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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Act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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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美月,对吧?」

勇斗目不转睛地盯视野中,那名比自己记忆中,更成熟几分的青梅竹马的脸庞,战战兢兢地问道。

借着美月传给他的照片,勇斗早已知道美月现在的模样。但是看照片与亲眼目睹本人,给人的印象果然大为不同。

再加上,也许不是很上相的缘故吧。

睽违三年,在极近之处看到的美月,出落得比勇斗想像中更美。虽然脸上还残留着小时候的轮廓,却几乎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了。

「是、啊,我是美月哦。你才是、你真的是小勇……吗?」

伴随着沙哑的发问声,美月的眼角浮现豆大的泪珠。

那哭泣的表情,与勇斗回忆中的美月完全重迭在一起。

这少女毫无疑问,正是勇斗的青梅竹马。

「没错!我是勇斗!我就是勇斗哦!」

「!」

一自报名字,美月就扑进勇斗怀中。

她隔着衣服传来的触感,以及温度,让勇斗确实、强烈地感受到这不是在做梦。

「我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啊!小勇!呜哇啊啊啊!」

「我也是啊!我也……」

两人都激动到说不出更多的话。

自从被扔到攸格多拉西尔后,勇斗没有一天不想美月。

一直、一直、殷殷期盼着与美月重逢的日子能够早点到来

生活在攸格多拉西尔时的那些辛酸、寂寞穿梭于脑中,使思念之情变得愈发强烈。

想要更加感受她的存在。勇斗将手环到美月身后,感慨万千地紧紧拥住她。彷佛在回应勇斗似地,美月揪着勇斗胸口的手也更用力。

两人如此互相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半晌后,美月缓缓地问道:

「小勇回来了。也就是说,你已然找到会使用《芬布尔之冬》的人了吗?」

「……是啊,我回来、了呢。」

事到如今勇斗才仔细体会着自己回到原本世界的事实。与三年不见的青梅竹马重逢令他激动不已,注意力完全被这件事给拉走了。

「这是惊喜吗?好过份哦,事先告诉我也没关系呀。自从你说要去打仗后,我一直很担心你呢……」

「!对了!战争还没结束啊!」

勇斗猛地回神,瞪大眼睛。

原本因事情变化过快而陷入混乱的脑袋开始急速运转,回到现代日本前的记忆也随之苏醒。

好不容易才勉强击退《雷》、《豹》联军,勇斗又立即中了《豹》首屈一指的秘法师——『米德加尔特的魔女』西格恩的秘法《芬布尔之冬》,让原本束缚住他身体的﹒某种﹒东西迸散开来。

迸散的瞬间,世界摇摇晃晃地远离自己。才刚那么想,美月就出现在勇斗眼前。

身为敌人的西格恩,不可能是基于为勇斗好的想法,特地使出《芬布尔之冬》让他回到现代。

当然是因为那么做对《豹》有利,她才会把勇斗发送回去。

西格恩的盘算昭然若揭。

战况正酣时,身为总司令的勇斗突然消失,《狼》军八成会因此陷入混乱。而做出这件事的是西格恩,她肯定会把勇斗已经不在的消息告知《豹》军。现在的《狼》军可说正面临着毁灭性的危机。

「美月!手机借我!」

「咦?哦,好。」

美月似乎也从勇斗急切的口气中,察觉事态非比寻常,她连忙起身,把枕头旁充好电的智能型手机拿给勇斗。

「谢啦!」

勇斗接过手机后打开通信簿,点击名单中「小勇」的文本。

被迫离开攸格多拉西尔前,勇斗把自己的手机扔给了菲丽希亚。

勇斗拨打电话,想要联系菲丽希亚,可是——

『您拨的号码可能位于收不到信号的场所或尚未开机,因此没有响应。』

平淡无机质的女性语音从听筒传出。

「呿!果然打不通。」

勇斗啧了一声,按下终止通话键。

和攸格多拉西尔通信时,对方必须位在供奉于雅尔菲德圣塔内的神镜附近才行。

可是现在,菲丽希亚等人的所在地点是《狼》领土最西方的据点——加契纳城岩。

勇斗当然也知道现在联系不上她们,但还是无法冷静以对。

「拜托大家一定要平安无事……」

勇斗以严峻的神情焦躁地握紧手机。

他无法控制心中浮现出的不祥想像。

「小、小勇,你还好吗?你流了很多汗耶!」

「还好,我自己……是没事。」

「难不成,你是在那边情况很危急时回来的?」

「………….」

勇斗无言地点头

能够回到原本的世界,这件事本身是值得高兴的。因为勇斗一直望穿秋水地期盼回到现代的那天快点到来。

然而,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一言以蔽之就是「糟糕至极」。勇斗无法纯粹地为回来的事感到高兴,复杂的感情在他胸口不停翻搅。

