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第四章『聒噪的寂静』(2/2)
身旁的由里乌斯朝倒抽一口气的昴呼唤。这话让男子──海因格用凄惨的笑容转向由里乌斯。
「哈!不愧是最优秀骑士,还挑最有礼貌的话来说。如果还具备身为骑士的实力的话,难怪是集尊敬于一身的正统派骑士了。」
「很荣幸被您褒奖,海因格副团长。……请问,您此次莅临有什么事?我记得副团长的职务是保护王都王城。」
「真是高级的惹人厌法呢。不过就少我一人,城里的警备会出什么问题?只要交给马可仕团长大人就不会出错……反正该保护的王室成员一个也不剩了吧?」
「海因格!」
身为骑士团副团长却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让威尔海姆怒吼。「剑鬼」气得表情凶猛,嘴唇还不住颤抖。
「海因格……」
「叫一遍我就知道了。我还没到耳背的年纪。唉呀,就请当是喝醉酒的人的戏言吧。比起这个……」
威尔海姆不悦至极的嗓音,让海因格败兴耸肩。接着他用跟威尔海姆同样湛蓝的双眼环顾室内。
「真薄情耶。我也很想在庆祝打倒『白鲸』的宴席上讲几句话,却没人邀请我。花了十四年才完成的丰功伟业。就算是我也有资格混进庆功宴里,共享这份喜悦才对。没错吧,老爸?」
「海因格,我……」
「莱因哈鲁特!你也这么想吧?」
「────」
海因格用涂满恶意的表情去挖掘威尔海姆的心。
被利刃挥砍的痛楚浮现在老人的表情上,但海因格完全不在意。他打断想要抗辩的声音,将恶意的矛头投向下一个被害者莱因哈鲁特。
在这之前始终沉默的莱因哈鲁特,视线和海因格交错。
「你也多亏了老爸而卸下肩头重担了吧?为妻子、为我的母亲、为你的奶奶报仇的伟大爷爷,跟他讲一声辛苦了也不为过吧?毕竟……」
说到这海因格停顿了会儿,在言语之刃上涂满剧毒后再说出口。
「──被你害死的前任剑圣,她的仇敌被收拾掉了哟?」
──在昴所知的一切里,最该被称之为「丑恶」的东西,就是男人的表情。
海因格的言语、表情、态度、声音、动作、视线,由他这个人所衍生出的一切概念,全都仅由恶意涂抹、定形。
纯粹的恶意,将所有存在的意义化为丑恶的男子,就站在门口。
「住口,海因格!你……你这家伙到底要堕落到……!」
「事到如今就别讲些好听话了啦,老爸。就只有你没资格责备我。第一个骂莱因哈鲁特是杀死前任剑圣的凶手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喔。」
「──!」
海因格的话充满将这世界的憎恨与诅咒炖煮出来的毒辣,而且内容也完全是不堪入耳的脏话。
他的话全都是谎言、错误、虚假。当然都是骗人的。
这一切都不可能。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两人是那么的──
「──」
然而,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都紧闭着嘴,不否认。
为什么?只要讲他错了就行啦。只要开口说他是在胡言乱语,昴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相信。
自己的战友与尊敬的恩师,和酒气冲天的恶汉,根本用不着烦恼要去相信哪一边。
所以希望他们两个说出让昴相信的话。
「被我说中就讲不出话来了吧。都十五年了还是这样。蠢儿子也好,老爸也罢,全都没变呢。既然都没变,哪有可能重修旧好啦。那么好的事,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会允许吗?」
在一片静默的会客厅里,只有海因格的亵渎还在继续。
他说出的名字是威尔海姆的妻子,莱因哈鲁特的祖母──
「──死去的母亲在诅咒我们。我们三代全都没法被原谅啦。」
称前任「剑圣」特蕾希雅为母亲的男子。
他是莱因哈鲁特的父亲,威尔海姆的儿子。
「海因格•范•阿斯特雷亚……」
一说出口,昴就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很顺。
昴正确掌握住了这男人的底细。眼前的男子无疑就是出自于阿斯特雷亚家的男子。──即便他在人性方面和昴所认识的阿斯特雷亚家的人天差地远。
「不要加范,小鬼。我没得到那个剑名。我叫海因格•阿斯特雷亚。」
听到昴不痛快的低语,海因格咂嘴。
在刹那间掠过他脸上的,或许是他在这里头一次展露的痛楚。痛骂家人时眼里本来只有昏沉的愉悦,现在却第一次有痛楚。
但那种事并不构成安慰。昴立刻将之割舍,然而──
「所以,请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爱蜜莉雅?」
海因格令人看不下去的言行举止,让宴会厅的全员受到冲击。
但在这些人里头第一个站起来这样质问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爱蜜莉雅。
站在昴前面,波浪银发甩在背后的少女声音里头带着些微怒意。昴用肌肤就能清晰感受到那是真正的愤怒。
