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ACT5(2/2)
「算了,不过这次发动突袭的,是我这边呢。」
勇斗自语着,轻笑起来。
仔细想想,下雨应该算是幸运的情况。
因为如此一来,对方就无法使用种子岛了。
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勇斗如此认为。
可惜,有件事他一直不知道。
关于信长这个人,不管是战术、政治、外交手腕、重视合理性的思考方式……勇斗在许多方面都参考、学习过他的做法。
可是,在神秘学方面,勇斗就没有涉猎了。
每当信长遇上可能有转机的战斗时,总是会下雨——※曾经有小说家这么说过,并且帮信长取了个外号。但是该作者的年代与勇斗生长的时代差太多年,所以勇斗没机会知道这件事。(编注:指日本小说家、气象学者新田次郎。)
那个外号就是——梅雨将军。
假如勇斗听说过这个说法,说不定会因此产生不好的预感,中止进军,退回神都。
当然,把下雨当成偶然,完全无视那说法的可能性更高就是了。
眼前这种情况,追击才是正确的选择。反其道的是傻瓜。
所以,勇斗选择了继续追击。
应该说,情势让他如此选择。
沙沙。
决定进军的不久之后,勇斗手边的无线对讲机响了起来。
『不好了!父亲大人!请立刻做好战斗的准备!《炎》军朝我们发动总攻击了!』
「什么!?」
负责谍报的少女克莉丝缇娜的紧急通知,使勇斗无言了。
虽然在下雨的天候中这么形容有点怪,不过仍是有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不是殿后的部队吗!?」
『不是!是全军!』
「骗人的吧……」
目前,《炎》军的最大后勤供应中心,族都布立君达沃尔已经被《钢》拿下了。
胜利的天秤已然偏向《钢》军。有长眼睛的周围氏族应该都会因此站到《钢》这边,一齐出兵攻打《炎》军才对。
所以《炎》军必须尽快脱离战场,回去救援族都才是。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以退为进,趁机进攻《钢》军,根本是脑筋不对劲。
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被各方部队包围、歼灭。
可是,正因为这决定太疯狂,所以对勇斗而言,才会成为意料之外的状况。
『请尽快。我们已经因为大雨而没有及早发现他们了,而且他们的速度又非常快!』
「呿!全军立刻做好交战准备!敌人攻来了!」
勇斗咂舌,紧急下达命令。
但是在现实情况下,即使收到命令,也无法立刻做好准备。
行军时,使用的是一路纵队的长蛇阵型,也就是长长一排的人龙。
光是从长蛇阵变换成适合战斗的阵型,就得花上不少时间。
假如是维格利德会战时的《钢》军,应该能勉强在敌人攻来前变换好阵型吧。
可是,现在的《钢》军,有一半以上是新加入氏族的士兵。
训练期间太短,无法达到之前那种精练度。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虽然还没准备好,前方却传来如雷的吼声了。
《钢》与《炎》的战斗,已然揭开序幕。
长到异常的长枪,整齐并毫无间隙地朝这边刺出。
尽管《钢》的士兵藏身在盾牌后方,可是效果有限。
许多人被长枪贯穿身体,倒在泥水之中。
「呿!成为敌人时,居然会如此麻烦!」
在前线指挥的斯卡维兹不由得啐道。
以长枪组合成密集阵型,是《钢》的拿手绝活。
可是,现在的《钢》军心浮气躁,阵型紊乱,动作也变得七零八落。
无法团结一致地战斗,结果就是任凭敌人宰割。
「大家冷静!快点重整队型!不要紧张!我们《钢》是不会输的!」
斯卡维兹一面下达指示,一面鼓励士兵,但显然成效不彰。
毕竟是出自『嘲讽的虐杀者』之口的话语。
假如在平时,士兵们就算怕到全身发抖,应该还是会乖乖听令。可是今天,士兵们仿佛对他的发言置若罔闻。
「呜啊!」
「呃!」
「哇啊啊啊!」
就算斯卡维兹奋力鼓舞,我军仍然不停地传来临死前的惨叫声。
「呿!真是不妙。」
斯卡维兹不让他人听见地,小声啧舌道。
非常不有趣的战情展开。
战争靠的是气势。
假如继续像这样被对方压着打,大势就底定了。
军心将会涣散,士气会跌落到谷底,就算是接连想出神一般战术的勇斗,也会束手无策,没办法逆转局面吧。
「而且这雨势,不要说铁炮了,连弩弓也无法使用啊。」
斯卡维兹仰望着激烈地洒下水珠的天空,恨恨地道。
开战前,勇斗说过,《钢》赢得过《炎》的,就只有弓箭的性能。
可是,这场滂沱大雨却把装备全打湿了。平时的致胜兵器派不上用场。
箭羽吸满水分,增加了重量。
准确度降低,射程变短,还会被雨水打偏。
该不该自请殿后,让勇斗暂时撤兵,重整态势呢?