「是这样吗?不过……」

美月微叹了口气,走近勇斗,轻轻把手放在他脸颊上,微笑道:

「小勇,欢迎回来。能够再看到你,像这样模着你,让我非常非常高兴哦。」

「……嗯,我回来了,美月。」

勇斗的胸口,因美月这番话泛起了丝丝暖意。

她的体温,还有搔着鼻腔的甜香,全都令勇斗怀念不已,觉得无比自在、舒服。

「让我……多看一下你的脸。」

美月湿润的眼眸眨也不眨地仰望着勇斗。

阵阵颤栗从背后传来。勇斗的心脏跳得飞快,快到发疼。

这样太犯规了。

男人这种生物是招架不住女人的泪水的。

假如是心爱女人的泪水,就更不用说了。

「嗯,虽然变得非常精悍又成熟,不过还是有以前的影子哦。比照片上好看多……呃!?」

美月发出像是吃惊,又类似焦急的声音。

因为勇斗把自己的脸朝她凑近。

三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少女就站在眼前。

可以碰触到彼此,没有任何阻隔。

老实说,勇斗已经忍到极限了。

如果美月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愿意,勇斗是打算停止的。

但是,美月的身体虽然僵硬到很不自然,却没有别开脸,而是缓缓阖上眼帘。

「小……勇……」

她以沙哑,蕴含思念之情的嗓音唤着勇斗的名字。

而这道嗓音,也切断了阻止勇斗做出进一步行为的最后理性防线。

「美月……」

勇斗也闭上眼,慢慢朝她的脸贴近——

砰砰砰!

「美月!里面为什么有男人的声音!?快点开门!」

猛烈的拍门声,以及充满焦急与怒气的大吼,让两人反射性地分开。

美月家的客厅与勇斗五年前来访时没什么不同。

亮色的木纹厨贝柜、同色调的长方形餐桌、摆放于桌前的四张椅子。朝左边看去,一台五十吋大的液晶电视正占据在那里。

母亲有事不在时,勇斗在这个客厅吃过无数次美月母亲做的料理。

回到现代了呢——无比熟悉的光景,让勇斗胸口重新涌起真实感。

「你真的是小勇吗?」

正当勇斗沉浸在怀旧的感伤中时,坐在他眼前,戴着眼镜、有着中等身材的中年男性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以凌厉的眼神瞪着他。

志百家茂。其实不需多做解说,他就是美月的父亲。

由于茂白天大多在外工作,所以勇斗和他不太熟。不过根据美月的说法,他是个笑容满面、和蔼可亲的爸爸。

那样的人,现在正露出有如凶神恶煞般的表情。

假如是年龄与勇斗相仿的普通男孩,八成会因为茂散发的压力而畏缩颤抖吧?穿越到攸格多拉西尔前的勇斗多半也会如此反应。

「我就是。好久不见了,志百家叔叔。」

但勇斗并不特别紧张,回完话后向茂躬身行了一礼。

自从成为宗主之后,勇斗不得不经常与面目狰狞,或者.气.势.汹.汹到连地痞流氓都会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强者们,进行困难的谈判。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恐吓在他眼中,已经普通到波澜不兴了。

他的态度极为光明正大。

可是勇斗那意气自如的模样,对心里怒火烧得正旺的茂来说,无疑是火上加油。

「什么好久不见!你为什么

会在我女儿房间里!?还是在这种大半夜!」

砰!茂用力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对于有个青春期女儿的父亲而言,那应该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就算你问为什么,我也……」

勇斗无言以对。

勇斗回到现代时,之所以会出现在美月房间,多半是因为美月把神镜从神社带回家。

不过就算据实以告,勇斗也不觉得茂会相信他的话。

「你的事我从我太太那边听说过了。据说你到处游手好闲了将近三年是吧?我绝对不会让我女儿和你这种不良少年……」

「好了好了,先别说了。你太激动啰,爸爸。」

眉眼长得与美月极为相似的中年女性,伸手朝愈来愈激动的茂脸颊上一推,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美、美代阿姨。」

