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ex3 剑鬼恋谭 『剑鬼恋谭──婚礼之日』(2/2)
朝特蕾希雅微笑这么说的,是个跟胡子很搭的壮年绅士。个子修长,红发丰盈,明亮的蓝色双眸──这些特征都跟特蕾希雅一样,毕竟他们是直系血亲。
男子名为贝尔托?阿斯特雷亚。是特蕾希雅的亲生父亲,也是历代「剑圣」辈出的阿斯特雷亚家现任当家,立于剑士家世顶点之人。
只不过与此头衔相反,当事人在剑术方面是一窍不通,这件事也相当有名。
「──卡萝。」
「……ㄗ、在!久疏问候,贝尔托大人。」
「招呼就免了。你怎么也这样。不管是特蕾希雅还是你,都用不着这么绷紧神经的。是做好了会发生什么事的准备,对吧?」
话题抛向自己,难掩紧张下,卡萝挺直脊梁。与贝尔托的距离感难以估算,使得她没法顺利与之对话。
这关系到卡萝的原生家庭和阿斯特雷亚家,不过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父亲,请不要太欺负卡萝。这女孩个性很正经。」
「说什么欺负,太难听了。不过,事情似乎很顺利。你可能在为明天的事紧张,但其实用不着……」
「──父亲,我就是要来讲明天的事。」
打断贝尔托的话,特蕾希雅锐利地切入正题。卡萝也因此面颊一僵,贝尔托则是微微眯起眼睛。
「被明天婚礼的主角新娘说要谈明天的事,叫人紧张呢。」
为了缓解紧张感,贝尔托泛笑这么说。
从他的微笑,完全感受不到对明天一事的抱歉之意。这件事令卡萝颤栗。威尔海姆婚前巡察一事已经很明显与他有关,所以才吃惊。
完美地将谦虚穿在身上,来面对明显是来兴师问罪的女儿。
「按照传统,新娘是要来感谢双亲养育自己至今,以及对未来起誓吧。这些大多都在典礼前进行,不过又怕到时止不住哭泣,所以这样也不赖。」
「感谢是一定有的。不过今天来,不是为了那件事。」
「那就是要延后婚礼,还是中止?都明天的事了才说这种话,我可很难接受。这对当家来说太丢脸……没错,是耻辱。」
见特蕾希雅摇头否认,贝尔托触及最糟糕的可能性。口说婚礼可能中止的他用手掩面,像是在高呼可悲。
「我就想说怎会只有你和卡萝来,该不会是新郎逃跑了?还是说他病重或者有其他问题?当初见面时就已经大致调查过他的身家,莫非他还是有所隐瞒?不不不,应该是没有表现出来的个性或嗜好……或者特殊性癖好?」
「父亲!」
「冷静点,特蕾希雅。这没什么好丢脸的。彼此的感性对夫妻感情是很重要的。在正式结婚前发现不协调很值得庆幸。唉呀,婚礼告吹是很丢脸,但取而代之了解到更重要的事……」
「父?亲?大?人!」
贝尔托越讲越多、越说越快。特蕾希雅则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叫他,就连贝尔托都吓到闭嘴瞪大眼睛。特蕾希雅视线朝上瞪着他。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父亲似乎很希望丢人现眼。」
「希望丢人现眼?这话太奇怪了。我只是把你……」
「──父亲,您对威尔海姆做了什么吧?这点事我还知道的。」
特蕾希雅毫不留情地朝虚张声势的贝尔托施以言语剑击。女儿的视线和顶嘴,让他沉默半晌,然后──
「──假如我说是呢,你要怎样?」
贝尔托露出看起来就是幕后黑手的残酷浅笑。即便以「假如」来装饰,但丝毫不见他打算隐瞒微笑后头的真相。
特蕾希雅的怀疑是正确的。贝尔托的笑容和态度证明了这点。
「谢谢您至今以来的照顾。我要舍弃阿斯特雷亚这个姓氏。永别了。」
「咦!?等、等一下,特蕾希雅!爸爸不准你这么胡来!」
「不准胡来的是您吧!为什么父亲要动那种手脚!见面的时候也是,您到底看我的威尔海姆哪里不顺眼!」
单刀直入的特蕾希雅让贝
尔托慌了手脚,面对后续的追究视线始终游移不定、张口结舌。方才所展现的威严整个荡然无存。
眼前就是个在背地里耍小手段,让人大翻白眼的小人。
「父亲您的作法太阴险了!假如不喜欢威尔海姆,那就直接当面说出来便是。他哪里不行,来,说呀!经历?家世?剑术?长相?经历方面他万分努力,老家原本也是贵族出身。剑术不用我说,脸也长得很帅吧!?」
「特、特蕾希雅大人,话题偏了……」
「才没有!威尔海姆很帅!卡萝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的格林才是最帅的!」
受到心直口快的特蕾希雅影响,卡萝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为此面红耳赤。特蕾希雅也手摀嘴巴,说:
「卡萝真的好可爱……」
「请、请别戏弄我,特蕾希雅大人……!」
「对啊,别开玩笑。爸爸惊讶过度,寿命都变短了。」
「我跟父亲您说的可不是玩笑话。我是真的要走人!」
「咦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您妨碍我结婚啊!为什么不懂!」
被特蕾希雅怒吼,意志消沉的贝尔托把身子缩得更小。他那样子连卡萝都忍不住想要叹息,决定看到最后。
这对父女的交互,每次都是这样子。
贝尔托一开始都会表现得威严十足,然后被特蕾希雅充满感情的发言给粉碎。特别是最近,自从特蕾希雅要结婚的事成定局后,这种交互就从没少过。
对于频繁地听特蕾希雅抱怨的卡萝来说,这是早已知情的事实。
「还没见面就先擅自调查过去经历,又介入卓格夫队的人事安排不想让威尔海姆当队长,还有婚礼的日期不知道延期几次,让人都搞不清楚确切时间……做了那么多手脚把我对您的敬意也用尽了!不如说没有马上看出来的我反而像个笨蛋!」
「因为特蕾希雅大人很善良。不过,这次就连我也觉得不是很恰当。」
「什么!卡萝,怎么连你也讲这种话!」
