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期望的早晨』(2/2)
「因为……不,算了,没关系……跟我来。」
爱蜜莉雅用叫人吃惊的强硬态度把昴拉起来,然后直接迈开大步。
连回应都不听的态度着实叫人惊慌,但昴还是挤出僵硬的笑容。
「要去哪里啊……那个,我在问你耶,爱蜜莉雅酱。我啊,在刚刚,完成了一件事,我很努力喔……」
盯着爱蜜莉雅的侧脸,昴结结巴巴地告知自己的成就感。
「为什么是那种表情咧?一切不是……都很顺利……对吧?我像这样平安无事,爱蜜莉雅也是……对了,我们……一道去……村子吧,在那里……」
「——」
「我有好多想做的事和想说的话,有好多好多哟,我希望也能让爱蜜莉雅酱知道……」
「——昴!」
昴被呼唤名字的简短话语打断,然后注意到一件事。
一瞬间,爱蜜莉雅看着昴的瞳孔里,充满藏不住的动摇和焦躁感。
简直就像重现在赃物库豁出性命的那一幕。
「到底怎——」
怎么了?想问却没能问成。
因为在说完之前,别的声音先敲击昴的鼓膜。
——那是尖叫,或者该说是悲鸣。
高亢拉长尾音、满盈悲伤的叫声,是会在听者心头留下悲痛爪痕的灵魂呐喊。
彷佛撕裂半个身体,叫喊绵延持续,惨痛地贯穿宅邸的早晨空气。
穿过信道往楼上走,东侧二楼是有佣人个人房的楼层,昴在以前轮回中所用过的房间也在这。被爱蜜莉雅拉着手,前往走廊尽头,在那里……
「罗兹瓦尔和……」
蓝色长发男子站在走廊,看到赶过来的两人后眯起眼睛。他的旁边是靠着墙壁的碧翠丝,灰色猫咪站在少女肩膀上弯着身子。
「进去。」
到了三人面前,罗兹瓦尔朝想要发问的昴简短告知。
罗兹瓦尔指着的,是旁边打开门的一间个人房。
回头看向爱蜜莉雅,她也朝昴点头。爱蜜莉雅的蓝紫色双眸湿润,不容分说地强迫昴下定决心。
昴屏息,朝房内踏出一步。
连在这段期间,尖叫都还在持续,不间断地从房间里头冒出。
进到里头,用力睁开因为紧张而僵硬的眼皮——昴看到了。
整齐干净的房间,反映出用户一丝不苟的性格,将不多的家具配置得很感性,是充满女孩子味道的陈设。
房间设计跟昴的个人房一样,只是因为用户不同就有这样的变化。
因为冒出这样的感想,让昴在一瞬间忘记眼前的光景。
但是,逃避现实也没多久,就被残酷的现实给追上而告终。
位在房间正中央,平整的床铺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泪水滂沱的拉姆声嘶力竭地呐喊,几乎要被深沉的悲伤给撕裂喉咙。
——被姊姊紧紧搂着,咽气的雷姆躺在床上。
8
像这样,被空白支配意识的情况已经体验过好几次了。
被击溃在地爬不起来,至今目睹过好多次悲剧。
不是应该得救了吗?
「——」
【插画271】
横躺在床上的蓝发少女,失去生气的脸蛋惨白,紧闭的双眼不会再睁开,用作睡衣的睡袍给人甜美的印象,十分适合她的气质。
昴突然想到,自己从未看过雷姆穿女仆装以外的服装。
「为什么……雷姆会……」
低喃,手插进自己的短发,昴差点就跪在地上。
睡眠不足的疲劳感引发头痛,大脑想要拒绝眼前光景的提案想来格外有魅力。
在宅邸里的轮回,这次已经是第四次。对前三次都被杀害回到原点的昴来说,雷姆是最该警戒的凶手。
「可是……为什么……雷姆被杀了呢……?」
杀害昴的人应该是雷姆,怎么会反过来换她被杀呢?
突然,脑内的恶魔私语——她真的死了吗?