新登场的是勇斗很熟悉的人物。

志百家美代——美月的母亲,同时也是经常让年幼的勇斗来家里玩,代替体弱早亡的勇斗母亲,在各方面都很照顾勇斗的女性。对勇斗来说,她就像另一个母亲一样。

「哎呀呀,一阵子不见,小勇变得好帅呀~要是阿姨年轻个二十岁,肯定不会放过哦~」

「老婆!?」「妈妈!?」

志百家父女同时紧张地叫了起来。

也许是觉得他们的反应很有趣,美代愉快地扬起嘴角,发出清脆的笑声:

「只是开个普通玩笑而已,你们也太紧张了吧?父女俩真是一个样哪。」

「「~~!」」

茂与美月同时涨红了脸,瞪着美代。

但勇斗也不是不明白那两人的心情。

勇斗最后一次见到美代是三年前的事,可是眼前的她,外表还是与当年如出一辙。尽管她现在已经四十岁前后了,不过看起来甚至不到三十岁。就算告诉别人说,美代和她女儿美月是姊妹,搞不好也会有人信呢。她就是美貌到那种程度的女性。

「……哼!」

茂不满地哼了一声,粗鲁地抢过美代端来的茶喝了起来。

一连串的对话似乎把他的气焰浇熄了。

美代又接着把茶拿给勇斗和美月,在茂旁边坐下。

「好了,虽然我不打算跟这个人一样高压审问,不过还是要让我知道,你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哦?」

美代一改原本和蔼可亲、带着点玩笑之意的表情,以严肃的眼神看着勇斗。

虽然她看似冷静,但勇斗依旧能强烈地感受到静谧的怒气。

对勇斗而言,美代其实是远比茂棘手的对象。光凭勇斗从懵懂无知时,便一直承蒙她照顾这点,他便无法在美代面前擡头了。

「那个~我想,你们应该有从美月那里听说过……」

「哦~这么说来,美月的确说过什么你穿越到异世界之类的事呢。」

美代回想起来似地一拍手:

「然后呢?你这身衣服就是那个世界的服装吗?准备得很齐全嘛。这叫做角色扮演是吗?」

美代目光中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想蒙混大人也要有个限度——她的眼神如此说道。

果然没办法轻易地让大人相信那些话。

虽然如此,但那些事全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之处。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该怎么说明才能让美代相信自己呢?不,说到底,他们真的有办法接受穿越时空那种事吗?勇斗脑袋一片空白地将手放在眉心,接着因冷硬的触感灵光一闪。

「啊!你们可以看一下这个吗?」

勇斗急忙把护额拿下交给美代。

护额的金属部份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发出灿烂的金色光辉。

「哦,真好看。做得很不错嘛……」

「这个是纯金打造的。」

「纯……!?」

美代的眼神变了。

她毕竟是女性,对这类饰品配件感兴趣的程度,应该也很强烈吧。

「尽管拿去检查没关系。」

「就、就算你那么说,可、可是我又不是专家,根本分不出真假呀。」

「也可以拿去当铺之类的地方检查哦。」

「……真的是纯金、的吗?」

也许是因为勇斗那坦然的态度,感觉不像在骗人吧,美代咕嘟地咽了咽口水。说不定是错觉,不过她摸着护额的动作似乎变得有点紧张。

这块护额明显比智能型手机重上许多,粗估有三百公克左右。假如真的是纯金打造,光是黄金本身应该就价值百来万日币了。

再加上这好歹也是一国宗主佩戴的饰品,手工极为精巧细致;如果想在现代日本买到同样工艺水平的金饰,至少得花上几百万日圆。

志百家是非常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要是不小心弄坏那种高级品,可是完全赔不起的,就算因此变得紧张也不足为奇。

勇斗乘胜追击地继续说道:

「连国中都没毕业的离家出走少年,应该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吧?你们觉得我有办法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赚到那么多钱,买到这种东西吗?」

「……光是讨生活就很困难了吧,应该没有多余的财力买这种东西呢。尤其现在又这么不景气。」

美代叹道。

虽然她还是无法全然相信勇斗的话,但似乎已经不再一股脑儿地否定了。

勇斗总算突破了第一道难关。

「然后呢?你在那个世界里都在做些什么?」

「唔,有点类似当国王……」

糟了。话刚出口,勇斗脸色就暗下来。

对方好不容易愿意听自己解释,可是自己又马上说出那种超脱现实的情节,这下子又要退回原点了。

至少,说自己是运用了二十一世纪日本的知识,在那边的世界里做了一些可以迅速致富的事情,那样还比较有真实感。而且其实那也不算说谎。

「嗯~那种事实在太荒唐了,一般人是不会相信的呢……」

「……说得也是。」

「可是,嗯阿姨从你小时候就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没有笨到会说那种没人相信的谎话。如果要说谎,应该会编出更正常一点的故事,对吧?」