主子扳着手指细数婚礼被妨碍的次数,使得卡萝也用轻蔑的目光看贝尔托。被这眼神刺到的贝尔托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指着卡萝喋喋不休。
「卡萝,雷玫迪斯家之女。你身上流的是代代侍奉阿斯特雷亚家的雷玫迪斯血统。这样的你竟然敢对阿斯特雷亚家当家的判断有意见!」
「您所言甚是,但在归属于雷梅迪斯之前,我是一介凡人卡萝。而且我效忠的不是阿斯特雷亚家,而是特蕾希雅大人──」
「咕唔唔……!」
被直接这样断言,贝尔托语塞。而斜瞄接不了话的父亲后,特蕾希雅对卡萝这番话是感激到双眼湿润。
「……假如我是男人的话,一定会娶卡萝为妻的。」
「荣幸之至。」
「慢、慢着!爸爸不准!就算对象是卡萝我也不会把特蕾希雅交出去的!」
「那只是假设,实际上根本不成立。……算了,比起这个,父亲。」
特蕾希雅眯起眼睛凝视慌乱到连玩笑话都当真的父亲。
「您刚刚说就算对象是卡萝吧?所以说您妨碍婚礼的原因不在威尔海姆身上,而是别的事?」
「呃呜!」
「刚刚贝尔托大人语塞了一下?」
贝尔托变得脸色苍白,双目泅游,身体发抖。他就是个不够谨慎、无法隐瞒事情的人。假如没扯到女儿的话,本来还比较正经。
这段期间特蕾希雅仍默默地继续瞪着他。贝尔托的想法已经很明显了,但是被妨碍结婚多次的特蕾希雅没打算轻饶他。再这样下去贝尔托会晕倒。
「──唉呀呀,怕成这样。亲爱的你也该放弃了。」
不过在他昏倒之前,第四个人现身在谈话室里。
听到声音,三人转头,接下来的反应都不同。贝尔托的脸变得更惨白,特蕾希雅鼓起脸颊,卡萝则是弯腰一鞠躬。
「媞舒雅大人,久疏问候。请原谅卡萝。」
「用不着那么死板。你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朝着打招呼的卡萝笑着这么说的,是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妙龄女子。其容貌跟她的真实年龄相较之下年轻得叫人讶异,且充满妖艳魅力。
女子名为媞舒雅?阿斯特雷亚,贝尔托之妻,特蕾希雅的──
「──母亲。」
「你也是,特蕾希雅。用不着鼓着腮帮子。难得我把你生得那么可爱,要是露出那种表情的话,会被威尔海姆先生嫌弃喔。」
「他才不会嫌弃我咧。……大概。」
「是吗。那很棒啊。──所以,亲爱的?」
特蕾希雅的母亲媞舒雅为女儿的痴情绽放笑容,接着视线朝向丈夫。目光流转让贝尔托的肩膀震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挥手。
「等、等一下,媞舒雅。这个是,那个,误会……对,是误会。」
「误会?要嫁女儿了很寂寞,所以就故意不断刁难未来的女婿,甚至还硬塞跟婚礼时程相冲突的任务,肮脏手段被女儿当面揭穿,闹到最后甚至要断绝亲子关系……我有误会吗?」
「呜哇啊……」
不愧是特蕾希雅的生母,媞舒雅的追究比女儿有过之而无不及,贝尔托也不辩解就直接当场下跪。是说奸计被人如此客观地陈述,让人不忍直视他的小心眼。
朝着被击溃的贝尔托叹气,媞舒雅转头看女儿。
「对不起喔,特蕾希雅。这个人不但心眼小,器量更是狭隘外加没脑袋,才会也给你们添麻烦。」
「那个,母亲……一般来说,做妻子的会稍微偏袒丈夫一点吧……?」
「可是这个人的作为,有哪一点可以让人为他说话吗?」
没有。这是贝尔托以外的三名女性的共同看法。
被妻女和等同女儿的人给责难,贝尔托的自尊粉碎殆尽。不过虽然受挫,但他还是擡起头。
「好、好呀,随你们高兴怎么说。但是,事实不会变的。只要那个青年赶不上婚礼,就会让阿斯特雷亚家颜面扫地。到时婚约就算是破局,特蕾希雅也就不用结婚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父亲是希望我嫁不出去吗?到底想怎么样?」
「那还不是该在此时此地说出口的话。」
「就算装模作样,理由还不是小家子气。反正就只是想把可爱的女儿永远留在身边,没肚量所以就做出妨碍之举。」
「媞舒雅!?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唉呀呀呀,还用说。当然是特蕾希雅这边吧?」
「你说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妻子耶!?」
「有谁规定妻子就理所当然地要以夫为尊?你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媞舒雅的毒舌让贝尔托翻白眼,分不清他被击垮几次了,但这次确实再起不能。看这样子,他也知道妻子不可能说什么好话。
「想法和目的,都太浅薄了……」
「不过那正是这个人的可爱之处。」
傻眼的卡萝说,媞舒雅则是用恶作剧的目光望向丈夫。这对夫妻的关系叫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其实是媞舒雅比较迷恋贝尔托。
虽然这件事连来往很久的卡萝都怀疑,不过这且先不提──
「对母亲您来说或许很可爱,但对我来说却是烦恼。因为父亲的愚蠢小心眼企图,让威尔海姆不知道遇到怎样的事……」
「刚刚也说过了吧,正因为他心眼小,所以也成不了大事。虽然有在路上安排一些拖延时间的陷阱……但全都是轻微到让人觉得不是要真心阻止婚事的事。换句话说,这次的事是他的最后挣扎。」
「最后的挣扎吗?」
媞舒雅轻触不安的特蕾希雅,温柔地说。卡萝不禁皱眉。
见她如此,媞舒雅垂下被长睫毛包围的双眼,说:
「没错,最后的挣扎。为了特蕾希雅的幸福,想要测试未来的女婿到最后。这是他身为这个家庭里唯一幸存的男性,想擡头挺胸喔。」
「啊……」
