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ex3 剑鬼恋谭 『剑鬼恋谭──聘可塔特的银华乱舞』(2/2)
「我看汝身段廉洁,还具有超乎常人的武力。叫什么名字?」
「────」
一瞬间,特蕾希雅犹豫如何回答。
对方的身份很清楚。说到佛拉基亚帝国的「八腕」,是帝国最强战士的斗神称号。他的威名甚至传到露格尼卡王国,当然相对的,特蕾希雅──「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的名号也是。
要是一个不慎报上名号,就成了「剑圣」与「八腕」的邂逅,而这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特蕾希雅无从判断──
「──对小女投以这种眼神会让我很伤脑筋的。小女已经许配给他人。万万不得打她的念头。而且,这是我跟他之间的问题,身为代理人的你也不例外。」
在犹豫时介入并走向前的是贝尔托。他将爱女特蕾希雅藏在身后,意图完成挑起决斗的当事人应尽的责任。
接受这气魄,库尔刚重新看向贝尔托。
「……这份气概很棒。然而,汝不是吾之对手。」
「看过对方,还能够若无其事下战帖的人才叫剑士的骄傲吧?」
「──原来如此。是在下不识趣。原谅吾,王国的剑士。」
贝尔托的澄澈决心让库尔刚钦佩地低头。帝国最强战士向贝尔托谢罪,这幅光
景令特蕾希雅忘了说话。
在这瞬间忘了置身的状况,单纯觉得父亲让自己很骄傲。
没有剑术才能,平常的言行也称不上勇猛,过度保护又不懂看气氛的个性惹自己火大无数次,但现在的父亲却闪闪发光,足以抵销那些缺点。
「取而代之的,虽然知道这样问很失礼,但请教大名?」
「……我名为贝尔托,『八腕』库尔刚啊。」
不说姓氏的贝尔托隐瞒了阿斯特雷亚──身为「剑圣」家族一事。没有打算重新报上名号,代表贝尔托和特蕾希雅的担忧一致。
「哼。」见父女如此,史泰德百无聊赖地鼻子喷气。
「真费工夫。血缘亲情……是余所不理解的道理。比起汝,让女儿持剑还更有道理。」
「────」
「还是说,是真心要让她弃剑从良?既然如此,就是汝疯了。允许如此的露格尼卡国王也是比传闻中还要愚昧的昏君。」
「史、史泰德大人!?这、这里可是王国都市聘可塔特喔!?」
贝尔托的高声主张惹来史泰德痛骂露格尼卡国王。对此惊慌失措的是被卷入这场纷争的雅克托尔。自己的店被当成决斗舞台使得他脸色惨白,还被史泰德嘲笑。
「呵哈哈。少用愚辈的标准去衡量阳剑之血,无礼之徒!不管脚下土地为何,阳光所及之处,余等就没理由畏惧。──好了,决斗吧。快点决斗!余的代理人『八腕』和代替『剑圣』、不自量力的家伙拼出个胜负!」
「──唔!你一开始就知道……」
兴致勃勃的史泰德,话中的恶意昭然若揭。
史泰德打从最初就知道特蕾希雅和贝尔托是阿斯特雷亚家的人──不,他根本就知道特蕾希雅是「剑圣」,所以才故意扯上关系的。
这无疑是帝国人史泰德居心不良的证据。
「你的目的是让两国关系恶化?既然如此,这场决斗……」
「撒手不干,是吗?那就是余全拿啰。自称是王国贵族恬不知耻的贝尔托,主动找余决斗却又怕到逃跑。跟他的女儿一块让家族名誉扫地。不错的形容吧。」
史泰德畅快淋漓地痛骂、贬损他人。
聪明的脸孔上带着残忍的他,让特蕾希雅激动到脑袋空白。父亲被瞧不起到这种程度,自己却只能哭着入睡吗。
但是,特蕾希雅的义愤填膺,也发生在贝尔托身上。
「特蕾希雅,我……」
「不行……!绝对不行,父亲。忍住,求求您。要不然会被杀的……」
比起家族和自己,贝尔托更重视特蕾希雅的名誉。特蕾希雅拉着父亲的衣袖,咬着粉红色嘴唇拼命摇头。
「──一旦战斗吾就不会放水。这是吾对敌手的敬意。」
俯视苦恼的父女,斗神沉重告知。
身为战士这种态度值得敬佩,但以现状来说却是把人给逼进死路的原因。假若以自尊受辱而接受挑战,那么「八腕」将会毫不留情地粉碎贝尔托。
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特蕾希雅想带着苦恼的父亲离开现场──
「连代替被贬损的父亲持剑的气概都没有吗。看样子,现任『剑圣』是个胆小鬼。假若不是,那么汝的丈夫一定长于在床上掳获女人吧。」
「──!」
下一秒,马路上响起坚硬声响。
是骨头敲击肌肉的声音,史泰德像反弹一样往后倒。击中男子苍白脸颊的是眼神熊熊燃烧愤慨的男子──贝尔托的拳头。
父亲被瞧不起,丈夫被讲难听话,特蕾希雅的忍耐也到达了极限。但是还没回过头,贝尔托就已经把史泰德揍飞出去了。
然后在瞠目结舌的女儿面前,对着史泰德大骂。
「──威尔海姆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男儿。我不准你侮辱他!!」
「……作为升起决斗的狼烟,这样够了。」
嘴唇破皮流血的史泰德,仰望吼叫的贝尔托,说。
下一秒,爆发性膨胀的斗气出现在贝尔托的身旁。
「──不错。」
称赞他的觉悟,同时使出刚拳。
「帮我跟媞舒雅说抱歉。」
「慢──」
立刻伸手的特蕾希雅,听见父亲的声音沉稳地这么说。
10
威尔海姆听到出事而回来时,一切早已结束。
「────」
分开人墙硬是挤进信道里,只看到一片血泊。血量多到一眼就能看出有人伤重到处在生死关头。