「是、是啊。至少会说我出国流浪之类。」

「就是嘛~」

美代无奈地以手覆额,深深叹了一口气。

假如建斗在撒谎,为此特地准备那种高级护额作为骗人的证据,也未免太耗费精力;但假如那些全是真话,又太没有真实感了

「虽然阿姨没办法完全相信你。」

说到这儿,美代轻笑了起来。严厉的神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转变成和善温柔的表情:

「不过我要重新说一次,你真的变成好男人了哦,小勇。刚才被我家老公凶的时候很冷静,而且现在的对答也很沉稳,真是不简单。光从这些部份,就可以看出你这三年过得很艰难,真是辛苦你了。」

「……嗯。」

美代的慰劳之言让勇斗忍不住眼眶一红。

孤身一人被扔到原始时代的大地上,在那里拚命求生。

与敬爱的前任宗主死别、与原是恩人的兄长般人物决裂;除此之外,还有身为宗主必须肩负的,带领国家的压力。不管哪一项,对年仅十多岁的少年而言,都太沉重了。

真的是,极为严苛又艰辛的日子。

虽然只有口头上的安慰,但是那些辛酸能被他人理解、认同,勇斗无法不感到高兴,还觉得非常窝心。

叮咚——

冷不防响起的门铃声,破坏了即将柔和下来的气氛。

「哦,来了啊?」

美代起身,快步走向大门。

她的口气像是早已知道有人会来似地。勇斗看向墙上壁钟的指针,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什么人会这么晚跑来别人家?正当勇斗感到讶异时——

「深夜前来打扰,实在万分抱歉。」

从远处传来的轻微对话声,让勇斗颤抖地瞪大眼。

那是他认识的声音。

即使已经三年没听过了,不过勇斗不可能认错人。因为那是他曾经超过十年以上,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

那声音绝对属于——

「老爸……!」

过去的勇斗最憎恨、最厌恶的男人。

「谢谢你的联系。小犬似乎在府上添麻烦了,请让我改天重新登门赔罪。」

门外,一名身穿工作服、绑着头巾的男人正在向美代鞠躬道歉。

周防哲仁——*屋号为周防铁心。(译注:日本工匠的工作室称号。)

他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却已被誉为「

名人」,是当代第一刀匠。在日本刀已不再是武器,而被视为艺术品的现代,他也依旧极度自律地不断追求刀剑的机能美。那样的态度,让他不只在业界,就连一般艺术爱好者也对他极为赞扬。

除此之外,虽然五官不怎么相似,但他仍然不折不扣地是勇斗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亲。

「哎呀,没关系没关系,不用那么客气啦。反正小勇他从小就在我们家过夜不知道多少次了,要是你那边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很愿意接收他……」

「老婆!?」「妈妈!?」

「……美代小姐,你还真的是完全没变呢。」

美代看着在旁边紧张兮兮的人们咯咯笑了起来。男人直起腰,苦笑道。

他瘦削的脸颊上杂乱地长着许多胡渣,工作服皱巴巴的,从头巾边缘落下的发丝油腻凌乱,整体给人相当颓废的感觉。

存在于勇斗回忆中的男人,明明更有精神才对呀……?

美代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她蹙着眉说:

「你倒是变了许多呢。是不是变得有点憔悴呀?平常有好好吃饭吗?」

「应该算有吧。夜已深了,我们先告辞。走了,勇斗。」

哲仁含糊地笑了笑,朝勇斗看了一眼,扬扬下巴转身走人。

也不先听过我的回答就擅自做决定,真是任性自私的男人。勇斗郁闷地想着。

勇斗原本不是会对这种小事不高兴、器量狭小的人,倒不如说,他应该是能笑着原谅别人无礼之处、心胸宽大的人。可是不知为何,只要事情与他父亲扯上关系,毫无理由的反感就会抢先冲上心头。