她会认真生气,每次都是发生在有人被不讲理伤害时。
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被伤害,使得她愤怒不已。
「……唉呀呀呀,您是爱蜜莉雅大人。我老早就听说传闻了。说是被扔出来打没胜算的仗,真是可怜的半魔公主喔。」
「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以后再谈,我现在不是在和你谈那些。我想问的就只有一件事:你来这里做什么?」
用挑衅的话来愚弄爱蜜莉雅却不奏效,海因格感到扫兴。
而且她堂堂正正的态度让室内其他阵营的人大吃一惊。细想爱蜜莉雅从昨天到今天早上的样子,会被这变化给吓到也是正常的。
她就是为此而刻意佯装天然呆的。骗人的。那是她的本性。
「我们会聚集在这里,是受到安娜塔西亚小姐的邀请。可是会全员到齐只是偶然,但我不认为这个时候的你是偶然造访的。就算你是近卫骑士团的伟大人物也一样。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快说。」
「呿!跟我听说的不一样呢……」
「好好回答我。」
咂嘴用力抓头的海因格很明显地被爱蜜莉雅的气魄给压过。
爱蜜莉雅虽然生气,却没有做出威胁人的举动。她散发出的压力与魔力无关,是她本身的才华导致。
「自信满满地闯进来,就不要被女人瞪到不敢讲话呀。大叔,这样很逊耶你。」
「就是咩。本来期待可以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这样子还不如去观察歌姬小姐还比较新奇有趣捏。」
「唉呀,是这样吗?既然如此,请不识趣的你回去吧,我说什么都想和传闻中的歌姬女士共处片刻呢。」
「──哼。」
先是爱蜜莉雅,接着菲鲁特、安娜塔西亚和库珥修都一起帮腔。
就像面对海因格的爱蜜莉雅,她们三人也以同等的霸气刺向惹人厌的闯入者。沐浴在四人的威压下,海因格脸颊抽搐。
可以说是演员资历不同吧。
拿头衔以及身为关系人士的立场来比较时,差距就十分醒目。
「您满意了吗,副团长。如果没有其他事,在此告辞对双方都好。」
看过海因格的脸色和女性阵容的态度,由里乌斯这么提议。
这是给海因格台阶下。昴原本考虑想尽可能地当场挫挫海因格的锐气,但也想避免让对话继续拖延下去。
也不想再让海因格与莱因哈鲁特以及威尔海姆同室太久。
「呜、唔……」
「副团长,请做出决定。可以的话,不要再开口,对双方……」
「──没有那种必要,凡夫。」
──嗓音异常娇媚,而且还充满睥睨一切的高傲。
美丽的嗓音能令听者的心臣服,
是因为声音的主人对自身抱持着绝对的优越感。惊人的美声能凌驾他人的价值观,强行创建全新规则。
这声音让会客厅所有人都看向海因格的背后,也就是关上的拉门。
现在没人在注意海因格,都像太阳那样一股脑地将热切的目光投射在拉门后头。然后──
「乌合之众似乎都聚集于此呢。真是辛苦了。亏你们这么隆重地准备好值得让妾身亲自前来的会场。只有这点可以称赞你们。」
大胆地敞开前襟,穿着像鲜血一样红的礼服,将丰满过头的胸部抱在怀里撑起的人物,毫不吝惜地展示雪白肌肤妖艳微笑。
纯红瞳孔像是吞噬一切的火焰般傲视众人,蛊惑的气氛是魅惑全世界的雄性并将之化为俘虏的魔性展现。
美丽过了头就成了暴力。她的存在,正具体呈现了这点。
──少女名为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是原本没被邀请至这宴席,第五名也是最后来此的王选候补者。
6
「不过,竟然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举办聚会。出远门实在是很不方便。算了,幸好街上的景观和形状特异的旅馆符合妾身的喜好。」
用红色扇子遮住自己的嘴巴,环视会客厅的普莉希拉从喉咙发出笑声。
她这番话和突如其来的现身之举,都让众人惊讶到没法反应。看到这一幕,普莉希拉不高兴地皱起娥眉。
「怎么着,反应这么差。妾身可是特地亲自前来哟?你们理应跪地磕头感激涕零欢迎妾身来访,才是正确的作法。」
「……简直像哪里来的总统。那种光景要是实现了,根本就只是独裁国家吧。」
「哦嗯~?」
普莉希拉的任性言论让昴忍不住插嘴。结果听到他说话的普莉希拉侧首,红色瞳孔捕捉住昴。
「……你谁啊?这里是不知天高地厚胆敢与妾身争夺王位的愚蠢之徒聚集的房间吧。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你这种凡夫俗子搅和在其中?」
「你讲真的啊?」
被她反倒认真地轻视过后,昴无力垂下肩膀。
既然没有开玩笑的举动,也就没有讽刺和嘲弄的意思。也就是说是浑然天成。普莉希拉是真的忘记了昴这个人。
跟她的邂逅应该令人印象深刻,但她却如此爽快地忘记了。
「公主啊,再怎么样讲都太过份了吧?我是不知道这里值不值得公主跑一趟啦,但对我来说只有那边的兄弟是谈得来的对象耶?」
呼唤普莉希拉的声音轻而易举地划破会客厅里恶劣至极的沉淀气氛。
声音有点含糊,还伴随着铿铿的些微金属声。沉重脚步声穿过走廊后,站到普莉希拉身边的是只有一只手的男子。