搞不好是要眶骗自己,诱使自己疏忽大意。这种可说是恶劣玩笑话的说法,远比肯定宛如恶梦的现在还要动听。
他接近雷姆,想要确认她的生死,但是……
「——不要碰!」
忍不住伸向雷姆的手,被用力挥过来的手臂弹开。
呻吟着擡起头的拉姆,用愤怒的面容瞪视昴,只不过那份盛怒带着滚落的泪珠,轻易地夺去昴想要反驳的话。
「别碰雷姆……别碰拉姆的妹妹。」
毫无他人介入的余地,完全的拒绝。
用哭声说完,拉姆再度搂住雷姆的身体,静静地流泪接着那么说。
即使姊姊痛彻心扉豁出一切,妹妹也丝毫没有醒过来训斥她的迹象。
从这事实来看,可以清楚理解到。
——雷姆是真的死了。
「死因是衰弱而死——呢。在睡着的期间被夺走生气,心跳越——来越慢,让生命之火像沉眠一样消逝。这手法与其说是魔法,更偏向是咒术。」
站在门边的罗兹瓦尔,对踉跄步出房间的昴说出自己的推测。
咒术。听到这个单字昴瞪大眼睛,小丑说的死因不禁让他嘴巴大开。
中了咒术因衰弱而亡——那是在第一轮和第二轮的世界中,袭击昴身体的异常状态及直接死因,亦即雷姆跟昴都是被相同的咒术所杀害。
「那个诅咒怎么会施在雷姆身上……」
因诅咒而衰弱,再被铁球砸碎脑袋是第二轮的死因。
从那一晚的状况来说,昴把咒术和铁球用等号相连,判断是雷姆的犯行。但是,雷姆被咒杀的现在,可说是颠覆了那个前提。
「咒术师和雷姆是不同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出现了新犯人——咒术师的身影,昴陷入混乱。
雷姆会杀了昴,是依据对罗兹瓦尔的过度忠诚心。至少,若在第三轮世界中雷姆的发言为真,答案就很明显。
直接对昴下手的雷姆,跟咒术师是合作关系吗?可若是如此,就不能说明这次雷姆被杀的状况。站在咒术师的立场,不会希望存在曝光。
雷姆与咒术师要是毫无关连,那要怎么说?
第一次昴是被咒术师的咒术所杀;第二次是中了咒术师的术法而衰弱,再被雷姆基于某种理由杀害;而第三次,跟咒术师无关,是直接被雷姆杀死。
「是因为在第四轮……我什么都没做,所以雷姆成了咒术师的目标吗……?」
虽然是毫无根据的推论,但整理事实之间的关系,只能做出这种结论。
昴被咒术师盯上的理由若跟王选之争有关,那就有可能是对相关人士的无差别攻击,借此牵制爱蜜莉雅的阵营。昴和雷姆,都只是随机挑选的犠牲者。
「你好像,烦恼得很认真——呢?」
蓝色与黄色的异色瞳,像俯瞰一样映照出近在眼前的昴。罗兹瓦尔那像是在评鉴的目光,让人感觉内心都被看透,昴为此皱眉。
「问这种事有点不应该……不过客人,你——心里有没有谱——呢?」
「为、为什么……问我这种事?」
「没——有啦,失礼了。我似乎也有点生气,毕竟可爱的随从遭遇这种不幸——嘛。」
罗兹瓦尔的视线突然离开昴,沉痛地凝视着房内。
看着他的侧面,昴自觉到自己置身的状况有多险恶。
昴是清白的,但没有可以证明的手段,因为在这一回的路线里头,昴丝毫没有被身边的人信任的要素。
「……昴。」
发出不安的声音,爱蜜莉雅拉了拉昴的袖子。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湿润的蓝紫色瞳孔在诉说什么。
如果知道什么就说出来,那双眼睛这么说。
只消呼唤名字,就能传达出她的意思。
想要回应爱蜜莉雅的恳求,但另一方面,想拍开她手指的冲动袭向昴。
如果知道什么,所有人都轻松地这么说。
——那种事,能讲我也想大声讲出来呀。
看昴陷入沉默,爱蜜莉雅抓着袖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重复轮回,每次都在挣扎着让未来变得更好,然而结果全都背离期待,还带了超乎想像的恶劣事迹回到原点。
「昴。」
整颗脑袋被混乱搅拌,干脆全部开诚布公还比较轻松。
不,是可以变轻松的。
——就在想要豁出去的时候。
「——」
黑色雾霭和停滞的世界,凌驾想像的痛苦瞬间掠过脑海。
倒抽一口气,意识到袖子被爱蜜莉雅抓着的触感,昴感到胃部一阵绞痛。
继续这样沐浴在爱蜜莉雅的恳求眼神下,自己迟早会投降。就算没有,只要能读取情感的帕克有那个意思,自己在隐瞒什么的事情就会败露。一旦演变成那样,就无法在不触及「死亡回归」的情况下说明。
而那意味着,要品尝永无止尽的苛责之苦。
感觉嘴唇急速干裂,恐惧奔窜令昴难以承受,他稍微朝后退了一步。
「——如果知道什么,就不要逃。」
昴这轻微的举动,于房内崩溃哭泣的少女眼中,根本就是为了隐瞒对自身不利的事态而想逃跑。
刹那间,阵风用力摇晃门扉,余波拍打着昴的浏海。因突如其来的暴风闭上眼睛,但紧接而来的锐利痛楚纵向撕裂脸颊。
「好痛……呃!」
忍不住伸手摸脸,手掌上都是血。是风,脸被风割伤了。
待在房间里头,手掌朝向这边的拉姆,用充满憎恶的眼神射穿昴。
「如果知道什么,就全部说出来。」
「等等,拉姆!我……」
办不到。说出来的瞬间就会破坏一切的预感,令昴中断话语。
但是,即使延后铁定会发生的决裂时间点,也想不出可以打破现状的良策。
看昴闭口不语,拉姆再度送出灌满警告意味的风。
如果可以用陈腐的表现,拉姆的招式是被称为「风刃」的现象。