虽然如此,也不能继续在美月家叨扰下去,可是勇斗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过夜。

「……呿!」

啧了一声,勇斗极为不情愿地跟在父亲身后离去。

他不是没动过为了面子露宿野外的念头,但是长久而言,那样凡做法并不实际。

勇斗失踪了将近三年,而这里是个人口不多的小村子,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别太过招摇,尽量避免让自己成为负面话题人物才是聪明的做法。

尽管勇斗很清楚这点,情感上却仍然无法接受住在那个男人的家里,因而产生烦躁感,这也是事实。

两人无言地在归途上走了一阵子,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勇斗。

「你都没有要问的事喔?」

大约走到半途时,勇斗以死板的声音朝着浮现于满月微亮夜色中的背影问道。

父亲终于因他的问题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很久不曾正面相对的父亲稍微瘦了一点,但是紧抿成人手乀字形的嘴角、不知脑中在想什么的冷淡表情,都和勇斗回忆中的模样完全重迭。

父亲凝视着勇斗说:

「唔,别来无恙?」

「这种时候,你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勇斗受不了似地啐道。

身体方面没有问题,这种事用眼看就知道了吧?

好歹失踪三年的儿子总算回家了。

「你到底死到哪里去了?」之类的逼问,或者先痛骂、痛打一顿,还是眼眶含泪地紧紧抱住孩子。一般家长应该都是那么做的吧?

至少,不该是这种淡而无味的问话才对。

「算了。就算你现在装出父亲的样子,我也只会觉得恶心想吐。」

勇斗说着,轻蔑地哼了一声。

那可是勇斗的母亲——也就是哲仁的妻子临终时,依然以锻铸刀剑为优先,完全不去照顾妻子的男人。勇斗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那种男人会有人类般的情感。

虽然不期待,但是——

「……是这样啊。」

看着爽快承认、不再多言的父亲,勇斗用力咬紧了牙根。

这个父亲,正是勇斗最痛恨、最厌恶的男人。

既然父亲对自己毫无关心之意,那么事到如今这种事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还不如说因为不会被啰唆有的没的,正好清爽自在不是吗?

可是不知为何,强烈的怒意依然盘踞在勇斗胸口。

「还真的荒废得很彻底啊。」

勇斗仰望着自己睽违三年的老家,愣怔地喃喃道。

那是一栋屋顶铺着瓦片的两层楼建筑,是乡下随处可见的典型日式房舍。不过外观和勇斗回忆中的模样有点出入。

母亲基于兴趣开辟的家庭菜园,现在长满了茂密的杂草;院子里的晒衣架已经锈蚀到可以拿去扔了。成捆的纸类塞满大门的信箱,彷佛随时会飘落下来。

即使如此,仍然存在着往日的影子。

「我回来了、吗?」

自从母亲亡故后,勇斗就非常厌恶这间房子。

很想早点离开这个家

不依附那个讨厌的男人,就没办法活下去——勇斗一直对弱小又无用的自己感到相当烦躁。

虽然如此,怀念之情依然无法遏止地涌上心头。住在这间房子里的种种回忆接连不断在脑中苏醒,令勇斗眼眶发热。

不论变得多残破,这里终究是勇斗出生、成长的家。

「你的房间还是本来的样子,随便你使用吧。」

父亲转动钥匙开门,冷淡地说道。

至少说句「欢迎回家」吧!勇斗再次烦躁起来,不过在大门被打开的瞬间,那些情绪马上一扫而空。

因为有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从屋内一涌而出。

那怪味的基调应该是香烟的焦臭味吧?印象中父亲的车子里也有类似的味道。除此之外,似乎还混杂着汗臭与酒臭。

简单地说,就是很重的男人臭味。

「怎么了?」

看着站在大门外头不肯进屋的勇斗,父亲疑惑道。

「还问怎么了,这股臭味是怎么回事啊?」

「臭味?」

父亲大力嗅了几下,似乎没感到什么特别之处。日常生活中制造出来的臭呼,当事人是不会察觉的。

「唉……」

母亲还在世时,飘在屋里的明明是轻柔的花香。现状太过可悲,让勇斗不由得叹息。

这男人到底想把我回忆中的家毁灭到什么程度!

