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ex1 狮子王所见之梦 『菲利克斯·阿盖尔的束缚』(2/2)
当菲莉丝他们赶到阿盖尔家的时候,那里已经化为战场。
龙车全力奔驰数小时,抵达的战场呈现出地狱景象。
「这就是……尸兵……」
菲莉丝低喃,视线尽头是一名摇摇晃晃的男子,脑袋刚被矛尖贯穿,喷洒出红色鲜血——
并非如此,而是泛黄的汁液。洒落腐水的男子毫无防备地倒地。
不过,很明显受到致命伤的男子,手忙脚乱地拔出长矛,毫不在意头部破了一个洞,就伸长双手扑向眼前的士兵。
「让死人变得不像死人的邪法,『不死王的圣礼』是吗。」
目睹同样惨状的由里乌斯,发出压抑怒意之声。
别看他这样子,其实由里乌斯是个内心激动时,外表却表现得很冷静的人。被害者的性命被亵渎,使他内心无法完全压抑怒火。他手搭剑柄,像是要立刻冲出去的样子。
「——不行,由里乌斯。抢先出头余可不原谅。」
制止由里乌斯的,是在龙车内眺望战况的弗利耶。弗利耶的严厉嗓音让由里乌斯放松肩膀的力道,对自己的焦虑感到可耻。
「非常抱歉。因为眼前的光景太过卑鄙,差点沈不住气。」
「汝的心情余也了解。这状况……不容忽视。但是,一旦判断有误就会造成无谓的牺牲。一定要避免发生这种事。」
说完,弗利耶的视线转投向菲莉丝。他的视线既火热又强大,菲莉丝不禁微微畏缩。
现在的弗利耶,还保有在王城和宅邸所展现的锐利霸气。至今虽然也曾有过好几次,但现在的最惊人。
往好的方面想,弗利耶没有王室气魄。不过现在却可以从他身上看到。
「根据巴达克所说,要进行歼灭战的话,需要三个小时来集合战力……因此有必要争取时间,避免这段期间发生最糟的状况。当然,也要预防无辜百姓受害。明白吧?」
环顾周围的弗利耶如此告知,菲莉丝他们点头。
尸兵的配置,以应付包围阿盖尔家的士兵为主。其人数大约将近两百,是我方的四倍之多。
幸好尸兵虽然难死,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思考能力和战斗技巧。证据就是即使我方人数屈居劣势,包围网依旧没被突破。
目前,与库珥修同行的武官长巴达克正在征集战力,好颠覆人数上的不利。只要人员齐备,就能轻易击溃尸兵。
「不过,就算赢了,库珥修大人的性命……」
「要是不能救出被囚禁的库珥修,那就算聚集再多人也无可奈何。而且,主嫌比恩·阿盖尔要菲利克斯·阿盖尔本人。」
在尸兵出现的紧急通报后,紧接着是库珥修被阿盖尔家俘虏的报告。比恩·阿盖尔亲笔签名的信函中保证库珥修的人身安全,但条件是要将菲莉丝送至阿盖尔家。
当然,这种要求哪有可能照做。
「也不能置之不理。现在无法确认卡尔斯腾公爵安在否,若要以人身安全为最大考量,就有必要上谈判桌。」
「可是那边准备好的桌子,摆的条件再恶劣不过喵……」
直接咂嘴的菲莉丝,瞪向远方的阿盖尔家。
与久违的老家再会,但却激不起内心的一丝感慨。毕竟这是头一次这样远眺老家。对菲莉丝来说,那间大宅除了地下室的昏暗外,就没有任何回忆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信函上是写只有菲莉丝能够穿越尸兵阵营……你相信吗?」
尸兵对接近的人类毫不留情。他们会用失去眼睛的空洞眼窝看向人类,然后冲过去。虽然不会自相残杀,可也看不出有能力分辨活人和死人。但即便如此……
「我要去。不去的话,库珥修大人会有危险。」
没有犹豫的理由。对菲莉丝而言,库珥修的命比自己、甚至比世界还重要。不管要拿什么做交换都不可惜,因为这条命根本就不足为惜。
「菲莉丝。」
「阻止我也没用的,殿下。说起来,是殿下您把我带来这的。」
「余没要阻止汝。余就算阻止,汝也会去吧。因为汝是库珥修的骑士。余对汝保护库珥修一事从未质疑。」
菲莉丝正要离去时,弗利耶这么说。声音毫不迟疑。
他这番话对菲莉丝而言,等同给予千军万马的活力。自己会拘泥骑士这身份,会有现在的自己,都是多亏了他的话。
被这份骄傲所支配的时候,弗利耶继续说下去。
「但那并不表示要用汝的命来换。汝和库珥修都要平安无事回来。这是余的命令。既然都是近卫了,懂意思吧?」
「————」
「一定要回来。余不想因为这种事失去朋友。」
堵塞胸口的这份情感叫什么,菲莉丝不知道。
弗利耶对菲莉丝说过很多次朋友这个字。他每次说,菲莉丝就会遭受跟第一次听到时同样的冲击,导致无法好好说话。
所以说就像平常一样,用不需要思考的话来回应。
「是!」
然后,在熟悉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朋友的目送下,菲莉丝往前走。
面前是讨人厌的老家,里头有重要的主人和已经诀别的家人在等着。
「别一脸懊恼样,由里乌斯。」
望着菲莉丝远去的背影,弗利耶叫唤握紧拳头的由里乌斯。
送来的信函内容似乎是真的,尸兵毫不理睬走向宅邸的菲莉丝,可是却会扑向其他士兵。只有菲莉丝被特别对待。
为这件事安心的同时,由里乌斯忍不住为自己的力有未逮感到沮丧。
「明明像这样陪同前来,却什么都做不了,太窝囊了。朋友身陷险境却帮不上忙,我是为了什么而当骑士。」
「别那么急。汝大展身手的机会,之后可是会有好几次的。一时的焦躁,不表示汝能力不足。」
「是。感谢殿下。」
弗利耶令人意外的话,让由里乌斯忘记惊讶,只感敬佩。
第四王子弗利耶·露格尼卡的评价,就算客套也称不上好。不单单是他,而是这支以善良温柔为人所知的血脉,不适合担任执政者。因此露格尼卡王国的政治一直以来都是由上级贵族和贤人会所把持。
国民无一例外都这么认为,由里乌斯也全盘接受这点。但是,弗利耶现在的风格,真的能说只是个人品好的人物吗?