媞舒雅的话让特蕾希雅和卡萝瞪大眼睛。
阿斯特雷亚家最后的男性──对于在「亚人战争」中失去两位兄长和一个弟弟,如今全家只剩下自己是继承人的特蕾希雅来说,贝尔托既是家人也是父亲,而这次的事是他身为父亲最后的坚持。
「提姆兹哥哥,卡尔朗哥哥,卡吉雷斯……」
低垂眼帘的特蕾希雅呼唤的,是三名战死的亲兄弟的名字。卡萝觉得他们兄弟姊妹感情很好。至少他们全都很爱特蕾希雅。
道出亡故的兄弟名字后,特蕾希雅看向媞舒雅。
「要
是哥哥们还活着……果然会反对我的婚事吗?」
「谁知道呢。假如那些孩子们没有像爸爸一样不懂是非的话,应该不会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吧……不过,我认为他们会想去测试的。因为想知道威尔海姆先生是否真能让你幸福。」
「我早就已经很幸福了。」
「是要看他能否未来也让你永远幸福喔。」
特蕾希雅的低喃惹来微笑,接着媞舒雅靠近颓然倒地的贝尔托,把手放在不像样的丈夫的肩膀上。
「好了,你们应该还要为明天的婚礼做准备吧。特别是新娘,明天一整天可要打扮成人生中最美丽的样子。」
「可是母亲,父亲他……」
「这次是一家之主的最后挣扎,我不会再让他乱来了。而且这个人动的小手脚,你的新郎肯定可以跨越的,对吧?」
「当然,应该啦。……呃,母亲。」
反射性地回答母亲的挑衅后,特蕾希雅露出苦瓜脸。发现自己误上贼船时已经太迟了。
如此一来,特蕾希雅就失去了紧咬贝尔托的理由。
「不过父亲,您真的该好好反省!我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我、我考虑考虑……知道了!我说知道了!我会反省!真的啦!」
耍嘴皮子结果引来剑气,贝尔托认真地声明投降。见父亲这样,特蕾希雅从鼻子喷气,卡萝也有气无力地耸肩。
「总觉得好累……」
「不过,您很了不起。──我也很期待明天。」
卡萝带着微笑的回答,让特蕾希雅微微讶异擡眉。
「卡萝你也相信威尔海姆赶得上啊。有点意外……」
「因为有格林跟着……开玩笑的,不过我也相信喔。那个男的……威尔海姆一定会来接特蕾希雅大人。」
这么回答的卡萝,脑子忆起「剑圣」特蕾希雅恢复成一名女性的那一天。
当时,被威尔海姆拯救的不只是特蕾希雅。虽然不曾说出来,今后也绝对不会道出口,但是卡萝也是被他拯救的人。
那天「剑鬼」的爱意和战斗,如今仍烙印在眼底。
「所以说,特蕾希雅大人,去为明天做准备吧。媞舒雅大人说得对,明天的您将会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请让我帮忙。」
「卡萝……」
「只不过要把特蕾希雅大人交给那个男的,就觉得一肚子火。」
「我也这么想。」
「父亲──!!」
卡萝用来掩饰害臊的话得到快速振作的贝尔托的肯定。对此特蕾希雅放声大叫,脸整个通红。
只不过红着的脸蛋与其说是愤怒,反而是因为期待明天的到来而闪耀生辉。
「……我等你。」
脸还是红通通的特蕾希雅朝着不在场的心上人这么低语。
在明天的婚礼上,心爱的他会破除贝尔托的所有诡计,亲自来迎接自己。特蕾希雅毫无疑问这么相信──
10
──而另一方面,当在王都的新娘口说全盘信赖的同时。
「……混帐,连空气都是泥土味。」
带着脏话吐掉口水的青年转头看向四周。
但是身在被厚重岩壁覆盖、光线又到不了的洞窟深处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瞎猜乱踩来确定踏脚处,抱着一丝希望跟着风走。
地点在王都东南方,城镇「库拉姆林」附近的柯鲁多罗山的山腰──以别称「土蛇巢穴」闻名的洞窟。是个危险的地方,就连当地人都不敢靠近的魔窟。
而半天后就要参加婚礼的新郎──威尔海姆却被关在这种地方,跟字面的意思一样陷入险境。
──时间回到事发前的几个小时。
靠着强大意志力在巡逻的卓格夫队,除去在弗洛丽被绊住脚步的状况,接下来的行程全都平顺地按照预定走。以风车闻名的谬尔格雷和以酿酒厂为人所知的波诺波都在短时间内就巡察完,毫无滞碍地抵达最后的目的地库拉姆林。
会在此滞留,是因为村民向卓格夫队报告:「村里好几个小孩下落不明。」
单纯夜游、迷路或恶作剧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一次好几个小孩失踪确实不寻常,因此查明这件事就成了为维持治安而巡察的卓格夫队的任务。
「队长,在这边花时间的话会……」
「赶不上婚礼。所以要我跟特蕾希雅说我丢下小孩以她为优先吗?到时不只是我,你们也全都会被她宰了。」
『是呢。我也会被卡萝小姐骂。』
这就是卓格夫队对多个小孩失踪事件的结论。
以婚礼为优先而轻视职责的话就本末倒置了──威尔海姆给的答案,队员们没人有异议。取而代之,之后队伍的行动相当迅速。
村里的搜索就交给居民,卓格夫队负责到附近的山林野地间搜索。就这样,追着在城镇后方的科鲁多罗山山脚下发现的脚印,然后找到了从山路的缺口滑落到洞窟的孩子们。
以当时的时间点来说,在库拉姆林逗留两个小时──虽然比预期时间长,但还来得及补救。
带着放心下到洞窟的威尔海姆,将四个小孩一次一人推到洞窟上方,正当心想要回到村庄结束巡察的时候。
──突然地震,洞窟入口崩塌。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四周微微晃动,接着土石开始崩落。随着摇晃变得剧烈,岩壁上的裂痕也伸长扩展,最后洞窟被土石埋没,原本的入口变成了一堵墙壁。
而在洞窟里的除了威尔海姆和最后一个准备要出到洞窟外的小孩以外,还有地震发生后立刻将怀中的孩子抛给同伴但自己摔下来的格林,就这三人。
