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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背约者啊,向我的神明开弓 第一章 银之刃的使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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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地——

淡淡的光辉,充斥在空气温暖的圣堂中。

库欧·巴迪斯·帕泰尔没有任何脚步声地走进那光芒中。橙色的光芒朦朦胧胧,像是起伏的波浪,带来一种痒痒的感觉。光呈放射状伸展,不拒绝任何走入它之中的人。那是柔软、温暖的光。

这间圣堂和位于神殿中央的大圣堂不同,是更具有私人意义的场所——不过前提在于,教会中地位最高的济世者,教主拉蒙尼洛克真的有所谓私人这个概念的话……

这样一来,这间圣堂里能称得上「私人」的部分只有两个——首当其冲的,就是房间大小。

(……真亏这里还能称作圣堂)

他自言自语。不过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上是根本没有表情这种东西的。

圣堂的装潢非常奢侈,却什么都没有。室内的家具都是最高等级——很多都是从王都颁赠而来的王家赏赐品。只是每一件物品都缺少实际的生活感。这里是教主的私人房间,因为属于个人用室,所以并不宽敞。尽管如此,室内的光源极弱,连整间屋子都没有完全照亮。

圣堂总是被光包围。有资格接触这份光的人非常有限。说得更明白一点——比那个令人不快的最终拜见还要更加严格,更加有限。

光源到底是什么?关于这点只要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是蜡烛发出的光。圣堂被一张薄纸里外分隔——蜡烛全部都是通过纸照射过来的。纸上映照出一团淡如气泡般的微光,还有一个人影。

在薄纸的对面,坐着一位圣人。

基姆拉克教会最高地位者,教主拉蒙尼洛克。

教主本人是不动的,但是他的影子会随着蜡烛的火苗摇摆——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从未静止过。为此想要凭借影子来判断他的样子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实际见过教主长相的人应该是不存在的。

是的,不存在……

「库欧教师大人。」

听见有人喊他,他只把视线转向旁边——说实话他连看都不想看。

「……阿纳斯塔西娅吗,为什么知道是我?」

在圣堂的角落站着一个女人,她用澄澈的嗓音回答:「听脚步,就在想可能是您。」

她闭着眼睛,脸部大致地对着房间的正中央。她应该还很年轻——但是因为身上是破旧的奴仆打扮,所以显得年纪很大。头发乱糟糟的,再加上她那比少女更加低龄的幼儿一般的相貌。原本黑色的头发,看上去有些发灰。

在她被头发半遮半掩的眼窝旁,有一道粗钝的伤痕。从左眼角横跨眉心,一直延伸到另一只眼的眼睑。那是两只眼球被挖掉时留下的伤痕。

(是时候应该看习惯了才对……)

他在心里说。这是他自己在少女脸上制造的伤痕,但每次看见都觉得很不舒服。

少女阿纳斯塔西娅像对小孩子说话一样静静地开口:「赐予祝福的教师大人,就如父母一般,一听就知道了。」

「……是吗。」库欧的回答仅此而已。他回正视线,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不看她就行了,眼不见心不烦。

「可以聆听教主大人的玉言吗?」他看着映在薄纸上的影子问道。影子不停地晃动,但是影子的主人是什么样子却不清楚。

「教主大人。」阿纳斯塔西娅恭谨地用双手组合出圣印,行礼说道,「从三天之前开始,就没有赐下过任何玉言。」

「是吗。」库欧再次简短地作答,转过身准备回去。本来的话,还需要复诵一段长长的圣言,但是就算不做也没有什么——至少只要附近没有部下就行。

正当他转向入口时,包裹在他身上的铠甲和剑带咔嚓响了一声。若平时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特别是今天,他身上穿的是非常特别的深红甲胄。防具看上去很不完整——只挡住了胸部和背部,腹部和脖子上没有任何护具。背上装着两枚类似羽翼的屏风模样的装甲,如果是装饰品的话也未免太难看了,也太大了。

他带着两把剑。用剑带固定的是一把收在鞘里的长剑;另一把在后腰上,没有用剑带,而是直接插在裤腰带上,是一把三十厘米左右的剑。剑柄和剑鞘皆是漆黑。虽不是匠心独具,但也能看出并非和普通的钢铁是同样的材质。