由里乌斯开始不相信王城里头的流言蜚语。
「听到的,跟真正的余……看起来不一样?」
「——。」
「好啦好啦,没什么好惊讶。余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王城内被讲成什么样子。唉——平常不太会在意……不过今天脑袋格外清晰。观察力好到可以读取真挚为国家着想的臣子的内心表层。」
自己的浅薄感觉被看穿,由里乌斯的敬畏逐渐加深。在龙车内长吐一口气的贤人,其器量不是仅凭传闻就能测量。
不过,贤人就着看穿一切的眼神,亲切和蔼地笑了。
「既然菲莉丝要和老家对决,那弥补不足就是朋友的职责。」
「对殿下来说……菲莉丝是朋友吗?」
「当然。如果汝也把菲莉丝当朋友的话,那立场就跟余相同了吧。」
令人惶恐备至地要求统一步调后,弗利耶就一脸沈思眺望大宅。红色瞳孔仔细观察大宅的全貌和尸兵。
「要是库珥修在楼上的话,菲莉丝会想办法吧……但不是的话,就必须期待汝的行动。由里乌斯,抱着这想法等待时机吧。」
恭敬接受弗利耶的话,由里乌斯自觉到自己的傲慢。
最近的菲莉丝也好,有许多矫正自己的无意识的机会。明明应该没有轻视任何事物和他人的资格,也没理由被他人轻视才对。
「我思虑还有欠周详。」
由里乌斯边摸剑柄,边为拔剑
的时机做准备。
因为被弗利耶委任职务的近卫骑士是自己。
身在这战场,由里乌斯将被测试其身为近卫骑士的真正价值。
10
「欢迎回来,菲利克斯大人。」
露面迎接菲莉丝的女侍说的话,只让他产生不符场面的感伤。
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中年女性的脸,总之就是模糊。不过,对方认得菲莉丝。眯起眼睛像在回想什么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
就算如此,菲莉丝也不会对站在阿盖尔这边的人有好感。
「打招呼就免了。在这之前,库珥修大人在哪?」
「——。老爷在等候,我为您带路。」
有一瞬间的反应像是在忍耐什么,不过女侍迈开步伐。虽然问话不被理睬,但在进入屋子的时候就等于接受遨请。无可奈何之余只好跟着她走。
昏暗的走廊,和阵阵的腐臭味。屋子里头也配有尸兵,发出拖曳什么的声音。女侍和菲莉丝都不被列为攻击对象吧,无事可做的尸兵要不就是毫无防备地呆站着,要不就是靠墙坐着,根本毫无生息。
「会觉得怀念吗?」
看到菲莉丝东张西望,女侍这么问。她似乎误会了自己张望的意思,菲莉丝耸了耸肩,以讽刺的口吻说:
「没有。别说怀念,我几乎不记得这间屋子。就算记得,那时候也没尸体走来走去喵。」
菲莉丝边说边轻戳伫立在走廊、毫无反应的尸兵的肩膀。以为尸体被怎样都不会有反应,但只要察觉到被碰触,尸体的视线就会看过来。
「您还真敢摸这种东西。」
「不过是碰尸体,没什么稀奇的。我看过很多浑身是伤的人。欸,我不是来闲聊的。」
「————」
其实可以不用理会,但还是回答了,不过自己并不想对话。打从进这屋子开始,胃部上方就感觉像在汹涌。菲莉丝十分清楚这是精神上的负担导致。
自己果然讨厌这个地方讨厌得要命。
「老爷,人带来了。」
被拒绝对话的女侍没有说话,带着菲莉丝到二楼的会客室。女侍敲门告知,里头传来男子的低沈嗓音回复。
没听过的声音——可是,却觉得背脊一阵战栗。
不是肉体也不是记忆,简直就像是灵魂记得似的。
「——回来啦,菲利克斯。」
进入室内,站在菲莉丝面前的,是蓄胡的大块头男子。仰望高个子的他,记忆里终于零零星星浮现符合的形象。
跟自己一样的亚麻色头发和黄色瞳孔,但父子的共通点就只有这样。九年前头要擡得更高才看得到的脸,确实是一样的。
「哦,这么说来这张脸有印象。」
生父比恩·阿盖尔的脸,终于和记忆对起来了。
面对亲生父子重逢,菲莉丝的话不带感动。听到的女侍皱眉,但却被比恩的夸张反应给盖过。
比恩用他宽大的手掌抓住菲莉丝的肩膀,说:
「很想问你过得怎样,不过……这打扮是怎么回事?体格弱不禁风,还有为什么穿女装?该不会卡尔斯腾公爵是异装癖吧?」
「————」
「脸色还不差,但手和脚这么细……怎么、怎么那么悲惨。」
表情痛苦扭曲的比恩,持续对长大的菲莉丝发出感叹。
对此菲莉丝面无表情,用冰冷的目光凝视他。
——我这样子是跟库珥修的羁绊,身体瘦弱是因为在这屋子里被虐待了将近十年。如果我很悲惨,那你以为谁要负这个责任!
「不过没关系!总而言之没事了!你回来了。光这样爸爸就很高兴了。」
丝毫不觉菲莉丝的冷漠视线,比恩笑逐颜开想要抱他,却扑了个空。儿子直接穿过往前倾的父亲旁边。
然后环视室内,确认库珥修不在后叹气。
「你的废话怎样都好,把库珥修大人还来。最好是老老实实地接受库珥修大人的命令,连同这个屋子一并消失最好。」
「开口对父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不要搞错了,菲利克斯。你平安无事我是很开心,但这并不代表我宽宏大量到能够容许你的无礼。拿过去的事当挡箭牌就想跟我平起平坐,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打算!?」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比恩着急的发言,刺激了菲莉丝。
自己在这屋子里所受的苦,可不是突然就能拿来利用的轻率之事。
——生来就有亚人耳朵的菲莉丝,出生后立刻被关在大宅的地下室。
菲莉丝的父母都是纯种人类,所以不应该会生下长有兽耳的小孩,因此他被视为是母亲与亚人私通下的私生子。
被囚禁在黑暗地下室的菲莉丝,只接受了最低程度的教育,然后就被置之不理。过了婴儿期后,他所受的待遇就越来越差,五岁之后就被塞进地下室中更小的房间里,所有的生活起居都在那里解决,就这样过了五年。
那是个不知生存意义和理由,什么都不知道的黑暗人生。
而把菲莉丝带离那个地方的,是幼年时期就威风凛凛的库珥修。是她的手把菲莉丝带到阳光下,让他成为了人。
托库珥修的福,菲莉丝头一次得以成为人。
「要是没有库珥修大人,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说现在马上把库珥修大人还给我!什么搞错!什么父亲!?不要开玩笑了!」
菲莉丝的可爱脸庞怒形于色,边破口大骂边跺地。他抓住自己的细瘦手腕给比恩看。
「看看这细到不能再细的手!我甚至拿不起剑!没法持盾!身为那位大人的骑士,却丢人现眼到连一样武器都没法使用!脚也是!跑不快、跳不高……什么都没法做!能够保护那位大人的物理手段,我一样都没有!」
被库珥修带离大宅,赋予随从的职务后,菲莉丝就拼命努力好成为她的助力,也曾挥过剑试图背负起骑士的任务。
可是菲莉丝却没有能够让这努力开花结果的身体。
「是你们夺走的!夺走了,让我什么都没有……是库珥修大人给予这样的我这个生活方式、这个人生的过法!」
一无所有的自己被库珥修要求,成就了现今的菲莉丝。
即使被揶揄凄惨,被眨损兴趣是穿女装,只要库珥修请求,那对菲莉丝来说就有价值。
可偏偏不是在其他场合,而竟然在这个地方被否定了!