──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三人一直在黑暗中仿徨。
「我是觉得比挖掘入口还要好啦……但事到如今我开始觉得留在原地等待救援还比较好。」
在黑暗中绷紧神经,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让威尔海姆这么说。顿时,洞窟内就响起高亢的金属声,像在责备他。
轻快的声响是无声格林的抗议。钢板就绑在他的左脚,靠着敲打来传达意思。威尔海姆从中感受到他强烈的「不要放弃」的意思。
多亏了他的神经质,两人原本不靠语言也能传达意思,但现在除了笔谈以外,格林的抱怨成了物理上的吵人。用不着他说自己也不打算放弃,以威尔海姆来说只想早点离开洞窟和金属噪音。
该说幸运吗,被找到的男童在洞窟崩塌时晕了过去,直到现在都还没清醒。格林负责背娇小的身体,威尔海姆负责警戒,走在前头朝洞窟深处探勘──放弃被土石塞住的入口,仰赖在洞窟内流动的风不断寻找其他出口。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洞窟里缺乏光源,探索的速度迟迟没有上升。内心越来越焦虑。
抵达库拉姆林时,已经是火之刻快要结束的时候了。现在,外头应该是太阳下山,气温开始下降了吧。灌进洞窟里的风也开始变冷,状况一点一点地恶化。
这样下去赶得上婚礼吗?令人绝望的状况加速焦躁的心情。
不过──
「喂,不要跑那么前面。地面不稳,要是突然坍塌,头下脚上栽下去的话,我可没自信可以救你。」
格林呼吸急促,脚步也很急。看起来比婚礼当事人威尔海姆还要着急。他这样的态度让威尔海姆疑惑。
格林和卓格夫队的队员们一样,都祝福自己跟特蕾希雅的婚姻,也明白他们都很希望尽快回王都。
「真不像你耶。安全第一和以性命为优先不是你的信条吗。再怎么说,这种状况下就算焦急……」
「──!」
想要安慰心急的战友而讲些自己都不习惯说出口的话,但格林却回头看自己。虽然脸溶于黑暗中看不见,但视线里有近似愤怒的感情。
八成是在说:『你怎么事不关己的样子?』吧。
这样下去会赶不上婚礼。明知如此,威尔海姆不但没有动摇,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焦躁的举动。当然,焦急是一定有的,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木已成舟。
「就算赶不上婚礼,我们也已经确认彼此的心意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没被拆散,我就没道理要乱了手脚。」
「────」
「而且,我可没打算毁约。娶她当我的老婆,还有一定会回去。我答应她两个都会做到。要是毁约,我就再也吃不到她煮的饭了。」
威尔海姆堂堂正正地朝感到悲壮的格林这么说。感觉带着幽默的发言让格林愣了一下。
接着立刻是格林的长声叹息──很像他会有的反应。
「────」
「不
要露出那种眼神。就算看不见,就算没法写字,我大致上也知道你在想啥。而且闲聊瞎扯会浪费时间,对吧?」
严肃消失,格林的视线只剩下温和。挥别他的视线,威尔海姆继续探索洞窟。他的话八成让格林耸肩,重新──正准备要探索时,黑暗中响起虚弱的人声。
「……啊。」呻吟声是从格林那儿发出来的。是他背着的男童。原本一直昏睡的他扭动身子,慢慢地醒转过来。
「呃。呜……咦?」
「……醒来啦。算我拜托你,不要吵闹喔。」
清醒的声音透着内心的混乱。威尔海姆沉着冷静地跟醒过来的男童这么说。答应之后男童下到地面,在黑暗中边找他们边说:
「这、这里是……叔叔你们是?」
「叔叔啊……我们是王都的人,来找你的。这里是山里的洞窟,你跟其他小孩下落不明,所以村里的人都在找你们。到这边跟得上吗?」
「啊,我们掉进『土蛇巢穴』……那这个洞窟就是……」
威尔海姆的说明,让男童知道置身的黑暗真面目为何,并感到万分胆怯。
「你先冷静。这里确实是叫『土蛇巢穴』的洞窟。因为入口坍塌,所以我们正在找其他出口。……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大人叫我们不准进来。」
「我想也是。因为我们要入山前也被叮咛过。」
「不过,最近村子里地震了好几次……我以前曾听爷爷说过,地震是住在山里的土蛇大人引发的。所以……」
威尔海姆察觉了声调压低的少年话中的真意。
「是要来杀土蛇吗。真勇敢。」
「才、才不是!我们是想说来供奉土蛇大人,请祂别再引发地震!」
威尔海姆做出的结论让男童慌张地大声起来,接着从自己的怀中摸索一下,然后把手中的东西扔向地面──顿时亮起白色光芒。
几个小时没见过光芒,强光令威尔海姆和格林呻吟。
「……原来你有带拉格麦特矿石啊。」
「因为要进洞窟,所以当然有啰。叔叔你们为什么没带啊?」
「────」
被孩童针砭准备不充分,威尔海姆和格林苦着脸面面相觑。但是多亏了男童,现在有了光源,这样一来探索应该会有很大的进展。
威尔海姆一伸出手,男童就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矿石交了出去。威尔海姆边确认在手中发光的矿石触感边说:
「我了解你和其他小孩的决心,但是你们能力不足。下次要注意不要给其他人添麻烦,还有就是要提升自己的体能练习挥剑。」
「哦,嗯……知道了。对不起。」
被给予有点偏离目标的建议后,男童垂下头。之后仰赖光和风,找到风吹进来的洞口的话应该就能出去了。
虽然很怕到了外头得面对过了多少时间的事实──
「那个等到出去后再担心。不过我对于被土蛇这种迷信给摆弄感到很不服气。」
孩子们的行动出发点是为了村子好,就算一直怪罪他们也无济于事。要更积极、更有建设性的──不过威尔海姆的自言自语让男童睁大眼珠。