风之魔法——引发类似真空气旋现象的魔法。斩击的锋利纵向切割昴与拉姆之间的地板和门,超越撕裂脸颊的威力直逼昴而来。
要被砍了——眼前的现象让昴甚至忘了呼吸,但是……
「——贝蒂是严守约定主义者。」
风刃被站在昴前面的奶油色头发少女翻掌抵销。
碧翠丝轻甩举起的手掌,望着不以方才的技艺为傲的拉姆。
「在宅邸的期间,保护这家伙的人身安全是贝蒂要遵守的契约。」
「碧翠丝大人……!」
面对严肃告知的碧翠丝,拉姆气愤咬唇。
斜视拉姆的愤怒,碧翠丝仰望站在旁边的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你的佣人对你的客人做出无理之举哟。」
「确实,实在是遗憾之至——呢,可以的话,我也想马——上将他视为上宾款
待。在他吐出藏在心中的一切,变得轻松之后。」
「这家伙昨晚待在禁书库耶,所以跟这件事应该没有关系啦。」
「事态的重要性已经不在那了,你应该也知道——吧?」
交涉决裂,罗兹瓦尔耸肩,接着双手手掌朝上。连昴都看得到,他的手掌突然浮现许多颜色缤纷的光辉。
红、蓝、黄、绿——即使是没有魔法知识的昴,也知道那四种颜色的光芒是凝缩的魔力。在美丽的色调中,灌注了超乎想像的能量。
「还是没变呢,有点小聪明的年轻人。稍微有点才能,比他人稍稍努力,蒙受一点家世和师长的恩惠……这样的黄口小儿还真自以为了不起呀。」
「好严厉——喔,说起来,窝在时间停止的房间的你,和经常走动的我辈有多么不同,要不要来试试看,啊?」
两人之间生出魔力热潮,足以让昴产生空气扭曲的错觉。
撇开当事人昴,两人互相提高战意。
「不——过,真没想到你会挺身保护他呢,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玩笑话用在你的化妆和癖好就够啦,罗兹瓦尔。贝蒂的理想对象是葛格那种人,那个家伙不管是可爱度还是体毛量都不够格啦。」
相较于让四色光辉浮空的罗兹瓦尔,碧翠丝看起来根本毫无防备。可是,在站着对峙的少女周围,出现空间歪斜这种压倒性现象,看不见的东西反而凸显了可怕。
「怎样都好,那些事怎样都没差!」
战况一触即发,介入拥有超凡力量之人互瞪较劲场合的,是尖着嗓子、用力跺脚的拉姆。她承受全员的视线,同时使力握着裙摆。
「不要妨碍,让拉姆过去,拉姆要帮雷姆报仇……你如果知道什么,就全部说出来,帮帮拉姆……救救雷姆。」
那是悲痛的倾诉,让人紧握胸口的话。好想回应,昴是真心这么想。
可是,却又无话可回。
对缄默的昴感到沮丧和失望的拉姆,射出充斥负面情感的视线。
「对不起,拉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相信昴。」
像要保护昴免受敌意视线所伤,爱蜜莉雅站到碧翠丝身旁。
她举起手掌朝向拉姆,边牵制战局边转过半边脸面向后方被庇护的昴。瞳孔像在探索只字词组般犹疑不定,然后低垂视线说:
「昴,拜托你,如果你能拯救拉姆和雷姆的话……求求你。」
慈悲的感情,让昴为自己的卑微到羞耻。
事以至此,爱蜜莉雅还是站在昴这一边。
站在一开始对自己说出过分的话,现在这种关键时刻又闭嘴不语的昴这边。
「对不起——」
践踏爱蜜莉雅这样的关怀,昴的双脚不是朝前,而是朝后退。
在这瞬间,沉痛的感情窜过爱蜜莉雅的眼睛。那是失望、是悲叹,最甚的就是对寄予信赖被背叛的预兆无从忍受的心灰意冷。
昴真正对自己绝望,是在看到爱蜜莉雅那个眼神的时候。自觉以自己的行为为开端,推开了无可挽回的恶梦门扉。
不想去看那些,昴于是背对爱蜜莉雅。
一瞬间,爱蜜莉雅的手伸向远去的背影,但是在碰到昴之前,她先迎击了风刃。风和纯粹的魔力撞击后玛那弹开,这段期间昴拔腿狂奔。
「昴——!」
挥别叫住自己的声音,昴忘我地冲过走廊。感觉身后的魔力碰撞变得更激烈,但昴却没有回头的勇气。
太弱了,脆弱得万劫不复。
所以才会蔑视想要相信自己的爱蜜莉雅,和试图救自己一命的碧翠丝的所有好意和善意,自私地逃跑。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唯有——
「——绝对要杀了你!!」
身后传来拉姆宛如泣血的尖叫。
失去另一半的少女,用足以撕开身子的复仇呐喊追在后头。
塞住耳朵,摇头,发出不成声的声音,昴逃跑,不断地逃。
不断地逃下去。
9
一个劲地埋头狂冲,不知道过了多久。
上气不接下气,膝盖发软,流淌的汗水划过下巴。持续奔跑,若不持续奔跑,就会被后方追过来的不知所以感情给追上。
然后被抓到的时候,这次就真的全都完了。
拉姆悲痛的呐喊,怨恨的怒吼,到现在都还没离开耳内。
逃跑,因为逃跑,因为自己逃出来了。
如今,昴已经回不去那里了。
拉姆和罗兹瓦尔不会原谅逃跑的昴,爱蜜莉雅和帕克也无法完全信任顽固不肯开口的昴吧。不仅是他们,还抛下遵守契约的碧翠丝,那名少女也不会再当昴是同伴了。
「这不是彻底完蛋了吗……!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干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哪里不对?这些全都搞不清楚。
要怎么做,世界才会容许昴的存在呢?