头部被漆黑铁头盔覆盖,身穿像是山贼才会穿的粗犷奇装异服。是普莉希拉的随从,也跟昴一样──是被召唤来异世界的男子阿尔。
理所当然和主子同行的阿尔朝普莉希拉耸肩道:
「哎哟,还记得的吧?在城堡里公主你们在表明信念时,在大家面前丢人现眼的家伙就是他呀?他就是我的拜把兄弟啦。公主当时不也捧腹大笑吗。」
「没印象。是说,妾身做过捧腹大笑那种没品的举动吗?别把妾身这等高贵之人跟那边的村姑相提并论。敢有下次就要你的脑袋,阿尔。」
「就是这样,兄弟。抱歉啦~能力不足。再加油吧,从一开始提升好感度哟。」
「都过一年了你的发言力道好歹增加一些啊!」
「抱歉抱歉啦。」早早放弃改革主子的意识,直接向昴道歉的阿尔态度依旧轻率,感觉不到这一年来有什么变化。昴为这对丝毫没变的主从叹息。
「改变这玩意是兄弟你那种年轻人的特权。像我这种大叔没办法的啦。」
「未来不要变成这种大人的心态,用独占鳌头的气势冲进我心中的排行榜啦。──当然也有例外。」
面对阿尔的长舌,昴回答到最后意有所指地盯着海因格看。从普莉希拉登场之后就完全远离大家注意力的男子,朝着普莉希拉谄媚地笑。
「您来得真慢,普莉希拉大小姐。您一直没来,快吓破我的胆子了……」
「少喋喋不休,凡夫。凡夫俗子的义务,就是一旦被妾身命令跳舞,只要妾身没命你停止,否则到死都要继续跳。搞错这点还妄想纠正妾身的话,那就让你死得轻松。」
「呃……」
原本以为形势逆转而眉开眼笑的海因格,被普莉希拉的唇枪舌剑给修理到安静下来。不过昴对这两人的对话有疑问,于是吊起眼。
「普莉希拉,带这家伙来的人是你吗?」
「……庸奴,谁准许你直呼妾身的名字的?就算妾身宽宏大量宛如慈母,但对于孩童以外的心胸可是有限度的。」
「公主。」
普莉希拉用残酷的目光望向昴时,阿尔简短呼唤。他的声音里头含着些微恳求,于是普莉希拉闭上一只眼睛吐气道。
「怎么一回事,妾身的随从似乎莫名中意你。你脖子上的皮还连着是阿尔……不,尊崇妾身吧。那样的话就一笔勾消。」
「……感激你的宽宏大量。那么,问题的答案是?」
「带这个凡夫来的是不是妾身,对吧?若是这问题,那你的想法是对的。正是如此。是妾身叫他来,并带到这里的。」
「──!为什么!」
「要说的话,就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不请自来的客人,而且还让祖孙和解的机会烟消云散──只为了她那可怕又残酷的理由,昴不禁愕然。
见昴闭嘴瞠目不语,普莉希拉追加说明。
「没错。扭曲的家庭样貌,试图粉饰太平的不风雅,怎能让这种丑恶的节目翩然上演?因此,就替换成妾身喜欢的剧本。很值得一看吧?」
「普莉希拉!」
凌驾毒辣的邪道说词让昴慷慨激昂。
竟然说值得一看,这个女人!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还差一步就能回到正常的家人关系,却重创他们的心灵还说值得一看!
「住手吧,兄弟。我们在这边对干没有益处。公主的坏心肠一直以来都没变。走霉运……你就想成是星象差,放过这次吧。」
「既然知道,你就该控制好她。什么星象,开什么玩笑!」
昴气到血气上冲,阿尔用右手制止他。在这状态下,单手的他却没有拔剑。──正表明了他不想与昴起冲突。
用力咬紧牙根。回过神来,室内气到忘我的人就只有昴。王选候补者们不用说,连由里乌斯和菲莉丝都没有要把事情闹大的样子。
那当然。这里可聚集了许多承担王国未来、以王座为目标的繁星──谁都不希望放任感情互相伤害彼此。
「不过这样的话,不就等于在说心灵可以任人伤害了吗……!」
「昴……」
爱蜜莉雅眼神动摇地呼唤将难忍的怒意道出口的昴。而一察觉到袖子被拉扯的感觉,这才发现碧翠丝也握住了昴的手。
接受到两人的关心,昴苦着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杂种狗的吠叫似乎结束了。妾身今天也只是顺道来露个脸。既然都看过你们的哭丧脸了,那么久留无用。」
「那可真是太棒咧。……伦家可没把今天的事告诉你,你是从哪听到的?」
尽情将事态翻搅得乱七八糟后,高喊心满意足的普莉希拉被安娜塔西亚叫住。安娜塔西亚的浅蓝色双眼带着警戒,嘴角漾着微笑,说:
「虽然应该是从嘴巴不牢靠的孩子那里听到的呗。」
「少说好听话了,母狐狸。一旦进了别人的耳里,就无法避免像泪滴那样溢出来。数量越多洞也越多。注意他人动向的可不是只有你们。」
「嘿~好意外捏。伦家还以为普莉希拉小姐不做那种事滴。」
佩服里带着挖苦。普莉希拉面露嘲笑摇摇扇子。
「若是没有可看之处的愚蠢之徒,那就跟那边的凡夫俗子一样。但既然是跟妾身竞逐王位的你们,可别像那种俗不可耐的人种,让妾身失望哟?」
「……你真的是让人无法捉摸的人捏。」
对于普莉希拉的发言,安娜塔希亚傻眼叹气。
昴也跟安娜塔西亚持相同意见。原本以为普莉希拉是个眼中没有其他候补者、
我行我素之人。
但是从她今天的言行举止来判断,普莉希拉不但有进行谍报行为,还拟定对策,毫不轻敌地付诸运行。──最后招致最差劲的事态。
「那个大叔,是莱因哈鲁特的老爸吧?」
无视之前的对话走向,低俗的口气切入其他话题。
讲这句话的,是将叉子插在自己盘中的大好烧上的菲鲁特。她豪迈地鼓着脸颊,脏着被酱汁沾污的嘴角,瞪向普莉希拉。