就算环顾周围,也没见到在找的人影。原本在这家店前面分开,但心爱的女人和吵死人的岳父,全都不在这里。
「威尔海姆!在治疗院!特蕾希雅大人和贝尔托大人都在那……」
听到呼唤而回过头,表情严肃的卡萝跟店老板交谈听说事情始末后,两人便连忙赶往最近的治疗院。
然后,当他们喘着气抵达时,在候诊室的──
「──啊。」
特蕾希雅整个人呆呆地仰望赶来的两人。猛一看,她没有外伤。但相对的,她的浅粉红衣服上染着血。
大块的红褐色血渍,代表她曾抱着大量失血的某人。
「────」
见她那样,在出声前威尔海姆先抱紧她纤细的身子。顿时,原本要说话的特蕾希雅因强烈拥抱而倒抽一口气,然后溃堤。
她哽咽,泪水不断夺眶而出。
「父、父亲、父亲他……威尔海姆……!」
「别哭。没事了。……父亲大人呢?」
边摸她的头边问,特蕾希雅用颤抖的手指指向里头的诊间。
「我来吧。你先陪特蕾希雅大人。」
说完卡萝就朝诊间走了进去。目送她的背影,威尔海姆边安慰啜泣的特蕾希雅边问:
「发生什么事?我听说有骚动所以回去,只看到店前面都是血,你又哭成这样。虽然我也担心父亲大人,但是……」
「我、我没事……不过,在店里,跟帝国的人吵起来……不,不对。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可是,父亲他……」
「冲着你来……?」
「父亲一直在忍耐。他知道对方的目的,所以知道不可以中挑衅……不管被讲多难听的话都忍住了,直到……对方讲你的坏话。」
「────」
「父亲说,你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男儿……」
抓着胸口的特蕾希雅如此告知,威尔海姆失声。妻子的泪水逐渐湿了胸前。感觉有什么以此热度为燃料,开始发热烧起来。
在那个东西化为清晰具体的形式之前──
「──特蕾希雅大人,贝尔托大人的治疗已经结束了。我们去病房吧。」
「──!」
从诊疗室回来的卡萝说,特蕾希雅猛然擡起头,就这样踉跄走向病房。当威尔海姆也打算跟去时──
「威尔海姆,借一步说话。」
「──父亲大人还好吗?」
卡萝叫住他,威尔海姆先简短发问。卡萝边摸自己的金发边低声说:
「不好。这间治疗院的术师本领很高,托此之福,贝尔托大人挽回一命……但问题不在伤势,而在其他。」
「什么?」
「──门的耗损过大。这很不自然。恐怕是咒术的一种。」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一名男子现身在候诊室。看起来比威尔海姆年长十岁,个子瘦长的人物。从他身穿白色术袍和姿态看来,是这个治疗院的术师。
「你是?」
「葛利奇。偶然在院里的术师。是说,我的事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咒术……要是不能解开,患者就会没命。」
「那个咒术是啥?跟治愈术和魔法不一样吗?」
「是这些术法的亚种、赝品之类的玩意。不过不管是哪一种咒术杀伤力都很高,被施法者都会痛苦至死。是坏心眼家伙的拿手绝活。」
「────」
没听过「咒术」这个单字,却是贝尔托被声明会「死亡」的原因。
静静消化自称叫葛利奇的术师的话,威尔海姆望向岳父躺着的房间。在那儿的他,生命如今仍在被侵蚀──
「──得找出干下这档事的帝国人。」
「终、终于、追到了……两、两位、脚程太快,根本追不上……!」
状况才刚说明结束,就有名上气不接下气的青年冲进候诊室。看过去,就是事件发生的商店主人──也就是清清楚楚看见特蕾希雅和贝尔托发生什么事的第三者。
「呼哈……我,有话要跟两位,不对,跟大家说……就是,咦咦!?」
「是哪个家伙干下这件事的?老老实实地吐出来。不准隐瞒。」
「慢着,威尔海姆。这样他说不出话来。你忘了斟酌力道。」
「麻烦冷静一下!我没有要包庇谁!我只是被要求来传话而已!我是来传话……请、请放我下来。」
被揪起衣领按在墙壁上的青年──雅克托尔终于被放开。
在威尔海姆和卡萝的包夹下,他胆怯地躲在葛利奇的背后,说:
「你们在找的史泰德大人,他们说明天早上会在西区的大桥上等候。说是带着折磨贝尔托大人的『朱色小指』……」
「那个『朱色小指』是!?」
「我、我不知道!我只被吩咐要这样传达……」
缩起来的雅克托尔似乎是真的没有更多情报了。玩味他的话,威尔海姆看向葛利奇。术师迎着视线点头。
「病患的玛那消耗剧烈。若不在白天以前解开咒术,就会有生命危险。」
「越早解开越好,就是这样吧。」
「──!这样哪能等到明天早上!我今天就要找到对方!走了,老板!跟我来!」
「咦咦!?我也要去!?」
不能悠哉浪费有限的时间,卡萝抓住雅克托尔飞奔到外头。她的耿直是项美德,但威尔海姆不期待她的成果。
对方是冲着「剑圣」而来,细心地使用咒术然后才指定时间和地点。这样的人躲起来的期间,要找到他简直难如登天。
「可以进去吗?」
「目前陪着病患的是你太太吧?我会跟负责的人说。你们今天想陪伴病患多久都可以。」
与嘶哑的声音和态度成相反,葛利奇充满人情味的判断令人赞同。接着虽然慢了一点,但威尔海姆走向门──贝尔托的病房。
保持洁白整洁的室内,里头是有四张床的大房间,但目前有三张床空着,只有贝尔托占据了一张床。
身穿病患服的贝尔托躺在床上,包着绷带的样子看起来令人心疼。特蕾希雅正握着他的手,凝视父亲的睡脸。