「明明……之前那么……快乐。」
被唐突地召唤至异世界,只能在一无所知的世界中苟活。在只有不安扎根的世界,只有那间宅邸是愿意接受昴的安宁之所。
那些日子,那些时光,那段只度过为期一周的时间,对现在的昴来说,是那么遥不可及又令人怜爱。
重新来过,回到原点,再次挑战,每一次的世界都向昴张牙舞爪。
——我不行了。
这样的呢喃忽然闪过脑海。
——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拼命努力?
催促自己放弃的声音,是甜美的诱惑,昴好想将一切都交给它。
如果按照那声音去做,一定可以变得轻松吧。
原本,昴就是容易选择轻松状况的那种个性。
不是只有昴,只要是人类都会这样吧。
为眼前的选项烦恼时,第三个选项出现的话会怎么样呢?
会感觉那个选项宛如天启,被人责备伸手选取的冲动。
血气急速脱离头部,高分贝喊叫的心跳感觉离得好远。手脚变沉重,像被驱赶而跑的双腿不知何时拖着脚跟走。
「——」
几乎站立不动的时候,昴才初次察觉到自己置身在被树木包围的森林里。似乎是奔出宅邸偏离林道后,在山路里迷失了方向。
被郁郁苍苍的茂盛绿意笼罩,连天空都被遮住而显得昏暗,昴觉得这里跟第三次死亡的地方好像。
想到死亡的瞬间,第三个选项顿时带有明确的影像。
「只要死了……」
——就能得救了吧?可以脱离这个状况。
「啊啊,对啊,只要死了就行。」
清楚地说出口后,觉得这真是绝妙方案,嘴角不禁泛起笑容。
死了三次,丢掉一切,然后重头来过的第四次世界。
这一次得到的只有小命一条,除了性命以外什么也不剩。
拼死拼活地持续挣扎,结果却是这样的话,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做就去做啊,反正我这个人死了也没差……」
咬着嘴唇,对将自己卷入这个状况的存在吐露憎恨。
黑色情感炖煮五脏六腑的同时,走在森林里的昴视野突然变开阔。
在眼前展开的,是与昴心境完全相反,湛蓝到可恨的天空,还有……
「……悬崖。」
多么恰到好处的神机妙算啊。
到了这种时候,才终于倾听自己的愿望。昴朝上天的存在吐以感谢的咒骂。
——然后,给予愚蠢可悲的菜月·昴安详。
踩着摇晃的脚步,像被邀请似地走向悬崖。
风很强,正面吹来的风掀起衣摆,昴站在可以仰望蓝天的悬崖边。
底下,仔细看是锐利岩肌并排的峭壁,往下十几公尺就是宽敞的裸岩区,要是从这高度坠落到那里,绝对免不了一死。
「哈……哈……哈……」
目击到底下的裸岩,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惨死的幻觉。
忘记的心跳声再度大声歌唱,肺臓挛缩,呼吸断断续续。大量汗水浸湿全身,感觉格外的冷,昴闭上眼睛。
——就这样,闭上眼睛往前踏出一步,就结束了。
这次死了,昴会变成怎样呢?
