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偶啊,遵从我的命令 第一章 秘宝的守卫(2/2)
现在是两点半——午睡时间早就过了,沿着走廊走了这么长时间,理应会和几个职务人员擦身而过才对。再怎么想魔术士同盟都不能算是零散的小组织,也没听说他们缺人手。总之——按照他们对魔术士的印象来说,魔术士同盟这样地方应该是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那些魔术士会因为门老是打不开关不上而一个闪电劈坏它;剪刀生锈了不好用就干脆嚓一下连桌子劈作两半;彼此经过时撞到肩膀会互相大念咒语之类。
可这也太安静了吧。
(就像——一个人也没有一样)
这时,走在前面的哥哥一下停住了脚步。多进也跟着停下来。他看见左手边有一扇开着的门,哥哥面无表情地往里窥伺。
门上贴有『更衣室』的牌子。再往下的门上原先写着『一年C班』,但被人用金属钉粗糙地划去了。看来这里真的是废旧小学校。
顺着兄长的视线往门里一看,里面是一位上半身半裸,坐在长椅上的模样俏丽的人类魔女,她就像被绑住胸脯的鸟一样用手拽着胸罩背后的挂钩,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她一动不动,犹如被石化了一般摆出空洞的眼神。
「不好意思……」
多进不自觉地出声。
「这种姿势很累人吧……放轻松一下如何呢?」
「是……」
魔女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应着,接着啪嗒一下——跌落到长椅底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响起了打呼声。
「……没啥大不了嘛。」
脸上写满吓坏了的表情,博鲁坎小声说。多进嗯了一声,继续说:
「这里的人都是这种调调吗。就像这样……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可能是天气原因吧。」
博鲁坎叨念着胡言乱语。
但多进思考的是别的事情。
(简直跟沙之兽王的故事一样)
『眼神中的毒素使民众丧命』——传说里确实是这样写的。瞥一眼即能粉碎岩石击倒巨木,接着……人的灵魂亦被吹走。若真是这样,无疑是世间最恐怖的存在之一吧。
不过,在这座基耶萨喜马大陆上不存在沙漠供兽王栖息——正确来说,应该是只要是兽王栖息的地方肯定会被沙漠化。
再怎么说,这座大陆在至今几百年里,像那样不得了的异兽一次也没出现过。
正思考到这里,这座楼里第一次回荡起别人的声音。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尖叫!
哇!博鲁坎吓得抱着剑跌了个屁蹲。多进也反射性地寻找逃跑方向,并意识到除了原路返回别无他法。多进正想付诸行动,脚踝却一下被攥住了。
「等一下!」
「你、你干嘛啊哥哥!不快逃的话——」
「混帐!现如今怎么能逃跑!」
博鲁坎喊叫着。紧接着又像是要拥抱一样伸出胳膊缠住多进的双脚。这就好像是跟父母耍赖皮的小孩一样,他扭过头继续嚷道:
「玛斯马图利亚的斗犬!战士波鲁卡诺·博鲁坎绝不以背部示敌!虽然还搞不太清楚,看样子这栋楼里的魔术士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情况!」
「不、不要啊,所以说再不快逃——」
「你个白痴!」
博鲁坎叫着,终于抓住了多进的皮带,把他拽倒了。
「你难道没听说过见义不为,勇也无这句话吗!」
「……应该是『无勇也』吧。」
「小细节别去管啦!总之你现在该做的绝不是吵吵闹闹地找地方逃跑!」
「我、我该做的?」
「是啊。是真相。——就是要找出异常情况的原因,查明真相啊!」
「哥、哥哥……」
多进一脸严肃地看着兄长的脸。
「你得了什么重病吗?」
「胡扯!」
博鲁坎朝他脸部正中打了一拳,接着说:
「也就是说我是这样想的——那个——没时间解释啦——哎呀——」
短短思考了一下。
「可恶,你好歹是个弟弟,应该清楚我在想什么!给我清楚清楚!」
「这哪可能啊……」
多进吵嚷着,接着——突然明白了。
眼里透着呆滞,看着哥哥。
「难不成哥哥你……想叫我去找沙之兽王(bajirikokku)?」
听到这句,博鲁坎显得很莫名其妙。
「……什么,什么『巴基里科库』?」
「啊,不知道的话就好……」
「那不就得啦。总之你现在要找的不是什么『巴基里科库』。是更重要的东西。比方说——真相。」
「说是真相,什么的真相?」
博鲁坎嗯了两声,伸开双手,用开导的语调:
「多进我问你,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断绝兄弟关系,多进把这句话堵在喉咙口,歪了歪头。
