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CT 2(1/2)
「总之,先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勇斗手置胸前,重复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他的心脏像是在表现出他现在的心境似地砰砰直跳着。
他的手因为太过恐惧而颤抖不已。
也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口干舌燥了起来。
初次见到史坦索尔时所产生的战栗感,和他现在正在面临的事态比起来,好像算不上什么了。
黑暗中,月光自窗外洒落进来,让一面似曾相识的圆镜散发出妖异的光辉。
待在这面镜子附近,勇斗就能和原本的世界通信,或许因为这是由蕴含神秘力量的《妖精之铜》所制成的镜子,才会出现这样的奇迹吧。勇斗之所以能在这片自己一无所知的战乱大地活了两年,全因通过通信得到了各式各样的现代知识。
但是,这多亏了某个重要人物的援助。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美月应该在生气吧。」
勇斗就这样握着手机发出丢人的叫叫声,并蹲了下来。
一回到《狼》的族都雅尔菲德之后,勇斗立刻赶往圣塔,却在按下通话键的前一刻停下了手指。
『不知道。不过现在才刚打完仗而已,所以也不会是多么危急的事情吧。你放心去睡吧,那晚安了。』
结束这样的通话后,已经过了三周以上的时间了。美月很清楚攸格多拉西尔是一个与死为邻的危险世界,所以不难想像她现在有多担心。
因此,必须赶快打电话过去让她安心下来,但他上次在最后说了那种话,实在不知道通话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才好。
她一定会哭吧。勇斗很怕女孩子流泪,更不想让美月哭。但是,他们如今身在不同的世界,他连抚摸她的头都办不到。真的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一直在这里苦恼也无济于事。唉,做好觉悟吧。总之,先按下去,之后就听天由命吧。」
勇斗挤出所有的勇气,点击通话的图标。
规律的电辅音响起,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勇斗忍不住咽下唾沫。
『小勇!是小勇吧!?你没事吗!?』
于是,就像平常一样,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让他连稳固决心的时间都没有。
不用说,这就是她三个多礼拜以来一直盯着手机看的证明。勇斗不禁感到语塞。
「啊,美、美月,是、是我……」
勇斗结结巴巴地说道。
但是,这对十四年来都待在一起的青梅竹马来说已经很足够了。
『太、太好了!是小勇。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呢,呜哇啊啊啊啊!』
「唔、唔啊!别、别哭啦,美月!拜托了,算我求你,好吗!?」
青梅竹马如预期地大哭了起来,勇斗整个人不知所措,只能出声安慰。
另一方面,勇斗也不禁感觉到一股热流涌上胸口。
他有一种「总算活下来听到心爱的青梅竹马的声音了」的安心感。但更重要的是,美月得知他还活着便喜极而泣的模样,让他虽然感到很抱歉,却也开心得要命。
「……美月,我还活着。对不起,一直没能打电话给你。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仿佛他在打电话之前的诸多烦恼都是假的一样,直率的道歉自然地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虽然他明知美月看不到他,但仍然用力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要撞上膝盖了。
不知道像这样过了多久,从电话传出的声音终于从大哭转为吸鼻子的啜泣声。
『真的、真的是小勇呢,你、你应该没有受伤吧?』
「是、是啊,我身体健全,好得很呢。」
『你这三个多星期毫无音频,都在做什么呢?』
「这、这个嘛……」
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呃……去、去打仗了。」
他仍旧坦白招认了。
其实为了不让她担心,他也想过是不是该说谎。不过,他还是不想欺骗她。
『是喔……』
「唔!」
美月一句简单俐落的回答,让勇斗不由得立正站好。
因为那声音听来冰寒彻骨,有如从地狱底层吹出来的暴风雪一般。
『小勇。』
「是、是的!」
『跪好。』