又会回到在宅邸的第一天重新开始吧?就算会那样也不在意了。
假如回到第一天,那里有爱蜜莉雅、拉姆、雷姆和大家。昴会当宅邸的佣人,若无其事地和大家接触,然后在第四天的夜晚睡着死去吧。
重复这过程,昴至少可以沉浸在安稳的日子中。
真是好主意,没有比
这更好的救赎了。既然如此,死了也不坏。
「——」
可是,悬崖上昴的身体却文风不动,只有膝盖像耍人一样在颤抖。
伸手试图停止颜抖,膝盖却在弯腰的时候虚脱,整个人失去重心,姿势变得像是朝天空磕头,昴为自己的悲惨咬破嘴唇。
「只要再一步而已……我连……这么简单的事都……」
——勇气不足所以办不到。
尽管被逼到绝境输给冲动,却还是无法运行软弱的决定。
决心和觉悟都脆弱得好笑,蹲着流泪就是昴现在的样子。
明明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却又害怕死亡而不敢自杀。
自己有多悲惨、多难看,昴边抓地面边发出呻吟。
直到体力耗尽,昴都在为自己的凄惨流泪,不断懊悔。
10
看到在无意识中浮现的光景,昴以为自己做了恶梦。
在明亮的房间里,坐在餐桌旁的有昴和爱蜜莉雅,罗兹瓦尔坐在主位,碧翠丝正在喝红茶,旁边是把头塞进盘里食物的帕克。
爱蜜莉雅告诫在餐桌吵闹的帕克,雷姆配合中间的空隙俐落地运行职务,拉姆则是专门侍奉罗兹瓦尔完全无视其他人。
不自觉的,昂笑了,大家也笑了。
——做了一个如此幸福温暖的恶梦。
伴随苦痛的梦,呼唤悲伤的梦,带来丧失感的梦。
品尝心灵被刮削的痛楚,喘不过气的昴丢失了呼吸。
「——」
突然,表情和缓下来。
感觉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手掌所感受到的温暖,让紧缠不放的负面情感逐渐远离。
然后,看到光芒。
白色的光芒,耀眼的光辉,意识被导向那里——
11
「——终于醒啦。」
睁开眼睛,昴的正面映照着被夕阳彩绘的橘色天空。
注意到自己仰躺在地面还有失去意识。之前在思考着什么,思考的期间像被吞没一样失去意识。
——自杀失败,丢人现眼地哭喊,最后累了就睡着了。
超越滑稽,令人觉得怜悯的丑态。像婴儿一样的行为,不对,没有犯错能力的婴儿比现在的昴有用多了。
「说些什么来听听啊。」
「……要说什么?」
「不仅无趣还很迂腐,一脸不爽又难搞的家伙。」
吐出辛辣评语后,碧翠丝随便地甩开一直摸着的昴的手。
碧翠丝身上的洋装跟峭立的悬崖根本不搭,甚至可以用荒唐来形容,简直就像是把少女的照片贴在风景画那样不协调。
「……穿成这样跑到外头来,很不寻常呢。」
「贝蒂也不想走在这种土臭味很重的山里,要不是因为你逃进这种地方哭着闹脾气,贝蒂才不会来呢。」
碧翠丝拍拍洋装裙摆,厌烦地告知,昴这才注意到一件事。
她是为了什么出现在宅邸外头,甚至到这种荒郊野外呢?
「为什么……」
「怎样啦?」
「你为什么要来?我……」
——即使是遵守契约保护自己的碧翠丝,昴也无法向她坦承以对。
昴欲言又止的态度,令碧翠丝一脸厌恶以鼻子嗤笑。
「保护你的人身安全,是贝蒂跟你缔结的契约。要是你暴露丑态后又跳崖自杀的话,可是会损及贝蒂的威信的。」
「贴身随扈啊……我们的约定是到今天早上而已吧!?」
「——贝蒂可不记得有讲到期限哟,是你误会了吧。」
昴搜索记忆,闭上一只眼的碧翠丝撇离视线一口断定。契约内容出现「误会」这样的差错后,碧翠丝还想继续运行跟昴的契约。
嘴巴坏又不对盘的少女——这种印象强烈到无以复加的碧翠丝,她所展露的慈悲之深,令昴忽然得到胸部被槌打的错觉。
碧翠丝没有遗弃昴,既然如此,说不定还可以——
「抱着淡淡的期待,也想得太美好了。」
「——呃。」
没必要放弃。又朝轻松想法靠拢的昴被碧翠丝制止,她摇头说:
「失去的东西是不会回来的,贝蒂能做的事已经所剩无几,向双胞胎姊姊辩解的机会也没了,因为你已经扔掉那个机会了。」
「我……!」
如果能说我早就说了!真想这样呐喊。
要是没有心臓会被捏烂的制约,昴早就全盘托出然后请求谅解。
明知那根本成不了拉姆的救赎,但至少为了自己的内心安宁。
「都到这种地步还在妄想,我是白痴吗……不,我真的是白痴。」
拟定方针,找借口,辩解,明哲保身。重复这些过程,昴来到了这里。
不论是物理还是精神层面,崖上的昴都被逼到无处可逃。
逃了又逃,逃了又逃,持续逃跑,昴才会在这里。
「既然知道回不去了……那你打算拿我怎样……」
「至少,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不然会做恶梦的。所以说,如果你想逃跑,那贝蒂会帮你逃到领地外头。」
裹上「严厉」这层糖衣,碧翠丝的温柔叫人心如刀割。