「随便对待我就算了,还想从我身上夺走什么吗!又想从我这里抢走比性命还重要的人吗!开什么玩笑……别开玩笑了!!」
可能的话,真想当场把这个自称是父亲的恶魔千刀万剐。可以的话真想用魔法把他烧成灰,再把灰一把甩进大瀑布里。
但是连要运行这种想法的能力,菲莉丝都没有。
「————」
比恩只是默默地看着激动、放任感情的菲莉丝大喊。
那缺乏感情、像是面具的表情泼了菲莉丝的激情一盆冷水。用那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无人性目光。
「……想说的话说完了吗?」
「哈~啊?」
「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随你高兴尽量说。我是你父亲,小孩发脾气是不会追究的。我们分开了这么多年……累积了很多话要说。」
「————」
菲莉丝说不出话来。
刚刚发自内心的控诉,比恩只当是小孩子闹脾气。
然后菲莉丝懂了。他理解到一点。
跟这男的对话得不到什么。自己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明白才对。
——菲莉丝留在这个家的东西,根本一点都不剩。
长吐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既非失望也非灰心的东西支配了胸口。
「是说,能不能不要一直说自己是父亲?我都快吐了。」
「你反抗的态度我也能容忍。因为父子重逢不需要不识趣。」
根本不听人说话。虽然没印象有对话过,但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这种人,菲莉丝差点笑出来。
对他而言血缘最接近的父子,想法落差是超乎想像。
「还是说,你的反抗是希望被当成独当一面的大人?是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认同。假如彼此对等的成
人,那还有其他的商量方式。」
「……例如?」
「磋商彼此的意见,让一方接受要求。」
说话方式很拿翘的比恩边摸自己的胡须边绕到沙发后面,手撑在椅背上,身子前倾看向菲莉丝。
「我有事找你,所以才这样把你叫回来。」
「一般只要写信就行了吧。虽然我会撕了扔掉。」
「我就承认这是绕个弯子的方法吧。但是,这一切都是必要的。我需要测试『不死王的圣礼』的经验,还有你的力量!」
「原来是这样……」
比恩口沫横飞、气势汹汹,菲莉丝终于领悟到自己被叫来的理由。
也就是说,比恩的目的并非菲莉丝本人。
「原来是需要我的魔法才能。」
「可以这么说。不过,用不着泄气。沈眠在你体内的水魔法才能……那正是我跟你之间有血缘关系的绝佳证明。阿盖尔家代代都长于水魔法……那不是私生子会有的才华!」
「是喔,太好了呢。恭喜呀~」
菲莉丝随便拍手,敷衍响应亢奋的比恩。事到如今就算想要证明血缘关系,在心灵离这么远的现在,一点意义都没有。
可是比恩却视此为最重要的事,而且逼近菲莉丝。
「从现在开始,是我跟你的对等商谈。想要要求对方做什么,就该准备相对应的报酬,对吧?」
「————」
「但是,我完全不了解你,因此没法准备报酬。所以就代替你来准备报酬。只要你实现我的期望,我就归还带你走的那个公爵。这就是条件。」
「你自己都不觉得这种做法很支离破碎吗?」
「道理是讲得通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为了这种暴君式的道理,比恩就做出这种白痴蠢事吗?不是好好说给菲莉丝听,而是先绑架库珥修好跟菲莉丝谈生意。
「你真的蠢到惹人火大,是绕了一大圈我才冷静下来……所以,要我做什么?叫你爸爸吗?」
「很简单。有你的才能,是再简单不过了。——喂!」
毫不理睬讽刺,洋洋得意的比恩粗声呼唤。被叫的是默默待在房间角落的女侍。她点头回应呼唤,说:
「是带来呢?还是带路呢?」
「这个嘛……好,带路吧。菲利克斯很久没回来,也想跟我一起绕绕房子吧。对吧?」
「哈哈哈,好好笑。」
真是顶级笑话。菲莉丝一次也不曾跟父亲逛过房子。
事情发展到这里,菲莉丝了解到比恩的精神已经异常。
对话会没法好好成立也是这原因。就算违逆,恐怕也只会被强押他那扭曲的道理。不要忤逆先听他的,见机行事才是最妥当的吧。
只是变成这样子,真的让人很挂意库珥修的安危。就算以比恩现在的标准会保证她的性命,但其实根本没有可信度。
「……你的同伴,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咦?」
女侍突然对菲莉丝耳语,内容是对他的担忧的解答。女侍没有理会菲莉丝的声音,走出房间带路。被比恩催促跟上去而走出会客室的菲莉丝皱眉感到无法理解。
走在前头的女侍应该是比恩的帮手,没理由帮助自己。可是,她看起来又不像精神异常,这才是最奇妙的地方。
——很不可思议的,自己对女侍刚刚的话感到安心。
「……好奇怪。」
感觉怪怪的,不过菲莉丝先把这份不对劲放在一边。身旁的比恩莫名开心地滔滔不绝,菲莉丝就随便回应、充耳不闻。
终于,这诡异的组合来到了大宅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站在房门前,比恩这么问。自己的记忆中当然对这间房没有印象,但贵族的屋子最顶楼又最里头的房间,很容易就能猜到用途。
「夫妻的卧室?」
「早熟的孩子。不过,正确。」
给予让人开心不起来的称赞后,比恩推开房门。顿时,溢出一股浓密尸臭味。宅邸里头也充满了类似的腐臭,但浓度跟这边都不能比。跟刚死的尸体比起来,尸臭的浓度差多了。
而这股臭味的原因,就倒在被安置于卧室的床上。
「——我的妻子。你知道吧,菲利克斯。」
躺在床上的,是保持年轻的女性尸骸。亚麻色的头发,端庄的遗容施过脂粉。不是穿睡衣而是穿着奢华至极的礼服,女性就这样沈眠于永不醒转的睡眠中。
比恩说是他的妻子。也就是说,她是菲莉丝的——
「母亲……吗?」
称尸首为母亲的菲莉丝,胸口窜过无法敷衍的痛楚。
11
「以我的魔法才华,只能发动不完整的『不死王的圣礼』,光是制作出会动的尸体就已用尽全力。可是,菲利克斯,你不一样!」
菲莉丝呆站在母亲尸体前面,比恩则是紧抓希望朝儿子大叫。他冲向床边,轻柔抚摸妻子的脸颊。
「你拥有杰出的才能。面对濒死的少女,你有着用不着咏唱魔法也能治愈对方的能力!只要有这种才华,就能完整重现『不死王的圣礼』!你应该可以让你母亲醒过来!」
看到双眼充血、说得慷慨激昂的比恩,菲莉丝终于知道这男人的真正愿望。
比恩希望用『不死王的圣礼』让妻子复活。为此他收集尸体,不断重复实验好测试邪法。
负责收集尸体的恐怕是奴隶商人。而实验的结果就是包围外头的尸体大军——到底是要冒渎死者的肉体到什么地步?