「像这样子,握着手……呼吸就比较稳定。父亲真是的,好像连露出痛苦的表情都觉得累了。毕竟他是个缺乏毅力的人。」
「……这样啊。」
威尔海姆静静地关上门。特蕾希雅没有看他,努力保持平常的语调这么说。她尽力佯装平静。
特蕾希雅是难过时也会逞强的女人,威尔海姆深知这点。
所以现在的她,一定十分痛苦。
「特蕾希雅,父亲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被施了奇怪的魔法。被那个帝国男人。」
「听说叫咒术。要是不解开,父亲大人就会有性命危险。而做出这种事的人在明天早上指定了会面地点。由我……」
「──我也要去。」
雅克托尔转达的条件,特蕾希雅豪气干云地回应了。可是那并非威尔海姆期望的答案。
他懂妻子的心情,但是对方锁定的人是「剑圣」,因此威尔海姆对于带她去这件事感到犹豫。
即便他知道这是把特蕾希雅和贝尔托放在天平上衡量的行为──
「──威尔海姆,听我说。」
「特蕾希雅。」
「我是曾为『剑圣』的女人。现在也仍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女人。──阿斯特雷亚家的当家中了陷阱负伤倒地,我不能不去。」
这是身为王国贵族和王国剑士的骄傲与矜持。听特蕾希雅亲口这么说,威尔海姆屏息。
那并不是因为对她的荣耀或矜持所拥有的重量感到佩服。
而是因为,以这些为理由,想要积极贯彻自我的特蕾希雅泪眼婆娑,威尔海姆却觉得她从未这么美过。
而她就着美得让人看呆的双眸,说:
「你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男儿,威尔海姆。──不是由其他人,是当家认证的。」
「……这样啊。」
「我跟你,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儿女。──一起去吧。」
话语强而有力,威尔海姆仰视天花板。接着考虑了半晌,再慢慢地用手指拭去她那被泪水盈满的眼角。
「──说的也是。」
他只这么简短回答。
11
隔天一大早,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就站在大桥上。
睡得不久,但状况不差。脸色糟的就只有半夜还在都市里东奔西跑,却依旧没得到任何成果,被自责和疲劳给折磨的卡萝吧。
「真的很对不起,特蕾希雅大人……」
「别道歉,没事的。威尔海姆会想办法,一切就交给他办。」
和道歉的卡萝抱在一起的特蕾希雅用毫无根据的话安慰她。这么简单就说这种话,让威尔海姆敲响配在腰部的剑柄叹息。
说来,现在还在蜜月旅行呢。非常遗憾,不管是威尔海姆还是卡萝都没有携带能和强敌死斗的剑。因此一开始,威尔海姆原先打算即便是粗制滥造品也行,至少要拿一把合用的单手剑去决斗,但──
「──小的知道您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女婿威尔海姆殿下。还请收下。」
「……这是?」
这么说的人,是配合搜索寻找帝国人而跟着卡萝整晚到处跑的雅克托尔。出发前,他朝威尔海姆递出一个包裹。
收下的威尔海姆,对于沉甸甸的重量忍不住皱眉。包裹看得出来是包着长长的东西,但凭手感和重量就猜得到内容物。──这是一把剑。
问题在于出处。为何他要在这里把剑交给威尔海姆。
「我想您知道,这是一把剑。是锋利的名剑……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觉得不能让您带次级品。」
「我是很感谢,但你没有理由偏袒我吧。」
「话不能这么说哟。贝尔托大人是我的大客户。这样的贵客在自己的店里和其他客人起纠纷……全都要怪我处理不当。」
「……他们是冲着特蕾希雅父女来的。你只是抽中下下签而已。」
「就算是,小的也有责任。而且,交给您这把剑并非为了赎罪。这原本就是您的剑。只是递交的时间有点提前。」
「什么?」
出人意料的话让威尔海姆吃了一惊,雅克托尔眉尾微微下垂。
「这是贝尔托大人订购,要赠送给女婿的礼物。跟送给夫人的发饰一样都是由大人亲自挑选的。──所以说,这是您的剑。是您持有才相应的剑,除了您以外无人能用的剑。」
「────」
「小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祝您武运昌隆。」
在跟店家主人对话后,就有了这把剑。
手感熟悉得吓人,这都多亏了贝尔托的眼光吧。刀身长度、重量,全都像是量身订作般完美无缺。
因此这把武器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再来要说有任何不安的地方的话,就只有──
「──先到了吗。本来就不该让余等候,这层顾虑是天经地义。汝们表现得还不错。」
傲慢的嗓音乘风而来,威尔海姆他们擡起头。在桥的对面出现的,是两名黑色装扮迎风飘逸的人影──一眼就知道是敌人。
面露冷笑、看起来就是贵族的男性,以及四对手臂抱在胸前的大块头──史泰德和库尔刚,帝国少狼和「八腕」一同现身。
「讨人厌的家伙。帝国贵族的恶心程度比传闻的还严重。」
「──。都没注意到呢。怎么有个多余配角。余可不记得有允许凡夫上这场舞台。胆敢旁若无人地待在此处,厚颜无耻至极。」