这些东西几乎是不会发出声响的。铠甲的部件那么少,并且几乎是一整块。两把剑在平时同样是很慎重地装备在身上。他因为急着想退出圣堂,所以有些慌乱。

于是——

「你武装了吗……库欧?」一副像是刚睡醒一样的男人的声音。库欧听到后,迅速转身——面向圣堂内侧。

这下就不是发出声响的问题了。他当场跪地作出圣印,并开始复诵不变的圣言。

「我等,乃原始的血之圣也——」

「不用了。库欧,你武装了吗?」教主发出声音——长长的音节被他分成几小段,并伴有轻微的换气声。

库欧看了一眼旁边的阿纳斯塔西娅,她正趴在地板上行最高敬礼。然后慢慢擡起脸……

「是的。」他回答得很确切。在任何时候,作为神官含混不清的发言是绝对不允许的。

「为何?」教主的声音似是年轻,似是老奸巨猾。抑扬顿挫的程度之微弱,只能让人勉强听懂话的意思,就好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孩一样生硬。

库欧的脸微微伏下,说:「……有入侵者。在外围已经由部下捉拿,但是万一遭到突破,推测肯定会来此圣所。」

「又是魔术士吗……」

「是的。」

「是王都的人吗?」

「正在确认。应该不是。」

如果是〈十三使徒〉的话——

他在心里说:绝对是赢不了的。

教主用不变的腔调,说起别的话题。

「剑折断了。刚刚……得知的。」

「…………!?」库欧眉头紧皱,不由得将整个上半身擡起。说到剑——对他们而言,剑,只能有一种意思。

那就是库欧也拥有的,佩在剑带里的——死亡教师的象征,玻璃之剑。

教主淡淡地说:「『网络』……探知到。玻璃之剑断了。在地下。」

「是奈姆。奈姆·翁利被突破了。」不等回应,库欧就站起来,骨骼粗糙的手指握成拳头。

但是教主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他用干涸的嗓音说:「地下……也就是说,目标是〈诗圣之间〉吗……?」

「恐怕,是的。」

「今晚的警备如何?」

「卡洛塔不在。只有我。」

「是吗。许可。」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许可的,可是库欧对此没说什么。教主本人当然不会说「那就拜托你了」这种话,再加上库欧也根本不需要这样的话。

但他还是低声地说:「……至少,奥莱尔还在的话…」

「不行。」斩钉截铁的回应,容不得半分犹豫,「他看到了教主的脸。一定要杀了他。懂了吗库欧?」

「遵命。」库欧说完,正要退出圣堂时——

「这么说来——」教主的话还没有结束,「你以前曾经把一个看到了教主的脸的男人放跑了。让卡洛塔把你杀了。懂了吗库欧?」

「……遵命。」他立刻回应。含混不清的发言是不被允许的。

就在库欧继续往前走,正要抵达出口时,教主的声音又响了。

「库欧。」

「是。」库欧·巴迪斯·帕泰尔站下了。回过头对着圣人是不允许的,所以他整个人转过来,简单地行了一礼。

在薄纸对面,只有一个影子的圣人,开始庄严昭告——

「我等,乃原始的血之圣也」

是圣言。库欧冷静地回答:「圣也。」

教主继续道:「诞生之美也。」

「美也。」

「命运之正也。」

「正也。」

最后,教主停了一拍。或许没什么意义,或许只是说累了而已。

但是对库欧而言却很痛苦。

「死亡之圣也。」

「圣也。」

做完最后的回答,库欧解除圣印。然后瞥了一眼依然趴在地上的少女——

少女保持最高敬礼的姿势,用手紧紧地捂住耳朵。作为在这间圣堂里唯一可以直接接触圣人的她,不允许看见不该看见之物,不允许听漏应该听到的话,不允许听到的话,绝对不能去听。

(这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一边低声说着,库欧一边解除圣印。现在是深夜,距离第二天的黎明感觉无比漫长。

◆ ◇ ◆ ◇ ◆

感到疼痛时,应该怎么做呢?