「之前在城堡那里嘻皮笑脸装熟,听了刚刚的话以后大致懂了。我是不知道这家伙的家庭关系怎样啦……但大叔跟你的关系另当别论。」
「……哦。不过就是贫民窟的小姑娘,敢对妾身有意见?」
「这又不能当成别人家的事。毕竟,阿斯特雷亚家的家督不是莱因哈鲁特。我们的生命线,就握在那大叔手里。」
菲鲁特说出口的话,让她身旁的莱因哈鲁特面容僵硬。看到他的反应,昴等人也感受到了事关重大。
对于既是孤儿又没有后盾的菲鲁特来说,就只有莱因哈鲁特的老家阿斯特雷亚家这个根基。这一年来她以阿斯特雷亚的领地为中心活动,一点一点地提升候补者的名望。但是要是这个立足点瓦解的话,事情会怎样呢?
要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实权掌控在海因格手上的话。
「嘿!终于想到这点啦。也太慢了,一群低能儿。」
听到这边觉得自己总算扬眉吐气的海因格扭曲脸颊。
「就是这样。阿斯特雷亚家的家督是我。我完全没有要让给莱因哈鲁特的意思,一点点都没有。『剑圣』大人忙国家大事都忙不过来了!怎么还能增加这么烦扰的工作给他呢,我于心不忍啊!」
「挂名好看的领主讲得很伟大的样子。你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的领地变成什么样子?随便让周围的家伙乱搞到惨不忍睹啊。」
「好可怕、好可怕喔。」声音变低的菲鲁特极力控制自己,但海因格却继续嘲弄她。他那挑衅的行为,让厌恶与鄙视席卷室内。
对这般恶劣到极点的言行举止忍耐不下去的莱因哈鲁特终于擡起头。他努力保持面无表情,不是看着父亲,而是看向身旁的菲鲁特。
「菲鲁特大人,我……」
「莱因哈鲁特。」
想要说些什么的莱因哈鲁特停下嘴,原因出在菲鲁特把叉子指到他鼻尖。话语被君主的行动封住,莱因哈鲁特的眼神动摇。然后菲鲁特看都不看他一眼──
「──闭上嘴巴,坦荡荡地面对。」
菲鲁特淡淡地说,但莱因哈鲁特瞪大双眼。不过接下来在他身上产生的变化,让除了菲鲁特以外的人全都震惊不已。
「──遵命。」
严肃点头后,莱因哈鲁特的湛蓝双眸恢复光彩。被亲生父亲责备、想与祖父和解却又被干扰的痛苦,仅仅一瞬间就洗刷殆尽。
「……不管哪一个都这样,开什么玩笑。」
目睹这一幕的海因格再度因为期望落空而咂嘴。不过他摇摇头,马上又恢复卑鄙的笑容。
「既然都说了,你的危机感是正确的,莱因哈鲁特的主子。阿斯特雷亚家是我的。而我不支持你。」
贬低他人,用无心的言论去中伤人。海因格挥舞言语之刃只为达成这些目的。
「我支持的,不用说明是谁吧。你们这一年来很努力哟。成果非常漂亮。就让我把这漂亮的成果当成伴手礼送给普莉希拉大小姐……」
「这个俗不可耐的人。」
「啊~?怎么了,普莉希拉大小姐。我现在正在说重要的话。」
「吵死了。」
下一秒,每个人都为暴行而倒抽一口气。
扔下几个字的普莉希拉拿扇子朝圆睁眼睛的海因格的头猛然一挥。折叠起来的扇子划破风,海因格的修长身子以惊人的势头用力反转,重重撞击地面。冲击力道让海因格翻白眼,一击就收割了他的意识。
但是,普莉希拉的惩罚还没结束。她用脚踢起倒地的海因格,在身体浮空的时候举起手。眼看她的手就要直接往下劈──
「公主,发脾气到此为止。会死人的。」
阿尔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痛下杀手。普莉希拉的红眼珠瞪着他,但是阿尔的行动是对的。要是不阻止,海因格真的会死。
为什么呢?因为普莉希拉的手上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把美丽的纯红之剑。
闪耀着红色光芒的刀身刻划著名波浪纹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非比寻常的玩意。那东西在眨眼间出现在普莉希拉手中,又在眨眼间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看到剑消失了,阿尔这才慢慢放开普莉希拉的手。
「真是的,饶了我吧。连阳剑都亮出来,这对心脏不好……噗喔呜!」
「竟敢无礼,阿尔。谁准你触碰妾身的玉肌了。要因为缺女人而情欲高涨随你的便,但妄想玷污妾身这件事就留在梦想里头吧。」
用被放松开的手直接揍阿尔的肚子,害随从痛苦挣扎的普莉希拉鼻子喷气,以冰冷的目光俯瞰凄惨倒地的海因格。
掠过红色瞳孔的感情之残酷,十分可怕。
「对于犯下不识风趣至极之罪的鼠辈,用不着慈悲……但阿尔的话也算有道理。」
「既然这么想,就对我更温柔一点啊~」
「住口。妾身又不是厉鬼。之后就让你舔脚当作赞美吧。」
「不要讲得好像那样做我就会开心!?会被人误会的!」
跪在地上的阿尔的诉求完全不被普莉希拉理会。取而代之,她拍手道:
「舒尔特,把那边的凡夫带出去。要扔掉还太早。照顾一下。」
「遵命,普莉希拉大人!」
在击掌声中现身的,是等在走廊的粉红色头发少年管家。以前曾在普莉希拉的宅邸看过他,是个头发卷卷、外观讨喜的稚气少年。
尚未成熟的身躯套着管家服的少年舒尔特小跑步地跑到海因格旁边。
「对您失礼了,海因格大人。」