「我充分清楚跟你语言不通了。」
「够了,威尔海姆。我们不是来吵架的。」
被连续人身攻击,史泰德也忍不住残酷地眯起双眼。这时特蕾希雅介入。她用力瞪着史泰德。
「解开家父身上的咒术。」
「那不是咒术。谁叫那老头不只妨碍决斗还挑衅余,真是无可救药。对付无耻的王国人就该用……」
「──史泰德,够了。汝有时候话绕太远。」
「哼,不懂玩兴的无趣男人。汝们的目的,是这个吧?」
带开话题搪塞却被自己人给怪罪,笑意消失的史泰德举起右手。他张开的五根指头上全都戴着戒指,但其中小指头上的红色戒指正发出黯淡光芒。
是个看起来很诡异,色泽吸引人却又让人不舒服的宝石。
「这个叫『朱色小指』。自古以来就是咒具……在王国叫『流星』吧?就是其中一种。只要光芒不消失,你父亲的命就还在。当然,这也意味着痛苦拉得越长。」
「戒指交出来。我要粉碎那石头,解除那无聊的咒术。」
「笑话,凡夫。谁会乖乖交出去。首先,汝……」
挥手的姿势像在驱赶野狗的史泰德本来要打断威尔海姆的话,但彷佛是想盖过他的话似地,有东西飞进视野里。
那东西画出一道柔和的抛物线,撞击史泰德的胸膛后坠落地面。
是白色手帕──这种行为,在露格尼卡王国代表对方申请决斗。
「没时间了。──由我让事情变单纯。我要求跟你决斗。」
代替沉默的男人们支配现场的,是扔出手帕的特蕾希雅。她全身释放锐利剑气,眼神笔直瞪着史泰德。
站在那里的,不是盛装打扮的楚楚可怜少女。而是一把彻头彻尾被研磨犀利到让人心涨裂的冷剑──「剑圣」。
「终于让人拜见『剑圣』之姿了吗。说要决斗,还真是亲子同样野蛮呢。」
「不过,这正是你的盘算吧?找个理由,将我……『剑圣』拉到决斗的舞台上。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
正面迎接特蕾希雅的剑气后,史泰德的冷笑开始带着些微热度。这个反应令特蕾希雅面颊僵硬,凝视史泰德身旁的库尔刚。
「……你早就做好稳赢的准备。证据就是带上了帝国最强战士。」
「────」
「我只问一件事。这场决斗的目的,是要让王国和帝国的关系恶化吗?如果是的话……」
「是的话,就怎样?」
「那就不搞决斗,只能强抢戒指了。」
「────」
终究不希望扩大成国家之间的问题。
听了特蕾希雅带着这番意思的话后,史泰德张大双眼。接着手掩嘴巴点头道:
「原来如此。不好惹的女人──就算决斗的结果是『剑圣』因遭遇不测而殒命。但是,那样的目的有何意义?王国有神龙庇佑。只要庇佑尚在,帝国不管怎么策划都没有意义……根本不过是亡国愿望吧?」
两手一摊,史泰德否定特蕾希雅的担忧。
其实他的话很正确。──正确来说,是奠基于被视为是正确的事实上。
「────」
探不出史泰德的态度,特蕾希雅表情严肃地抿起嘴唇。
亲龙王国露格尼卡过去与「神龙」缔结过盟约。盟约保障了王国的繁荣与平稳,当有试图扰乱的事物时──例如别国想要向王国发动战争的时候,据传龙会站在王国这边。
只是现今已经没有「神龙」于危难之中拯救王国的事迹。因为这几百年来,从未发生过需要履行盟约的事态过。
真的是「神龙」的盟约保护了王国吗?这方面的讨论也开始传开来。
话虽如此,当王国与帝国的关系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时,只要「神龙」有履行盟约,帝国就无法免于毁灭。
若真变成那样,那史泰德的行径就真的只能称是「亡国愿望」了。
史泰德到底相不相信有盟约存在呢?他的目的是要导致王国与帝国的关系恶化吗?假若都不是,那他的目的究竟为何?
「──如汝所知,余的身体耐不住决斗。因此决斗是由代理人来处理,这汝知道吧?」
史泰德边说边捡起掉在脚边的手帕,收进怀里。──许诺决斗。看着他这么做的特蕾希雅深深点头。
「帝国最强战士『八腕』库尔刚。帝国无人能够超越他。」
「而符合这等级的存在,王国仅此一人──」
言外之意就是在说「剑圣」,史泰德露出冷笑。
那笑容让人一眼就知道他的目标之一就是特蕾希雅。不过特蕾希雅却挫了他那达成阴谋的成就感。
「非也。非常遗憾,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剑圣』不会应战。」
「……什么?」
「我已是因故弃剑之身。基于跟你不同的理由,我也是无法战斗之身。──所以说,我也跟你一样推派了代理人。」
「推派代理人?开什么玩笑。有谁能够担任『剑圣』的代理人……」
语气开始粗鲁,表达不会配合她这胡言乱语的史泰德却中断了话语。不是基于自身意志,而是因为置身在近距离的剑气中。
近在身旁──两股剑气高涨,卷起涡流,大桥转眼就转变为战场。
「──感激不尽。好敌手。能够遇见汝,吾很高兴。」
「住口。妨碍别人蜜月旅行,别以为可以活着回去。」
喷发的剑气互相冲突,交谈起来的是威尔海姆和库尔刚。就连与武力无缘的史泰德都因被两人的强烈斗气波及而倒抽一口气。
然后──
「汝来阴的,『剑圣』。」
「先滥用决斗规则的人可是你。而且,我想解开父亲的咒术。为此采取确切的方法──推派出比我更强的人应战是天经地义的吧?」
特蕾希雅擡头挺胸、正大光明这么说,史泰德这才看向威尔海姆,重新审视他。见他剑气勃发,和「八腕」为敌也毫不退让互瞪彼此,史泰德这才终于了解。
站在此处的长发剑士,确实是足以让特蕾希雅托付剑的有实力人士。