「哪里迷信了?土蛇大人是真的存在哟?」
「────」
男童愣愣地这么说,对此威尔海姆眯起眼睛。紧接着,身旁的格林摸着自己的后颈,用力敲响钢板。
金属声尖锐无比,这个信号是「提高警戒到顶点」。
格林洞察危机的能力甚至远远超过威尔海姆,因此他的反应代表有最大等级的危机降临,这点毋庸置疑。
「混帐,是什么──」
过来了?还没说完,「那个」就来了。
威尔海姆拔剑,把光源朝洞窟深处高举。顿时,有道黑影掠过矿石绽放的白光,用力蠕动并猛然摇动洞窟直逼而来。
「────!」
占据整个洞窟信道的庞大质量,是身躯远大于威尔海姆他们数倍的存在,一瞬间从有所戒备的三人身上夺走了现实感。
下一秒,扭动庞大身躯的影子便使出强烈一击──
「──啊!?」
毫不留情撞过来的破坏力,使得洞窟再度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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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作「土蛇」的玩意,就像身长超越十米的巨大蚯蚓。
为了适应洞窟里的生活,因此眼睛已经退化,蠕动的身躯也没有手脚。不过黑压压的额头上却长着扭曲的角,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丑恶出身。
头部长角的生物,就足以证明它是人类的公敌魔兽无误。
魔兽的行动准则,就是杀害一切的生命体──亦即对闯入自己狩猎场的这三人,魔兽最优先做的事就是施加毫无保留的破坏力。
「──唔!!」
往下敲的尾巴,格林立刻举盾挡住。
身为盾士的他,巧妙化解敌方攻击的技术出类拔萃。对手是魔兽,有着庞大差距的体重,即便如此他依旧勉强承受,并完全泄掉敌人的第一击。
「────」
全神贯注在盾牌上,将冲击力道往自己身边带。准头被带掉的攻击用力撞上坚硬岩壁,剧烈的摇晃撼动整条洞窟。
「喀、呼──!」
信道上的冲击摇晃脑袋,格林的嘴巴流出鲜血。虽然把攻击卸除,却没法完全抵销威力。他双手疼痛,两腿发软,没法再承受第二击。
但就算如此,还是制造出了刹那间的空隙。
「剑鬼」会活用那瞬间,格林比任何人都信赖他。因此──
「──干得好。」
用简短一声给予最大等级的称赞,银光在黑暗中不住迸发。
使出的斩击尽情肆虐,刺向动作停下来的土蛇身体。土蛇的表皮极富弹性,光滑的身躯也有强烈对抗爪子和刀刃的耐力。
可是,「剑鬼」的斩击在第一下被防住后,剑光就开始改变。剑击的角度、威力随着每一斩提升精准度,终于突破防护贯穿肉体──
「吼嘎嘎啊啊啊──!!」
魔兽咆啸,身上喷满血花的威尔海姆持续挥剑。
被他的剑击和强大气魄给镇压,魔兽的躯体边洒落鲜血边一口气往后退,发出在地面攀爬的声音,拉大跟威尔海姆之间的距离。
「格林,站起来!这边不适合战斗!要移动了!」
撑起跪地的格林的肩膀,把整个傻住的男童夹在腋下。虽然这两人都处在无法快速移动的状态,但在这里交战对己方太过不利。只好仰赖拉格麦特矿石的光芒,朝着洞窟深处再次移动。
但是在逃跑途中威尔海姆察觉:蜿蜒曲折的洞窟不是自然形成,而是由土蛇的身体走出来的信道。
「既然如此……!」
最恶劣的情况下,就是不管跑到哪里洞窟的宽度都不会变。要与土蛇一战,就非得需要能够跨越它巨大身躯的空间。
「照这样看来,一直逃只会让状况变得更差……」
战斗本能弹出来的答案,让威尔海姆当场停下脚步。把抱着的男童塞给格林,架起剑面向背后。
无声的格林抱好男童后,威尔海姆吼道:
「在这里我跟你都没法发挥本领!一起活下来是最好的!趁我应付这家伙的时候往更里头去!」
朝着想要留下来的格林大骂,用剑将手中的拉格麦特矿石剖成两半。即便变成两块,矿石的特性也不会消失。
将光芒变小的一半扔向格林后,威尔海姆把剩下的光源含在嘴巴上。
「好咧,快走──!」
格林手握光源,抱着男童往洞窟深处跑。远去的脚步声被逐渐从前方逼近、巨大身躯摩擦地面的声响给盖过。
衔在嘴巴的矿石白光,照出没有眼睛的怪物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突击──
「呼唔唔唔啊啊啊──!」
鼓足劲,配合突击朝魔兽头部使出突刺。剑尖一瞬间被魔兽的体表给弹开,但迸发的剑气立刻修正目标,穿破肌肤让剑身戮进。
昏暗中看不清魔兽的体液颜色,但身体有一半被淋到的威尔海姆放声吠吼。不过,先发制人的突刺进度也只到此。魔兽的突击威力无法完全闪避,剑鬼的身体直接撞上庞大躯体,然后朝后方远远飞出去。
「咳哈!」
背部撞上岩壁,屏息的威尔海姆立刻朝旁边纵身一跃。紧接着魔兽就朝威尔海姆方才撞到的地方追击,墙壁被挖掉一大块。冲击力道导致牙齿咬住的矿石掉落。仔细一看,光芒就在扭动脖子的魔兽眼前。
「────」
回收光源──不,霎时做出了其他判断。
踏步,用剑尖挑
起发光矿石,朝着腾空光源施以突刺。剑尖带着矿石,刀刃再度深深戳进魔兽的伤口。没有发声器官的魔兽剧烈扭动,在狭窄的洞窟信道里掀起冲击波和强风。
威尔海姆也在冲击下撞到墙壁好几次。额头破皮,裂开的嘴角流淌鲜血。但是目的达成了。
「这样一来,你的位置就一清二楚了。」
伤口被埋入拉格麦特矿石,导致魔兽头部发出白光。这样一来,在这个洞窟里,不管它躲在哪都绝对不会被看漏。
没有视觉的土蛇对此毫无所觉,又像平常狩猎时那样潜入黑暗,想从死角瞄准猎物进行狙击。但是──
「都看光光了,蠢货。」
难以相信那么庞大的身躯攻击时竟然毫无声响,不过威尔海姆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纵使可以看穿它的攻击,但信道窄到难以回避。只能在接近到极限,在间不容发的时候闪过,然后重复这样的举动。