都做到这地步却还是得不到渴求的结果,比恩只好承认自己能力不足。然后回想起来有一个继承自己的血脉、才能超越自己的术师。
「你的才华是货真价实的!你就是有这种能力。你拥有让我死去的妻子苏醒的力量。我懂……就只有我懂!因为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才能有多优秀杰出!」
比恩用力抓自己的脸颊,流出来的血像眼泪一样。顷刻间淡淡的光芒包围伤口,治愈比恩的伤。自残再治愈。真是举世最没意义的治愈魔法使用法。
「只有这种程度的我办不到。但是,你不同。你是天才!没有父亲会不为孩子的才华所喜悦。你是我最棒的儿子!」
比恩对儿子的才能寄予期待,欢喜到举双手称赞。他那样子让菲莉丝觉得头晕,甚至想吐。
这么……这么的……自己的家人原来是这么的丑恶吗。
「看这个!我们家代代相传的『不死王的圣礼』术书。虽然记述得不完全,但我都可以让它实用。你的话,应该可以填补欠缺的术式使其重现!」
比恩翻找怀中,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术书给他看。
他不知道翻阅了几百、几千遍了吧,上头不只污垢,还沾了血。只要稍微施力可能就会解体,这本书就是被用到这种地步。
「来,让我的妻子……让你的母亲醒过来吧!这样的话,我就把你的主人还你,而且承认你是大人。这是对等交易的条件!」
他把术书推到菲莉丝胸口。踉跄的菲莉丝接过书本。封面被干掉的血弄脏的术书,沈重得像是吸收了死者的灵魂。
可以让死者复活的「不死王的圣礼」。好歹身为治愈术师,要说菲莉丝对那力量不感兴趣是骗人的。但是,现在治愈术师的想法被压过,菲莉丝的清醒神智与人性都抗拒接受这提议。
可是,要是不看术书运行秘术的话,库珥修就会有生命危险。而且躺在面前的母亲——虽然对她一样没有家人的感情,但和母亲的尸体面对面的菲莉丝也认同:假如有复活之术,会想让她复活。
「——」
先把要不要接受这提议的决定延后,菲莉丝翻阅手上的术书。内文处处都很奇怪,许多页面都被摸得脏兮兮的。慎重应付这些的同时,菲莉丝将自己的家族所继承的秘术术式给记在脑子里。
然后。
「……只要立刻对这个女人使用『不死王的圣礼』就可以了吗?」
刻意不讲母亲,而是把她当别人,来保持自己的平静。「啊啊、啊啊!」听到菲莉丝的话,比恩的表情一扫阴霾,不停点头。
「没错,现在就用。让我妻子复活吧。这样子我们家就重逢了!」
不理睬比恩的胡言乱语,菲莉丝走近床上的尸首。他的手伸向仿佛睡着了的死亡女性,用玛那诊断生命迹象已停止许久的身体。
「死亡多久了?她似乎躺在这里蛮久的样子。」
「超过两年。为了防止身体腐败,有定期做魔处置……可是只有尸臭没法处理。但是,只要复活的话就没问题了。跟那些身上到处都有腐败脱落的尸体不一样。她的肉体还维持死亡当时的样子。」
两年前的话,对菲莉丝而言是有深刻回忆的库珥修庆生会那一年。对他来说,那一年是人生转折点,对双亲来说似乎也一样。
玛那在尸体各处运行,菲莉丝确定比恩的话是真的。除了生命迹象停止以外,母亲的肉体保持在令人想像不到是死人的状态下。
就是维持在死亡那一瞬间——
「菲利克斯。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讲,但先忍着吧。现在应该集中精神在眼下的事。你很重视主人吧?那就不可以改变心意。不然的话……」
「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菲莉丝抚摸母亲的刘海,打断比恩的话。他回头用透彻的目光看张着嘴巴的比恩,说:
「——母亲,是被谁刺死的?」
12
听到干巴巴的脚步声在地底响荡,库珥修缓缓看向源头。在视线中,喉咙咕噜作响的是满脸猥琐的奴隶商人。
「毒差不多退了吧?来聊天吧,千金小姐。」
跑到地下室的迈尔斯朝靠着墙壁的库珥修笑。他那恶心下流的视线,令阶下囚库珥修轻声叹气。
「好没品的眼神。」
「刚强的个性叫人受不了呢。很多男人喜欢你这种高傲的女人慢慢变得顺从他们喔。我也是其中一人。」
「好没品的嗜好。」
面对库珥修不示弱的话语,迈尔斯显得很开心。
比恩到地下室露个脸,然后自己就被扔着不管几个小时——在库珥修的假设里,早就是武官长巴达克围攻大宅的时候。
可是却感觉不到这样的动向。纳闷是怎么一回事的她推想……
「该不会是『不死王的圣礼』吧。没有比那更蔑视王国法律的了。」
「嘿?不愧是公爵大人。知道的您真是见多识广呢。」
「是并未对外公开的秘术,但有记载曾在亚人战争时使用。……使用秘术的人不是你,是比恩·阿盖尔。」
「好可怕、好可怕。在这么臭的地下室里,怎么还可以推测到这种地步?」
被腐臭味呛到皱眉的迈尔斯肯定库珥修的推测。其实,就算是库珥修也没法光凭笼罩地下室的恶臭来肯定是谁使用秘术。会清楚断定是因为迈尔斯带着尸兵来炫耀。
「假如是刻意来要挟,恕我无法响应你的期待。」
「一般看到尸体走来走去,女孩子都会发出可爱的惨叫声喔?看你了然于心点头,就算是我都冒冷汗了耶。」
「很遗憾……我的女人味没有留在我身边。」
库珥修微微一笑,带来几名尸兵的迈尔斯傻眼。不过他的表情立刻改变,站在被困的库珥修面前指着天花板。
「那么,来跟不知道外面状况的千金小姐报告。为了救出被抓的千金小姐,骑士大人已经到上面了。只不过,怎么看都不像骑士就是了。」
「——」
他说的骑士是指菲莉丝吧。应该在王都的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为了库珥修回到领地内。——十有八九是弗利耶搞的鬼。
风向转坏就会凭自己的判断行动。如此断定的弗利耶浮现在库珥修脑海。
「真敌不过殿下呢……」
自己的不谨慎导致事态如此。后悔己身的领导无方,对两人担心自己而采取行动感到安心和喜悦。库珥修深深叹气。
不在乎库珥修的态度,沈浸在愉悦中的迈尔斯继续说下去。
「比恩对那名骑士提出要求。只要达成,之后会怎么发展就不知道啰……连我都没法认同呢。」
「喔。」
「毕竟很那个吧?复活死人的秘术……能够使用的只有继承血统的人。哪可能眼睁睁地放手呀。毕竟只要有死人就能有无止尽的劳动力。」
「原来如此,你并非在思想上帮助比恩,只不过是协助他购买人力……不,不能称为购买人力,是去挖死人的墓穴。」
库珥修轻蔑的发言却对迈尔斯不痛不痒,只惹来讪笑。
阿盖尔家买卖奴隶的嫌疑……这是误会。迈尔斯几个月卖给阿盖尔家一次的不是奴隶,而是大量尸体。
为了实验「不死王的圣礼」,迈尔斯的任务就是准备尸体。
「顺带一提,王国法律中并没有禁止贩卖尸体的条文。虽然在道德上站不住脚,不过不会被问罪。懂了吧?」
这席把人当白痴的话,乍听之下是想得很仔细的借口,不过只要正视致命的部分就不成立。
「确实不会用买卖奴隶的罪名审问你们。但是,对我的犯行要怎么修饰?绑架、监禁公爵……还会被追究使用禁术之罪。罪状可是比单纯买卖奴隶还要重喔。」
「这确实是问题。所以被逮捕的话,我希望不要被当成主嫌。因此想拜托千金小姐,能否吩咐那些骑士让我平安回国呢?」
表情像在舔嘴唇的迈尔斯,向库珥修丢出要求。从他的话里可以感受到自信与并非虚张声势的强势之风。也就是说,迈尔斯具有能够脱离这个包围网的手段。
