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ex2 剑鬼恋歌 七幕(2/2)
「怎、怎么突然就问了这么难以启齿的问题,你是这样的人吗?」
「工作习惯,所以讲话都一针见血。所以,答案呢?」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对不起,我很难回答。」
道歉的特蕾希雅目光凝视远方,掠过眼眸深处的感情脆弱无比,威尔海姆责备自己神经大条。
哪有女孩子毫无理由会晚上不回家在外头走动的。
「威尔海姆呢?」
因此,慢了半拍才察觉到她这么问的意图。
坐在花海前面的废建材上,抱着膝盖的特蕾希雅仰望威尔海姆。
「我可以问……关于你原生家庭和家人的事吗?」
「我家的事……」
「对。嗯——因为,不是没有关系……吧?」
看特蕾希雅笑得害臊,若是平常的话,自己可能会说些什么,但现在提到家人却让威尔海姆犹豫该说什么。
毕竟,自己的老家托利亚斯家可能遭遇危险。
「……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事?」
看到威尔海姆欲言又止,特蕾希雅的表情顿时转为发愁。
太不成熟了,忍不住在心中这么咒骂自己。就算让特蕾希雅知道自己的现状,也只是给她增添不必要的负担。为什么自己不能维持平常的扑克脸呢?
威尔海姆懊恼地垂下脸。结果,面前的特蕾希雅站起来,然后双手伸向表情无精打采的威尔海姆。
「振作起来,你是男人吧!」
「——!?」
脸颊被她的手用力拍打,这招出其不意令威尔海姆目瞪口呆。才因干巴巴的冲击而瞪大眼睛,特蕾希雅便双手插腰挺起胸膛。
「我知道事情很复杂,但这样就垂头丧气的话太不像你了。你要像平常那样……毫无理由地威风凛凛才好。像个小孩子一样挥剑,毫无根据自信满满……这样才好。」
「————」
好过份的评价!没想到自己是被这样看待。威尔海姆先是傻眼,然后不高兴起来。
看到他不高兴,特蕾希雅这才觉得自己的发言不妥当。连忙说:「啊,不是啦,怎么说呢。」这样的变化让威尔海姆垂下肩膀。
然后叹气,紧接着露出笑容。不是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果然是个奇怪的女生。」
「什、什么?为什么这样讲?虽然感觉似乎前后不一,但我自认为说了很棒的话喔。」
「少自夸了。——不过,我不否认。」
回答完不服气的特蕾希雅后,威尔海姆再度深深吐气。
不是因为忧虑,而是吐出郁积在胸口中的所有感情。
「像个小孩子一样挥剑……是吗。」
拿着剑挥来挥去的小孩子,光想就觉得危险得不得了。这种表达方式很好笑。
但是,却没有错。威尔海姆就是挥剑的小孩子。内心还是小孩,就只有身体随着时间过去而长大,不知不觉便忘了那时候的事。
可是现在,他想起了还是个幼童的自己开始挥剑时,当时的志气。
「我送你到贫民窟的出口。在明亮的大马路上等人来接你吧。」
「……平常不这样今天却这样,可能反而会害她找不到我喔?」
「那不然,要留你一个人在黑暗中吗。我可不会这么做。」
「这倒是啦。那没办法,就当个能让男人表现的女生吧。喏。」
自信满满地说完,特蕾希雅伸出手。牵起她的手让她站起来后,两人不知为何就这样牵着手走向贫民窟出口。
威尔海姆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所传来的热度,让自己的心跳加速。
「我在这边等。在这的话,应该就不会找不到我了。」
走过好几条窄巷,到了大马路附近的街灯下后,特蕾希雅停下脚步。说老实话很想把她带到大马路上,但她可能不想让自己跟接送的人相遇吧。
「一个女人家站在晚上的巷子里,不要被误会是卖花女喔。」
「我看起来才不像咧。……而且一开始叫我花女的可是你。」