「不、不知道。」
「我们的生活里最缺什么?」
「是……」
看到多进想不通的样子,博鲁坎一下涨红了脸,怒斥道:
「是钱啊!」
「啊、啊啊……对。是钱。」
多进近乎无意识地说,扶了扶眼镜。他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博鲁坎继续说:
「也就是说,我们要把这把叫什么巴鲁托安德鲁斯的魔法剑——」
「啊,哥哥。你进步了嘛。终于变的能够记住五个字以上的单词了。」
「你好烦啊——那个——也就是说,我们是为了将这把巴鲁托什么的剑换成钱才来这种鬼屋的——但是,这里的人似乎没办法处理这项交易了。准确地说,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使得他们无暇顾及了。」
「没、没错。」
沉默中的多进回答。他好像渐渐知道哥哥想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博鲁坎说了。他闭起眼,竖起一根手指装模作样地说:
「也就是说,既然是这种状况……我们自己把剑的钱拿走,也不见得是坏事——」
(果然啊)
多进一声叹息。
(想要趁乱打劫啊。哥哥。)
「错啦!」
博鲁坎突然提高嗓门大叫了一声。多进一惊后退几步,只见兄长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是吧……你这个哥哥怎么会干趁火打劫这种丢脸的丑事。换·句·话·说,由我们来做这项交易的代理。」
(为什么只在这种时候脑子转得这么快呢)
多进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
「那,到底想要怎么做呢。」
博鲁坎用一般的语调说:
「嗯。先找到金库。想办法打开后,想拿多少就能拿多少啦。」
(那不就是趁火打劫吗)
多进一边嘀咕,慢慢地站起来。对还坐在地板上的哥哥说:
「你还在干嘛啊哥哥。总之快走吧。我可不想一直坐在这里——」
「那当然。」
但保持坐姿的博鲁坎又说:
「不过啊
,刚才——这个——老毛病的椎间盘突出又犯了,动不了啊。」
「……哥哥,你难道吓得腿软了?」
「谁说的!我的腿没软,膝盖也好着呢!何况,可以的话能不能你一个人去,这种的我也没想过哟!」
「…………」
「我知道啦,快背上我。真是,不懂事的家伙。」
「…………」
真是够了,多进叹了口气。
不适合散步——说到这样的地方,有墓地、医院、枯井里,之外还有老爸老妈的卧室、上去容易下来难的高处的树枝,要举多少例子都可以,但若非要评个第一名的话,应该就要属魔术士同盟的房子里了。
半拖半拉地背上没用的哥哥,走在走廊上毫无意义地踢着汽油罐,多进的脑中浮现出奴隶的形相。老实说,这和他现在的处境差不了多远。
背后传来博鲁坎的声音。
「不能再走快一点啊?再不快点察觉到事态有异的警察就会来也说不定啊。」
多进的胸中一下子升起某种冲动,是吗,原来这就叫杀意啊,是这种感觉啊。
这座原本是学校(多进确信没错)的建筑的构造很简单——两栋三层楼房平行排列。楼梯在每栋楼东侧,对面的西侧顶头可看见紧急逃生梯的大门。走廊呈一直线。每层六个房间,一楼比较大,有个像是办公室的房间。那间房间现在被用来堆置旧文档。
「刚才的那声尖叫是从哪听到的?」
多进问,博鲁坎简单的说:
「这有什么。这里又没有多大,一间一间找就行了。」
(骑在人肩上真是说话不腰疼)
多进在心里骂道。而且从刚才开始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背着比自己还重的哥哥,喘着气爬上楼梯,多进到了三楼。二楼没去管。因为从外表上看那里像是魔术士的私人房间。在这种魔术士的巢穴里若是发生什么异常事件的话,只可能在研究室之类的地方。
而三楼,似乎就是研究室。
写有第一到第六的研究室的门一字排开。从走廊上看,第一到第五的研究室窗上都落着厚厚的窗帘,似乎没有使用过的迹象。第六——也就是说,离走廊最远的一间屋子,门是微微打开的状态。那道门缝就像在引诱他们前来一样,多进感觉这就像捕鼠用的陷阱在向他们敞开着。
朝第六研究室迈开脚步,这个举动连多进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在干什么?要找的应该是办公室的金库才对,不是那个巴基里科库吧?)
但是迈出的腿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他忽然发现,背着哥哥脚步竟丝毫不乱,正快速地穿过走廊。
「……!……!」
多进拼死想要停下双脚。遗憾的是身体变得不听使唤。不仅如此——随着一步步接近第六研究室,头脑开始变得一片空白。
(快变得无法思考了!)