「咦?」
『没听到吗?我叫你跪好,快一点!』
「遵、遵命!」
勇斗连忙跪下来,做出她要求的姿势。这和刚才道歉的时候一样,由于对方看不到,所以可以假装自己跪下了,但万一被拆穿的话,后果会很可怕。
正所谓君子不近危。
『我也知道小勇有身为宗主的责任哦!』
「嗯、嗯。」
『之前我应该也说过,我始终很反对打仗哦。可以的话,我希望小勇一直待在安全的地方。』
「……对不起。但是,发生了很多事。」
不久之前,《狼》经常受到邻国威胁,命运就像风中残烛一样。没有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
要在这里生存下去的话,只能不断往上爬。
『嗯,虽然我不能说自己了解你那些事情,这样太草率了,但我明白小勇也有苦衷。』
「谢、谢谢你。」
『小勇现在一定有很多烦恼,而且是我这种在日本过着安稳生活的人所无法想像的。这些我都很清楚,可是呀……』
「嗯、嗯。」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这道震耳欲聋的大喝让勇斗不禁往后一缩。
「对、对不起。」
『小勇既然能够出色地统领整个氏族,那就一定知道吧?所谓组织的动脉,※报连相。』(译注:为日本企业相当重视的沟通文化之略称。后面的「相谈」指的是讨论、商量之意。)
「啊~呃,报、报告,连络,相、相谈?」
勇斗说着,感觉到自己的脸失去了血色。
身为宗主,他深深明白这三个词汇的重要性。而这些不能欠缺的东西,他这一次对青梅竹马完全疏忽了。
『我都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唷?至少能传封邮件吧?』
「……是。」
勇斗愧疚地点点头。
他想到了很多借口,像是忙于准备导致没有时间,或是在拼命地思考致胜方法之类的。
但是,她连续三个多星期都在等待杳无音频的勇斗,内心一直饱受煎熬,如果他还向她说那些借口的话,感觉实在很不像个男人。
『虽然我不喜欢小勇去打仗,非常不喜欢,可是……这也没有办法吧?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至少能告诉我。突然就断绝音频的话,我根本无法做好心理准备,虽然知道了也会担心,但不知道的话会更加、更加担心呀。』
「……对不起。」
『好,那说教时间就到此为止。可以告诉我这三周以来的事情吗?』
美月爽快地换了口气,用开朗的嗓音问道。
「好啊,当然没问题……但既然说教时间结朿了,我可以不用跪坐了吗?」
『呀哈哈,什么啊,你真的跪了吗?就算不做我也不会发现呀,小勇还真是守规矩呢。』
她刚才用不容分说的态度叫他跪好,好像他不做的话就完了,结果现在还敢这么说。勇斗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很识相地没有说出来。
如果回去现代的话,他搞不好会被美月吃得死死的。勇斗露出苦笑。感觉那种和平的未来很棒……而且很遥远。
无论如何,勇斗总算是跨过对他来说最大的难关了。
动荡的夏天结束,季节在不知不觉中即将迎来丰收的秋天。
「呃啊!饶了我吧!」
喀噔一声,勇斗趴倒在堆满文档的桌上。
勇斗各方面的责任感都很强,因此发牢骚的情形实在相当罕见。但是,这也没有办法。
前阵子和《角》一战之后,后续的事情都没有好好处理过,他就忙着再度动身去远征《蹄》,而那些必须请宗主下达指示的案件就堆得和山一样高了。
再加上收获祭差不多要到了,而且今年也兼具战胜《蹄》的庆功宴,他们预定要举办一个特别庞大的盛宴。
现在也正赶着做准备,总之勇斗忙得不可开交。
「很抱歉,在您疲累的时候叨扰,但这个祝祷词您必须背起来才行……」
「呜~」
菲丽希亚左手握着纸条,一脸歉疚地说完,勇斗立即发出格外可怜的惨叫声。
虽然勇斗在这两年之间,已经把攸格多拉西尔的语言学得差不多了,但这种必须背起来的
祝祷词充满了平常不会用到的单字。
如果懂意思的话,还比较容易背起来,但一堆意义不明的音节不太能留在记忆中,相当棘手。
「抱歉,菲丽希亚,你应该也很累了,我却一直背不起来。」
「哪里哪里,这样我也可以独占哥哥大人呀。倒不如说,您多失败几次也没关系哟。」
说着,菲丽希亚抛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秋波。
差不多在他们从弗尔克范格回来的路上,菲丽希亚就稍微有了变化。她比以前更加照顾勇斗了,而且都笑眯眯的,似乎真的很乐在其中。
应该是被当作最信赖的心腹让她很高兴吧。勇斗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觉得实在很难为情。
「那样也太难看了,我才不要。」