「意思就是脑袋只有花,又不是卖花女的意思。」
「那样子也很过份啦!」
被红着脸的特蕾希雅猛拍肩膀,威尔海姆松开握着的手拉开距离。手指还有点留恋温度,他凝视着抛去女人味的她。
然后,触碰左胸的徽章,向她道别。
「可要小心夜路喔,花女。」
「你才是,跷班也该适可而止,不良士兵。」
互相说对方坏话,却又马上笑出来。然后——
「拜啦,特蕾希雅。」
「下次见,威尔海姆。」
就这样,像平常那样告别后,威尔海姆背对特蕾希雅。
边感受被她目送边走向大马路,几度确认她远离之后,就拔下别在左胸的徽章。
身为骑士的证明,现在的自己被认可的证据,让自己可以擡头挺胸见特蕾希雅的功绩。
拥有这一切意义的物品,在威尔海姆的掌中闪动黯淡光芒。
——但却根本比不上幼时反射日光的宝剑光芒。
「那个大笨蛋——!!」
隔天,来到威尔海姆个人房的波尔德放声怒吼。
被他的拳头用力敲击的桌子碎裂开来,原本随意装饰着的勋章散落一地。这已经算是充分的问题行为了,但光这么做还没法平息波尔德的愤怒。
「————」
站在气到发狂的波尔德身旁、默不作声的格林伸向被破坏的桌子残骸,然后从里头捡起以龙为意象的徽章——骑士的证明。
放在桌上的徽章,还有跟徽章一起被留下的纸条,上头只有一句话。
『抱歉。』
简单又没有修饰,很像剑鬼会留下的、脑袋不好的内容。
脱去骑士证明,只带着爱剑的威尔海姆·托利亚斯离开王都。
那是脑袋不好的他——剑鬼的答案。
6
放弃骑士证明,对威尔海姆来说需要很大的决心。
徽章是自己这个人被王国这泱泱大国所认可的证据。原本被骂是个坏小孩的自己,终于获得毋庸置疑的肯定的证据。
敲开王国军的门户,一个劲地挥剑到今天。
在深信只要有剑就好的那些日子里,有很多人给了自己许多东西。
有些是敌人,有些是同伴。朋友,好对手,队员,上司,仇敌,还有——
「——特蕾希雅。」
能自觉到这些想法,都多亏了她。念着她的名字,威尔海姆触碰爱剑。
留下徽章,意味着远离至今在王都得到的一切。
并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毫无价值。而是因为深信有价值,却因为背负着徽章而无法有所行动,所以才会在知道那是无可替换的情况下放手的。
依恋,愧疚,后悔,愤怒。感情就像浑浊的泥沼一样。
根本不可能维持单一又纯粹的生活方式。一心期望能够成为剑的日子简直就像骗人的。
只不过现在,并不觉得那是坏事。
「————」
等一切都解决完,也没法一脸若无其事地回归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了吧。自己已经安于现状很久,到了会有美好梦想的程度。
不要犯什么大过然后消灭包围故乡的战火,卸除骑士名誉之事不被追究,牵起特蕾希雅的手向托利亚斯家族的人介绍她。真的是想得太美好的未来。
——这个对现实视而不见的梦想,在故乡被暴动给燃烧的光景下粉碎。
「哦!哦哦哦哦哦哦——!!」
回到面目全非的故乡,剑鬼挥舞爱剑,开始孤军奋战。
7
『哥哥
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
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这种常见戏码就发生在五年前的托利亚斯家。
托利亚斯家是拥有露格尼卡王国北部一块小领地的没落贵族,过去贵为武士名门的荣耀变得稀薄,威尔海姆就是这个家庭中的三男。
上面的两个哥哥都具备了充分的继承人素质,因此威尔海姆跟继承家业无缘,度过了十分自由的幼年期。而在奔放的日子里,与领主工作无缘的少年被装饰在大厅的一把宝剑给吸引。
那是标榜托利亚斯家曾以武术之家享受荣誉的仅存物品。