忽然一怔,赶忙回过头看向哥哥,和预想的一样,博鲁坎正渐渐丧失意志,眼神变得和接待处的大块头男人一样望着虚空。多进死命挣扎,自己绊自己的脚。保持着身体的势能摔了一大跤,他的脸结结实实地撞在地板上。
「好疼好疼……」
揉着鼻子呻吟。这时听见一个声音:
「别再抵抗了。」
「…………?」
多进把脸使劲往上擡。从没在传说里听过巴基里科库还会说话。
再一看,发现从第六研究所门缝的阴影里笔直站着的一个裸体男人正盯着这里——皮肤发青,躯体异常消瘦。不……那不是人,多进突然有此感觉。
「……人偶?」
从地板上擡头望去,那个男人很明显有一种无机质的感觉。
肌肤光滑且无血色,动作上感觉不到在呼吸。从脸开始全身的凹凸不明显,只有关节的部分很不自然地膨胀开来。头发稀薄,体毛则更是没有。身高比起正常人稍高。男人的右胳膊上挂着一件类似衣物的红布。这在旁观者眼里煞是怪异,男人边穿边说:
「……你们的语言还不是太清楚,但从内心听到的来看,那种称呼和正确答案也差不了多少。」
「……哎?是指人、『人偶』?」
多进反问着,直起身来。刚才为止不受意志驱使的双脚,大概因为反作用而一动不动。
「啊,那个——你到底是何方神社?」
扔下眼望虚空动也不动的博鲁坎,多进发问。男人在身上缠上红色托加长袍式样的服装,说道:
「我是秘宝的守卫。」
「秘宝的守卫?」
「是的。自远古之时起,封印、守护着我主遗留下的各种秘术。」
「…………」
多进呆若木鸡般,望着这位自称秘宝守卫的人——守卫慢慢地朝前走来。
突然间,觉得不跑不行。但双脚纹丝不动。
(怎——怎么回事儿?从刚才开始身体就不听使唤……)
「你们已在我控制之下了。」
「天、天啊——」
「这里的所有人都在我的魔术波及范围内。」
「那、那我呢?」
「看来对你完全无效的样子。」
「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魔术无效还有其他方法。」
「……什么方法?」
多进可怜兮兮地问道,守卫一言不发地展开右手并高高举起——咔锵一声,中指前端飞出一把十厘米长,细如针的刀刃。
「可、可以的话还是劳您再想想其他的方法不行吗?」
【插图#0045】
多进乞求似的说道,守卫瞬间停了一下。接着收回中指的刀刃,攥紧拳头——拳头一下与手腕脱节,他用左手从手腕和拳头之间扯出如锐利的钢丝线的东西。继续向前走来。
「就算用那个还是很疼啊。」
多进呻吟,转动身子想要逃跑。
瞬间,他的毛皮斗篷展开了。
同时,守卫再一次驻足。
「…………?」
多进疑惑地望着,发现守卫盯着他的斗篷内侧。多进顺着目光看去,看见了哥哥给的巴鲁托安德鲁斯之剑。虽然人类使用的武器挂在地人的腰上会有点过长,但他还是把刀鞘上的搭扣别在皮带上,就这样把剑拖在地上。
守卫略显吃惊地说:
「那是……魔术文本(维多字符)的剑吗……?」
「你、你懂吗?」
多进小声说着,支开斗篷把剑露出来。
等他走到守卫跟前,对方说:
「当然。原来如此。那把剑的魔力阻碍了我的魔术。」
「…………」
这到底算幸运还是不幸,多进提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沉默下来——守卫一直盯着巴鲁托安德鲁斯之剑。他的表情越靠近看越看不出所以然来。守卫的天空色眼珠如有色玻璃般,像是思考着什么似的。
守卫略显惊讶地说:
「那把剑的名称是巴鲁托安德鲁斯。力量平平,但对人类来说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么」
他歪了歪头。收起手腕处的钢丝线。
「看样子你并非魔术士,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我反倒想问为什么你这种不是人类的家伙会在这个地方,又为什么要袭击魔术士的据点!)
当然多进不具备把上述内容说出口的勇气。这真是一团谜。这里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所魔术士同盟支部罢了——为什么这里所有的魔术师会全变得像痴呆一样,为什么从研究室里会出现什么秘宝守卫啊人偶啊之类的东西。更何况,让他面临此窘境的主使者——博鲁坎比谁都快地加入了痴呆的行列。也不想想是谁把你擡到这里的。可恶。
多进不停地发着牢骚。但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整个事情混沌不清。一团浆糊。
不过——
多进做好了觉悟,他尽可能的在脸上堆砌起和善的笑容,摊开双手。
「要、要说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那个——」
他回想起刚刚博鲁坎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自吹自擂的演说。
「就是说,一个叫奥……奥芬的邪恶黑魔术士——」
他绷紧唇边的假笑,冷汗淌个不停。
(这时候重要的就是演技)
妈妈,我成了说谎的人了——
这篇谎话于之后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凭现在的多进是想像不到的,他就这样不停地说着,那份不详的预感再次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