「忽然这样讲叫人难以相信。你有办法带着我或菲莉丝脱离精兵聚集的战场?」
「要是您不肯配合就会很麻烦。没什么,又不是做坏事。只要我平安回到佛拉基亚,你跟随从就用不着分开啰。这个我会好好接洽,所以尽管放心。我对千金小姐你一见钟情啰。」
「恶心的兴趣。」
不觉得他的告白是真心话,但迈尔斯看库珥修的眼神确实带着情欲。在这蛮干的活动后头,可以窥见有谁在牵线。
可能的话,很想从迈尔斯口中套出那个幕后黑手,但——
「要是不配合要求,就得让你吃点苦头。讲是这样讲,伤害千金小姐不合我的个性。就由你重视的随从代劳吧。」
「——」
「让你们这种人看别人为自己受折磨比较有效。要是他叫得很好听的话,你也会老实地……」
「愚蠢。」
「啊啊?」
迈尔斯将菲莉丝当作最后手段时,库珥修的声音盖过他。
看到库珥修站起来,他诧异皱眉,视线撇向库珥修的脚边、应该铐在脚上的镣铐。
「等等,你怎么能站起来?你的手和脚应该都被牢牢固定住呀……!」
「你注意力太散漫了。假如觉得奇怪,那一开始就该怀疑我怎么看得见。」
「呿!混帐,不给一点苦头吃就不懂事,你这个大家闺秀!」
迈尔思朝缓缓摆头的库珥修咂嘴,同时命令尸兵。
库珥修敏捷地躲过挤过来的尸兵伸长的手。虽然残余的毒还让身体有点昏沈沈的,但涌上来的怒意让自己忘记这点。
「虽然还有几件事想问你,不过我的心胸也是有限度的。可以宽恕你对我的无礼,放过你的失礼。但是,你侮辱菲莉丝……侮辱我的骑士,这我不能饶恕。」
「那又怎样?手被铐在一起,又是女人的手,能干嘛!」
瞪着退到墙边的库珥修,再度居于优势的迈尔斯凶神恶煞地大叫。面对他的大吼,库珥修举起双手,手铐就这样发出声响脱落。
「啥!?」
「其实就算被铐着也不会不方便。——你就仔细看我能做什么吧。」
恢复手脚自由后,库珥修在空手的状态下摆出架势。
地下室的空气混浊沈淀又恶臭翻腾。但在库珥修的眼中,混浊的空气却色彩鲜明。连微微吹起的风也不例外。
将那流动的风——风之玛那寄宿于自己的剑气中,在眼前一闪。
「————」
逼近到面前的尸兵身体被切开。
而且是一只不留,地下室里的所有尸兵都这样。像被又长又大的刀刃给割开,裸露同样的伤口后,暂时的生命体再度恢复成尸体。
这是驱逐才刚增殖的魔兽「大兔」、使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被誉为「战乙女」的剑技「百人一太
刀」。
释放这超级一击,在掌中捏烂风刃后,库珥修环顾地下室。
「迈尔斯……不行了。」
死者恢复成尸体,并在重叠的尸体中发现迈尔斯。被尸体压在底下的他,浑身是血,一动也不动。
既然是毫无防备地吃了库珥修的斩击,那下场就跟尸兵一样。没能活捉他使库珥修自觉未成熟,闭上眼睛。
「一扯到菲莉丝,就气上心头……」
回顾自己动怒的原因,库珥修无奈摇头。转换心情后,正打算立刻上楼去找菲莉丝。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卡尔斯腾公爵,您在这里吗!?」
有人踩着阶梯下楼,修长的影子照进地下室。那名穿着近卫骑士制服的人物,看到库珥修后在安心与惊讶下眨眼。
骑士的反应,令库珥修立刻察觉他是奉谁的旨意前来。
「我没事。你是弗利耶殿下的使者吗?竟然知道这个地下室。」
「您没事是再好不过。近卫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在此为您效劳。地下室是殿下提点……说您应该是被关在这。」
「这样啊。让殿下……担心了。」
听了他的话,库珥修不是惊讶,而是先冒出安心感。面对库珥修的微笑反应,由里乌斯的目光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意思,不过立刻摇头。
「您正疲惫时深感抱歉,但请先以离开屋子避难为主。快走吧。」
「真性急。上头发生了不好的事吗?」
从微微飘荡的焦躁感,库珥修感受到事情非同小可。面对库珥修的疑问,由里乌斯往上看,说:
「——屋子被放火了。得在屋垮之前脱身。」
13
「——母亲,是被谁刺死的?」
听到菲莉丝问的问题,比恩很明显地震惊不已。
沈浸在发狂世界以支撑自我的比恩,至今不管菲莉丝讲什么都没在认真听,但唯独对这个问题表达出了露骨的反应。
「什、什么被刺死,你在说……」
「想骗人是没用的。保存尸体的技术……嗯,还不赖嘛?确实把尸体维持在死亡的时候。所以说,死因当然也是一目了然。」
治愈魔法的原理并非复原。基本原理是刺激当事者的再生能力活性化,提高自身的治愈能力。想当然耳,死人的身体没有治愈自身的能力。所以用治愈魔法治愈身体身上的伤是不合原则的——但有例外。
「母亲身上有好几处被刺的伤口。是被重复连续刺杀。这有点……连我也同情她了。」
虽然对母亲没有亲情,但依旧为这残酷的死因感到心痛。于此同时也想到:这强烈的杀意不可能是陌生人偶然痛下杀手。
要说母亲被谁憎恨而杀害,在这几年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干嘛,那什么眼神……你用什么眼神看父亲。是在、是在责备我做了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说呀。」
「不,你的眼神说了!怎么,是我的错吗?你也误会我了吗!?每天都用那种责备的目光看我……哼!想想我被心爱的人背叛了,有谁有资格责备我!这绝对不是我的错!」
用不着菲莉丝套话,比恩的嘴巴就用自我辩护坦白了。
自己被卡尔斯腾家收养后,浑然不知雕零的阿盖尔家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不知道,父母不和的原因还是隐隐约约传达给他了。
而当那鸿沟扩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时,结果就是母亲变成尸体。
「你想让她复活是基于罪恶感?是想道歉吗?」
「想要心爱的人活得久是人类的本能!你把我当白痴吗!?」
激动到嘴角吐泡的比恩反驳菲莉丝的话。他用力抓自己的脑袋,粗鲁地抓毁整齐的发型。
「你也失去看看重要的人就会知道!不,你母亲死了,你都没感觉吗!?希望她复活……你不会这么想吗?你到底有没有把双亲当亲人看……快点,快点让她复活!你的……你重要、重要的主人怎样都无所谓吗?要是那个死了你就知道啰?你就会懂我的心情!?」
「——」
比恩咄咄逼人的控诉,令菲莉丝领悟到对话毫无意义。于是他让手覆盖淡蓝色光芒,静静地将光芒转移到母亲的尸体上。
那映照出某种神圣的光景——其结果是尸体的眼皮缓缓睁开。
「喔喔……喔喔、喔喔、汉娜……!汉娜啊……!」
尸体转动身体,撑起上半身。比恩欢喜、感动到声音发抖,撞开菲莉丝夺走床边的空间。在被推开的菲莉丝的面前,因为死亡而分开的双亲终于再度重逢。
「汉娜,我就在等这一刻。终于又能和你像这样……」
「——」
含泪的比恩扶住妻子坐起的上半身。汉娜凝视丈夫的脸,手慢慢举起来触碰他的脸颊。
被触碰的感觉让比恩微笑,汉娜也微微一笑。
那不是尸兵这种只会移动的尸体能产生的反应。
然后。
「——汉、娜?」
比恩困惑的声音,源自于汉娜的举动。