回过神时,威尔海姆已经为剑着迷,每天从早到晚埋头锻炼。一开始微笑看着他这么做的家人,在他持续六年还如此之后已笑不出来。长兄对仿佛被附身般醉心练剑的幺弟说教的光景,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而反驳成了顶撞,演变成争吵,最后冲出口的就是开头那句话。
结果,离家出走到了王都的威尔海姆,成了王国军的「剑鬼」。
那是没法对特蕾希雅和其他人说出口、威尔海姆丢人现眼的人生起头。
——怀念的托利亚斯领,已经在亚人族的猛攻下被大火吞噬。
熟悉的景色一片火红,住了十几年的宅邸早已被烧毁。不知是否对来犯的敌人无法作出任何抵抗,处处徒留被蹂躏的痕迹。
这是当然。两个哥哥都是温厚老实人,作梦也没想过要战斗。他们是用战斗以外的方法来拼命守护家园。
正因如此,为了弥补哥哥不足的部分,自己才会埋首练剑。
明明现在的自己,应该有这样的力量。
「唔唔唔哦哦哦——!!」
剑风狂扫,亚人的血雾将托利亚斯领染得更加殷红。
践踏完人族微弱抵抗的亚人族,被一名剑鬼咬破侧腹,割掉仰首的脖子,斩断意图抵抗的手脚,贯穿发出憎恨声的喉咙。
身上溅满血花,扯破喉咙呐喊,不断挥舞挥过几亿遍的宝剑。
「是剑鬼——!是杀了巴尔加和利布雷的剑鬼!」
威尔海姆尽情施暴。察觉到他的身份后,亚人族一窝蜂拥上来。视野左右全都是亚人,宛如巨浪的恨意从正面袭来。
一开始的优势持续不了多久。原本因剑鬼出现而动摇的亚人联军,在发现敌人只有威尔海姆一人之后,就利用人海战术企图击溃他。
敌众我寡、势单力薄下,伤口不断增加。纵使十剑夺取十条性命,敌人也用百条性命来换取对他的一次伤害。自然而然的,孤立无援的威尔海姆陷入劣势。
「————」
四周被敌人包围,前后左右的杀意全都冲着自己来。
具有突破力的大块头不在,默默守护背后的盾兵也不在,更没有可以构筑战线的同伴。
一个人。过去战斗时曾以为自己一个人就够,但其实自己从未落单。直到现在他才痛切了解到这点。
「呃啊——!」
背后吃了一记。转身用突刺破坏掉偷袭的人的心脏。一停下脚步,针对自己的攻击就逼近,想要躲开,脚却扭到了。以不自然的姿势防御住攻击,导致全身骨头都在吱嘎作响。咬牙忍住,银色闪光狂舞,一群亚人被弹飞。
但是,难看不像样的破敌行进也就到此为止。身上除了惊人的溅血,还有自己的伤口流出的血,失血量即将超出极限。膝盖一软,当场倒卧在地。
「呼!呼!呼——唔——!」
呼吸急促,战意勃发,可是手脚却没法响应斗志。
被淹没在亲手杀死的敌人尸堆里,终于连爱剑都滑离威尔海姆的手中。在战场上松开剑, 是绝对不能犯的丑态。
剑鬼一旦放掉剑,就不再是鬼,只是个人——不,是连人都称不上的残骸。
最初的愿望让自己沈浸在剑中,甚至被称之为剑鬼,但连初心都忘记,什么也没想、就只是一路奔驰的男人,会有这样的末路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结果,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握剑,又留下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空无一物的空虚肉块。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剑鬼,可怕的高手……但你的命运在此结束了!」
大个子亚人站到旁边,准备朝半死不活的人类的脖子砍下去。
真正的「死亡」就在眼前,威尔海姆的心在感情下沸腾。
「————」
浮现脑海的无数影像,是与威尔海姆的人生交错的众人。
双亲,两名哥哥,领民,王国军战友,格林,波尔德,罗兹瓦尔,卡萝,最后是背对花海朝自己微笑的特蕾希雅。
下次见。道别时,她的脸和声音都烙印在眼皮、甚至灵魂上,没有离开。