「你是说王国里头有名称足以匹敌『剑圣』的剑士?」
「毕竟是王国丑闻,所以似乎瞒着外国。──『剑圣』在终战典礼上与可疑人物对决,最后输了。」
「那不是不值一哂的流言吗……!」
声音之所以混杂着愤怒,是因为自己不屑采纳的流言竟然是事实,并因此感到焦躁。对此心情大好的特蕾希雅轻轻牵起身旁的威尔海姆的手,展现出自己对他的信赖。
「────」
下一秒,大桥上出现轰然低沉巨响。特蕾希雅迟了一点才发现那是从库尔刚的喉咙发出来的,更慢了一点才发现那是笑声。
库尔刚肩膀抖动,低声大笑。然后斗神瞪大眼睛说:
「夺走『剑圣』手中的剑,并娶她为妻的剑之鬼──『剑鬼』名为?」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剑气里没有一丝混浊,很完美的见面礼。史泰德,这男的无疑是吾之劲敌。」
「少擅自决定。」
决斗代理人已经不理自己,使得史泰德苦着一张脸,接着望向靠在一起的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两人,叹气道:
「既然不是『剑圣』为了保全自己而推派的人选的话就没话说。不管是哪一个要成为『八腕』剑上的锈,对余来说都一样。余已接受决斗,不容他人扭曲这话。」
「你们那边赢了的话,想要什么?」
「不用。因为余是被挑战的人。哦,不过呢……」
这时,史泰德停下话,眯着眼睛看着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接着拍打站在身旁的库尔刚的背。
「虽然余无所求,但这样无从慰劳决斗代理人。因此,这样吧。就用代为决斗的代理人的愿望,作为余的期望。」
史泰德这么说,把在决斗中获胜的赢家权利让给库尔刚。对于雇主的处置,库尔刚挪动一只粗手,指了过去。
指头尽头是特蕾希雅──
「──吾要那个美娇娘。」
「──咦?」
「……啊~?」
库尔刚的要求让特蕾希雅和威尔海姆同时出声。
「她的美貌、能力和胆量,全都舍弃掉就太可惜了。因此,威尔海姆。在吾用剑砍死汝之后,美娇娘就是吾的。没意见吧。」
「刚刚才说我们在蜜月,你们是都没长耳朵吗……?」
强抢新婚人妻的宣言,让威尔海姆额头暴出青筋。肆虐的剑气掺入了他对对方的怒意,但对此库尔刚反而是狰狞一笑。
库尔刚身旁的史泰德满意地点头,说:
「放弃吧。这就是蛮族人的精英。对于向女人强行播种好延续自己血脉一事毫无丁点犹豫。因此才会钦点汝作为给他的奖赏。怕的话可以转身离开喔?就像汝父亲那样。」
「──不,我接受。」
「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堂堂正正接受,反而是威尔海姆动摇了。这也难怪。她对这场决斗的态度大幅改变,甚至不惜将自己整个人拿来做决斗的奖品。
不过她对威尔海姆摇头,说:
「父亲的命在他们的掌控中。而且,怎能只有不能战斗的我待在安全处呢。我就算不作战也会负起责任。」
「可是,万一要是我……」
「唉呀。」
说时迟那时快,特蕾希雅把自己的手指贴在威尔海姆的嘴唇上让他安静,然后朝着因事出突然而双眼圆睁的丈夫微笑。
「──不会有万一的。因为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还强的人了。」
「────
」
「你会保护我吧?」
「……嗯,那当然。」
改口发誓后,威尔海姆用带着野性的笑容回答。
「剑鬼」只要贯彻自我就行。彻底做到身为剑士和男人的职责。
意图想要抢走妻子的大块头,以及阴谋使诈伤了岳父的家伙。他瞪向这两个敌人,龇牙咧嘴道:
「我接受。──被我砍死,赤手空拳下黄泉去吧。」
12
──听闻有人决斗,大桥涌入许多看热闹的人。
在这个时代,决斗是不容他人侵扰的神圣行为,犹如仪式。
但是决斗的同时,对毫无关联的第三者而言可说是一种娱乐。要是有遵循正确的规矩,那就连卫士都不得妨碍决斗。对于只能远望干戈搏斗的人来说,就等于是在欣赏毫无危险性的表演节目。
因此一听到有决斗,大桥上就塞满了许多瞎起哄的人,以及来欣赏决斗的凑热闹人士。
不过他们这种轻松的期待,却在大桥上看到对峙的双方后毁灭殆尽。
「────」
双方没有口述前因后果,光靠弥漫的剑气就让这些人乖乖闭上嘴巴。
分别站在大桥两头的「剑鬼」与「八腕」。大家全都被他们的对立气势给吞没,连要发出声音都没办法。
「──那是把好剑。虽然光辉劣于阳剑。」
「是阿斯特雷亚当家选的剑,当然是好剑。」
「那么,『剑圣』选的男人本事也不赖啰。不过实在看不出来能对『八腕』造成什么威胁。那么瘦的男人是能干什么。」
「……不是本来想让比他还瘦的女人战斗吗。」
在这种状况下,并非决斗当事人却还能唇枪舌战的就只有特蕾希雅和史泰德两人。远观决斗的他们跟不知情的外人站在一块,彼此互呛。
「────」
「八腕」超乎常人的能耐,痛切传达给有「剑圣加持」在身的特蕾希雅。在特蕾希雅至今所遭遇的对手中,他无疑是「第二强」的敌人。
因此,当然也就相信「第一强」的丈夫一定会胜出。
「──威尔海姆。」
不是祈祷也不是祈愿,就只是怜爱地呼唤这个名字。
特蕾希雅知道:这是身为妻子的自己所能做的最好的事了。
「────」
听到身后的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威尔海姆闭上眼睛。