他痛苦呻吟,因为汉娜的双手环住比恩的脖子。死人的双手发挥女人柔弱的手不应该有的臂力,慢慢勒紧比恩的粗脖。
「你做、了什么……菲…利克、斯……!」
「让你和心爱的人见面呀。因为我也想这么做。」
面对比恩求救的目光,菲莉丝平静回答。
比恩没法动,面颊僵硬。但面对生父的反应,菲莉丝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只有那位大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从那位大人那儿得到的东西,我绝对不会让曾经夺走我一切的你们再拿走。我成为人后得到的一切,容不得你来玷污。」
「呃、呃……」
「胆敢对库珥修大人出手,是你最大的失算。——不这样的话,我也……」
手贴胸口,就这么将没说出口的话封闭在心里。
就算化做语言,比恩也听不进去。比恩已经手脚虚脱,瞳孔开始失去光芒,肉体逐渐失去灵魂。
那是连菲莉丝都无能为力的「死」,绝对的离别。
「……要是写信就好了。」
在无边无际的空虚感中,只有这个是菲莉丝的真心。
或许会撕破,或许不会接受。可是说不定不会撕破也不会扔掉,还有交谈的机会。
叹气的菲莉丝,看着汉娜抱住力竭而亡的比恩。汉娜抱住被勒死的丈夫,看向菲莉丝,然后又微笑。
下一秒,汉娜的笑容就整个崩解,化做粉尘消失。
剩下的就只有积成一堆灰山的母亲,以及埋在里头的父亲尸体。
「——双方的下场,是菲利克斯大人期望的结果吗?」
父亲死亡,母亲消失。看着这两者的菲莉丝被毫无情感的声音叫唤。是虽然跟着来,但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的女侍。
菲莉丝摇头回答她的话。
「……秘术只靠这本秘书还不够。这跟术师的能力差距无关。用这种有缺陷的秘术硬是让勉强留下来的尸体行动,当然会立刻崩解。」
比恩应该也知道这点才对。
是因为知道秘术不完全,所以才不帮妻子复活。取而代之的找菲莉丝,把期待和责任转嫁到儿子身上吗?事到如今已经没法知道了。
「夫人为何会勒老爷的脖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用不完整的秘术唤醒她而已。……尸体会勒他脖子,搞不好是出自于生前的憎恨。」
被刺了那么多刀而死,即使尸体上没有灵魂,但可能还留有被杀的憎恨渣滓吧。当然菲莉丝也不会知道答案。
「……说不定是活着受辱的老爷让夫人看不下去。毕竟夫人是真的深爱老爷。」
不过,对于菲莉丝给出的冷酷结论,女侍道出这样的感想。那样才是太过美化这个结局了吧。
「话说回来,你呢?结果你到底是什么人?」
立场始终不明的女侍。以为她是比恩的同伴,可是却又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就连现在都对菲莉丝毫无敌意。
见菲莉丝皱眉,女侍头一次展露笑容。那是十分寂寞的笑容。
「只是一介佣人。老爷和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我也
曾抱过菲利克斯大人好几次。」
「……呼?嗯。」
菲莉丝毫无印象。那种理所当然,和谐美好的家庭光景,他不认为曾在这屋子里发生过。
「不说这了,得快去救库珥修大人。她真的平安无事吧?」
「这点请放心。镣铐已经解除。那位大人应该已经自己逃出来了吧。」
说完,女侍用手指向楼下。光那动作菲莉斯就立刻知道库珥修被监禁在哪里——就是讨人厌的地下室。
「还是没得到教训,又是那种地方……!」
「嗯,真的是。老爷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跟感到愤怒的菲莉丝成对比,女侍依旧微笑。带着寂寞的微笑,女侍慢慢靠近床上的两具尸体。
「我要去地下室了,你不阻止吗?」
「请随您的意思行动。我要送老爷和夫人一程。」
结果,菲莉丝还是没能知道那个女侍在想什么。
只觉得比起对父母没有感情的自己,由她凭吊两人才恰当。
「那,那些人就交给你了。我会跟库珥修大人替你说情的。」
不可能无罪赦免,但至少可以从轻量刑。
菲莉丝这么想,快步意欲离开卧室。在到走廊上时。
「——再见,我可爱的菲利克斯。」
「咦?」
门在身后高声关闭,接着上锁。
菲莉丝停下脚步,被那声音激起了不好的预感。没有什么可靠的理由。但是,直觉告知那是无可挽回的声响。
「等一下!为什么上锁!你想干什么!?」
拼命敲门,但却没有回音。
可是继续敲门大喊的期间,门的后方传来比语言更有说服力的答案。
「——好烫!」
烧烫的痛楚,让握着门把的手立刻松开。于此同时,菲莉丝从飘荡在屋内的腐臭之中嗅到烧焦味。是火。有人放火。
而且是由近在眼前——在卧房里的那个女侍放的。
「你要干嘛!?」
还是一样没回应。只是从这不寻常的火势中,可以感受到女侍是有计划性的行动。
火舌速度快过自然延烧。知道她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跟屋子一同葬身火窟后,菲莉丝激动踹门。
「这个地方!这里的人!我全部、全都!讨厌死了——!!」
不应该回来的。不应该见父母和那名女侍的。
冲过走廊,撞开呆立不动的尸兵后往楼下冲。只要火势蔓延到整栋屋子,那连里头的尸兵也会跟着一起被火葬。当然,人在地下室的库珥修也一样。
跑下楼梯,寻找讨厌的地下室。可是要从一楼的哪里进去?明明是自己的老家却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好气,好恨!
「为什么这里要这样折磨我……!」
痛恨跑不快的双脚。痛恨不知道地下室位在哪的记忆。痛恨不顾自己的双亲。痛恨配合那样的双亲、选择自杀的女侍。
这一切、全部、所有!这整个地方简直就像是为了折磨菲莉丝而存在。
「——菲莉丝!」
就在激动到快哭出来时,听到有人从楼下呼唤自己。那是谁的嗓音?菲莉丝的灵魂已先做出了反应。
「库珥修大人——」
即便是在被熊熊火光照耀下,在充满腐臭味的空间中,库珥修依旧美丽。
在大厅找到库珥修的菲莉丝,毫不犹豫地扑向她。库珥修也牢牢接住冲过来的菲莉丝。
「你没事就好。」
「那、那是……我、我的台、台词……!」
「说的也是。抱歉让你担心了。多亏殿下的计划,我没事。」
仔细一看,库珥修身旁有由里乌斯,想必是受弗利耶之命前来。是他救出库珥修的吧。但是现在的菲莉丝没法从容感谢他。
库珥修仰望头顶,确认火源来自楼上后眯起眼睛。
「菲莉丝,你的父母……」
「带、带我走……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菲莉丝?」
「请带我走!就像那时候一样……!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待在这里,我会变得不再是自己……!请让我、成为人……把我留在您身边……留在库珥修大人和殿下身边……!」
紧抓不放的菲莉丝断断续续地恳求。
那是连他自己本人都不明其意的感情洪流。事实上,由里乌斯也一头雾水的表情,看向库珥修征求意见。
然后,被盯着看的库珥修说:
「——知道了。就把你这不合常理的时间,给真正结束吧。」
她回抱菲莉丝,拍背安慰他。