勇斗皱眉,正准备再念诵一次祝祷词时,突然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当他稍微放松心情之后,发觉头脑清醒了许多。
回想起来,他对陪自己练习的菲丽希亚感到很抱歉,所以一直急于想早点背起来。结果愈是焦急,就愈是陷入恶性循环的泥沼之中。
刚才菲丽希亚之所以会那么说,大概是察觉到这一点了吧。她还是一贯地善解人意,当他的副官甚至有点可惜。
「不过,说得也是,又不是念错了就会有人死掉。」
宗主的判断总是会直接或间接地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但就算搞错几句祝祷词,也不可能会出什么大问题。
如果这种枯燥乏味的日子是和平的代价,那他就欣然接受吧。就在勇斗转换思维的时候……
「父亲殿下!失礼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然后执务室的门就「砰!」地一声被用力地推开。
「嗯?少主?」
粗鲁地冲进来的,是《狼》的少主约尔根。
勇斗以前不习惯直呼年长者的名字,所以都会加上「先生」二字,但一直被约尔根抗议,所以他最近就改用职别来称呼了。
约尔根看上去虽然是一个年过四十且神色可怕的人,但他相当会照顾人,因此属下都很喜欢他。在勇斗离开的期间,他以代理宗主的身分将雅尔菲德管理得很好,是个很可靠的男人。
「怎么了?出事了吗!?」
勇斗心下有不好的预感,便如此问道。
如果是平时,约尔根会在室外报告一声,等得到许可后才进来。不会出现像这种无礼之举。也就是说,这代表出现了不妙的事态。
约尔根维持着冲进来时的气势,以迫切的声音说道:
「父亲殿下!请帮帮我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要被杀了!」
勇斗随着约尔根赶往城门。
远远就可以听到城门外正掀起一片吵吵嚷嚷的喧闹声。现在夕阳早已西下,却聚集了相当多的人。
翻腾而上的热气和战场有着相同的气味,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杀气。
气喘吁吁地穿过城门后,他的视线和一个男人对上了。
对方约三十岁左右,眼神锐利而冰冷,简直就像是一头嗜血的狼。
他浑身黑衣,一头深褐色的长发随随意地披在肩上。身材很高挑,但太过瘦弱,皮肤也很白,感觉有一种病态的阴森感。
他脚边躺着一名被捆绑起来、嘴里塞着布团的年轻男子。他伫立在原地,将刀抵在那男子的脖子上,俨然就像来索命的死神一样。
「斯卡维兹,等一等!我带父亲殿下过来了!」
约尔根大声制止着。
而死神——被称作斯卡维兹的男人,正一脸麻烦地看向自己的义兄。
「此乃我的工作,请不要来妨碍我。竟然还特地把主公请了过来。」
「这怎么可以!世上哪有对孩子见死不救的父母!?」
约尔根暴跳如雷地大吼,堵在躺在地上的年轻人前面。
看来那个年轻人是约尔根的誓杯义子,也就是说,他应该是隶属于《狼》族少主约尔根团队的青年。
「喂,少主副手,总之先让我了解一下状况,这家伙做了什么事?」
勇斗可以大概想像得到是什么事,而且不管怎么想,他都强烈地觉得那件事会很令人不愉快,但仍出口问道。
「……你什么也没说明就带主公过来了?」
「我哪有时间说明?」
斯卡维兹侮蔑地质问道,而约尔根也满脸嫌恶地回嘴。
勇斗受不了地叹了口气,转头一看,便发现身旁的菲丽希亚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她和吉可露妮之间可以说是愈吵感情愈好,或者该说那是因为她们内心深处都很认可彼此,才会这样互相捉弄对方。但是,这会儿在勇斗面前互瞪的约尔根和斯卡维兹之间,只能感觉到一股杀戮之气。
斯卡维兹的职务是少主副手,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他的工作就是辅佐少主。然而,由于他和约尔根的思考方式完全相反,所以动不动就反目。
而且,他们是族里不相上下的No.2和No.3,皆居于要承担责任的立场,因此发展成剑拔弩张的关系。
「总·而·言·之,先说明吧。」
勇斗加强语气命令道。
虽然斯卡维兹把义兄的话当作耳边风,却也不能无视宗主的命令。
「此人在上次战后返回的路上,于友国《角》的村庄欺凌压迫村民。」
「啧!」
勇斗啧了舌,表情也愈来愈难看。
军人对居民的欺凌压迫、掠夺行为,永远也无法根绝。
因为死掉的话,一切就结束了,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经常身陷死亡的恐惧之中,那种压力可没那么好受。如果不偶尔发泄一下的话,不满的情绪会爆发出来,军队可能就此失去作用。
因此,甚至有一种说法表示,从古代一直到近代,掠夺行为是赐给在沙场上搏命战斗的士兵们的奖赏。意即,对这个世界的士兵们来说,那并非恶行。