——理应什么都没有的日子里萌生了光芒,和幼时所见的宝剑光芒相重叠。
祈愿成为剑,被众多邂逅给烧热,被堆栈的羁绊给锤打,最终成为了人。
不管是身为钢铁还是身为人的日子,都还有许多留恋以及遗恨。
「我……不想死……」
因此,当死亡真正降临,威尔海姆道出的是对活下去的执着。
夺去那么多的人命,原先是那样呐喊着自己临终时要利落干脆,但死亡真正降临的这瞬间,威尔海姆的心因畏惧死亡而战栗。
因为找到了活着的乐趣,如今,迎向终末的恐怖让他的心产生了裂痕。
「————」
但他那沙哑的最后遗言,被他砍死许多同伴的敌兵可不允许。
毫不留情挥下的大剑确实斩断剑鬼的性命——
——这时,迸发的斩击之美让自己这辈子永生不忘。
原本要给威尔海姆最后一击的大个子亚人,脖子被明快地割断。
伤口的断面太锐利平整,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被砍。滚落的亚人头颅,表情也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死了。
将死之际的威尔海姆,被头上发生的现象给夺去目光。
正因为目光整个被吸引,所以对之后发生的事也毫无反应,完全停止思考。
——剑风呼啸,无数银色闪光狂舞,亚人的性命被接连葬送。
有新的「人物」参战,错愕传遍亚人联军。但这不构成任何问题。为什么呢?因为知道「人物」的存在,跟剑光抵达几乎是同时发生。
亦即,亚人是通过死亡来得知有某个「人物」的存在。
「————」
剑舞,真的就像在跳舞,「人物」重复斩击,量产死亡。
淋漓尽致的剑击让威尔海姆以为是死神出现了。是准确收割对手性命,让当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死,美丽优雅的死神。
——死神绑在后脑勺的红发跃动,白色长剑就像手脚一样灵活。
「红发……?」
仿佛在保护跪趴在地的威尔海姆,死神将他周围的亚人砍光,了结性命。
每一道斩击,每当那身影掠过视野,就搅乱威尔海姆的心。
014
因为,现在在那边的人是——
「——威尔海姆!你这个大白痴!找到你了!」
听到粗野声音的同时,肩膀被粗暴地抓住,然后整个人被拉起。惊愕的视野里闯进波尔德和格林的脸孔。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卓格夫队,所有人都溅满血、样子惨不忍睹。
「本来想说就算是你也难逃一死!有没有学乖!你这个大白痴!笨蛋!」
「——!」
波尔德扯开嗓门痛骂,格林也嘴角扭曲像是想说什么。但是他们都没有追击满身疮痍的威尔海姆。找到重伤的威尔海姆后,他们立刻为了撤退做出确保退路的指示。不过——
「住、住手……现在哪能离开!我!不是躺着的时候!」
挥开抓住自己的手,想要踏进拓展开来的剑戟之宴。可是脚却在踏进之前停下来了,然后痛苦地咬牙切齿。
自己有自觉。身为剑士最基本的骄傲止住了他的脚步。
「————」
奔驰的银闪,美丽的剑闪,完成度超越所有人的一闪,那就是死神的剑技。
可以断言。为剑道而活、奉献许多时间给剑的威尔海姆可以断言。
——那样的剑之领域,自己这辈子永远都到不了。那是具备资格的人方能抵达的境界。
唯有真正为剑所爱之人,才能抵达以剑为名的钢铁顶峰。
「——!」
这次,身体确实被格林粗鲁地扛起。威尔海姆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体力也耗尽,连意识都快要消失。
即使如此,只要是容许的情况下,只要心灵还能够承受,他想看那剑舞看到最后
。
「——大人……!」
仔细一看,竟然连卡萝也在现场。仿佛像在看守死神的战场,她手贴胸膛,表露出担心强悍死神的态度。
傻住,愕然。卡萝的双眼到底在看什么?那个死神哪里看起来要人担心了?