她的表情冷淡,视线冷漠到像在看无趣的事物,然而少女话里的真正意图,以温柔打垮制服了昂。
碧翠丝说的,绝对不是谎言。
如果昴希望逃跑,少女一定会接受并且出手相助吧。
逃跑之后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自己,但是不会发生比这里更恶劣的事了。
不会比因为自己的愚蠢而瓦解安居之所,然后扔下一切逃跑更糟糕了。
「——」
被风刃割伤的脸颊,现在也还在不断诉说着冒血的痛楚。
碰过伤口后,昴迟至现在才发现自己曾受过类似的伤,昴的灵魂还记得这股锐利。
昴被雷姆追杀在山中逃窜时,砍掉他右膝以下部位的就是风刃,这跟那个用的是同样的魔法,碰触伤口的昴凭直觉领悟到这件事。
「最后挖掉脖子的魔法也是吧……原来是两人合力……」
死后才知道,迟来的理解和绝望会合,增加了内心的沉痛。
就连现在,拉姆怨恨的怒吼,和失去雷姆的悲切恸哭都还烙印在脑子里。
那瞬间,那个地方,就是昴的分水岭。
昴不应该逃出宅邸,纵使忍耐痛楚的觉悟不够,也应该要和拉姆面对面交谈。
错过时机就永远失去了接触内心的机会。
一度离掌而去的机会,不会再回到昴的手中。
——至少,在这个世界是如此。
「双胞胎的姊姊为了妹妹而忍耐,然后双胞胎的妹妹为了那样的姊姊而活。不管少了哪一个,那对姊妹都不圆满了。」
彷佛划破寂静的思考,碧翠丝发出抑郁之声。
手指穿过自己华丽的头发,碧翠丝没有看昴继续说下去。
「不管缺哪一个,都无法恢复以往,罗兹瓦尔也一定不能容忍。」
「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总觉得,她在讲很重要的事。
昴逼近碧翠丝质问话中的真意,但是伸出的手指却被少女轻易躲开。接着少女反过来抓住昴的袖子绊倒他,温和地将他拉倒在地。
顺着力道躺在地面,昴感到惊愕,碧翠丝的头发碰到他的脸颊。
「你竟然这么在意,不过才四天,而且你几乎都窝在房里也不太有机会跟对方打照面。如果要强迫推销你的自以为是,那个双胞胎姊姊现在可无法从容地听你说,因为你已经不是不相干的人类了。」
「我什么也……!」
不知道。本想这么说,却又说不出口。
重复过了十几天的时光,就在昴的心中。其实昴大可以反驳,在那段期间有现在的碧翠丝不知道的时间、回忆和羁绊。
然而,让昴不能大放厥词的,是突如其来的理解。
昴所知道的跟碧翠丝高声告知的,就是从拉姆和雷姆表情窥探出的真心话、感情和羁绊有可能都不存在。
在这十几天的时间,昴有多了解那对双胞胎呢?
若真的彼此了解,那袭击昴的绝望感和丧失感又是什么?难道这一切都是恶梦吗?
现在,被碧翠丝以严厉视线俯视的昴,有办法从拉姆和雷姆两人身上拿出什么来反驳吗?
对那两人,昂真的一无所知吗?
觉得重要,想要守护,原本是这么想的——
「结果,我在什么都不
知道、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随便对你大吼大叫,真是丢人现眼……」
——你已经不是不相干的人类了。
昴什么都不知道,葬送所有机会,孑然一身随波逐流到这里。
在黑暗的视野里头,想起的是在宅邸度过的每一天——
那些日子都粉碎散落,连昴的心也发出清脆声响破裂四散。
背贴着地面,昴用手掌掩盖面容,悲叹自己的无力。
结果,打从一开始这一切都是无法触及的理想乡吗?昴所看到的光景全都是梦境或幻觉,真正的时间根本不存在。
「……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在被发现前先起来啦。」
碧翠丝朝快要输给落泪冲动的昴叮咛,但昴一动也不动。对此感到不耐的碧翠丝,粗鲁地抓住遮住脸部的手掌。
视野被拓宽,轻盈的少女用全身的体重拉扯手腕,试图让昴站起来。
「——」
这时,通过手掌传来的触感夺去了昴的注意力。
无视拼命想拉昴起来的碧翠丝,昴先确认手掌的触感。
「干、干嘛?你怎么突然……为什么要搓贝蒂的手掌啦。」
「手握在一起就会像这样……你刚刚也有握我的手?」
「……那是贝蒂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因为睡着的你实在是太过凄惨可悲啦。」
碧翠丝把脸用力撇向旁边,昴重复开阖被甩开的手掌,反刍松手后的温度,回忆睡着期间得到的安心感触。
——睡着的时候,昴做了恶梦。
在梦中,不断被迫品尝呼吸困难、绝望和丧失感的极限。
方才温度介入苦楚的状况,以前也曾有过。那是在——
「有人握着……我的双手。」
碧翠丝惊讶地蹙眉,不只右手,昴也把左手伸到面前。
一个人要分别握住睡着的人的两只手,是很困难的。必须面朝下,和睡着的人采取同样的姿势,但是否能成功还很难说。