真挚地说完,他就抓住海因格的双脚将他拖了出去。搬运过程一直撞到东西,但舒尔特却没有抱怨,乖乖运行工作。
看着少年工作的样貌,阿尔用手指玩弄自己的头盔接缝。
「舒尔特酱不论何时都很坚强呢。公主待会也该好好称赞他。」
「用尽全副身心侍奉妾身是天经地义之事。那是舒尔特的讨喜之处吧。要好好赞美他。待会也让舒尔特舔脚吧。」
「那画面太过悖德,太糟糕啦。给点不一样的奖赏吧。」
「呼嗯。既然如此,就赐予他被妾身抱着睡觉的荣誉。」
「……唉,这个好耶。连我都想跟他换了。」
主从交互完,普莉希拉再度望向会客厅。当中她看着表情凶狠的菲鲁特。
仔细想想,在王城里她们两人也曾互瞪过。合不来这点是早就有定论。
「所以,刚刚大叔的话是讲真的?把我们赶出去后稳坐领主位置?」
「假如说是的话,你又能怎样?哭着入睡,然后老实退出?」
「哈!不要笑死人了。我绝对不会因为被谁讲什么难听话就哭着入睡。既然不是家督就得放弃领地的话,那事情就简单啦。」
说完,菲鲁特狰狞一笑,指向莱因哈鲁特。
「就让那大叔把家督位置让给这家伙。虽然这家伙也很白痴,但至少干得比那个大叔好吧。我会让那个大叔快快隐居的。」
「────」
姑且不论有无可能实现,却是非常让人痛快的声明。
菲鲁特的宣言让普莉希拉眯起眼睛。接着,她再度用扇子遮住嘴巴。
「用不着真的相信那凡夫的话。就算徒具形式的领主回去,获得领民信赖的仍是你们。民众虽愚昧无知,但不会忘记因愚蠢而受的罪。只能当个鄙俗棋子的东西,用完就可以丢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把那个大叔带来?」
「妾身应该说过,那不过就是为了玩兴才带出来的。而且,有其价值。」
对自己的价值观拥有绝对信赖的普莉希拉说完,环顾室内。
她的信念和态度坚固不可动摇。除了放弃抵抗臣服她之外,就只能用坚强的意志力与她对立。
「────」
而在场与她对立的四名候补人,全都毫不犹豫地表明后者的意志。
承受她们的视线,普莉希拉打从心底满意点头。
「那样就好。反正迟早是妾身胜利。既然如此,路上就追求波折和游兴。让妾身沸腾吧,妾身的敌对者们。──那就是你们这些配角的额外任务。」
在王选开始后一年,普莉希拉堂堂正正地朝四名候补者声明。
这是看过这一年成果的她做出的裁定。高呼这世界的一切都是为自己而运转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纯红瞳孔所看出的结论。
接收她的声明,王选候补者们的双眼纷纷浮现强烈的决意──
「再骄傲啊,我会让你痛哭后悔的。」
菲鲁特厉声说的话,成了在场所有人的意志。
7
──虽然事情告一段落,但会客厅的气氛是不可能完全恢复的。
对菲鲁特严厉的话语心满意足的普莉希拉,带着阿尔和随从离开了旅馆。以她来说是完成了目的,所以满心愉悦吧。
考量到大家所受的损害,真的是自私至极的行径。
结果每个阵营都退出餐会,和乐欢谈的气氛不再,就这样解散。──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没能和解。
「嘉飞尔不在,真的是万幸。」
餐会结束,一个人前往谬兹商会的奥托留下这句话。
确实如他所言,要是嘉飞尔和其他血气方刚的人有留下来参加餐会,惨剧的发生肯定不可避免。海因格也是因为这样才捡回一命。
当然,演变成那样的话,做出那种事的阵营的评价将会一落千丈。
「根本就是看准时机来踢馆……会这样想,是我想太多吗。」
普莉希拉那彷佛看透一切的燃烧眼神,掀起这种恐怖的想像。如果加以否定并坚称是巧合,那又感觉似乎是肯定了她的好运。
「脑袋冷静点,混帐东西。……别忘了最后被怒火冲昏头的就只有我。」
回顾在会客厅发生的事,昴对自己的自制力之差感到难为情。
连菲鲁特都能理性,结果最情绪化的是昴。害得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还要费极大的心神顾自己。
为了稳定自己沉着不下来的心情,在依约跟爱蜜莉雅她们前去散步之前,昴先在屋子里头走动,试图平静心情。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脚底的木头地板发出的吱嘎声感觉反应出了自己内心的不协调,听起来极为刺耳。昴为了自我省察而用力踩地板。
「别那么用力踏地板。会让驿站的人伤脑筋的。」
就在昴瞪着地板的时候,旁边有人对他出声。仔细看,昴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向庭园的走廊,而站在庭子里的由里乌斯正看着他。
手贴着有点翘起的紫色头发,享受凉风的样子莫名地像幅画。
「没跟爱蜜莉雅大人或碧翠丝大人一块吗?」
「看就知道了吧。她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也到了想要私人时间的年纪,我好歹还有尊重这点的细腻心思。反正之后约好要约会了。」
「有好几个没听过的单字呢,不过大致可以掌握状况。你似乎也学会了体贴他人的心情。」
「唔,你……!」