正当斯卡维兹考虑起这种事时。
「嗯!?」
他的心情突然激昂起来,力量从身体深处源源涌上。
斯卡维兹原本以为是类似火灾现场时的那种异常发挥,但是感觉又不太像。
有种被强制提升到异常发挥状态的感觉。很不自然。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们也不知为何变得勇猛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
原本被敌人的气势吞没,畏惧得脸上满是不安的士兵们,如今却双眼充满血丝,露出凶神恶煞般的表情,朝着《炎》军猛冲。
虽然局面好转了,情况却明显相当异常。
可是,斯卡维兹没道理不善用这个机会。
「好!把他们推回去!大家上啊!」
「呼~总算撑过去了。」
《钢》的大本营。勇斗长长地吁了口气,用力坐在地上。
老实说,现况非常不妙。
要是没有她在,《钢》军应该会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一口气被击溃吧。
「就是因为有这种事,所以战争才很恐怖呢。真是谢谢你啦,法古拉培尔。」
勇斗回头看着金发丽人,打从心底感谢道。
法古拉培尔的符文《宣战的号角》能大幅提升我方部队的士气,发挥出士兵最大的潜能。
能一口气扭转刚才那种劣势,只能说不愧是『王之符文』,在战场上使用时,效果真的非常惊人。
与其为敌固然可怕,但若是友军,就是最可靠的符文。
「很高兴……我的『力量』……呼、呼……能派上用场……呜……」
法古拉培尔气喘吁吁地挤出声音说道。
她满头大汗,看来十分痛苦。
「啊啊,你不用勉强说话,专心施法就好。」
勇斗赶紧摇手制止她继续说话。
具有压倒性强大力量的『王之符文』,并非没有缺点。
我方士兵人数愈多,施法时消耗的体力就愈大。可说是有得必有失。
对人数多达两万的《钢》军施法,果然太勉强了。
「呼、呼……不会,这种程度……老实说……因为没有、事先做准备……所以,只能撑……一刻钟、左右……」
「这样啊,只能撑两个小时左右……是吗?」
有效时间比维格利德会战时短太多了。勇斗很惊讶,但同时又可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例如召唤勇斗用的秘法《缚魔锁》,在施法前,必须准备祭坛与供品、术阵来提高咒力,而且施法的菲丽希亚和美月,得以冷水净身,并且以冥想把精神集中到极限,才会开始进行仪式。
像现在这样紧急施法,有效时间锐减,也是很合理的事。
「要趁这段时间,想出对策才行,是吗?」
勇斗凝视着远方的《炎》军,用力握紧拳头。
这次是因为刚好有法古拉培尔这种作弊等级的角色站在自己这边,勇斗才有办法勉强保持不败。
就算把豪雨说成运气好,身为将领,勇斗还是败给信长了。
而且是两三下就输了。
「实在是了不起的大叔呢。」
不愧是全凭一己之力,只差一步就统一天下的霸王。也只能这么说了。
兵者,诡道也。勇斗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这句话的精髓。
因为是绝对不可能翻盘的状态,反而有机会被敌人攻得出其不意。
纵然明白有那种可能,但其实非常难以实行。
可是,对方却在那种危急存亡的情况下,反攻过来。
也只能佩服对方胆识过人了。
至于我方的现况,虽然勉强撑过了第一波的猛攻,但处于劣势的处境仍然没变。
得绷紧神经应战才行。
「哦?反推回来了,还挺行的嘛。」
信长看着恢复斗志的《钢》军,瞪大双眼,佩服地叹道。
自己这次是完全出其不意。
《钢》的士兵也全都被攻得惊惶失措,无法正常战斗。
想在那种状态之下让士兵重新奋起,就算是信长,也难以办到。
「情况有点奇妙呢。根据报告,《钢》军士兵们的模样很不寻常,应该是使用了这个世界特有的神力吧。真是麻烦的力量。」
少主兰皱着眉,恨恨地啐道。
思考模式合理且现实的他,非常厌恶咒歌和秘法之类怪力乱神的东西。
对于那样的兰,信长哈哈笑道:
「你的脑袋还是一样顽固呐。」
「是大人的思考太灵活了。假如没有那种诡异的力量,我们早就获胜了。」
「哈!说这些也没用。否定现实中存在的东西,也无法改变现实。」
「但是……」