「——」
既然如此,双手会有被握住的触感,原因就很简单。
「拉姆和雷姆。」
双胞胎分别握住睡着的昴的手,就能办到。
第四次的轮回,在什么都还没发生的罗兹瓦尔宅邸里,如果她们觉得可怜而稍微疼惜连睡着都还痛苦不已的昴的话。
「——」
听见充满憎恨的声音,被「杀了你」这涂满诅咒的怒吼撞击。
无数把心切割得支离破碎、残酷无比的话语,但是,有比那更沉痛的音色。
「——那个哭声,没有消失。」
妹妹死亡,另一半被扯离身边,拉姆悲痛绝望的叫喊声没有离开耳朵。
昴那原本应该碎落一地的心,残缺的碎片如今也在呼喊着什么。
——原本,昴就是容易选择轻松状况的那种个性。
不想疼痛、不想受苦、不想难过,要抱着这么惨澹郁闷的心情而活,光想就让人想逃。
「喂,我在想什么蠢事啊……」
想逃得不得了,无论如何都想逃,内心是这么想的。
「好不容易捡回了一命……」
忍辱拜托碧翠丝,丢人现眼地迎接第五天的时光。
因为只想着逃避才能抵达今天,昴想要做出决断。
「对啊,捡回的是我的命,所以——」
朝轻松的方向、容易生存的方向走,有什么不对。
「——使用的方式,由我来决定。」
说出口的瞬间,昴已经在自己心中划掉回不去的路线。
碧翠丝听了他的话后皱起眉头,不过在质问少女眉间出现皱纹的理由之前,她先露出警戒的目光朝森林的方向看去。
「——都怪你拖拖拉拉的。」
碧翠丝掺杂悔恨的话,和风让森林树木喧哗的声音重叠。接着混入摇晃树叶互相摩擦的音色,踩在土上的脚步声也来到昴的面前。
回过头,正前方站着粉红色头发的少女。
12
「终于找到了——你已经逃不掉了。」
背对森林而立的拉姆,瞪着昴平静地声明。
看到拉姆表情留有浓厚的憎恶,痛心席卷昴的胸膛。
站着不动的拉姆,看不出平常的光鲜亮丽,裙子点缀着被树枝扯破的洞,戴在头上的发饰应该是掉到哪里去了,原本整齐的粉红色头发,被风弄乱得失去了优美。
——穿制服和打理头发,姊妹俩都是互相帮对方做的。
这点昴也知道。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曾听人这么说过。
还有好几个关于双胞胎的秘密,昴都知道。
「退下吧,只要契约存在,就算对手是你贝蒂也不会放水喔。」
「碧翠丝大人才是,请让开,拉姆也是即使对手是碧翠丝大人也不会手下留情。」
「有意思的笑话,听起来像是在说对上贝蒂还能手下留情。」
「碧翠丝大人才是,您忘了这里已经不是宅邸了吗?离开禁书库到森林里——在这样的条件下,您有自信能从拉姆手中保护那个男人吗?」
在默不作声的昴面前,两名少女持续激烈的牵制。
碧翠丝感到可惜的反应,证明了拉姆所言不是故弄玄虚。
碧翠丝的强大是有条件的,而现在的状况让她无法活用力量。
即使如此,她还是顽固地遵守契约,不打算离开昴的面前。
昴从后方朝碧翠丝伸手,然后……
「我拉——」
双手抓住少女两道华丽的卷发,然后用力拉长。
接着放手,发量大所以反弹的力道也大,弹啊、弹啊。
「嗯,真是不错的快感。」
「你、你、你、你……」
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碧翠丝打着哆嗦回过头。
看到她那样,昴歪头问:
「干嘛?」
「你在干什么啦!?都这种状况了,你、你是想死吗!?」
「别说蠢话了,我根本没有想死的念头。死亡真的是在人生的最后来一次就行了,我是认真这么想。」
边说边拍碧翠丝的肩膀,然后昴站到愤然的少女面前。
直挺挺地用怒不可遏的表情瞪昴的拉姆,对主动靠近的昴加强警戒,从紧咬的嘴唇吐出呼吸。
「胆子很大嘛,终于想通了?」
「跟想通不太一样哟,要说的话……是做好觉悟了才对。」
「——你说什么?」
不懂昴的意圆,拉姆的脸皱成一团。
昴朝那样的拉姆双手合十,然后深深低头。
「对不起,都怪我胆小懦弱,才会让你们这么悲伤。」
「——哼!你果然知道雷姆是怎么……」
「不,很抱歉我是真的不知道。老实说,有一堆我不知道的事,但是——」
对话中断,昴先深呼吸,然后再继续说。
「我现在知道,这次的事件我全都不知道了。」
「——事到如今!你说那什么话!!」
昴表白决心的话,在拉姆听来只是胡言乱语。
拉姆像在跺脚似的狠踹地面。
「雷姆已经死了!已经救不回来了!到了这种地步,知道些什么是你唯一能做的事了吧!?」
「我不会说我能做什么这种帅气的话,因为什么都不做的结果就是这样。这种话说服力是零啦,我个人最了解。」
不是突然正经起来,即使是现在,昴的内心依然被后悔所剌穿。
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恶,如果丢脸可以致死的话那自己可能早就死了。