这是个不值得探讨的问题。要么喊,要么哭,要么是生气。那如果是程度非常深刻的痛苦呢?——他得出的结论,是静静地,快速地——

做出无力的微笑。

他的嘴角上扬、眉毛倾斜、嘴里呼气。这确实是在笑,但是程度很浅,仿佛只要跘上一跤就会哭出来。他没有出声,如果发出声音的话,恐怕会变成哭声,他很清楚这一点。

「师……父……?」

背后传来一声不安的询问。他的头动了一下,慢慢地擡起脸,以极缓慢的动作回过头,看见一个有点印象的少年站在那里。

不知何时周围被照亮了,他对这一点毫无察觉——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少年身边漂浮的魔术鬼火。白色的火焰摇曳着,把他和少年,还有周围的一切照亮。

他。

他没有对自己进行审视,但是他能在心里想像出自己的样子。发色、瞳色都是不变的黑色。是毫无光泽的,静寂的黑色。除了红色头巾以外,身上穿的都不是平常的衣服。是一套穿不习惯的麻布衣,白色的布料上溅得到处是泥,已经被染成了土黄色。

少年。

少年也是同样的穿着。为了掩盖黑色衬衣,在外面又套了一件白色斗篷。他的眼神显得并不可靠,用一副呆呆的样子地看着自己。

还有其他的一切。

是的,其他的一切。

他开始按顺序观察。魔术鬼火应该是少年做出的——它微微地摇曳。放射出的光明也波动着,以相同的方式摇晃。光明照亮了所有的东西。如果没有光明,一切都将沉没在黑暗中。

现在的他们身处一间巨大的地下信道之中。它的由来并不清楚。不过在他看来,眼前的光景却似曾相识。一望无际的巨大信道——作为支撑的立柱几乎全部倒塌,只剩下几块基石,可是信道本身却没有塌方,这实在很不自然。通路还保持完好,这是事实,它将空旷的黑暗整个包围起来,发出虚无的笑声。在这广袤的暗黑空间中,如点缀般飘舞着黄色的沙尘。

地面上还在下雨——因此地下的空气特别潮湿。他感觉喉咙非常疼痛。毕竟他刚刚曾声嘶力竭。

他的眼睑也很痛。现在这双眼连哭也哭不出泪水。

其他还有数不清的外伤,疼痛已经侵蚀了他的全身。利器造成数道裂伤。逐渐凝固的血液糊满了他的身体。背部和肩膀承受过打击。说不定还有脑震荡——还有折损的右手臂。右手腕完全动不了,虽说没有骨折,但肯定有了裂缝。他的身体,经历了一场战斗。

很虚弱。身体很虚弱。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是了,身体很虚弱,受伤很严重。

他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冷淡目光审视自己。还有其他的一切。少年的背上有一个金发少女——头部出血,已失去意识。少年的肩膀上还有一个屁股对着前方的黑色小狗。不,是一只拥有黑色毛发的强大的深渊之龙种族的幼崽。

(没错,太虚弱……)

说是在观察,但是他的眼中根本没有少年、少女、还有龙种族的存在。他真正在看的,只有自己深深受创的身体。还有另一个——另一个受伤男人的躯体。

是一个受伤严重,已经不会动的男人躯体。

那个男人像一个大件垃圾似的倒在他的旁边。无论是脸还是脖子都鲜血淋漓,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男人已经死了。

他,也就是奥芬,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拉着站起来。在这静谧的地道中,他的耳畔总能听到一种声音,就好像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一样的尖锐耳鸣。

奥芬叹了一口气。少年不安地又问了一声:「师父……?」

少年的一双碧眼似乎在倾斜,眼神相当不安。

「这个人……」他背着少女,指了指地上的死尸。实际上,他的手指故意偏离尸体,指的是一处空无一物的地面。少年的内心还没有强大到能够把手指对准尸体。

(大家,都很虚弱……)

奥芬低头看着尸体。他没有必要转动视线,因为无论他朝着哪一个方向——眼中的聚焦点永远是那具尸体。鲜血从爆裂的眼球中迸射而出,男人逝去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愉悦,和满足的微笑。

这是一位负责守护基姆拉克教会总部——也就是这座地道上部的神圣都市基姆拉克的,死亡教师的遗体。

「他死了。」奥芬小声说。喉咙传来一阵激痛——刚才的喊叫使喉咙受损严重。一股混合了胆汁气味的血味在口中扩散。

「死……?」少年对这句话感到不可思议——奥芬微微地笑了。不过在旁人看来,更像是一种哭丧的表情。

「他死了。是我杀的。他向我攻击。我……只能杀了他。没有其他的方法……」说到这,奥芬用光了肺里的空气,说不下去了。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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