「为了获胜,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资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那小娃儿手上有那张牌,并且把它使出来度过难关。事实就是这样。而且话说回来,咱们拥有的知识,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也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不是吗?咱们的立场和他是一样的。」
信长极为干脆,又理所当然地说道。
两人的反应显示出了,在风雨飘摇的情况中突破过无数次危机的信长,以及在织田家几乎没有敌人后才开始侍奉信长的兰,两人在人生经验上的差距。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现实就是这么简单。
因此,身为总司令的人,必须尽可能地使出所有手段来获胜。就算被人骂狼心狗肺或是猪狗不如,还是非赢不可。
信长很清楚这件事。
「大人!示巴阁下传来急报!他说敌人的攻势过强,请求我们调派紧急支持。」
「哦!连猛将示巴都挡不住他们吗!呵呵!就是这个!就是要有这种背脊发麻刺痛的紧张感,才算得上战场啊!」
信长狞笑起来,全身爆发出激昂的斗气。
『拼命求生,才能让人生绽放光芒。』
这是信长的信念。
他总算找到可以拼命相搏的对象了。
怎么可能不情绪激动呢?
「好!兰,咱们上吧!小子们也全都跟来!」
信长一跃上马,鞭打马臀,急驰而去。
一连串的动作流畅无比,敏捷到不像超过六十的老人做得到的事。
信长朝着请求支持的示巴所率领的部队前进。
把阵营中最强的几名猛将安排在最前线,自己却不待在大本营,而是到处巡视、鼓励战斗中的士兵,让整个军队有如自己的手脚一般,随自己的想法活动。
虽然这种做法非常危险(事实上,信长也因此受了不少伤),但总司令亲临最前线的姿态非常能鼓舞军心,不但能因此提升士气,还能迅速掌握战情,确实、细腻地下达应对指示。
巧的是,亚历山大大帝也和信长一样,喜欢亲赴最前线鼓舞士兵。
这正可谓是霸王的战斗方式。
距离战斗开始,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这段期间,《钢》与《炎》的攻防互有进退。
目前,占上风的是《钢》。
可是勇斗的内心却极为焦虑不安。
「那个大叔真的是怪物吗……!」
总帅不该感情外露。勇斗当然明白这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啐道。
「现在是我们比较强。这点是确实的。」
毕竟《钢》军服用了名为《宣战的号角》的强力禁药。
「部队之间的联系速度,应该也是我们远快过他们才对。」
毕竟使用了名为无线电对讲机这种作弊道具中的作弊道具。
明明是这样,却无法彻底攻下对方。
面对《钢》的狂战士,《炎》军仍然保持着高昂的斗志。
忠实、迅速地听从信长的指示行动。
就这点来说,果然是整个部队全由职业军人组成,实施兵农分离政策的强处吧。
至于信长的指挥,也只能说是「巧速」。
被猛攻时后退,队型快要崩溃时带兵赶去支持,重整队型。
一发现我方弱点,就立刻让士兵上前猛攻。
与其说是巧迟不如拙速,还不如说,是因为信长的指挥有如预知了未来一般,迅速,而且正确到极点。
能做到那样,恐怕是因为数十年来在战场打滚而磨练出来的「直觉」,已经到达了神之领域的缘故吧。
老实说,《钢》军不算占优势。只是不停猛攻而已,而且还攻不下对方。
所以应该说是势均力敌吧。
「但是再继续下去,可就不妙了。」
《宣战的号角》有时间限制,如果失效了,该怎么做才好呢?
一想到这里,勇斗不由得全身发凉。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勇斗全速运转大脑思考,但还是想不出好点子。
在这种时候,能突破现状的,只有机动性强,能扰乱敌军的游击队了。
可是吉可露妮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远在赫尔海姆地区,弗贝兹伦古的独立骑兵团在先前的战斗中受到毁灭性打击,就连弗贝兹伦古本人的手伤和腿伤也都还没痊愈,而不得不留在神都休养。
「!对了!约尔根!还有约尔根的部队!」
想起来自津利的援军,勇斗用力握拳。
从神都出击时,勇斗已经下令要约尔根追击《炎》军了。
勇斗率领的主力攻击《炎》军侧翼,约尔根引导的援军从后方追击。这是原本的计划。
连这种事都忘了,可见自己被逼到
什么程度。
因为知道信长这男人有多伟大,感受到的压力也因此更大。
「就算赢不了,只要维持住战线,约尔根的部队迟早会从后方冲撞对方。只要撑到那时……」
沙沙!