不时使出像是擦身而过的斩击,但都不构成致命伤。不管是要歼灭还是要击退,地形的限制使得自己无法灵活出招。至少──
「──!?格林吗!」
在战斗期间,突然从洞窟深处传来连续高亢声响。听起来像是自暴自弃乱敲一通,但那确实传达出明确的指令给威尔海姆。
「紧急集合」──不管在哪都要立刻集合的信号。
「────」
威尔海姆顺从钢板的指令,立刻赶往洞窟深处。
魔兽欢喜地追着奔驰的他,却没想到自己头部的光芒照亮了信道,因此其实它反而是在帮忙自己逃跑。
穿过蜿蜒的道路,跳过裂开的地面,不久终于看到黑暗信道的尽头──
「──格林!」
尽头处有光芒,站在那儿的格林张开双手在等自己。呼唤他的名字后,刹那间有疑问窜过脑袋。
寄托给他的男童不在。洞窟的尽头,格林叫自己过来的理由,以及眼神充满信赖的理由──
「────」
专心跑向格林,然后与他同时朝旁边跳。身后追着威尔海姆、直线前进的魔兽反应不及,一头撞上岩壁。
轰然巨响穿过洞窟,飞沙走石袭向跳开的两人,但是接着又发生超越刚刚的冲击。是承受撞击的墙壁崩塌所引起的。
坍塌再度发生,土石流进狭窄洞窟。可是最大的变化不是这个。崩塌的天花板,碎裂的岩壁,以及从后头照进来的刺眼光芒──
「──卓格夫队,总攻击!!」
像怒吼一样发出号令,下一秒武器就不断迎头痛击。真的是毫不留情地蹂躏撞穿洞窟墙壁、伸到外头去的土蛇头部──
「战斗结束。──确认队长和副队长平安无事!」
踩着在瞬间被撕开的魔兽尸首,往洞窟里头看的康吾德正盯着被土石埋住的威尔海姆和格林。
「──太慢啦。」
腰部以下都被埋没的威尔海姆,光是要这样说就已经竭尽全力。
12
──婚礼预计在火之刻准点开始。
约定的时间即将到来,会场已经被参加者坐满。来宾全都期待美丽「剑圣」的婚礼,王国政要也大多都有出席。
「我明明说过很多次,办个只有亲人参加的小婚礼就行了……」
「那肯定很难办到。因为全国都在关注特蕾希雅大人的婚礼。而且我也认为那样是理所当然的。」
听说了会场的盛况后,特蕾希雅这么喃喃自语,卡萝则是气势熊熊地这么说。
身为伴娘,卡萝也穿上华丽礼服打扮得宜。凛然样貌牵引出她的美丽魅力,但当事人却毫不在意。
对现在的她来说,最重要的就只有眼前的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大人,您真的很漂亮。让我很想掳走您逃跑。」
「如果是你的话那被掳走也不赖喔……不过这样一来,就得和追上来的威尔海姆决斗了。不要为了我打架!」
「现在的特蕾希雅大人,确实有挥剑抢夺的价值。」
卡萝带着玩笑的称赞,让特蕾希雅掩嘴笑。
面对身著白色新娘服的特蕾希雅,就算用尽赞美的话语都不够。现在的特蕾希雅就是楚楚动人又美丽到这种地步。就连同性别的卡萝视线也离不开她,还错以为自己口干舌燥。
艳丽的红色长发盘起,只是施以淡妆就大幅改变平常的印象。如果持剑的她是威风凛凛的英雄,那盈满爱意的她就是花之妖精。
帮忙穿衣和化妆的自己万分自豪。卡萝沉浸在这样的感慨里。
再来就只剩下让那个粗鲁的男人娶走美艳动人的特蕾希雅──光想就火大。
「不如真的掳人逃跑……」
「卡、卡萝?你没事吧?你刚刚的话好像有点认真……」
「请不用担心。是开玩笑的。……目前是。」
卡萝别开视线,在特蕾希雅的楚楚可怜视线下努力律己。而卡萝的苦恼,被粗暴打开休息室的门的声响盖过。
「特、特蕾希雅!威尔海姆还没回来吗?不快点的话典礼就要开始了!来宾里头有人长得很像国王陛下……。我是认为不是陛下,不对,比起那个,新娘礼服很适合你……呜喔喔喔喔!」
「父亲您很烦耶……」
慌慌张张进入休息室的是失去冷静的贝尔托。他忙不迭地轮流看向会场和休息室,连珠炮地吐出不固定的话题,最后又因为特蕾希雅的新娘样貌而痛哭流涕。
他这样子令特蕾希雅皱眉,不过看着父亲的眼神没有怒意,应该说只有十分沉稳和温柔的神色。
就如陷入混乱的贝尔托所说的,出去巡察的卓格夫队还没回来。已经超出预定时间半天以上却还迟迟未归,代表路上发生了问题。
其实那问题应该还包含了贝尔托的阴谋策划在内,所以他这样慌了手脚反而很不合常理。但──
「看吧。我就说了,不要多事,老老实实地等待女儿出嫁就行了。」
接在号泣的贝尔托后面现身的,是身穿礼服的媞舒雅。身为新娘母亲的她,眯起眼睛看着坐在椅子上穿着嫁裳的女儿。
一瞬间,有强烈情感掠过平常始终保持冷静的媞舒雅的双眸。那感情,卡萝看不出属于喜怒哀乐哪一种。但是──
「──很漂亮哟,特蕾希雅。提姆兹他们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是的。谢谢您,母亲。……还有也谢谢两位兄长和卡吉雷斯。还有父亲。」
面对母亲的称赞,特蕾希雅漾出唯美笑容,点头以对。感觉像顺便被加在感谢行列的贝尔托,也因为这句话而拿手帕擦拭溢出的泪水。
「对啊……你的哥哥们也在祝福你哟,特蕾希雅。」
「虽然父亲是想要说好话,但我还没原谅您喔。」
「咦咦咦咦!?典礼都要开始了耶!?现在有比这个更重要的问题吧!」
「也不想想是谁制造出这个问题的……」
「特蕾希雅大人,太激动的话头发和妆都会乱掉。贝尔托大人也是,请不要触怒特蕾希雅大人。请搞清楚状况。」
「怎么连卡萝都讲这种话!」
严厉叮咛没有好好反省的贝尔托后,卡萝接着观察特蕾希雅的样子。毕竟威尔海姆他们还没回来是事实。
假如他们没回来,那么婚礼将成为盛大闹剧,害得大批人颜面扫地。
「没事的。就算万一发生那种事……我也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特蕾希雅大人?」
