成学校指定的皮鞋,但还不打算回家。

我在鞋柜区门口等佐伯同学。

所幸放学后有很多学生聚集在这里等别班朋友,因此我一副等人的神情站在这里也不会引起注目。我从书包里取出下午买的宝特瓶装茶,喝一口润喉。

不久,放学的尖峰时段来临,大量学生从鞋柜区涌向外头来。等朋友的学生也变得更多,等到朋友来了,就各自会合走出校门。但他们当中没有佐伯同学的身影,等到放学尖峰过了,学生人潮暂时中断,我到最后都还是没看见她。

难道是错过了?不,不可能。当然,除非佐伯同学故意躲着我。

结果整整过了一小时,佐伯同学才走出来,那时我正好要喝宝特瓶装茶。就她一个人,对我来说刚好。

「佐伯同学。」

听到我的声音,她似乎才终于注意到我。她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满脸惊讶。

接着只有一瞬间,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然后她手握拳贴在胸前,视线在地面徘徊,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擡起头来。

佐伯同学往我这边走来,我也主动迎上前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问句中带有困惑之色。

「我在等佐伯同学。」

「……」

「要不要一起回去?」

见佐伯同学闷不吭声,我继续说:

「走吧。」

这样站着也不是办法,况且实际边走边讲,或许会比较好开口。反过来说,就算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我觉得也并无不妥。

我迈开脚步。

「等等。」

然而紧接着,佐伯同学叫住了我,结果我只踏出一步就停了下来。

「弓月同学一直在等我?」

「是啊,算是吧。」

「不是正好有其他事,才弄到这么晚?」

「对,我抢第一个离开教室,然后一直在这里等你。」

「……」

「……」

经过一小段沉默后……

「你好怪喔,可以打手机或寄Mail给我呀。」

「我也想过,但我觉得如果能不靠工具遇见你更好。」

我这样说完,佐伯同学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好怪喔。」

她重说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有那么怪吗?」

「我还以为弓月同学是做事更合理,更重视效率的人呢。」

「我不否认我有一部分是那样,但我认为,我的个性基本上是喜爱徒劳的。」

「哦,是这样呀。」

佐伯同学擡眼看我,好像觉得很好笑。那种视线彷佛在偷窥我的内心深处,使我心情平静不下来。

「总之,我们回去吧。」

我转身背对她以逃避那道视线,往前走。佐伯同学也马上走到我身旁,两人一起走出校门。由于完全过了放学时间,几乎看不到几个水之森的学生。

刚才的健谈彷佛只是场假象,两人默默走着。

一会儿后,佐伯同学轻声说了一句:

「跟弓月同学说的一样,她好美……」

「你说宝龙同学吗?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初次见到她时我吓了一跳。」

去年四月,一年级开课的那一天,见到她的时候感受到的冲击,我至今仍无法忘怀。当然,那时我想都没想到后来会跟她交往。

「你怎么会跟那么漂亮的女生分手?」

「……」

我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

我斟酌着字句,心想该怎么说才好,又该怎么开口。

「我与她──」

「……你愿意……跟我说啦。」

我下定决心才刚开口,佐伯同学岔了进来。

「我是这么打算。」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这个嘛,也许我是希望佐伯同学能知道更多我的事。所以只要你想知道,我会尽量说给你听。」

我们是室友,应该多了解对方的事──搬出这种场面话很简单,但还是别找借口掩饰了吧。

话虽如此,现在面对着她,我能说出口的顶多就这样了。

「……」

说是这样说,但她好歹得给点反应,否则我也很伤脑筋。

「回到正题吧……我与宝龙同学──」

「不用了。」

佐伯同学再度打断我的声音。

「弓月同学好像有点难以启齿,所以……不用了。」

「……」

完全露馅了。

这么说来,宝龙同学也说过啊。佐伯同学看我看得很仔细。

「但你终于愿意跟我说了,所以,目前这样就够了,这样我就很高兴了。以后再跟我说吧。」

「……我明白了。」

我心中有个部分稍微松了口气。

结果我还是不太想提这个话题,也怕看到佐伯同学听了有什么反应。

至于佐伯同学似乎已经消愁解闷,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她就应该这样开开心心的──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再度有所体认。

在大型十字路口,我们九十度转弯。

红绿灯正好是绿灯,过斑马线时,佐伯同学只踩白线走着。步宽不合,她越走跨得越大步,等到这样还是踩不到,最后就蹦蹦跳跳地过了马路。

她比我快三步走完斑马线。

佐伯同学顺势走了几步后,做了一个小跳跃回头看我,站在原处像在迎接我。

「黄金周有什么计划?」

佐伯同学问我。

「跟我之前讲的一样,我会配合佐伯同学。你说要去亲戚家玩,对吧?」

「不,算了,我想待在这里。」

「这样啊。」

那我也留下来吧。

「呐。」

佐伯同学主动开口,隔了一拍后说:

「黄金周我们来约会吧。」

「……」

我不免有点吃惊,这提议真突然。

「好啊。」

不过,好吧,这或许也挺符合佐伯同学的作风。

「真的吗!太棒了~~」

她开心地发出欢呼后,脚步轻快地再度往前走。

我也随后跟上。

走了一小段路后,佐伯同学又一次回头看我,停下脚步。

「我口渴了,你的茶给我喝。」

她指的是我自从走出学校以来,就一直拿在手上的宝特瓶。

我不禁看了看瓶子。

「我喝过了喔。」

「没关系,我不介意。」

佐伯同学对我露出考验我的笑容。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只要你全部喝完,就不会害到我。」

「不准说害!」

佐伯同学生气地说,但仍接下了我递给她

的宝特瓶。她转开瓶盖,不怎么犹豫就拿到嘴边,发出小小的咕嘟咕嘟声,把茶送进喉咙深处。

「拿去。」

喝了一点之后,她伸直手臂把瓶子还给我。

「嗄?」

「喝够了,还你。」

「请你全部喝完。」

「不用了,我已经喝够了。」

「……」

她拿盖子打开的宝特瓶对着我,究竟在期望我怎么做?这是某种试炼吗?

看看佐伯同学,她还带着刚才那种考验的笑容。

「真是……」

收下还给我的瓶子,我也学她喝了一口。瓶子里只剩下一点意思意思,所以一口就喝光了。

佐伯同学好像就等我这么做,蹦蹦跳跳地与我拉近距离。

她挽起我的胳臂,将自己的双臂缠上来。

「走,我们回家吧!」

也不管我脚步不稳,她拉着我的手臂就迈开步伐。

「黄金周要去哪里好呢?好期待喔。」

「是啊。」

硬要说的话,我倒觉得又会发生一些意外状况,但只要有佐伯同学在,感觉意外状况也会变成快乐回忆。

说的也是,黄金周已经近在眼前了。

我得随便找个借口联系家里,说回不去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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