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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背约者啊,向我的神明开弓 第八章 奥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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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博鲁坎充耳不闻,还在嘴炮:「我借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你这个冒牌的纯洁丫头!给我听好——」

克丽奥——

不吱声地转过头来,看着唾沫星子乱飞的博鲁坎,还有一脸不安的多进。她低头看着这两个人,深吸一口气。

博鲁坎还在继续他的嘴炮,多进一边叹气一边做出祈祷平安的手势。

「雷奇!把这两个人给我扔得远远的!」

瞬间。

噶叭一声钝响,两个地人突然消失了踪影。他们连惨叫的工夫都没有,就穿破地板,伴随着轰鸣深深地被埋进了地下……

看到两个人就这么活生生地飞速沉入地底,克丽奥惊讶了一下,她说:「……我确实说了远远的,就是方向上好像有点不太对头。」

她看了看地人下沉的洞穴。洞穴很深且很笔直地冲向地底,这会儿已经看不见博鲁坎他们了。

「……算了吧。反正那两个人也死不了……」这样就算解决了,克丽奥换到萨鲁这边。萨鲁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精疲力尽,只剩下一点呼吸。

向他靠近时脚边绊到了什么东西,克丽奥皱起眉头。

她低头一看,是还在酣睡的马吉克。

「…………」她烦躁地挠挠头,轻轻地拍了拍马吉克熟睡的脑袋,「你差不多该起床了吧!」

「呜呜……恩……」

马吉克哼哼唧唧。先把他放着,萨鲁要紧。

她在快死的杀手前弯下腰,拜托雷奇快点把他治好。这时马吉克开始了活动,他摆出一副睡迷糊的脸,说了一句睡迷糊的话:「……咦……?怎么了……怎么睡着了?」

「啊啊啊,真是让人受不了!」她大喊一声——站起来。在黄尘飞舞的昏暗小屋中握紧拳头,继续发出更大的声音。长长的金发随之摇摆,「你已经不是伤患了,快点给我起来!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等到萨鲁能动了就要赶快出发才行!已经没有时间了……啊啊,不要傻站在这里,给我打起精神来!啊,你刚才是不是想打哈欠,不要想逃过我的眼睛!」

「你、你等一下啦……」马吉克慌乱地摆摆手,看了看周围,困惑地说,「到底怎么回事……这里已经不是神殿了吗?」

「在你被打晕的这段时间,发生太多的事了!」

「嗯……哦……」马吉克被训了一顿,双手来回拍打自己的衣服——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打起精神」吧——克丽奥看着他,脚尖在地上来回地拍打。所有的事情都让人不爽。仔细想想,自从进到这座城市,就没遇上过一件顺心的事情。在来这里之前就差点被放鸽子,等到进来之后,本应是带路向导的梅晨就和他们走散了。然后被兰伯特带着进入街区的中心部,又被突然的水流冲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城市中心的神殿里。到了目的地一看,又有一个疙瘩脸的变态男人埋伏在那里,接着又……

(奥芬……)

克丽奥把牙齿咬得切磋作响,并努力地试图回忆最后的几个瞬间——没看到的东西是没办法回忆的,但是她还是觉得必须要回忆起什么才行。

他可能已经死了。

那个叫阿莎莉的女人最后的表情。还有那句话。她只能回忆出这些。正因为想到了这些,不好的预感也就愈发强烈。

但是——

(奥芬在我快死的时候,也没有做出任何放弃……)

雷奇的魔术渐渐起效,萨鲁的伤口开始恢复了。克丽奥瞥了一眼,在心中果断地宣言。

(怎么可能逃避呢。)

差不多,天已经完全亮了。

◆ ◇ ◆ ◇ ◆

黑暗……

水,以及……

奥芬在冰冷湿润的感觉中睁开了眼。除了这些——还能感受到一种清敏的温暖。

一片黑暗,但是和完全的黑暗有所不同。是一种蓝染的黑暗。凝重的寒冷黑暗。四肢很沉重,伴随身体的倦怠感,以及缓慢的疼痛。他想回忆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作罢。

(……怎么了?……)

他向自己发出不清不楚的询问,静静地擡起右手。看来能动的只有右手。颤动的指尖在黑暗中彷徨,在空气中滑过,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他感觉自己的鼻尖碰到了什么。向下看去——是黑色的头发碰到了鼻子上。

他用右手弹开它。当他把那团特征明显的头发拨开之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侧脸,正埋在他的胸口……

「……阿莎莉?」他呼唤着。但是那张侧脸毫无动静,传来的只有她的呼吸、她的体温。

自己躺在地上,她又趴在自己的身上熟睡。当奥芬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是她……救了我吗……)

摸摸腹部,枪伤已经消失了,连同库欧的剑造成的伤口也一并治愈了。

虚空中——从什么都看不见的虚空中,有热气在发散,可能是阿莎莉用魔术在取暖。在那种状态下救出落入地底湖的自己,再实施复苏,再疗伤……这些说起来简单,其实非常的不容易。

(能做到这种事的,没错——也就只有你了。)

不过,这里到底是哪里?