「这跟父亲的阴谋无关。假如赶不上结婚典礼,大不了我跟威尔海姆一块到远方去结婚。我老早就是他的人了,他也是我的人。这点绝对不会变。所以我可以正大光明地面对大家。」
对王国来说,这是「剑圣」与一名骑士的婚礼。但是对当事人特蕾希雅而言,这只是一男一女的结合仪式──无人可以介入。
很感谢参加的来宾,也很高兴被大家祝福。
但就算如此──
「都没有威尔海姆回来的那一天让我开心。」
特蕾希雅的灿烂微笑,让卡萝忘了呼吸。这点贝尔托和媞舒雅也不例外。新娘的极品笑容,让他们都理解了。
特蕾希雅和威尔海姆早已结为连理。早在很久以前的那片花田里。
然后──
「──总觉得外面闹哄哄的。」
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的媞舒雅转头看向休息室的门。接着门被敲响,一个大个子低头露脸。
是波尔德。充满肌肉的身体硬是塞进礼服里,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他向室内的每个人投以笑容,用力点头道:
「抱歉让各位等得不耐烦。他们终于回来了
。」
没错,几乎是在典礼要开始的时候,传来了新郎回到王都的消息。
13
会场大门打开之前,特蕾希雅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尽管在休息室等待关键时刻时可以保持平静,但真的到了进场时刻,沉着就立刻消失。从这部分来看,忍不住要笑自己也是个软弱的人类。
原因一定是出自在这扇门后方等待自己的新郎。只有他,能让特蕾希雅变成平凡的女人,而不是「剑圣」或是剑士。
「虽然他本人没这样的自觉吧。」
「特蕾希雅,时间到了。」
微笑着低语时,身旁的贝尔托静静地伸出手臂。
婚礼的经典桥段,就是新娘与父亲相偕一同进入会场。拖着新娘礼服的长裙摆,特蕾希雅伸手绕住贝尔托那只手。
因紧张而僵硬的温暖手臂,让特蕾希雅小声吐气。
「父亲,对不起至今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我会幸福的。」
「……唔。要是在这边哭了,阿斯特雷亚家会颜面尽失的。」
「所以我才要说呀。」
「你这孩子,真的是从小就最让人费心。」
这话简直像在报复,特蕾希雅憋住涌上的心情然后微笑。见状,贝尔托颔首,以父亲之手推开通往会场的门。
伴随光芒在眼前扩展开来的,是经过隆重装饰的王都圣堂。
特蕾希雅所走的花径,就如字面意思是由大量鲜花──而且还是由特蕾希雅和威尔海姆的邂逅处,用那片花田的无数黄色花朵来铺设的。
唯有知道两人幽会一事的人才能办到。恐怕是卡萝的杰作。察觉这让人感动的细节后,特蕾希雅擡头,凝视并排站在花径两旁的来宾。然后因为异样的光景而眨眼。
「────」
在衣冠楚楚、打扮奢华的来宾们旁边,还有堂堂正正入席的他们。
卓格夫全队都被泥土灰尘和汗水弄脏,甚至还穿着铠甲跟斗篷。破破烂烂的装扮外加睡眠不足的表情,但是全都出席,无一缺勤。
他们的样子绝不适合出席他人一生一次的结婚典礼。
事实上,是能以此为理由责备他们没礼貌,催促他们退场的。身旁的贝尔托很惊讶,斜瞄特蕾希雅以表达这点。
但是,特蕾希雅却只是一度闭上眼睛,深深感谢出席的他们。
「──谢谢。」
他们不成体统的样貌,却得到特蕾希雅的亲口道谢。
假如为了祝福这场婚礼,盛装打扮是一种体贴,那么为了赶上这场婚礼,不管多脏都还是赶过来了,这也是一种体贴。
而特蕾希雅明白几度共同奋战的他们的人品。被他们祝福,不管是身为「剑圣」还是女人,都是一份光荣之事。
接着踩上红色花径,接受来宾们的掌声和祝福,继续前进。拉着激动不已的贝尔托的手,苦笑都不知道谁才是新娘了。
通过卓格夫队面前,挺直背脊朝拍手的他们点头。他们所有人配合这动作整齐划一地敬礼。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心底。
队伍边缘是并肩而立、正看着特蕾希雅的格林和卡萝。哪天立场交换的机会肯定很快就会来临。
届时自己会比任何人更祝福他们。特蕾希雅在心中用力发誓。
在两人身旁的波尔德,还有王国政要全都齐聚一堂。波尔德旁边是把帽兜往前拉到极限的人──连吉欧尼斯陛下都在,惊讶的同时忍不住苦笑。
对前来参加这场婚礼以及相关的人,全都献上由衷的感激。
然后──
「──威尔海姆。」
花径的终点,有一名青年站在祭坛上俯视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呼唤他的名字,松开贝尔托的手。取而代之的,走下祭坛的青年牵起她的手,将新娘抱进自己怀里。
新娘从父亲手中被交给新郎。这一瞬间,这件事,让特蕾希雅闭上眼睛,大口吸进拥抱自己的青年的体味──
「──又是汗臭味。」
用这句话和笑容犒赏死命赶来的新郎。
14
在「土蛇巢穴」的攻防战,和婚礼当天的朝阳同时落幕。
「多亏了格林副队长的临机应变。洞窟深处确实有风吹进去,但是信道狭窄,大人过不去。不过却是孩童可以爬进去的宽度。他就让那孩子帮忙传话……」
「让队伍在外头埋伏,等魔兽撞穿山壁。真亏他知道我们会从那里出现。」
「队长看起来比想像中的还要拼,所以才整团出动来狩猎呢。」
以上,是救起被活埋一半的威尔海姆和格林的康吾德所说的话。
事情的始末就如他所说,靠着格林的机智和卓格夫队的总攻击歼灭了魔兽。不但确保了库拉姆林的安危,还找回、保护了孩子,在维持治安方面来说是莫大成功。
「再来就只剩下抱着操翻地龙的觉悟,把队长送回王都……婚礼会场。好啦,没空休息了。走吧!」
「虽说帮了大忙……不过你们为何要这么拼命?我跟特蕾希雅的婚礼对你们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康吾德鬼气逼人的样子令威尔海姆忍不住道出疑问。