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起。
不知为何,勇斗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且这种时候,预感特别准。
『不好了!神帝陛下!』
紧张又尖锐的声音刺痛了耳朵。
虽然对方是因为紧张,声调才变高的,不过勇斗记得这声音。
这人是克莉丝缇娜的直属情报员之一,负责联系左翼部队的利卡。
『敌人的援军正朝我方进攻!而且人数非常多!』
「什么!?难、难道……!」
事情发展至此,勇斗终于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因为布立君达沃尔沦陷,信长不得不撤军——
这次先撤退后进攻的奇袭,是为了成功撤兵而采取的手段——
——完全错了。
信长根本没打算撤军。
他是故意按照勇斗的期望,装出撤退的样子,好引诱勇斗上钩。
否则,驻守在西门旁城砦的《炎》军不会这么快就赶来支持。
信长对西门城砦的士兵下达的指示,不是撤退,而是进攻《钢》军的侧翼。
「孙子有云:『※能使敌自至者,利之也』……」(编注:出自《孙子兵法》虚实篇。)
勇斗背出《孙子兵法》中的某段话。
意思是:假如想让敌人来到我预定的决战地点,就必须以利诱之。
勇斗完全被信长放出的利益之饵引诱了。
他总算知道信长在玩什么把戏了。
虽然终于明白了,但是……
「再怎么说,也太疯狂了吧!」
勇斗恨恨地一拳打向战车的扶手。
假如勇斗不出击,敌人的军粮只会不断消耗,再加上被周边氏族包围,将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里。
只要预测错一个环节,就会全军覆没。
但是同时,勇斗也很清楚。
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绝对会追击。
信长也是坚信这一点,才敢使出这么危险的手段。
「啊——真是!我输了!我彻底输了!混蛋——!」
勇斗烦乱地抓头发,踢战车的扶手。
打从自神都出击时开始,自己就一直在信长的掌心上跳舞。
「哥、哥哥大人!?」
「这样一来,也只剩最后一招了!」
看见勇斗抓狂,菲丽希亚紧张了起来,不过勇斗却一反刚才的慌乱,冷静地开口。输到这种地步,反而令人神清气爽,可以干脆地放弃挣扎。
大势已定。
胜算可说是零。
既然如此,身为主帅,能下的命令只有一道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呼~~~~~~总算赢了呐。」
见《钢》军开始撤退,信长大大地吁了口气,体内熊熊燃烧的斗气也一起被吁了出来。
就结果而言,是《炎》军获胜。但信长是全力以赴才得到这成果,不是轻松的胜仗。
其实是如履薄冰般的胜利。
「名不虚传,小娃儿确实相当善战呐。假如兵力相当,谁输谁赢就难说了。」
《钢》军的主力部队是两万人。相对的,由信长率领的《炎》军主力部队是三万人,再加上从西门城砦赶来的援军一万,几乎有对方的两倍之多。
尤其《钢》军那怒涛排壑般的攻势,实在令信长刮目相看。
不但勇猛,攻击的部位也很确实。
只能说,我方是靠着人数比对方多,才有办法赢的。
话说回来,战争不是竞赛。
是利用所有能用的资源,抢走胜利的『生存斗争』。
所以没有高尚或卑鄙之分。
事先准备好比敌人多的兵力,本来就是战略中的基本项目。
「撤退的判断也下得很迅速呢。甚至会让人觉得放弃得太快了一点。」
少主兰有些不甘心地瞪着远去的《钢》军。
只要勇斗再晚点撤退,《炎》一万名援军就能直接攻入其侧翼,肯定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迅速又确实的判断,是成为名将的条件哦。真是期待他的将来呐。」
虽然给予对方严重的打击,但是却被对方惊险地闪过致命的一击。
千钧一发。想形容这场战斗的话,就是这种感觉。
这千钧一发的界线既薄又厚。能闪过这千钧一发的人,以及避不开的人,将会有截然不同的境遇——这是世间常理。
意思就是,周防勇斗也和信长一样,是有机运的人。
「但是,老身可没有和善到让你这么轻易地逃走哦,小娃儿。兰!命令全军追击!只要能拿下那小娃儿的首级,老身就封那人为领主!」
「真是优厚的奖赏呢。」
就连兰也不由得瞪大双眼。
杀死敌方总司令当然是大功一件,但是封为领主,又未免太过。
「假如让他逃了,咱们将来又会陷入危机哦。」
「!」
冷酷的声音使兰脸色发青。
确实,就如信长所言。
我方仍然处于被周边氏族包围的状态。不杀死神帝,就无法解除。
能不能拿下周防勇斗,可说是左右《炎》未来的分水岭。