「算了。」

就连问答也觉得麻烦,勇斗单方面地结束对话。

勇斗今天从一大早就忙于指挥严苛的战斗、迎击强大的敌人直到傍晚,精神耗损得很厉害。好不容易结束战斗,又被发送回二十一世纪、与美月重逢、被美月家人逼供,最后与父亲再会。

老实说,发生太多事,令勇斗已经累到没力气做任何事。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见到自己的家,使原本一直绷紧的紧张之弦断裂的缘故吧。

「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勇斗沙沙地乱搔着头发,踏入家中。

臭味依旧让他觉得很不愉快,可是也不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习惯,变成久而不闻其臭了吧。

虽然那种事也让人觉得厌恶,不过他现在只想躺下来休息。

「是吗?好好睡吧。」

「嗯。」

听着不像父亲会说的慰劳话语,勇斗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没多留神地应了一声,便朝着自己房间所在的二楼走去——

楼梯上薄薄积了一层灰尘,勇斗又是一阵厌烦。

父亲的房间在一楼,因此他根本没上过二楼吧。

「至少过年时要大扫除一下啊。」

不论怎么看,那些灰尘都不是几个月的时间就能积聚出来的,很明显是以年为单位累积的。

再麋烂也要有个限度吧!

勇斗记忆中的父亲非常严肃,还是能够打造出无人可及的精妙刀剑的杰出刀匠。

因此年幼时的勇斗十分祟拜父亲,也曾立志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刀匠。

「结果居然是这种没用的家伙……」

只要勇斗的母亲不在,就连打扫那种小事都做不好,实在太没用了。

勇斗觉得很痛快。

虽然如此,若想像起那个不苟言笑的父亲,拿着抹布或吸尘器打扫房子的模样,勇斗也觉得有点讨厌。

不希望他做那种杂事的想法,确实灰在勇斗心中。

「呿!到底是怎样啦。」

勇斗咂舌啐道,粗鲁地发出砰砰声走上楼梯。

他搞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意究竟如何。

而那种暧昧的感觉,更助长了不愉快的情绪。

因此,勇斗把心封闭起来。

真的,太累了。现在他什么都不愿意思考。

「睡了睡了!」

一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勇斗就

迫不及待地沉入被窝里。

◇◆◇◆◇◆◇◆◇◆◇◆◇◆◇◆◇◆◇◆◇

「父、父亲大人回到天上之国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吉可露妮砰地拍着桌子,大声叫道。

她是一名将银色发随意扎在脑后的美丽少女。

吉可露妮平常鲜少展露情感,所以被大家称为「冰之华」;可是现在她的脸上充满了深刻的焦急与困惑。

这里是攸格多拉西尔,《狼》领土最西侧的加契纳城砦附近的《狼》军大本营。

参与这次战争的《狼》军主要将领,正齐聚在以帐篷隔离出来、半径二十艾列(约十公尺)的空间里。

今日白天,《狼》与《雷》、《豹》联军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激战。现在众人的脸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下,全部都带着浓浓倦色。

「嘘!露妮你太大声了,要是被外头的士兵们听到该怎么办?」

「呜!」

菲丽希亚的斥责让吉可露妮以懊恼的表情闭上嘴。

倘若总司令消失的事传了出去,士兵极有可能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中。以目前的情势,出现那种状况会有多危险,吉可露妮不可能不知道。

「对不起。但是,这种事不可能听过就算了啊。」

吉可露妮压低声音,以严峻的表情呻吟道。

平常的她是不可能犯下这种基本失误的。对吉可露妮而言,菲丽希亚说的话就是那么令人震撼。

「吉可露妮说得没错。菲丽希亚叔母,请你好好说明一下吧。」

年纪约莫四十岁,褐发中参杂斑斑白发的男子皱着眉头道。

他的名字叫欧洛夫,是《狼》族中位列第四的男人。

虽然他不像『最强银狼』吉可露妮或『嘲讽的虐杀者』斯卡维兹般出风头,但是他从前任宗主的时代起,就一直确实地完成被赋予的任务,稳健地一步一步向上爬,是才华内敛型的将领。

而且他也擅长于处理政务,从他目前身居《狼》的粮仓城市——津利市市长这种要职,就能窥见一二。

在政治、军事方面都可说是《狼》的重要人物。

聚集在此的其他将领们,似乎也和欧洛夫有同样的心情,他们全都以混杂着不安与动摇的神情望向菲丽希亚。

「我会的。」

菲丽希亚表情僵硬地点头。

从她正经的表情,将领们便明白菲丽希亚绝对不是在胡言乱语。

「哥哥大人是三年前,在我运行秘法《缚魔锁》时降临于攸格多拉西尔的。我想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嗯。」

对菲丽希亚的话,将领们严肃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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