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血泪啊,洗刷我的圣都 第三章 她擡起脸来(2/2)
「欲言何事?」
开口说话的是梅晨——
但听上去根本不是梅晨的声音。也就是和她平时说话不一样。
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的表情,她的脸几乎变成了一个平面,表情非常平坦,眼神缥缈,发出空洞的声音:「你们的愿望不予接受,这应该是早已知晓的吧?」
听着挺着,奥芬才恍然意识到。
(原来如此……她姑且也是一名基姆拉克教师。)
至少装个样子还是没问题的。这么说,这就是她身为教师身份的一面。
(确实说到布道的话,基本都是这种表情……)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后退了一下,不过除了他其他人都没有去留意。
「希望这一次,能听一下我们的愿望。」刚才的老人一字一句地说。
梅晨轻轻摇头说:「你们没有证明。没有证明的人无法进入圣都。这些话都和你们说过了。」
「那这个男人又是谁!」发出怒吼的不是老人,是其中一名群众——一个光头的青年人。他的头巾贴在背上晃来晃去,看来对他来说不怎么需要。他身材较胖,肌肉也扎实,手上拿的棒子也比其他人的要粗一圈。
他所说的当然是马车上的奥芬。
「他……」梅晨无力地半睁着眼,不过说得话却很确切,「他不会进圣都。他只是来帮忙运行李。」
「骗人!」又是其他人的声音。渐渐地如扩展的波纹,不满的言语纷至沓来。
「又想来骗我们吗?」
「你们一直都是这样!不知道是为了引进优良的血统还是什么,只把别人带进都市,不管我们的死活!」
「你们只会撒谎!」
「我们可是一直、一直在等待啊!」
「已经不知等了多久了!」
面对此起彼伏的抗议声,梅晨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的群众,眼神冷冽。
奥芬在争吵声中捂起耳朵——真要这么听下去,说不定会控制不住地大声呵斥。他注意去看梅晨的举动,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或许这确实是个好方法。至少比用同样的话争吵,引发火上浇油要好得多。
她那无言的压力占了上风,或者单纯只是他们喊累了,群众渐渐安静了下来。
最开始的老人这时开口说:「我们实在无法接受。」
「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那也就是说——」梅晨语气不变地说,「你们都有了相应的觉悟。是这样吗?」
这句话一出——几秒之前还怒发冲冠的群众的脸色,都变得煞白煞白。
看着看着,奥芬终于搞懂了。
(这些人……是住在这里的基姆拉克教徒吧。他们怎么可能有觉悟违抗教师的话呢,她还真会说啊。)
他从后面看着梅晨,心里嘀咕着。
(但是,既然是基姆拉克教徒的话——)
他在心里纳闷。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进不了圣都呢……)
人种歧视?——阶级制度?——他的脑中出现了这样的单词。但是思考突然被中断了,因为大脑传来一阵危险的信号。
啪!——
奥芬突然举起右手,挡下一根飞来的木棒。
朝下一看,那个光头男人一脸愤怒地举起拳头。
「把那家伙拉下来!」这一句话成了导火索。
哗——!群众的气势一下被带上了高潮。一旦形成这种局面,剩下的就是不停地喷发了,要么得到满足,要么累倒在地。满足与疲累其实都差不多。
顿时所有人都朝马车拥挤而来。
(开什么玩笑——)
奥芬的内心直接升起一股恐惧感。他看着那些冲上前来的发狂的男女老少,脑中本能地浮现出魔术构成,但是在这里是绝不能施放的。
人数之多,已经不是一两发魔术可以解决的。用半吊子的威力也无法驱散他们。不要说驱散了——他们一看见魔术,恐怕会引发群体性的暴乱。基姆拉克教徒对魔术士那种同仇敌忾的斗争心,局外人是无法理解的,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说清楚的。
奥芬看着梅晨,拼命地思考对策。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顶多只有几秒。群众马上就会爬上马车,或是把马车掀翻。那样的话,就只能等着在数十人的鞋底下丧命了。这样反倒能一了百了,不过这不在考虑范围内。
梅晨也不像刚才那么悠闲了——她已经意识到靠自己的语言已经无法压制他们的感情了。虽然谈不上绝望,但从她的脸上能看到明显的失望之情。
(怎么办——!?)
奥芬瞪着刚才那个光头,摆好姿势。
(我还不打算……死在这里!)
他下定决心不想在这里放弃,就在这时——
磅!