风声,鸟鸣,桥下潺潺流水声,来看决斗凑热闹的人们的呼吸和心跳声,将注意力集中在夹杂于其中、心爱的女人的声音上。
这声呼唤并非质疑威尔海姆能否获胜,更不是不安。
就像早晨在同一张床上醒过来时所呼唤的第一声。像是准备餐点时看过来的微笑。又似一同独处时突然趁隙扯袖引自己注意。彷佛在小争执的期间,脸颊红通通的惹人怜爱。恰似睡前互吻彼此时一样。
──就只是被呼唤名字。光是想到这点,「剑鬼」就被打磨得越来越利。
「吾要道出羡慕与感谢。现在倾注降临在身上的祝福让吾雀跃。」
「祝福?感谢自己的死期?你这人真怪。」
睁开眼睛,在朝阳下的大桥正面──敌人就在那儿。
脱去罩住全身的袍子,裸露出纯为战斗而进化的异形样貌──高达两米的蓝色躯体,总共有八只手的怪物战士。而安放在异形身躯上的头部,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战鬼样貌。
「因为有八只手就叫『八腕』……多手族还真方便啊。」
「其实没有外表看起来这么便利。并没有因为手的数量增加,能做的事就跟着增加。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太过引人注意。」
「名人太过醒目会被盯上吗?」
「恰恰相反。──看过吾的样子后还攻过来的人少之又少。十分无趣。」
战士的守则就是为了战斗而活。这点倒是十分感同身受。
除了挥剑,当然也渴求力量。过去的威尔海姆也在「他人」身上追寻卓越剑技,只不过那已是过去式。如今自己追求挥剑理由的对象除却自己之外,也绝非「他人」。
「──没什么话好说的。时间也很宝贵。你就早早赴死吧。」
「享乐的时间就该好好享受。机会少的话就更是了。」
威尔海姆拔剑。「剑圣」家族当家所看上的宝剑,在斗争气息下闪着银色光辉。
库尔刚也同时策动四对手臂,拿出背着的四把大刀──厚重的切肉菜刀,彰显帝国最强战士的威武。
「这叫鬼庖丁。」
「我没问。」
「是要夺去你性命的武器。知道不会有损失。──你那把剑呢?」
「────」
思考了一下,但是马上视之为无趣问题。
「──阿斯特雷亚。」
说完后就立刻往前踏出步伐。
──银华乱舞的战火平静却又炽烈地打开。
13
这场决斗,以同为剑士之间的战斗而言,费时异样地长。
「────」
在势均力敌的战技下,交锋的次数以加速度增生。剑戟声响不绝于耳,鲜血飞散,大桥碎裂,踏响都市的脚步在水面产生波纹。
互相斩杀的柔与刚──不,说互相削切的轻与重比较适合。
威尔海姆在大桥上自由奔跑,为求一击必杀而使出锐利斩击。相较之下,库尔刚一直站在一开始的位置,挥舞刚剑迎战「剑鬼」。
虽然以轻与重来表示,但被称作「重」的库尔刚剑速不容小觑。常人所没有的八只手轮流挥舞四把大刀,动作像是暴风一样狂乱。若是衣角被掀起的剑风卷入,猎物瞬间就会化为碎屑。
之所以没有落得那样的下场,是因为威尔海姆的身法卓越。
「────」
假如只是无所作为地来回奔波,那体力迟早见底。速度一旦下降,就会避不开鬼庖丁的剑锋吧。但是威尔海姆的武器并非速度,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穿越鬼庖丁攻势的胆量与步法。
不是以速度,而是以技术与胆量来扰敌,持续使出锐利斩击。
──可是,双方都没能使出决定胜负的攻击。
双方战术已定,并高度互相咬合,结果造就了这场长时间战斗。假若战技有些微差距,或是武器等级有别,就算不是如此,只要战斗方式一致,应该就能在一回合内决胜负。
但是战况没有演变成那样。决斗已经进行了上百回合。
「────」
锐利吐气,活用速度使出的一击被厚重刀刃承受,紧接着来自死角的劈斩就倾斜身子闪过。旋即银光迸发,却仅止于切破对手胸膛皮肤,还产生空隙,导致肩膀被乱拳给打到。
「咕……!」
身体被拳头给揍飞后,对手又接连补上横砍,威尔海姆靠跳跃躲过。而就在逃至空中的那刹那──寒颤窜过身子。
「──你以为躲得掉吗,『剑鬼』。」
库尔刚一只手抓住往上举的鬼庖丁的刀身,开始蓄力。原本就很粗的手臂肌肉膨胀,这是「八腕」要使出全力一击的前兆。
在空中无处可逃,回剑防御──不,那攻击是无法防御的。要是承受的话连肉体都不会有剩,将性命斩除得一干二净的必杀一击即将攻来。
因此,威尔海姆舍弃防御──
「──炸开来吧,『剑鬼』。」
必杀一击甩开声音,直接袭来──
──感觉在那瞬间,世界是鸦雀无声的。
「──威尔海姆!」
但其实并非如此。
高喊声,可爱的嗓音,震动心灵的声音,化为斗志、活力和战意。
舍弃防御,将剑打直,好迎击即将往下劈的攻击。──假如库尔刚在那瞬间使出的劈砍为雷击,那威尔海姆的突刺就是风牙。
──银光以大桥为中心,开花似地华丽炸裂开来。
冲击交错,血雾喷飞。被剧烈攻势碰到的威尔海姆飞了出去。全身骨头作响,被大剑剑腹打中的左半身发出哀号。肩膀到锁骨,肋骨到腰骨,分不出骨头从哪里断到哪里。
不过库尔刚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厉害。」
库尔刚的庞大身躯发出像是呢喃的沉吟,单膝跪地。
斗神的位置依旧,不过脚却浸泡在自己的血泊中。大出血的原因来自右边的第三只手──在突刺下被连根斩断。
「奏效、了吗……」