话是这么说,但是信长仍有开玩笑的余裕。
只见他嘴角一扬,狞笑道:
「好了,咱们来玩捉迷藏吧!」
后方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声音中的痛楚,使勇斗用力咬住下唇。心脏猛抽,收缩到剧痛的程度。
「各位,对不起……」
罪恶感不断从背后涌来。
在远方惨叫的那些人,都是因为自己的判断错误才死的。
「哥哥大人,胜败乃兵家常事,请别太过在意。」
「我知道,可是,还是没办法不在意……」
「无论什么样的名将,都一定吃过败仗。您以前不是这么说过吗?」
「是这样没错……」
「我们这次输,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呀。」
「…………」
能得到菲丽希亚的安慰,勇斗当然很高兴,但是那些话,却无法传到他心里。
理智上,勇斗明白她的话是对的。
但是,心情上却无法接受。
刚决定撤退时,勇斗还能保持冷静,可是在听到士兵们的惨叫声后,他的心不由得乱了。
要是当初那么做就好了。
如果那时候这样做就好了。
假使如此的话,应该有更多人能活下来。
不是有原本不会丧失的生命吗?
悔恨无法遏止地涌上心头。
「……嘶~呼~……哥哥大人,抱歉了。」
「嗯?」
菲丽希亚难得以冷硬的低沉声调说话。勇斗正觉得讶异……
啪!
霎时间,勇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刹那,他的左颊火辣辣地开始发烫。勇斗晚了一拍,才发现被菲丽希亚甩了巴掌。
「菲……丽希亚……?」
勇斗不由得愣住了。
菲丽希亚凌厉地瞪着他。
「哥哥大人,请您振作起来!这里是战场!想后悔或道歉,请等之后再说!现在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吧!?」
「!」
插图p231
被菲丽希亚痛骂,勇斗总算醒悟过来。
自己到底在发什么呆啊?真是太丢脸了。
他握紧拳头,狠狠打向自己的额头。
「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尖叫。
她一反刚才的严厉,担心到不知如何是好。看着菲丽希亚的模样,勇斗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以清爽的口吻说道:
「谢谢你啦,菲丽希亚。多亏有你,我总算醒了。」
就像菲丽希亚说的。
想后悔或道歉,等之后再说。
现在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额头和脸颊都很痛,但反而让勇斗的思路变得清晰。
那一巴掌,打飞了勇斗脑中的各种杂念。
「首先是这场雨。舍弃马战车,我们直接骑马!」
勇斗将手按在
嘴上,飞快地转动脑筋。
地面因雨水而泥泞的现在,马战车的速度快不起来。
甚至有可能卡在泥坑中。
自从成为宗主后,这辆车一直跟着他。尽管有所眷恋,但是生命更值得珍惜。
「该说幸好吗?这里离神都已经不远了。只要能逃进城里,就有办法重整态势。问题是《炎》军的装备比我们轻,所以他们的速度比我们快,该怎么……」
「呵呵,哥哥大人总算恢复正常了呢。」
「都是多亏你。不过,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有可能打我,我真的从来没想过会被你打呢。」
「咦?让您幻灭了吗?」
「不,是让我又重新爱上你了。你是最完美的副官,最棒的女人。」
「呃、呃呃~……」
即使是平时很会四两拨千斤地闪躲话题的菲丽希亚,被勇斗这么一吹捧,也只能满脸通红,完全说不出话了。
虽然勇斗很想抱紧这样的她好好疼爱,不过也要先活着回神都再说。
那男人,现在正处于逃亡中的《钢》军最后方。
既然他原本在最前线,现在变成在最后方,也是当然的。
但是,他的爱马还在身边。
只要骑上马,就能逃到更前方了。
然而,男人却故意不那么做。
敌军的追击速度快到异常。
过去与《雷》军作战时,男人也佯装撤退过,但是这次的情况与那时完全无法相比。
在这次的战斗中,男人感受最深的,应该是敌军训练的精良程度吧。
再加上以《雷》为对手时,我军靠着稀有的铁器使敌军害怕,所以能成功脱身。
这次就不能用那招了。
再这样下去,《钢》的损伤将会十分惨重。
假使事情演变成那样,肯定会影响到今后的统一大业。
若撤退得不够快,追击的魔手甚至可能伤及主公。
一定要有人来挡下敌人的追击才行。
而担任这个任务的,应该是自己,男人从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想法了。