虽然先有点找碴意味的人是昴,但被由里乌斯的话给驳倒使得他语气变差。不过这份焦躁在看过由里乌斯的表情后立刻消散。
由里乌斯似乎也在忍着后悔,睫毛不住颤抖。
「抱歉。假如你是个无法体谅他人的人,方才那个场合就不会对副团长大小声了吧。……不如说,我应该感谢你。」
「我不过就是擅自动气罢了。可是大家都很冷静,我才丢人。」
「没那回事,正因为看到你鲁莽的样子,周围的人反而才能冷静。包含我在内也是如此。你的轻率之举也是有派上用场。」
「你真的是在夸我吗?」
被讲成这样的昴皱起脸。
「我知道啦。要更沉着一点,常保冷静。那样才像骑士吧。思虑不周这点我有自觉。小学的联系簿上也每次都被这样写。」
「……确实,若追求骑士样貌的话,你的行径不能被夸奖。但是。」
在反省的昴面前说到一半,由里乌斯打住。
看到他接下来的动作,昴惊讶到瞪大眼睛。
「你在干嘛啦?」
「如你所见。」
「既然如我所见,看起来像是你在对我低头。」
由里乌斯在昴面前折腰鞠躬。
不是骑士的礼法,也不是贵族的礼仪。而是个人的举止。
「感谢你。你代替我在当下表露气愤,对此我想向你致谢。」
「……不懂你的意思。」
「假如重视骑士道,那么不管在任何场合,行为举止都会被要求像名骑士。就算朋友被贬损、被强加耻辱,都不能做出放任感情的举动。但是,你不会这样。」
由里乌斯维持鞠躬,对昴的冲动表达感谢。
意想不到的反应让昴眨眼数次。可是,马上──
「谢谢我代替你出头生气,是吗。──你是不是白痴啊?」
昴顺从烦躁说出口的话,让由里乌斯擡起头。他正面接受昴的怒意,嘴唇露出自嘲的微笑。
「白痴是吗。」
「你不但是白痴,还有不要开玩笑了。什么我代替你生气。我会生气是因为我火大。又不是代替谁要去揍那个胡渣脸。」
由里乌斯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昴真的觉得他让人傻眼。
昴的愤怒又不是义愤填膺这种高等货。阿斯特雷亚家的问题,昴全都不知道。所以是凭他个人的想像去擅自发怒罢了。
「既然你也火大,那也发飙不就好了。我一个人他还可以从容对付,但是你加入的话,那个臭老爹就会吓到逃跑了吧。」
「他勉强算是近卫骑士团副团长。我没法对直属上司做出那种无礼之举。」
「又不是你现在的直属上司,而且你刚刚不也说他只勉强算是。思考那么狭隘。在你钻牛角尖考虑自己像不像个骑士的时候,不会连心灵都穿上盔甲了吧?」
见由里乌斯沉默以对,昴双手抱胸,仰天吐出鼻息。
愚蠢透顶的争执。被感谢却又不高兴的昴驳斥由里乌斯,还对他迁怒。
「连心灵都穿上盔甲吗?……呵,真是刺耳呢。」
「我个人觉得是很帅气的话,不过就听听算了。当作笑话。」
「不,我会铭记在心。一想到这是你教我的事,就觉得愉快。这是一年前想像不到的。」
「先讲清楚,我到现在偶尔还会做恶梦咧。」
「嗯……可以的话,我想拒绝每晚与你在梦中再会就是了。」
「我才是,宁可跟爱蜜莉雅酱做春梦啦!你给我回去!」
爽快地忘记方才庄严低头的气氛,由里乌斯像平常那样拨起头发。觉得他这态度比较让人放心的自己实在很讨厌,于是昴拉出其他话题。
「那个胡渣脸……既是副团长又是莱因哈鲁特的生父,是真的吗?」
「会启人疑窦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但,那是事实。那个人正是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副团长,海因格•阿斯特雷亚本人。」
「人事部有没有看人的眼光啊,还是有什么隐情?都没人有问题或疑问吗?」
「这些问题我全都替你解答。当然,上层与近卫骑士团并非没有质疑副团长资质的声音。事实上,授予他副团长的职务只是作为锦上添花好看用,其实没人看过他运行实务的样子吧。」
由里乌斯摇了摇头给的回答,让昴觉得海因格就是空降部队的官僚。
担任要职,不用做什么繁重工作就能领高薪──根本就是在讲海因格。即便被周围的人视为无能之辈却还能做出那种言行,其精神状态着实叫人惊讶。
「该不会是父亲沾『剑圣』的光吧?」
「……不能说没有。不过最大的理由不在副团长,而是莱因哈鲁特。毕竟牵扯到阿斯特雷亚家,或许是该这样吧。」
「阿斯特雷亚家……意思是也包含威尔海姆先生吗?」
「副团长是威尔海姆大人的儿子,也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现任当家。更是莱因哈鲁特的亲生父亲。冷落这样的人物,要是让
他对王国起了叛变之心,该如何是好?」
由里乌斯讲得很快,很努力地让自己话中不带情绪。
听了他的话,昴思考数秒后马上就理解了。
海因格•阿斯特雷亚被王国厚待的理由──
「──假如海因格有意反抗王国,就不免与『剑圣』一家为敌。为了避免那种事态发生,所以刻意弄湿炸弹吗?……那不就代表王国根本不相信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先生吗!」
既然如此,给予海因格职位,根本就是侮辱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
看过那两人的人性化一面,怎么还会认为他们两位会背叛国家呢?