在战胜之际,士兵会杀害占领的村庄或城镇里的人们并夺取财物,看到女人就肆意侵犯,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对他们来说是理应得到的权利。
不用说,勇斗无法接受这种价值观。但是,用二十一世纪的常识来加以否定也没有任何意义。
现实极其无情,类似理想论的漂亮话均不适用。
「因此,依照我等《狼》族之『法』,将予以处刑。」
没错。于是勇斗制定了必须绝对严守的律法。
他没有天真地感情用事,而是以宗主的身分来战胜这残酷的现实。
在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诞生了一种思想、哲学,称为法家思想。
法家并不提倡让为政者恣意决定赏罚基准的『人治』,而是以严格的律法来治理国家,称之为『法治』。
严格地遵循法家思想的商鞅当上宰相之后,原本不过是边境荒蛮之国的秦国就脱胎换骨变成强大的中央集权国家,而日渐繁荣昌盛。之后,始皇帝即位,秦国奠定统一中国的基石,可谓拜商鞅制定之法所赐。
在同一个时代中,还有郑国的子产、齐国的管仲、韩国的申不害、楚国的吴起等等,在遵循法家思想的宰相主导之下,迎来全盛时期的国家不在少数。只是,在这些人过世后,制定的律法便遭到轻视,国家也因而衰败了下来。
此外,在勇斗之前所待的二十一世纪里,先进国家也都是采用法治主义。那些藐视律法而采用人治主义的国家甚至被当作侮蔑的对象。
法治胜于人治,这是千真万确已经被历史证明过的事实。因此,勇斗认为,身为弱小国家的《狼》,为了在这个战乱频仍的世界生存下去,让国家兴盛起来,法治是不可欠缺的要素。
「大哥,你是《狼》的少主,被授命为宗主代理人,可别说您不知道我族律法喔?」
「唔!」
当斯卡维兹锐利的眼神投射过来之后,约尔根就低吼了一声,露出畏怯的模样。
看来被戳到痛处了。
「我、我明白了!我会让他背负木刀好好管教一番,让他不敢再犯,所以就放他一马吧。」
所谓的背负木刀,是攸格多拉西尔这边的特有说法,指一种用木刀不断劈打背部的刑罚。这在上位者对下位者施予的刑罚当中,是相当严酷的类型,但斯卡维兹却冷笑了一声。
「哼,未免太宽容了。强暴妇女者皆处以极刑,此为我等《狼》族之律法。如果是敌国还姑且不论,他犯罪之地可是兄妹国,没有任何酌减刑的余地。」
勇斗并非法律专家,没办法制定详细的条文,而且这个时代的人本来就没有守法精神,要是太详细的话,也没办法渗透到他们的思想当中。
勇斗配合时代以乌尔纳姆法典和汉摩拉
比法典作为参考,制定出的刑罚主要是针对杀人、窃盗、伤害、奸淫、农地的荒废、军令的遵守等等。特别是杀人、强盗、强奸、违反军令这四项须处以极刑。
「本来这是大哥你该做的事情。但你身为义亲,可能不忍对义子下手。因此便由身为刑罚运行官的我来处刑。明白了的话,就让开吧。」
斯卡维兹不单这么说,还将手放在约尔根肩上,用力强行推开他。
约尔根也连忙转头,抓住斯卡维兹的肩膀,缠着他不放。
「等、等一下!这个人在我约尔根团队里是数一数二的能手,将来有望与父亲大人缔结直系誓杯。若是死在这里的话,《狼》就失去一个出色的人才啊。」
「唔嗯,的确,这个人好像立下不少战功。」
斯卡维兹冷冷地看着脚边的男人,如此说道。
这个被用力捆绑起来、躺在地上的男人看起来非常窝囊,并不像他们两人说的那么厉害。尽管如此,勇斗知道是对方有错在先。
斯卡维兹虽然有一副不健康到极点的外表,但他是拥有符文《※鲜血魔刃》的英灵战士,也是上一任『最强银狼』。(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一把被称为「戴恩的遗产(Dáinsleif)」的魔剑,戴恩为一名侏儒。据说此剑一出必见血。)
尽管他在去年将《狼》族第一武者的称号让给了吉可露妮,不过在《狼》之中,凭他拥有的武勇,仍可与其媲美。
如果只是对自己的实力多少有点信心,终究不会是他的对手。和他交锋的话,大概三两下就会被抓起来了吧。
「他这次确实做得太过火了,但对自身实力有信心者很容易一时意气用事。这可以说是表里如一、前途无量的证明。实际上,他在上一场战役中就立下了惊人的战绩,难道不能因此减刑吗?」
「唔嗯,说来有功者必赏也是《狼》的律法。」
只有严刑这条鞭子的话,无法让人顺从。不平不满的情绪会累积起来,导致对上位者愈来愈反感。
因此,在《狼》之中,出战者皆可获赐大量物资和财宝,作为取代掠夺行为此种恩惠的补偿。由于他们通过纸张和小麦粉等交易提升了经济能力,才能给出这种糖果。
既然这个人立下了那两人都认可的战绩,在攸格多拉西尔这个拥有奴隶制度,能够贩卖人类的地方,他能得到的赏赐应该足以买下好几条人命吧。
「是、是啊,我说得没错吧?所以……啊!?」
看到斯卡维兹同意,约尔根才刚露出喜色,但紧接着表情就僵住了。
咻!