从那名少年创造奇迹,拯救了雅尔菲德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有这种想法了。
这条命,要完全献给那位大人。
「敢死队,做好觉悟了吗?」
男人——斯卡维兹环视着跟在身边的部下们问道。
敢死队。男人瞒着勇斗,暗中组成的部队。
队员总数约五百人,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千挑百选的精英。
「「「「「是!」」」」」
队员的回应一丝不乱,整齐划一。
从声音听来,他们的心中没有任何恐惧。
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敢死队的选择标准,比起武艺,更重视意志力。
为了同袍,可以面带微笑,欣然赴死的意志力。
斯卡维兹挑选的,唯有这种精英。
在我军陷入危机时,主动舍命殿后的部队。
没错,就像现在这种时候。
并非斯卡维兹不信任勇斗的能力。
应该说,就算勇斗一败涂地的现在,斯卡维兹对他的信任与崇拜,仍无丝毫的减少动摇。
他以自身经验明白——
以失败为粮食,人类才能成长得更快。
再加上斯卡维兹早已用他的双眼确认过。
那少年的精神力有多坚定。
向上心有多贪婪。
自我反省后,卷土再来的好胜心有多强大。
绝不是只因区区一次的败北就一蹶不振的软弱货色。
那少年肯定会以今日的失败为粮食,大幅成长,变得更勇敢、更坚韧、更强悍。
既然如此,自己该做的,就是成为保护少年的盾牌,不让他因区区一次败北而失去性命。
为了《钢》,不,为了全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少年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必须让更多少年旗下的勇士活下来才行。
基于这种坚定的信念,斯卡维兹创设了敢死队。
他抽出腰间的爱刀,放声叫道:
「敢死队!转身!舍命的时间到了!接下来你们再也不是人类!化为修罗,尽情宰杀敌人吧!突击——!!」
「呜啊!」
「呃啊!」
「咕呜!」
「一、一瞬间就把三个人……!太、太强了!!呜咕!?」
「这、这家伙是什、嘎啊!」
眼前的人,有如死神。
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仿佛幽灵一般。
身材瘦削,双颊凹陷,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会浑身发寒。
只有眼神锐利如鹰,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总之,是让人觉得非常不祥的男人。而且,不只让人「觉得」而已。
「喝!」
「呜嘎!?」
又有一名《炎》族士兵,被死神的剑夺走生命。
太强了。
可以知道对方是英灵战士。
不是的话,反而奇怪。
但,就算对方是英灵战士,还是强到很不寻常。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死神般的男人,率领着一群不怕死的狂战士集团。
老实说,《炎》军完全拿他们没辙。
「不要随便接近他们!枪衾!用枪衾干掉他们!」
貌似队长的男人高声做出指示。
《炎》族士兵们也冷静地回应队长。
看得出来,就算是这种最基层的小兵,也受过严格的训练。
「「「「「喝!!」」」」」
随着吆喝声,《炎》军的长枪排列成刺猬状,无数枪尖毫无间隙指向正前方的敌人。
这样一来,即使对方是怪物,应该也无法接近我方了。
而且也无法避开我方的攻击。
照理说是这样没错。
而且,实际上,狂战士们全被枪衾刺成肉串。
可是,唯有那个最该死的死神,他行云流水般地运用手臂、手肘、膝盖、全身,不但闪开了长枪的轨道,并且直接钻进了枪阵里!
长过头的长枪无法灵活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转、攻击对方,变成了犹如字面意义一样的「无用长物」。
「咕啊!」
「呃啊!」
「呜噗!」
失去护身之术的《炎》军士兵,成为死神的最佳猎物。
转眼之间,又有三人被斩杀。
「这、这、这家伙不是人!」
「妖、妖怪啊……」
「不、不对,是死、死神……!」
就算是训练精良的《炎》族士兵,也不由得慌了。
狂战士的话,只要施予致命伤,虽然他们还是会以惊人的气势逼近,但是不久之后就会断气,是打得倒的敌人。
可是,这名死神,就连《炎》军最自豪的精良枪衾阵,都能钻过。
面对这种敌人,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打倒他呢?