头痛还在继续,他皱着表情来回看了看,意识到他们现在正处在一块横向凹陷的岩石里。出口外面直接就黝黑的水面。而在远远的——高空中,是那个穿绿色长袍的,半吊在空中的女人……

(这里还是……那个地底湖。好像叫什么〈诗圣之间〉……)

吊在高空的女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她脖子断了,脸也是斜过来的,但是一直在看他。

和那个女人对看了一会儿,奥芬叹了一口气。

(基姆拉克教会已经成立两百年了……难道你一直都是这种状态吗……?)

他想起那场梦。

那真的是梦吗,奥芬抱着很大的怀疑回忆着她在「梦」中所说过的话。

曾经——

曾经……世界就是如此。世界就是世界,什么也不多,什么也不少,没有为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物体提供任何东西。在那时,居住在世界上的,只有不死的巨人们。对巨人来说,哪怕没有大地,没有海洋,没有风,没有星辰太阳,也能永远生存下去。但是,地上发生了变化,虚无被填满了。将虚无填得满满当当的……就是……诸神。

(那……到底是多久之前的事?)

并非是受到梦中听见的神话的影响,奥芬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在〈牙之塔〉里听过很多遍的大陆的历史——他基本能把大陆所有的历史倒背如流。

不对——

(并不是全部,人类知道的所有历史——与奇耶萨尔西玛大陆全史相比较,只占区区三成……)

奇耶萨尔西玛大陆历史的开端,据说是一千年之前。

很久以前,窃取了属于诸神的万能之力「魔法」的秘仪,并发展出可以为自己所用的非万能之力「魔术」的,是六种智能超群的野兽,龙族。龙族的这种行为惹怒了诸神,为了躲避诸神的怒火,它们才逃到了这座奇耶萨尔西玛大陆上来——龙族将大陆上包括地人之类的原住民全部赶到了一些很小的地方,成为了大陆的主宰。之后,龙族又不停地与诸神派来的魔物交战,勉强取得了大战的胜利。大陆也好几次沦为焦土,再通过龙族强大的魔术逐渐修复,就这样生活了几百年……

人类出现在大陆上,据说是距今三百年前。之所以没有正式的记载,是因为在人类漂流而来的同时,诸神放出的强大魔物也出现在了大陆

上——人类的祖先刚刚漂流到这座大陆,就被卷入了战乱,失去了文明,以及传承以前历史的能力。当龙族结束战争的时候,人类文明几乎退化到了原始生活的地步。

「将那些人类带进自己的都市,并给予教育的,就是天人种族……」不知不觉,奥芬把这些内容说了出来。他发出的声音很干哑,和吹气也差不了多少。

这时——

「住进天人种族的都市,人类以极快的速度回复了自身的文明。」

一种非常熟悉的声音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奥芬睁开眼睛,看到阿莎莉已经把脸擡了起来……

既然已经醒了就应该把身体拿开。她明明知道这点,却故意不这么做——至少奥芬是这样想的。她好像很感兴趣似的趴在他横躺的身体上。她在他肚子的位置支起手肘撑住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奥芬忍住颤抖的呼吸,继续说:「……极快的。虽然这么说……也足足花了数十年的岁月……」

「大陆古语——也就是天人的语言渗透进人类社会也是在那个时候。这个大陆古语,在后来天人不存在了之后,就被人类极端地口语化了。」

「……最后天人与人类之间产生了混血……那也就是……」

「那也就是,魔术士的历史,更是这座大陆的人类全史的开端——」

直到流畅地说到这里——她才咯咯地笑了。她耸耸肩膀,眯起眼睛说:「……初等历史教科书的序文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呢,基利朗谢洛。」

「虽然大家都对这个背诵考试大倒苦水,不过我却一点都不讨厌。」奥芬叹了一口气,用双手遮住脸,继续说,「因为只有背诵,阿莎莉会来帮忙。」

从指缝中看得不太清楚,不过阿莎莉确实笑了。还吐了吐舌尖,说:「我只能陪你一起背背书而已了。我对考试啊学习啊之类的事很头疼,这种事对蒂西来说才是强项。」

「蒂西比老师都严格。」

实际确实如此。有时她会咬着笔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绝对没有把视线从对方的手上放开。口头禅是——「怎么会做出这种答案?拜托你再好好想想行不行?」

「就是太刁钻了而已。」

「还有,一点点——真的是一点点——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很会生气。」

有时还会扔东西。

「那叫做歇斯底里。」她说着挥挥手,奥芬本打算对她笑一笑——

但是在做出笑容之前,他脸上就收住了。他静静地说:「……可米库隆,应该喜欢她。」

「…………」阿莎莉的脸色变得有点白。

他慢慢地擡起身体——推开趴在他身上的她。她也没有抵抗,身子朝后缩了缩。

不想改变表情,也不想做出其他的表情。在她彻底离开他身体之前,奥芬又说:「他死了。老师也死了。」

「……你想说是我把他们杀掉的?」

看到阿莎莉的表情上没有出现一丝感情,使奥芬感到一股战栗,他完全支起上半身。她也挺起身子,把后背靠在岩壁上坐好。他使劲地把头摇了摇。

「不是。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捏紧软弱无力的拳头,继续说,「现在和过去,完全变了。」