判断无法躲开对方斩击的当下,威海姆以减轻伤害为优先,并且给予对手最大程度的痛击。利用突刺让劈砍的斩击偏离轨道,反过
来利用对方踏步过来的姿势夺去他一只手。
如此一来,库尔刚不能使用的就有两只手和大刀一把了。他受的伤很深,没法轻易动弹。虽说威尔海姆也一样,但对方得凭一己之力站起,自己可不是。
身后的女子声音带给自己力量。就连现在力量都无限地从心头深处涌出。
就这样,战斗来到第二幕──正当这么想的时候。
「──到此为止吧。真是的,都不乖乖照着棋路走。」
「啥……!?」
惊愕声是来自看着决斗的某人──不,是大家一齐发出的。毕竟这种违反决斗流程的行径不可原谅。
拍打外套衣摆的史泰德,站在跪地的库尔刚身旁。这种介入决斗的行为,正是不可违反的禁忌之一。
「这可是决斗耶!?你是想怎样!」
「都半死不活的身体了还吠什么。在这边失去棋子的话会乱了之后的路。因此,这次就在这里拉下幕廉。决斗以余们输了告终。拿去。」
立剑试图起身的威尔海姆怒吼,史泰德嗤之以鼻。
然后他脱去小指头上的戒指,扔给特蕾希雅。被眼前的事惊讶到目瞪口呆的她反射性地接下。
她掌中是「朱色小指」──咒术的源头,被爽快地扔了过来。
「决斗算汝们赢,余们交出戒指离开。还有什么好说?」
「问题在贯彻道理的方式。你这王八蛋,到底把剑士……把战士当什么了!」
「在余眼中就是一枚棋子,战士不过就是能拓展疆土的道具罢了。此行也算是收获颇丰,因此余老实退下。什么呀,用不着担心。」
俯瞰愤怒不已的威尔海姆,史泰德朝他伸出右手。小指空荡荡的,但是其他四只指头却都还有戒指。
「──以后还可以用同样的作法来玩。玩兴可没结束。很期待吧?」
「混帐东西……!」
「开玩笑,耍汝的。尽管笑吧。因为不只右手,左手也有喔。」
说完,他亮出原本遮掩的左手,上头也戴满戒指。威尔海姆气到说不出话。看到他的反应,史泰德开心地将左手伸向脚下。
然后──
「被王国军牵扯进去很麻烦。因此,要开溜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光芒乍现,下一秒石砌大桥就突然融化了。──石材简直就像化为沙子一样消散,在大桥上的所有人全都掉进下方的河里。
「可恶、嘎啊……!」
吐出这话的威尔海姆在脚底立足点融化之前跑了起来,奔过接连化做沙的大桥,在一片哀号声中一鼓作气冲向特蕾希雅。特蕾希雅也朝跑过来的威尔海姆伸出手,帮助拼命的丈夫。
下一秒,抱住妻子纤细的身体,威尔海姆纵身一跃,逃离融解垮落的大桥,踩上还留有形体的都市地面,吐出一口气。
「威尔海姆!」
「我没事!比起我,戒指……」
「在、在这里。拜托了!」
特蕾希雅亮出手掌上的戒指,并轻轻扔向空中。视线追着轨道,威尔海姆手中的宝剑一闪──宝石毫无抵抗被斩为两半。
顿时,原本闪动的光芒一暗,彷佛被日照烧毁一样消失。
「这样一来,父亲就得救了吧?」
「要确认就只能回治疗院看看了。……但是……」
威尔海姆转动脖子望向崩塌的大桥。那里已经在开始营救坠河的看热闹观众,而乱成一团的现场里看不到库尔刚他们的身影。
他们不可能溺死,一定是逃脱了。要追上他们,逼他们吐出真正目的的机会,就只有现在了──
「不,我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关系。先去、治疗、院……」
「威尔海姆!?没、没事吧?能动吗?」
「不用、担心。只是、血流得有点多,有点头晕罢了……」
「那才叫人担心吧!?够了,我来搬你!」
失血过多开始晕眩的威尔海姆,身体被特蕾希雅雄壮地抱起。感觉画面很难看的威尔海姆试图抵抗,却逃不出她的掌握。
「父亲也是我送去治疗院的。好了,抓紧我。……是说,抱着你跑步,跟我是『剑圣』无关喔?」
「……拜托不要摇晃。」
领悟到说什么都是枉然,威尔海姆放弃抵抗,委身给妻子。视此为信赖的特蕾希雅健步如飞,以无法想像是少女的速度穿过都市。
──在治疗院入口听卡萝转达贝尔托平安无事,因此哭了出来结果放手摔到威尔海姆,是几分钟后的事了。
14
「难得的蜜月旅行,真不想去相信发生了这种事……」
这么抱怨的是来看躺在病房床上的两人──照顾威尔海姆和贝尔托、鼓着红通通脸颊的特蕾希雅。
在决斗骚动后,身受重伤的威尔海姆立刻住院,演变成跟贝尔托同一个病房的局面。而说到一度被咒术侵蚀性命,被认为在鬼门关前游走的贝尔托──
「意思是,比起蜜月旅行还是以爸爸为优先……原来我对你来说是这么重要的存在。对此我很自豪,特蕾希雅。」
「父亲,假如不想被人用力按尚未痊愈的伤口的话,就别讲那种话。」
「咦咦咦咦咦!?为什么!?你不是很爱我吗!?」
「敬爱您跟有没有生您的气不能相提并论。欸,威尔海姆,跟父亲同病房真的不要紧吗?会不会难受到伤口裂开?」
原本左手抚须还莫名威风凛凛的贝尔托被痛斥。撇下因此垂头丧气的父亲,特蕾希雅担心地问。威尔海姆苦笑。
「没事的。面对父亲大人,只要习惯了就没那么难受。」
「想用那种话来博得我的好感是没有用的。因为我跟你为了争夺特蕾希雅,这辈子都注定要不断决斗。」
「我早就是威尔海姆的人了,是父亲您输了。」
特蕾希雅的爽快回答轰然击沉贝尔托。父女的交互照旧,不过特蕾希雅对此很满意。因为她看起来很开心,威尔海姆也觉得自己受了重伤、中断蜜月旅行也算有了价值。
「特蕾希雅大人,龙车差不多要到了。要前去迎接吗?」