库珥修的行为,让菲莉丝诧异地感觉到内心的沈淀变得稀薄。
「由里乌斯,麻烦你走前面。菲莉丝由我带着。」
由里乌斯点头,然后走在前面开辟道路。晃来晃去挡路的尸兵,被由里乌斯的手推开,就这样杵着被火舌吞噬。
菲莉丝从这些烧毁的尸体中,看到了过去住在这间屋子里的自己。
燃烧,烧毁坍塌。
厌恶至极的记忆被火焰缠绕,封印在其中的原点被火红包围,化做灰烬。
「库珥修大人,幸好您平安无事——!」
回过神,三人已经不知在何时逃到屋子外了。
武官长跑向抱着菲莉丝肩膀的库珥修。两人讨论事务,不过这段期间库珥修依旧紧握菲莉丝的手。
「看啊,尸兵他们……」
有人出声。大家跟着看过去,发现尸兵们做出同样的举动。
原本只会攻击接近的人,现在却摇摇晃晃地走向大宅。他们就这样自己走进被火焰席卷的屋子里头,逐一化成灰。
能够向尸兵下指令的除了使用秘术的术师本人外,就只有被术师给予命令权的人。照理来说比恩已死,尸兵应该只会静候腐朽。
「连尸体都不愿死后被玷污吗。」
制服被尸水给弄脏的由里乌斯,对自取灭亡的尸兵们下了这样的结论。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在熊熊大火烧光大宅,飞蛾扑火的尸兵们全都回归灰烬之前,大家只能默默看着。
14
「可恶、可恶……!那个女人——开什么玩笑。给我记住……!」
按住汩汩流出鲜血的伤口,迈尔斯一直骂脏话。
伤口从右肩延伸到背部,一个人根本没法处理。只能随便用衣服绑住勉强止血,想办法维持清醒。
——迈尔斯从库珥修扫除地下室尸兵的那一击中活了下来。
打从以前,他的第六感都会在有生命危险时运作。这次也托此之福捡回一条命,但状况却再恶劣不过。不但让库珥修逃掉,连带走「不死王的圣礼」术师的企图也失败了。
遥远的下方是被熊熊烈焰包围的阿盖尔家,残存的尸兵也接二连三被烧毁。
尸兵投火自尽,是迈尔斯用来争取时间好逃离这国家的障眼法。
比恩应该握有对所有尸体的指挥权,但看到迈尔斯命令的自杀指令失控,就大概猜得到比恩死了。不管是尸体还是操纵者,没一个有用的。
「那样费尽辛苦,收获却只有秘术书的抄本……可恶,丢脸死了!这样就算回到佛拉基亚,也没脸向将军报告……」
「——事情可以简单收场。只要你老实投降就用不着担那个心啰。」
紧接在厌恶咂嘴后的声音,让迈尔斯愕然失声。
这也难怪。想想这里是哪里就知道了。这儿可是比地面还要高出许多的天空上。
在可以俯视云朵的空中被别人呼唤,怎么想都不可能。可是声音的主人却很自然地继续对浑身僵硬的迈尔斯说话。
「没想到会是翼龙骑师来。差点就看丢了。你是很优秀的谍报人员。……所以说,我劝你乖乖投降。」
悠哉坐在翼龙背上的红发青年,真挚到触怒迈尔斯的情感。因为逆光所以看不见青年的脸,反而给人想像的恐怖空间。
迈尔斯的翼龙是从佛拉基亚带来并藏好,用来逃跑的杀手锏。
大宅的地下室内有通往外头的逃脱洞穴,原本应该是秘术的术师带着库珥修搭翼
龙突破包围网的。
但这计划失败,光是一个人逃回国就已经够丢脸了——
「没听说露格尼卡有翼龙骑师呀!?」
跟水龙和地龙不同,要让心高气傲的飞龙听从人类非常困难。
饲养飞龙的方法连在佛拉基亚帝国都是珍藏,根本不可能被他国得知。更何况亲龙王国露格尼卡对驯服飞龙感到惶恐。
因此天空除了佛拉基亚帝国外,应该是无人能触及的领域。
「竟然打破这不成文定律……」
「你的认知是正确的。露格尼卡没有翼龙。我只是跳上来而已。」
「——!少开玩笑了!」
本来领域被入侵已叫迈尔斯火大,青年的装糊涂回答更让怒火升温。
迈尔斯气到眼布血丝,翼龙遵照他的指示在空中急速回旋。飞行的高度跟云一样,跳上来这种说法根本没有听的价值。
在暴风和急遽的加速度侵袭而来的世界里,迈尔斯与翼龙化为一体。翼龙骑师的自豪,和对自幼一同长大的飞龙同伴的信赖,让这种飞行成为可能。
当然,毫无防备只是抓着飞龙的青年只要掉下去就完了。
「再警告一次。希望你老实投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国的。」
「啰唆!你才会先死!」
「……遗憾。」
大量失血导致意识模糊,但迈尔斯还是让飞龙在半空中一口气减速。伤口被压迫,全身骨头都受到冲击,但他还是咬牙忍耐。但青年忍耐不了。毫无支撑的青年被飞龙甩落,朝地面掉下去。
结束了。他会就这样撞击地面,肉体四分五裂化为碎肉。
「搞、搞什么鬼,刚刚那家伙……。不对,比起那个,要快点……」
吐气时差点吐血,迈尔斯重新握紧缰绳。不赶快让再度出血的身体休息的话,自己也会性命不保。
「——!」
才这么想,迈尔斯的直觉就运作了。那是库珥修挥出斩击、攸关性命的刹那时会运作的直觉。
在思考之前,优先让肉体活下去的本能——几度救自己一命的感觉抢先运行,可是在这瞬间迈尔斯却不能动弹。这也难怪。
因为,强大到让逃跑失去意义的死亡感觉从正下方逼近。
「——啊。」
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迈尔斯的身体被光芒吞噬。
迈尔斯和飞龙,都不留一点痕迹地在空中蒸发了。
仅此而已。
15
「内贼……那个女侍和本家接触,是在监视奴隶商人是否有进出大宅的这两个月发生的。我判断只是一味等待,是无法收拾事情的。」
眺望着烧毁的遗址,库珥修向菲莉丝述说事情始末。
「被下毒的时候,我的确对她跟我订的协定是否为假感到焦急……不过她瞒过两名主嫌的眼睛,到地下室帮我解开镣铐时,这份怀疑就消失了。」
「为什么要刻意深入敌阵……很危险不是吗?」
「进行调查的期间,进出阿盖尔家的奴隶商人的背景变得很可疑。可以的话我想生擒,但我想得太天真。他是佛拉基亚帝国的间谍,到这边都中了……不过要追究的话,他的祖国想必是会矢口否认吧。」
库珥修早在事先就掌握好相关人士的背景数据。
没看出的只有比恩的「不死王的圣礼」,以及他叫菲莉丝回来的目的。毕竟这些要是不知道比恩在想什么,就不会知道。
「我……妨碍到您了呢。做了许多多余的事……」
就算菲莉丝不回来,库珥修也能自行离开地下室,粉碎比恩的企图吧。说不定大宅就不会烧毁,一切就不会被灰烬掩埋了。
「……假如总是事后诸葛的话,人生就只会有后悔了吧。没有你的话,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在那个地下室里断气了。可以想做正因为殿下和你赶来,我才能平安无事。」
「可是,那是安慰话吧。」
「没错。不过是聊以自慰。但是,要是因为假设而后悔自身的行为,那别说安慰了,根本只会感到心累。」
在菲莉丝身旁双手环胸的库珥修,毅然地对凝视着灰烬山,感到悔恨的他这么说。
「你是因为担心我,不顾自己的危险才踏进这个充满孽缘的地方。我在地下室听到你来的时候,除了悔恨自己的不周到外……同时还很开心。」
「库珥修大人?」
「回到这个地方,对你而言一定很痛苦。年幼的你所受的遭遇用笔墨唇舌都难以形容。内心排斥、双脚抗拒是正常的。可是你还是为了救我跑来了。——原谅我。我真的为此高兴得颤抖。」
在蹲下的菲莉丝面前屈膝,库珥修笔直凝视他。被那琥珀色瞳孔洞射,笼罩菲莉丝内心的乌云便被劈开。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老是能让自己的胸口变得这么热呢?