——同为剑士的你,会不知道那剑技有多骇人吗?
只是一挥就让人看到同为剑士的等级落差,那个人物的存在高到让人绝望。
「那个、死神是……」
「死神?别说笑了,那是王国的王牌。是让我们望尘莫及,真正的王国之剑。——『剑圣』。」
远离战场,连意识都模糊不清,在昏厥前最后听到的单字。
「剑圣」。这本身就是赋予露格尼卡王国历史上的活传说的称号。
但是,那个称号根本就不适合她——
「————」
现在的威尔海姆不但无法传达这点,连要叫喊都没办法。
8
——托利亚斯领的战役在后来的露格尼卡史记上被大书一笔。
这场战役的舞台托利亚斯领本身并没有价值。其惨状仅被当作「亚人战争」中常见的悲剧之一。
这场战役跟其他悲剧只有一点不同。
它是当代「剑圣」华丽的初征战场。
当代「剑圣」在这场战役之前,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因此有人质疑其存在,更有人怀疑「剑圣加持」是否光华不再。
可是,被世人担忧的「剑圣」实力,在这场战争中获得证明。
初征,仅仅一人,结束上千的亚人性命。这除了剑圣以外无人能办到。
「亚人战争」陷入泥沼迷雾状态,而能够将之结束的救世主终于登场。每个人都相信这种论调,每个人都高声赞美新的「剑圣」之名。
为了守护托利亚斯领,舍弃骑士身份回归一介剑士,孤军奋战打倒三百名亚人的「剑鬼」,他的名字和功绩都被悄悄埋没。
但是,「剑鬼」本人根本不在意那种事。
他不拘泥纪录和勋章。曾让他拘泥的理由他早已放手。
所以对威尔海姆·托利亚斯来说,重要的是——那个广场的花海。
战伤痊愈,终于可以到广场了。但那已是几个礼拜后的事。
一手拿着屡次在激战中被过度使用而残破变形的爱剑,走在习惯的路在线。漫步在这条路上时,威尔海姆的心头总是被各种情感给充塞。
有喜悦,有期待,有忧郁,有不安,有着急,有羡慕。
——而现在,充斥威尔海姆心中的感情跟以往的任何情绪都不同——
她应该在。直觉这样告知。威尔海姆相信自己的直觉。每次去广场幽会,她是否等在那里,自己都有信心能猜中。
但这股直觉是以何为要因而运作,现在去追究已毫无意义。
抵达广场,屏气凝神。用不着探寻,她的存在感就很强烈。
就在广场的既定位置,坐在每次坐着的废建材上,视线望着季节已过的花海。
不是用走近这种窝囊的方式,而是急驰且中途不出声地拔剑。剑在速度感中往下劈,迅雷不及掩耳的斩击会将她的头剖成两半,但是——
「真屈辱。」
「……是吗。」
真心话脱口而出,简短又有力。
威尔海姆的全力一击,被两根手指给夹住。
对方连头都没回。耗费在剑上的所有岁月,都被压倒性的剑术才能给否定。
「你一直在笑我吧?」
「————」
没有回答。明明沉默才最伤威尔海姆的心。
明明就连现在,都没法从那纤细柔弱的身体感受到一丝习武之人的气息。
「回答我啊,特蕾希雅……不对,『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用力夺回剑,狂吼的威尔海姆再度砍过去。但是却被她以轻盈到连头发都没乱的动作避开。目光追随舞动的红发,紧接着脚被一绊,整个人随之倒地。
为人所惧的剑鬼威尔海姆连受身都来不及,实在凄惨无比。
被重复幽会,互相调侃对方,不为人知地加深羁绊的那名少女给绊倒在地。
俯视倒地的威尔海姆,特蕾希雅的蓝色双眸逐渐变得透彻。映照澄澈天空的蓝,慢慢转为不允许云朵存在的孤独蔚蓝。
「哦、哦哦哦哦哦——!」
像是要紧追远去的背影似的,威尔海姆跳起来再度开始攻击。