「不、不要怕!你们仔细看清楚!那家伙的衣服!还有手脚!」
队长指着死神尖声叫道。
士兵们也察觉了。
死神的衣服上,被划破无数道的口子。
虽然不多,但是微微地渗出了血。
手上、脚上,也都有皮肉伤。
虽然算不上致命伤,但是由此可以知道,死神不是毫发无伤。
而且,他的血也和自己一样,都是红色的。
如果同是人类的话,就绝对打得倒他。
这想法,使《炎》族士兵们再次拾起斗志。
「「「「「喝!!」」」」」
他们再次摆出枪衾阵,攻击死神。
死神闪过攻击,又有三名士兵倒在泥泞之中。同时,死神身上的伤口也变多了。
「很好!那家伙果然是人类!等他伤口增加、血流多了,动作就会变迟钝!继续攻击!」
「有点烦人呢。」
死神瞪了队长一眼。
队长觉得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杀了他!快点!」
「「「「「喝!!」」」」」
随着队长尖锐的命令声,《炎》族士兵们摆出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枪衾阵。
可是,死神仍然滑溜地钻过长枪间的狭窄缝隙,顺便夺走了《炎》军士兵的生命。
最后——
「呜、呜哇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谁来把这家呜啊啊啊!」
死神的刀刃,划破了队长的咽喉。
接着,死神一个转身,把剑尖指向《炎》族士兵们。
所有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全身染满鲜血的模样,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似地。
就算找遍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像他这种程度的强者,应该单手就能数完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经历无数次的枪衾攻击后,死神还是遍体鳞伤了。
只要使出人海战术,迟早可以打倒他。
虽然大家都明白这点。
但是同时,他们也有这种想法。
——好不容易获胜了,我才不想死在这里。
然而,只要走到那男人的面前,就必死无疑。
士兵们的脚步,停止了。
「塔齐亚斯大人,战死了!」
「……被那个死神杀的?」
「是!」
「是吗?辛苦了,退下吧。呼~~~~」
听完报告,信长拄着脸颊,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不用说也知道,原因出在《钢》军殿后的那名死神身上。
带着狂战士集团,潇洒地出现在追击部队面前,给予《炎》军严重的打击,使士兵们裹足不前,成功帮助《钢》军撤退。
而且,还在抵挡《炎》军追击的期间,杀死了不少《炎》族知名勇士与将领。
拜他所赐,追击速度变得极为缓慢,可说毫无进展。
虽然是敌人,但只能赞美对方本事了得。
「哼,那小娃儿底下有不少相当优秀的人才嘛。」
凭着少数兵力夺下布立君达沃尔的『最强银狼』。
率领骑兵部队扰乱《炎》军的面具男子。
使所有士兵化身成狂战士的秘法师。
还有这次的死神。
这些人都是英灵战士,但很明显的,不是普通的英灵战士。
就算只有其中一人也好,信长真想把他们收归麾下。
如果真能那样,这场战斗信长肯定大获全胜。
「哈!竟然思考起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想到这里,信长自嘲地哼了一声。
拥有优秀的将领,也是身为王者不可或缺的资质。
那小娃儿拥有这种运气。就是这么回事。
「呿,被这么一挡,已经追不上对方了呐。这一战,是老身输了。」
光看战斗本身,是信长占了上风。
然而这只是战术方面,而且是局部性的胜利。
没有攻克神都,也未拿下神帝首级,甚至被夺走最重要的根据地——族都布立君达沃尔。
就连《炎》军,也被逼到非暂时撤离神都附近一带不可。
也就是说,就战略的角度而言,无论怎么看,都是《钢》军胜利。
「这次是老身栽在你手上,但可没有下次了哦,小娃儿。不对,周防勇斗,是吧?」
尽管对勇斗的资质有极高的评价,但是对他,信长总是带着点轻视的心情。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纵然被称为狮子,终究只是头幼狮。
自己这头成年雄狮,实在无法不带着小看他的心情。
然而,对于成功打败自己的人,就不能轻视他,称之为小娃儿了。
实际交手之后,确实有种相当难缠的感觉。
信长不得不改变看法。
勇斗并非打发时间的玩乐对象。