一阵巨响,奥芬飞到了空中。
说实话,感觉很舒服。这一点不得不承认。
一瞬间,眼中的景象从那个鼻子上有皱纹的光头,一下子切换成了如干颜料一般,黄色和蓝色混合的天空。这景象也的确非常的漂亮。
不管怎么说,他的身体开始往下落。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游离于现实的,失重的快感。下落本身不可能感到疼痛,应该说非常愉悦。自杀者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和地面的撞击,下落是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
下落的结果,他的脑袋砸中了那些群众,奥芬把刚才的内心活动
全部否决了。
爬起来一看,他正好落在光头的正上方——受到撞击的脑壳一紧一紧地生疼。光头被他压在身下,脑袋流血。这些先不管,他慢慢地站起来……
群众想要攻击的目标直接落在了他们之中,照理说应该马上开始凌迟表演才对(呃,还是不要表演为好),但是他看了一圈,发现这些人全都呆呆地站在地上。群众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一个点上——也就是马车上。
奥芬胆战心惊地确认了一下左右两边男人的表情,正准备和他们看向同一个方向时,响起一声尖利的嗓音。
「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你们这些人!」
听到这句声音,奥芬僵硬了。他也彻底地明白自己之所以会飞上天的理由了。
在马车的货架台上,供奥芬站立的那个木箱盖子被打开了——都是因为这个盖子打开的势头太猛,导致他被顶到了天上。从打开的木箱里,一个金发垂肩的小个子少女雄赳赳地站起来。她蓝色的眼睛放射出光芒,头上一如往常地趴着一只黑色小狗。
「克丽奥!」奥芬绝望地念出那个少女的名字。
但她似乎没有听见。也没有在意把嘴大张的梅晨,她摆正姿势,大声喊道:「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小心翼翼地藏在这么狭小地方的人的心情啊!」
纯属是在胡言乱语,但是过于乱搞导致没有人能反驳她。
「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听到大嚷什么『杀杀杀』的,搞得我们很不安啊!马吉克,你也给我说两句!」
「肚子好饿啊……」少女单手从箱子里拎出一个脸上有摔伤的颓丧金发少年。他比少女还要小,身材也很小。
少年泪流满面,发出细如蚊子般的声音:「一天就只能吃一小块巧克力,也没其他事可干,不停地摇啊摇啊,可难受了……」
「瞧瞧!马吉克也生气了!」
不知那句『瞧瞧!』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总之少女的自信已经严重过剩,才使得她能如此发言。
她把手一丢,啪嗒一声,少年的身体又无力地回到了箱子里。
少女才不管这些,她面向群众继续大声发言。
「顺带一提我每天是两块巧克力!」她双手叉腰,气势凌人,「还有,钻进箱子里的第三天,我才想到可以让雷奇把我们隐形起来,这样的话直接走在马车后面就行了。意识到这点,我是多么悲伤啊,流了多少泪水啊!这一点你们也要给我搞清楚!」
「…………然后呢……?」小小声——真的是小小的一句声音,说话的是最初的那位老人。他表情万分惊讶,连眼珠的焦点都对不上,这句话似乎也是下意识说出来的。
不过已经足以让少女闭嘴了。
「……………………」
长长的沉默之后——
她像是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拍了一下手。
「对呀!也就是说——」她把头上的黑狗——雷奇——抱在胸口,「我想说的是,要打架的话,我就奉陪到底!」
「可恶——」奥芬这时终于恢复了神智,准备阻止少女的行动,「等一下,克丽奥!你想干嘛——」
「雷奇!来大干一票吧!」伴随少女的呼喊,黑色小狗的绿色瞳孔一下子面向群众——里面当然也包括奥芬。
刹那间,奥芬所能做的选择也只有一种。
「看我编织——」破罐破摔吧,他举起双手喊出咒文,「光轮之铠!」
在他伸出的手前方,出现了光组成网状障壁。然后下一个瞬间,这道障壁就消失了。
被雷奇释放的大规模冲击波破坏了。
「————!」
虽然托障壁的福避免了直接命中,但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奥芬几乎无法呼吸。爆炸将他整个人吹走——这次是水平方向。飞了数米远才跌在地上。
「呃呀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些惨叫都来自群众。附近的小屋有三间都彻底碎成了木屑。在逃命的人群发出的阔噪声中,还能听见克丽奥那高亢的声音:「还差一点了雷奇!那个头破血流的光头朝那边逃跑了!」
「给我等一下啊啊啊啊!」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奥芬发出的呐喊,根本传不进她耳朵里去。
爆炸还在持续。错落成排的小屋一带在雷奇的视线魔术下被一扫而空。爆炸声、火焰、还有滚滚的热浪,如此猛烈的攻击,使得基姆拉克的贫民街一片火光。
奥芬身处其中,抱住脑袋,确信了一件事——
毫无疑问,今天这个时间起,基姆拉克市将会针对入侵的魔术士进入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 ◇ ◆ ◇ ◆
她擡起脸来,又重复了一次——不过这次比刚才的语气要弱。
「你……错了。」伊丝塔席巴摇了摇头。她面色疲惫,生命力如亡灵一般稀薄。
「错了。」她又重复一遍。
「哪里错了?」他厌烦地问道。
伊丝塔席巴那长长的睫毛上下动了动。作为最强种族证明的绿色双眸闪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发出颤抖的声音:「我们已经做好了犯错的觉悟,但这并不是罪过。」
「现在我们的同胞全都死了。我们已经被赶尽杀绝了啊。」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发出万分苦恼的声音。通过他的手,能看出胸口在无力地颤抖,「塔夫雷姆市已经彻底完蛋了。不是被占领,也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被连根铲除,消灭殆尽了!连再建都不可能了。唯一剩下的……对,就只有你建造的那座世界图塔而已。」
他又狠狠地强调了一句:「只剩那座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塔而已!」
「……错了。」伊丝塔席巴看着义愤填膺的他渐渐恢复平静时,给了他一个平静的目光。她把细瘦的身躯向上伸了伸,好像有一种错觉,仿佛有一道月光照在她身上。
是的,不得不承认——
在他昏暗的心中,无比鲜明地感受到了她的美丽。
即使如此,该问的还是要问:「到底哪里错了?」
「世界图塔……汝等的子孙会需要它。绝不能交给任何人——是的。魔术士必须要完全支配它,塔夫雷姆市就是为此而存在。」
「那东西到底有什么价值?」
面对他的质问,伊丝塔席巴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或许这是她最后一点意志力的体现,有一种毅然决然的感觉。她说:「巨人大陆现在到底是何种样貌……魔法到底如何了。这些或许都能找到答案。只不过,距离世界书在塔中出现——还要花上几十年时间。」
「这些事情,对于明天就要灭亡的我们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
「汝等——」伊斯塔席巴美丽的嘴唇,露出与之不相称的讽刺意味的笑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