「啊,嗯,就这么办。」
打开病房门的卡萝这么说。在她的呼唤下,特蕾希雅起身,拍拍裙摆走向门。
「龙车?是谁要过来?」
「那还用说。虽然很想在威尔海姆能动以后就出发,但是留下父亲实在让人不安。……所以说,就请母亲过来了。」
「咦咦咦咦咦咦!?叫媞舒雅来!?不要,好可怕!我一定会被凶的!」
「没错!一定会被凶!」
特蕾希雅毫不留情地朝着在床上扭动身体的贝尔托如此声明。然后向着害怕的父亲叹气,接着目光温柔地望向威尔海姆。
「那我出门一下子。威尔海姆,待会见喔。」
「好。就先跟卡萝去蜜月旅行吧。」
「说、说什么蠢话!跟特蕾希雅大人蜜月旅行,这种事,那样子,嗯……」
感觉也不赖。「讨厌!」卡萝的这种反应惹来特蕾希雅害臊回应,接着就带着她离开了病房。少了闹哄哄的探病访客后,被留在病房的就只剩下威尔海姆和贝尔托。
「可别以为这样就赢了,威尔海姆。我可是帮特蕾希雅换过尿布的喔。」
「我也帮她换过衣服。」
「咕呃啊!」
被言语之刃切割的贝尔托整个人后仰倒下,然后就这样保持横躺,小声自言自语。
「唉……女儿被女婿抢走;蜜月旅行跟女儿会合的事又要被妻子骂;当成女儿的孩子瞧不起我,叫我要有所节制,我到底该去哪里才好……」
「父亲大人,别讲那么消沉的话。其实您的所有行为全都没法让人嘉许……」
「连女婿都落井下石……」
「不过,您为了家人挺身而出的样子十分勇猛,这是特蕾希雅说的。我跟敌人交手过,所以知道要面对他需要多大的勇气。」
脑子里浮现库尔刚的威容。他的斗气强大到连自己都紧张到颤抖,与他对峙的贝尔托根本是在自杀。
而让贝尔托做出这种有勇无谋行为的,就是骄傲与矜持。
「父亲大人比我还先跟他交战过。很伟大喔。」
「……可是却因为戒指的事给你和特蕾希雅添麻烦。你也受了伤,也因此打断了旅行。」
「会这样单纯是因为我能力不够。父亲大人用不着在意。而且……」
「而且?」
「听说父亲大人因为对方侮辱我而动怒。所以说……没关系了。」
两人之间出现一段沉默。双方八成都知道那并非害臊或
尴尬。
因此,最后由贝尔托的噗哧一笑划破沉默。
「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我跟你之间互不相欠了,可以吗?」
「……不,以贡献度来说的话我比较多。」
「可以吧?」
「……好吧。」
被重复这么问,威尔海姆只好吞下各种情感。接着视线突然瞥向贝尔托身旁的柜子,于是想起什么而敲手。
「虽然不知道母亲大人会对父亲大人说什么……但是有那个。」
「嗯?」
「只要送她庆祝结婚纪念日的发饰,场面就会稍微温和些吧?」
从柜子里取出来的,是在思文商会选购的发饰。
由于史泰德搅局而没时间选取的赠礼。后来由特蕾希雅和卡萝挑选,再托给威尔海姆转交给贝尔托。
「是特蕾希雅她们挑选的。所以说不定跟岳父每年的作法不合。」
「哦,她们啊。多么……虽然面对面说不出口,但她们都是我可爱的女儿。」
威尔海姆递出发饰,贝尔托又朝自己感动的方向解释事情。朝这样的他苦笑,将发饰交到他手上──
「父亲大人?」
「……不妙,糟糕。」
由于动作不自然,贝尔托手中的发饰落地。他转动身子想要拾取,最后在吐息的同时,才用左手捡起发饰。
不是用他的惯用手右手,而是左手。──右手似乎无法动弹。
「……好像是咒术的后遗症。」
贝尔托边看着不会动的右手,边对瞪大眼珠的威尔海姆这么说。
「其实本来是四肢要腐烂掉落的,是借由将污染物集中在一处才将损害压抑在一只手上。那名术师很优秀。地方上原来有技术那么高明的术师,之后可要跟王都禀告推荐才行。」
「父亲大人牺牲了惯用手?可是,那样……」
「──我说过了,威尔海姆。我们之间互不相欠。你没必要负担这个重担。」
被他用左手拿发饰戳,威尔海姆只好闭嘴。这才了解方才贝尔托那番话的真正意思,羞耻心剧烈袭来。
贝尔托不让女儿和女婿负起自己右手有后遗症的责任。为此他还用恶作剧的态度强迫威尔海姆同意。
一无所觉的自己真是丢人现眼,同时怒意涌上心头。
逃掉的帝国人──对史泰德和「八腕」库尔刚的愤怒源源上涌。将来必定要洗刷这份耻辱。一定要赎罪。威尔海姆在内心发誓。
「这次的失败……」
「嗯?」
「这次的失败,我一定会负起责任的。岳父,我对您的手发誓。」
为了眼前的男人,威尔海姆意欲立下灌注强烈剑气的誓约。
但是贝尔托却笑道:
「……不用发那种誓。用不着啦。我不想让特蕾希雅担心。与其发这种誓,不如重复发誓要让特蕾希雅幸福。」
「什……」
被淡然地这么说,令威尔海姆说不上话。而贝尔托又朝着他一脸骄傲地补上一刀:
「要对特蕾希雅保密。这是男人之间的──家人之间的约定喔,威尔海姆。」
语毕,他边笑边和威尔海姆定下不可毁约的约定。
──之后,在贝尔托过世之前,都从未让女儿发现自己的惯用手出了问题。
因此后半辈子,每当威尔海姆被人问起值得尊敬的剑士时,他始终毫不犹豫地说出「贝尔托?阿斯特雷亚」这个名字。
于此同时,在聘可塔特被人称为「银华乱舞」的决斗一役后,威尔海姆后来再次遭遇了孽缘颇深的仇敌。
──「破灭愿望」史泰德?佛拉基亚,和「八腕」库尔刚。
他们与威尔海姆围绕着特蕾希雅,再度掀起将亲龙王国露格尼卡拉入混沌的战斗──「剑鬼战歌」将在那时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