斯卡维兹手里的刀无情地朝青年挥落,只见他的脖子喷出了鲜血。
「主公,请赐予此人家属丰厚的恩赏吧。」
尽管才刚杀了一个人,尽管鲜血喷溅到了脸上,斯卡维兹还是面不改色地淡淡说道,然后甩掉刀身上的血珠,将刀收回刀鞘里——
「……干什么?」
斯卡维兹用冰冷不带感情的嗓音问道。
只见约尔根满脸愤怒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斯卡维兹。
「这是我要说的!我们话才说到一半吧!为何动手!?」
「恩赏与刑罚是两回事,我只是刑罚的运行官,善尽自己的职责罢了。有何不对吗?」
「你这家伙!」
约尔根完全失去平常的冷静沉着,整个人激动了起来。
誓杯关系重于血缘是攸格多拉西尔的常规。天底下没有父母看到孩子被杀不会震怒,也有父母对愈傻的孩子愈是加倍疼爱。
义子们和亲生孩子一样,都是父母在严格的教育下亲自拉拔起来的,也是好几次在沙场生死与共的战友。他们的感情之深,旁人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喂、喂,你们两个!」
看到事态一触即发,勇斗连忙出声制止,但是……
「没错没错,再怎么样都用不着杀掉吧!」
「他不是展现出《狼》的力量的勇者吗!」
「说什么律法律法的,其实只是要惹少主大人不快吧!?」
「噢,一定是这样啦。他不能对少主大人出手,所以就挑属下的不是来说嘴。男人的嫉妒心也太难看了吧!」
「少主大人,直接砍了这混蛋吧!」
勇斗的声音完全隐没在周遭民众的奚落声中。
奚落声都是在同情被杀的青年,以及谩骂处刑的斯卡维兹。看来民众果然认为《角》是长年威胁自己氏族的敌人,这个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了。
「哼,既然我工作已经做完,就不必在这里惹人嫌了。」
斯卡维兹耸耸肩,转身往回走,毫不在乎地将自己的背暴露在举刀相向的约尔根面前。
少主为义子之首,是下一任宗主的候选人。在大家面前砍杀一个收起武器、背对自己的人,是最为可耻的事情。
斯卡维兹就是了解这一点才会这么做吧。但是,被砍的话当场就会死,这也是事实。从他能够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去这一点看来,他实在胆识过人。
「哦,对了。」
就在即将穿过城门的时候,斯卡维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有件事必须提醒你们这些家伙才行。可别以为被我盯上还能活下来喔?若不想变成我的刀下亡魂,那就好好遵守律法吧。这样一来,就不会和我扯上关系了啰?咯咯。」
斯卡维兹的脸上泛起一抹残忍绝情的笑意,说完之后,就往宫殿扬长而去。
民众的喧嚣声因为太过恐惧而止住,现场陷入鸦雀无声的沉默之中。接着,等他的身影一消失在眼前,不满的情绪立即爆发了出来。
「看到了没?上次处刑的时候,那家伙也露出了那种笑容啊。」
「这是当然的吧,因为那个『※嘲讽的虐杀者(尼德霍格)』就是以杀人为乐啊。」(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啃食世界树根部的邪龙尼德霍格(Nidhogg),名字为恐怖啃食者、恶意的意思。)
「而且听说他每天都会在路上巡视,寻找能够下手的人耶,呜哇好可怕!」
大家纷纷道出心中的怨愤与憎恶之情。
勇斗听着,瞬间将涌上喉头的话语吞了回去。若是受到感情影响而忘记自己的职责,那就是浪作牺牲的愚蠢行为。他现在有其他必须做的事情。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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