而是与过去面对的强敌相比也毫不逊色,或者,是更强大的,不折不扣的强敌。
「呼……呼……活下来的,只有这些人了吗?」
斯卡维兹环视自己周围,嘲讽似地笑了。
乍看之下,只剩十三人了吧。
不过应该还有其他没死的人才对。
已经看不到追兵了。
真是太好了。
「是!都是托了斯卡维兹大人的奋战之福。」
「咯咯,你说反了吧。唔,唔嗯!我是把你们这些敢死队员往死境推的人。你们之所以能活下来,咳咳咳!不是托了我的福,呼、呼,单纯是你们运气好。」
斯卡维兹被子弟兵搀扶着,又笑又咳地说道。
应该说,经历了如此激烈的死斗,居然能有这么多人活下来。
纵然全数战死,也不足为奇。
所以自己完全没有被感谢的道理。
「算了,接下来……」
沙沙。
话还没说完,缠在腰间的无线电就响了起来。
这是斯卡维兹最重要的人,勇斗交给他的重要道具。
就算自己遍体鳞伤,唯有这东西,不能让它受到丝毫损害。
『总算接通了!斯卡!你在吗?斯卡!?』
无线电中传来他最想听见的声音。
「哦,主公。您平安无事吗?我很担心您。」
『笨蛋!担心的人是我!幸好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真不愧是不死之身的斯卡维兹。』
「哈哈。」
听了勇斗的话,斯卡维兹不禁笑了。
『我回到神都了,你也快回来吧。』
「很抱歉,唔~~~~!我可能回不去了吧。」
『嗯?喂!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你受伤了吗!?』
勇斗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焦急之色。
愈痛苦时,斯卡维兹总是装得愈平静。
勇斗很清楚他是这种男人。
所以才会察觉到。
那样的斯卡维兹居然会让其他人听到自己的呻吟声,可见状况非比寻常。
「是的,唔!实在令人汗颜,我的腰部被刺穿了。」
斯卡维兹按着左腰,五官因痛楚而扭曲,但还是自嘲地笑了起来。
真的是令人汗颜。
就算先前经历了那么惨烈的激战,即使身体因受伤与出血而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不过却被那种笨手笨脚的士兵刺穿了肚子,确实很令人汗颜。
『腰部!?被刺穿了!?喂!你还好吗!?』
「是致命伤、呢。虽然已经紧急包扎,不再出血了,唔!但是……活不久了吧。」
『什么!?不要放弃!快点回来!你是不死之身吧!只要好好包扎,一定……』
「不可能、呢。出血量、实在太大了一点……老实说,光是保持意识清醒,就很困……」
『~~!我立刻派人去救你……!』
「不可以!~~唔!」
斯卡维兹大叫。伤口受到牵动,再次剧痛起来。斯卡维兹咬着牙,忍痛继续说下去:
「为了帮助没救的人,让原本平安的人陷入险境,是本末倒置的行为。」
『可是!』
「哈!能在死前听见主公的声音,确认主公平安无事,我就很满足了。没有值得挂怀的事了。」
『笨蛋!不要说那种话!你知道自己很像在说遗言吗!』
从对讲机传来的声音有些含糊,似乎是因为哭泣之故。
为了自己这种人,打从心底敬爱的义父哭了。
这是斯卡维兹的心愿。
所以,斯卡维兹发自内心笑了起来。
「是的,是遗言没错。我很高兴能在主公底下做事。能与主公交换誓杯,是我人生最自豪的事。」
这些话,没有一丝虚假成分。
斯卡维兹是真心认为,自己有个非常好的主公。
能与这位大人活在同一个时代,一起战斗,是天大的幸运。
而且,身为武人,能够为了保护这位大人而死,是最高的荣誉。
斯卡维兹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包含着千丝万缕的思绪,斯卡维兹说出最后一句话:
「再见了,主公。祝您武运昌隆!」
说完,斯卡维兹切掉无线电的开关。
他不想让那么温柔的人,听闻自己的死亡瞬间。
斯卡维兹的自尊心不容许自己那么做。
「把这交还给主公吧。」
斯卡维兹将对讲机交给子弟兵。
如此一来,该处理的事就全部解决了。
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有任何憾恨。
「哈哈,你们来了吗?爱伦、伊亚利,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我有很多话要跟你们说。」
斯卡维兹呼唤着最爱的妻子与孩子的名字,轻轻阖上双眼。
总是被人形容成不祥之化身的这名男子,死前的表情却非常清爽、满足,而且还挂着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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