「你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王国必须顾虑到所有的可能性。」
「最好有那种可能性啦!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威尔海姆大人,是近卫骑士团的前任团长。」
由里乌斯踏近一步,说。昴为之屏息,停下动作。
「十五年前,住在王城里的一名王室成员被人给绑架。当时威尔海姆大人是近卫骑士团团长,也是负责搜索被掳走的王族的负责人。」
「那又怎样?我是有稍微听说那起绑架事件啦。」
被绑架的王室成员不就是菲鲁特吗。那应该是她参加王选的契机。但为何由里乌斯要在这时候挖掘那件没现实感的事?
「我也知道被绑架的孩子没被找到。可是,那又怎样?为了负起责任而辞去骑士团长一职,要说威尔海姆先生会因为这样就恨国家?」
「并不是。──但是,有前代『剑圣』加入,为了讨伐白鲸的『大征伐』,是在威尔海姆大人为了搜索而离开王都期间举行的。」
由里乌斯的话让昴的思绪再度出现空白。而威尔海姆不知何时说过的话滑进这段空白里。
威尔海姆说过。──他在妻子过世时,没能陪伴在身旁。
「因为事件使得他没法送妻子一程。所以怕他怨恨?」
「我不清楚威尔海姆大人的真正想法。只是搜查后来中断,大征伐也以失败告终后,威尔海姆大人就离开了近卫骑士团。要不是之后马可仕团长全力重建,近卫骑士团根本不可能再度复苏吧。」
「之后的事谁管它啊!我在讲的是威尔海姆先生的事。你又怎样想?他会因为妻子的事而迁怒周围,然后……」
憎恨一切,反叛王国。竟然被这样怀疑吗?
怀疑那个人,怀疑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是这样的人吗?
看到那个全心全意去爱人,为此抛弃一切的男人,为什么还会这样想?都看过那双眼和背影了,难道还不知道吗?
为什么昴所喜欢的人们,全都受到没道理的偏见歧视呢?
「他才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大家都不懂呢……!」
用扼杀激情的声音说完,昴瞪向站在眼前的由里乌斯。正面承受他目光的由里乌斯,不知为何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昴。
昴知道。这股愤怒搞错方向,也搞错矛头了。
由里乌斯说的是彻头彻尾的客观事实。他绝非怀疑威尔海姆,误会其心意,然后捕风捉影。
毕竟,一年前白鲸之役结束后,由里乌斯慰劳过威尔海姆。
因为他曾慰劳花了十四年终于完成宿愿的威尔海姆。
「……抱歉。是我太笨了。」
「不,你没错。你是对的。错的人是我。──没有纠正错误,任其继续下去的,是我。」
垂下视线,心情难受的两人闭上眼睛。
质疑威尔海姆真心的土壤仍旧在那。而且那不是靠言语或行动就能立刻化解的。
「莱因哈鲁特也是这样吗?」
「他的话,状况又不一样了。──莱因哈鲁特有段时期对海因格大人言听计从。那已经超过了能用『因为是父子』这个原因来当借口的程度了。」
视线撇离昴的由里乌斯,带着悔恨娓娓道来。
但是没有详加说明,由里乌斯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了下去。
「自从莱因哈鲁特自立后,就再也没做过那种事了。但是,王国却还是担忧,深怕会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因此,为了不让海因格对莱因哈鲁特下达欠扁的命令,所以王国拼了命地讨海因格的欢心?」
「恐怕还更糟糕。接下来要说的还不脱谣言领域,但还是先跟你说吧。作为莱因哈鲁特的朋友,告诉在当时气愤不已的你。」
先做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开场白,然后稍微注意周围,确定没有人在附近后,由里乌斯重新面向昴。然后──
「据说副团长与十五年前王室成员被绑架一事有关。」
「──!?」
「没有明确证据。但是,有这样的疑虑,而且我也听闻过好几次。」
「那种事有可能吗?跟绑架事件扯上关系。」
「事情的真伪在这时候无关。重点在于有这个嫌疑的人,有可能让王国的最高战力乖乖听话。这才是问题所在。」
「剑圣」这个称号带来的华丽荣耀──可是随着实际状况明朗化,昴不觉得那是荣耀,反而像是诅咒。
「假如那是真的,那么威尔海姆先生会无法见到妻子的最后一面,原因就出在儿子海因格身上啰。」