即使如此,却还是丢人现眼地活着,难看至极地挣扎苟活,展示无可救药的丑态后,抵达的地方就是这里。
然后得到的,就是这个结论。
「你懂拉姆和雷姆什么了!?」
「——是啊,就如你所说的,我对关键的事一无所知,不过……」
这十天,昴都和她们走在一起。
她们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彼此曾说过话。
但是,昴清楚记得那段日子。
就算她们忘了,和她们一同看过、一起笑闹、一块度过的事,昴的灵魂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昴就是认识她们。
昴所知道的拉姆和雷姆,确实存在昴所走过的世界。
然后,对那样的她们——
「你们才是都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么……」
「我啊!喜欢你们!我最喜欢你们了
!」
态度虽然冷淡傲慢,却很照顾人的姊姊。
佯装有礼其实瞧不起人,说话带剌的妹妹。
与她们一同度过的日子,是昴倍感疼惜的时光。
纵使身体记得被她们杀害,但却忘不掉重要的回忆。
如果能再一次共同分享那段时光,一定会觉得「那样」选择也无所谓。
昴的叫喊,令拉姆愕然地瞪大眼睛浑身僵硬。
这是当然的。
站在拉姆的立场,昴的发言根本是意义不明的胡言乱语。
因此,她在瞬间做出「砍死他」的判断。
拂去思考所造成的刹那停滞,身体的僵硬解除后,拉姆采取动作。
但是,即使只有一刹那,停滞就是停滞。
「——唔!」
尽管只有一刹那,昴全力冲剌的动作,就是比拉姆的怒意转换成攻击的瞬间还早。
背对拉姆,跑过碧翠丝身旁,昴的身体披上风的速度——朝悬崖笔直前进。
【插画301】
「等一下——!」
身后传来少女高亢像哀嚎的声音。
那是哪一位少女的声音,奔跑的昴没有去想。
即使下定决心,思考就跟被搅拌一样乱糟糟。
心臓的跳动彷佛背叛内心,全身嗔吱作响,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明明全力奔驰,世界却不知何时变成慢动作,就连一秒都能延宕结果,根本是在催促昴改变心意。
——蠢毙了,都这节骨眼了还犹豫什么。
仔细想就知道,那应该就是对「生」的难看执着。
即使再怎么想死,输给胆小后结果就只能卑躬屈膝。
然而,昴现在却战胜了软弱。
「还没跟碧翠丝道谢……」
将最后的忧虑化为语言,昴抛下一切远走高飞。
悬崖逼近,害怕去数还要几步。真不正经,太不正常了,想要大笑的冲动上涌,可是却完全笑不出来,不可能笑得出来的。
就这样苟活下来的话,就只能活得像死人一样。
如果在这里放弃未来,那对昴来说就跟死没什么两样。
如果要让捡回来的小命活得像死掉一样,那还不如用这条命来还原「什么」。
而且这份决心,才是可以让一事无成的昴去做到某件事的必要条件。
「——只有我能办到的事。」
双脚离地,在空中飞舞。什么也碰不到,构不着。
好快,风好大,眼睛好痛,头好痛,耳鸣好远,感觉好像丢下心臓跑掉了。听不见心跳声,不祥的警钟在头盖骨里震天价响。
如果死亡就结束,那就到此为止。
但是,如果可以,假如可以回去的话。
因为她大喊的是「绝对要杀了你」。
既然如此,那昴——
「——我一定会救你。」
道出决心后,从头部开始猛烈撞击坚固的地面。
碎裂的声音壮烈响起,除此之外听不见其他声响。
连怨恨的声音也追不上,什么都追不上——
13
——那里有的就只有「无」。
意识模糊地在「无」之中环视周围。
环视,这种表现法不适合这种情况。
意识没有眼睛,也没有手、脚和其他身体部位,有的,就只有没有实体的意识,这不确切的东西正处于漂浮的状态。
什么都不知道,无法传达、审视周围。
好暗,什么都没有的房间。
不知道天花板和墙壁的距离,被无法想像房间宽敞程度的漆黑所覆盖的世界。
突然,在这永远黑暗的世界中,诞生了意义。
对意识来说,意义的位置就在正前方,那里突然生出了人影。
细小,而且还是被漆黑笼罩的不明确轮廓。特别是上半身被复上一层雾霭,强烈地阻碍意识的认知。
人影的出现,让意识初次得到强烈的欲求。
在那感觉尚未冷却的期间,影子缓缓活动,朝意识做出像要传达什么的动作。
不懂,什么也没传过来。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注意力就是无法离开人影——
「——还不能见面。」
留下这声细微的私语,黑色世界倏地消失。
连同影子和意识一同吞没,消失无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