这话让跨在地龙身上的康吾德搔搔鼻头。
「说过很多遍了吧。不能让特蕾希雅大人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会场上。那位大人……那位女性非得幸福不可。」
「────」
「队长……不,威尔海姆,你或许没有自觉。」
平常的随便语气消失,康吾德的侧面充满认真。身为老兵的他,言行恢复为对待过去的威尔海姆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呢,我们跟那女孩,和『剑圣』在内战中一块并肩作战了无数次。每次都被那把剑拯救,被她保护,也被给予勇气无数次。我们可以活到现在都是多亏了『剑圣』。这个可不是说谎或吹牛。」
手握操纵地龙的缰绳,康吾德直视前方。威尔海姆知道他的双眼掠过了对他自己的愤怒。
「那股强劲,『剑圣』的剑,压倒性的强大。所以说,在庆祝典礼那一天,看到你打败『剑圣』的时候,我很后悔。」
「后悔?」
「那女孩,『剑圣』其实就只是个女孩子。我们竟然都没察觉到这点。」
咬紧牙根的他一脸不快。威尔海姆斜瞄他,接着他又松弛紧绷的脸颊,无力苦笑。
「对你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却一无所觉。压根儿没想过我们一直仰赖的强大代名词『剑圣』,其实也是有弱点的女孩子。」
「────」
「我们让一个女孩子持剑作战,这算什么骑士。算什么勇猛果敢的卓格夫队。所以说,你从她手中夺走剑这点,我们全都很感激。因为你让我们,让没资格自称骑士和男人的我们自觉到该做什么。」
康吾德就只说了这些,接着用双手用力拍自己的脸颊。干巴巴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老鸟士兵就恢复成平常从容不迫的面容。
「这就是为什么要让队长给特蕾希雅大人幸福的原因。所以说要快上加快。就算连洗澡和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为了别让她一个人,是吗。」
「正是如此。」
康吾德的笑容清爽不已,威尔海姆鼻子喷气,催促地龙加快速度。
就这样,卓格夫队一齐回到王都,还先略过报告直接赶赴会场──
「──又是汗臭味。」
见怀中的少女一脸不满,威尔海姆苦笑。
这次真的没法抗辩。因为巡察期间根本没时间睡觉和洗澡。不过原本是有预定婚礼前要从头洗到脚的,但最后还是来不及这么做。
再怎么说都有赶上婚礼,来宾里头也没人缺席。虽然没时间沐浴,但还是有脱下铠甲和护具换上新郎礼服。希望新娘能够满意。
只是,当然──
「我知道这样不好。」
「不会,没关系。这就是威尔海姆的气味,是你的一部分。」
「说汗臭味是我的风格,让我很想反驳耶。」
「又不是这种意思。笨蛋。」
相拥的两人交谈完,威尔海姆的视线转向前面的贝尔托。
八成就是硬塞巡察任务以及在路上安排一堆陷阱的人。一想到来到这里有多劳心劳力,就算抱怨个一句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但──
「贝尔托殿下。──您的女儿特蕾希雅,我接手了。」
威尔海姆的嘴唇没有吐出怨言。
说出必要的话,传达给必要的对象。闻言,贝尔托面颊僵硬,说:
「……要让她幸福喔。」
「我对天发誓
。──只不过,幸福的程度会仅次于我。」
因为迎娶心爱少女的自己是最幸福的人,这点不能让步。
听到威尔海姆的宣言后,特蕾希雅红了脸,贝尔托则是瞪大双眼。不过新娘之父立刻行礼,站到身在观众席的妻子旁边。
就这样,留在花径上的就只剩下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婚礼的主角们。
威尔海姆虽然换上新郎装束,但也只有服装能看,整个人根本是蓬头垢面,绝对称不上是体面。
而另一方面,特蕾希雅身着以白色为基底的华丽新娘服,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对嫁裳的感想……等婚礼完再听你说。」
「老实说,我没自信可以说得出来。」
「假如说不出来,也可以用态度和行动来表示。」
「……那样子的话,可会变得非常不得了呢。」
「咦?」
早已习惯新娘对自身魅力一无所觉,新郎叹气。接着将她从胸膛解放,改用公主抱抱起来。
环抱住膝盖和腰部,抱着微微吃惊的她走上祭坛。心爱的少女纤细轻盈,不过却是这世上最值得宝贝的人儿。
「很丢脸耶,放我下来……!」
「不这样子让大家知道你是谁的人,我会不安。」
「那种事,从内战典礼那天开始就人尽皆知了!」
听了特蕾希雅红着脸说的话,威尔海姆却很狐疑。笨拙的借口没有奏效。说到底,就只是威尔海姆想这么做而已。
只是想要炫耀这世界上最美丽动人的少女是自己的新娘罢了。
婚礼仪式开始进行。
新娘和新郎在祭坛上看着彼此,担任司仪的麦克罗托夫口述冗长的导言。一半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威尔海姆和特蕾希雅,互换彼此的爱与誓言──
「那么,虽然是第二次,但请在大家面前进行誓约之吻──」
麦克罗托夫故意加了一句俏皮话。威尔海姆朝特蕾希雅走近一步。
「威尔海姆,我爱你。」
「────」
「你呢?」
新娘带着戏弄的发问,让威尔海姆答不上话。
不过为了以态度和行为回应她的要求,便将嘴唇凑了过去。
那天的婚礼,就是后世咏唱的「剑鬼恋歌」的后日谈──
天气晴朗,正适合由闹哄哄又可爱的日子所谱出的「剑鬼恋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