「……不仅如此。听说推荐当时已经搁剑退役的特蕾希雅大人去参加大征伐的人,就是海因格大人。」
「推自己的母亲到打魔兽的最前线!?」
「当时的纪录有留存下来。副团长辞去大征伐的职务,取而代之的推荐特蕾希雅大人参战。」
在理解到事实之后,昴不禁愕然失声。
海因格让自己的母亲代替自己上战场。母亲在战场上战死,父亲因赶不上最后一面而握起复仇之刃,自己又拿儿子的才能当盾牌,沉溺于安宁又堕落的生活。
不能接受。做得出这种事的人,理应不存在才对。
不是想肯定海因格的人性。而是昴的价值观无法容忍做出那种厚颜无耻的事的人还好端端地活着享受荣华富贵。
「……抱歉。不应该让你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听到这些话。」
见昴不发一语,由里乌斯用郁郁寡欢的声音道歉。
在听的昴就这样了,讲述的他也不可能保持冷静。可以说是总会提醒自己要理性的由里乌斯不应有的态度。
「……想听的人是我。又不是你的错。」
「这不是可以被称赞的举止。交杂传闻和先入为主的观念,讲他人家的事讲得像是亲眼所闻,实在太过。身为骑士,这是该羞耻的言行。」
「不过,你一路看了过来吧?因为你是莱因哈鲁特的朋友。」
由里乌斯口说自省,昴则是摇头。
「我不知道你几时开始和莱因哈鲁特交朋友的,但我知道你在担心他。所以,生气是正常的,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更不会觉得说是别人家的事就乖乖退缩的行为是对的。」
怀疑他有粗俗好奇心的人都太愚蠢了。认识由里乌斯的人都知道他不会那样。
怪罪友情后又能怎样?菜月•昴认识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所以明白。
「刚刚也说了吧。没必要一直拘泥骑士就该行礼如仪、举止得体。没错,脱掉铠甲,变成由里看看也不坏。稍微圆滑一点,说不定做起事来会比较顺利喔。」
由里是由里乌斯帮忙讨伐魔女教的时候自称的假名。
在立场上不能加入佣兵团的他,用优雅隐瞒迫不得已,自己捏造了一个假名。只不过最后没人记得,所以变成了派不上用场的假名。不过,那个时候的由里乌斯并不像骑士。
「由里吗。竟然拿了这么令人怀念的名字。」
「毕竟别说暂时,根本是一转眼就忘记的设置。我都想夸奖想起来的自己呢。」
「……但是,不要被骑士样貌给束缚,你倒是说了很艰涩的话。你不会不知道我被称为什么吧。」
「你就是那样,挺着最优秀的头衔,所以身心才会固化。洗澡的时候脱去铠甲,穿上去之前先拉拉筋吧。」
昴当场弯腰,手掌贴地展示出身体的柔软度,顺便自豪地展示一下这一年来学会的柔软性。
「假如你以为现在这样就
能赢得了我,那我只能感叹你的见识浅薄。」
「呜喔喔!?」
说完,由里乌斯的双脚分别往前往后,做出完美的劈腿动作。修长的双足整个伸直,轻轻松松就让臀部贴在地面。其柔软度让原本自夸的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事事都能轻易超越昴,真的是讨人厌的家伙。
「可、可是!要比流丽丽的自弹自唱的话,我的价值是不会动摇的!」
「虽然靠那取胜看不出有多大的意义,不过作为嗜好,我在演奏上也是颇有心得的喔。」
「呜哇!出现了,嗜好!我知道像你这种家伙说的嗜好,就代表一把罩的意思啦!我绝对不会跟你组乐团的!主唱位置会被抢走!」
「……原来如此。」
在破口大喊的昴面前缩回方才伸展的双腿后,由里乌斯站了起来。
他的吐气让昴皱眉,视线对上后,由里乌斯轻抚自己的浏海,然后露出得意洋洋的微笑仰望天空。
「当由里所看到的天空和吹到的风,是这种感觉啊。」
「啊啊?」
「仔细回想那时候也是,天空的颜色看起来和一般不同。感觉想起了当时。」
「搞不懂你耶。装模作样的家伙。」
推开沉浸在假名中的他,昴一屁股坐在走廊上。昴的恶行恶状惹来由里乌斯的苦笑,接着似乎因日照刺目而眯起眼睛。
尴尬对话的气氛,用其他的气氛给硬是驱散。
当然,讲过的内容没有从记忆中消失,疙瘩留在心头一事也不容否认。即便如此,依旧可以伸出援手,让人不要一直被这些绊住脚步。
──从远处望过去,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像是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