热心追击的剑击,精湛到让人忘了他曾满身是伤被逼到绝境。打倒巴尔加,与利布雷对峙,让剑鬼之名广为人知的无数战斗。现在的剑气却更胜上述过往。
被洗炼和研磨的剑技,连过往的自己都给爽快割舍。
在没有别人、仅有彼此的秘密之地,「剑鬼」倾吐自身所有的剑力。毫无疑问的,这是威尔海姆的人生中所展露的最顶级剑术。
但每一招,都被连剑都没拿的特蕾希雅像玩游戏一样轻易躲过。像在儿戏又像在跳舞,事实上,就是有这等差距横亘在两人之间。
无可奈何的墙壁,无计可施的差距,无法跨越的距离。足以被称之为隔阂。
彼此的隔阂清晰地挡在中间。
「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俯视被自己打倒的威尔海姆,特蕾希雅平静地声明别离。
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已握着威尔海姆的爱剑。剑鬼被剑圣夺去爱剑,还被剑柄而非剑刃难看地殴打,到了连一步都动不了的地步。
好远。还有好弱。碰不到。远远不够。
——所以才会让特蕾希雅有那种表情。
「露出那种表情……别给我用那种脸握剑啊……」
恬不知耻也该有个限度。也不想想是因为谁的无力,才让她露出那种表情的。
要是自己更强,更有剑术天分的话,就可以不让她有那种表情了。
「因为我是剑圣。我本来不了解握剑的理由,但后来了解了。」
那是特蕾希雅难解的、向威尔海姆寻求的「某种东西」的暗号。因为她想问却又无法老实问出口,心里有着这幽微的一部分。
「什么理由……!」
「为了守护某个人而挥剑。我认为那很不错。」
约定俗成的对话,不知不觉间已经没有必要确认的问答题。
——喜欢看花,找不到挥剑意义的「剑圣」。
给予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挥剑的理由,是威尔海姆的原罪。
正因为是比任何人都强大,剑技无人能及的她,故益发如此。
「你,给我等着。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说完要说的话就迳自离去,威尔海姆只能朝她大喊。
手脚不能动,连脸都擡不起来。但是,以对特蕾希雅的心情和对自己的愤怒为原动力擡起下巴,拼命地用和她一样湛蓝的双眼盯着头也不回的背影看。
脚步没有停留,特蕾希雅的背影远去。声音将无法传达。在那之前——
「我会从你那抢走剑的。谁管你被给予的加持还职责。不要瞧不起挥剑——不准看轻剑刃、钢铁之美,剑圣……!」
背影远离,不久就看不到了。最后的痛骂有传到她那儿吗?
应该有。应该有传给她。
阐述钢铁如何为剑的剑鬼,对为剑所爱的剑圣作出的,悲哀凄惨的宣战布告。
——在那之后,两人再也没在那儿相遇。
「剑鬼」威尔海姆·托利亚斯在那之后就从王国军销声匿迹。
取代他的,是在王国军中以「剑圣」名闻遐迩的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仿佛体现这句话的她大为活跃,让原本以为没有终点的「亚人战争」形势逐渐一面倒。
用压倒性的力量,让巴尔加·克罗姆威尔所留下的憎恨火焰以及绝不会消失的战争循环臣服——就是这种英雄故事的其中一个答案。
「剑圣」的威名分别成了人族的希望、亚人族的绝望。
而时间流逝,战火被一扫而空的时候,这个故事也终于迎向结局。
「亚人战争」的终结,和剑鬼与剑圣的最后幽会——「剑鬼恋歌」将被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