「我……能帮忙库珥修大人吗?这样的我,待在您身旁燃烧生命……您允许吗?」
「我的答案跟以前一样。」
「……我想要跟那时候一样的话。」
整理不来的感情、无可奈何的后悔,还有被渴求的欢喜同时存在。
假如可以得到把一切全都压碎,然后站起来的力量的话。
「——擡起头,看着正前方,眼中不带阴霾地活下去。要马上做到或许很难,但我也会帮忙的。所以说,现在就先这么相信吧。」
想要被带自己离开那片黑暗、让自己看到世界的那番话语拯救。
「————」
看看眼前的库珥修,再看看烧垮的屋子。不知为何眼泪爬着脸颊滑下来。而且还是止不住的泪流。
被强健的细臂拥抱,菲莉丝像个孩子一样不断痛哭。
16
——抱着嚎啕大哭的菲莉丝,库珥修的脑海闪过地下室发生的事。
女侍瞒过比恩和迈尔斯的目光,跑到地下室来的时候。库珥修唤住帮自己解开镣铐和遮眼布的女侍,询问她真正的用意。
「你到底站在哪边?才想说对我下毒,却又按照事先讲好的约定来帮我解开镣铐。你的行动根本不一致。」
「让您困惑我很抱歉。但是,我是为了我的目的而行动。」
「目的是吗。那适合当作你现在依旧不离开阿盖尔家,一直遵从的理由吗?」
这名女侍和比恩的关系,根据报告是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就像是库珥修和菲莉丝的关系,长久又亲密。
确实如果是菲莉丝,就算库珥修发疯了也应该不会舍弃她,还会乖乖顺从吧。
「库珥修大人……您曾被人爱过吗?」
结果,反过来被唐突一问。瞪大双眼的库珥修无法解读女侍问这问题的意图。而女侍视她的沉默为答案,闭上眼睛摇头道:
「那么,就算跟您说了您也不会懂。我的目的,就只是这种东西。」
「……顺着事情发展,我知道你的思慕是投向谁。虽然知道,但不能以此说明的事还是太多。虽说你是菲利克斯的奶妈。」
「————」
道出口的瞬间,脸上没有感情的女侍面颊一僵,吹起狂乱之风。
不对,库珥修的双眼看到的是激情余波。而且那近似于执着。
这名女侍也有着从比恩身上感受到的激情。只不过,矛头是对着——
「……慢着。你的头发和瞳孔的颜色。」
看到女侍僵硬的脸,库珥修的脑内像是被电击,线索都连接在一起了。
卷曲的亚麻色头发。清澈的黄色瞳孔和柔和的面容。要是静静地温柔微笑,有预感那笑脸将会有部分和库珥修熟知的笑容重叠。
——菲莉丝被怀疑是私生子的经纬窜过库珥修的脑内。
「假如你打算加害菲利克斯的话……」
「我不会对菲利克斯做什么。您离题了吧?我的目的不是菲利克斯……不是那孩子。」
留下这些话,女侍就背对库珥修。
镣铐已卸除,现在可以制止她。但是,要是打草惊蛇的话,就无法弄明白事情的全貌。库珥修在这瞬间对该以公私哪方为优先感到困惑。
最后还是没法下决定,只能叫出远去的女侍之名。
「汉娜·利格雷特!」
「大声嚷嚷的话会被迈尔斯发现的。请忠于自己的职责。」
女侍不睬调用,迳自离开地下室。库珥修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品尝败北的感觉,但期待下一次跟她对话的机会。要是有那机会,就能明白女侍和自己的骑士之间的关系——那个真相。
可是,库珥修的愿望没达成。阿盖尔家将菲莉丝的父母尸体,和怀着真相的女侍一同吞食,焚燃殆尽。
因此库珥修的疑问永远得不到解答,只会是永不明朗的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肯定会是唯一不能对菲莉丝说的秘密吧。
17
仰望头顶跨越蓝天的云朵裂开,弗利耶静静叹气。
那是出王城前命令马可仕做的保险有活动的证据。本来那是被禁止布署在国境附近的战力,日后可能会成为问题。
「这次佛拉基亚也不敢大声的。不想被我国找麻烦,对方也是一样吧。」
——这次的阿盖尔家事变,很明显有受到外部干涉。
弗利耶虽未见过比恩·阿盖尔,但从家世和经历来看,做出他没有能力可以单独引发这次事态的结论。
那么是谁帮忙?左思右想,就是希望库珥修失去地位的国内政敌,或是目的更大更远、来自外国的干涉——然后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并加以应对。
佛拉基亚帝国这次的企图,恐怕是想从阿盖尔家带走操纵尸兵的秘术吧。有听说这一任的佛拉基亚皇帝性格残暴。现状已与邻国关系紧绷,更要避免禁忌的秘术外流。
「已经完整掌握目的了,不愧是余。」
这次解读状况完美到忍不住要自卖自夸。
弗利耶不寻常的敏锐直觉时常发作,但这次的灵光一闪格外醒目。毕竟,是在库珥修找自己来商量之后,集中力就持续到现在。
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变得沈重,甚至还头痛——
「假如能够救出库珥修和菲莉丝,这种程度只是小事。」
站在烧垮的阿盖尔家前面,库珥修和菲莉丝正在进行只有他们两人之间的交谈。其实很想混进去,但现在冲过去的话就太不识趣了。
那两人有着唯有他们才有的以心相许的羁绊。当然,弗利耶和他们之间也有确切的羁绊,但还是有这个无法言说的隔阂。
「余也是非常担心库珥修的安危,所以要是都只有菲莉丝独占她的话会很难受的。」
「殿下的贴心,属下代替友人表达感谢。谢谢您。」
这么说的人,是搭乘同一台龙车的由里乌斯。
他似乎也因为这次的事变而有许多想法。脸上的表情跟出王城前相比,看起来有所不同。
「由里乌斯,也让汝费了心神。在最后一刻把他们带出来。」
「您过奖了。不过,这次让我痛切感受到己身能力不足。只是被选为近卫骑士,是否就让属下忘了骑士的本分。属下引以为戒。」
「汝也别那么死板好嘛!只要觉得骑士很帅就好了嘛!做出帅气的事,自然就会变得像骑士吧。嗯,不会错的。」
弗利耶的这番话让由里乌斯傻眼。接着他端正的面容浮现笑容,不住点头。
「今天老是被殿下吓着呢。属下由里乌斯,再度向殿下发誓尽忠。」
「很难为情,不过就先接受吧。对王国忠诚,真的是辛苦了。不只对余,还心心念念着王国的繁华。——那么,差不多了吧?」
弗利耶探出身子,凝视库珥修他们所在的方向。仔细一看,方才被库珥修抱在怀里、哭得唏哩哗啦的菲莉丝,现在虽然脸离开了,却还在吸鼻水。
看样子是镇定下来了。现在的话应该可以出声了。
「好,那余也去加入他们。」
干劲十足的弗利耶从容地踩上龙车踏板,然后降落在草地上,准备介入库珥修和菲莉丝之间时——突然,视野摇晃了。
「——殿下?」
由里乌斯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紧接着是冲击,视野转横。
发生什么事了,连弗利耶本人都不知道。明明直到刚刚都还充满能够洞穿世间的感知,但现在却遍寻不着。
「菲莉丝!菲莉丝,快点过来!弗利耶殿下他!」
听到由里乌斯焦急的声音后,弗利耶的意识逐渐远去。
视野晕眩,现实远离。但在中断之前,被心爱的两个人呼唤。
只抓紧这点,弗利耶的意识便中断,继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