「这种事我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才这样说!」奥芬低声喊了一句,把手砸在附近的墙上。

拳头感到一阵痛楚——但是这种疼痛根本就无所谓。像电流一样的东西穿过手肘,肩膀以下已经没有感觉。这一现象很快就过去了,只留下迟钝的疼痛。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阿莎莉……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是来看那个女神的吗?看了又能如何!?」他张开疼痛的拳头,指向高空中的女人——那个被库欧称作女神的人。而阿莎莉……

她没有转动视线,没有去看奥芬手指的方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奥芬。熠熠生辉的棕色瞳孔,在黑暗中看去像是金黄色,又或者像火焰一样。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眼中,还没有出现任何带有感情色彩的变化。

「在我变成这个样子之后,去看了教室里的大家。」

「…………?」听了她不带任何语调的回答,奥芬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意思。

她继续说:「……然后,觉得还差了很多,作为后继者而言……」

「难道你是为了继续锻炼我,才把我拉到这种地方来的吗?」他讽刺地说。可是没见她有任何反应。

「福瑞迪…」阿莎莉说出的这个人名,使奥芬感到意外。她的表情又重新出现了——感情的色彩。

她苦笑了。

「福瑞迪想要掌控整座〈塔〉,真是不自量力。〈塔〉的最高运行部,就算保守来说也并非全是一些酒囊饭袋之徒——实际上,他当时差点就被华尔·凯伦给抹杀掉。真讽刺,他也通过那次事件,深深感到自己在运行部面前是多么的软弱无力。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她摆了摆头,「我就觉得,他肯定会在几年之内,确确实实地掌控整座〈塔〉。他切肤地感受到自己力量的弱小,为此,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补足自己欠缺的部分。虽然这件事不会马上就到来,但是他总有一天会达到和老师一样的高度。」

「…………」奥芬沉默着,继续等待她的话。

没等多长时间——她就用独白一样的语速说:「我也对你做了观察。」

她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看她陷入沉默,奥芬主动问:「——然后呢?」

她寂寞的眼神一晃而过,低下头面向旁边,看向远方。

她的眼神闪闪发光,映照出摇动的湖面。她有可能只是在看水面的波浪。

看她的表情,既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蒙混。

「阿莎莉——」

「你说你不能使用魔术了是吗?」阿莎莉突然说起无关的话题。

奥芬咬住嘴唇,正要回话,她又说——

「自出离开那座地下剧院,我就没有再管你了。所以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概不知。说给我听听吧,全部。不能使用魔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她停了一拍,继续说,「你说『杀掉了』,又是指的什么?」

(被听到了……)

像敲钟一样的重音——

在他的脑中回荡。他感到头痛欲裂,皱着脸看着她。从来没有过的强烈鼓动敲击着耳朵旁边的血管。大脑的疼痛无休无止,无法适应。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可恶……!)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紧紧地闭上双眼。他拼命忍耐,奈何痛苦却更加汹涌。在痛苦的波浪下翻滚的奥芬欲发出一声叫喊,但胃液却跟随声音一起往上翻,然后——

「……………………」

忽然,这些痛楚都消失了。

等他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被温柔地抱在怀里。

擡起视线,他看到了阿莎莉。她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并说道:「说出来吧,全部都说给我听。只要是你的事我什么都能解决。至今为止不都是这样吗?」

这句话里所说的『至今为止』到底指的是五年前的事呢,还是最近的事呢,奥芬故意没有去问。实际上也问不出来。其实上,是她自己误会了——奥芬苦笑着想——她从来没有为他解决过任何事情。她从以前开始,就只会找一些麻烦事加在他的头上。

「真是的,你真是笨蛋啊。」阿莎莉温柔地说了一句,「……在这种状态下还想和我对决吗,不可能的。」

她的话语中已经满是温柔,回荡在他的耳畔……

奥芬感到一阵脱力感,头痛消失了,代替它的是鼻腔深处传来的疼痛。喉咙深处很热。伴随着无力感,他无法阻止自己奔流的眼泪。

(她……)

奥芬一边流泪一边在心中说。

(她没有忘记,我是一个能够杀掉她的暗杀者……)

◆ ◇ ◆ ◇ ◆

「…………哥哥…………」在好深好深的洞穴中,多进咬紧牙,心情简直凄惨到无以复加,说不定他连可供咬紧的牙也没有了。他就在如此凄惨的境遇中,低声地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嗯。」都这个时候了,哥哥的回应依然这么自信满满。他这种自信到底是哪来的呢,多进为自己根本不想去探究这一神奇的奥秘感到万分遗憾。

总之博鲁坎直截了当地说:「我按我的思路分析了刚才的战斗,原因就是你没有起到掩护的作用,这全都是你的错。不过我可以原谅你,只要堵住你半边鼻子来堵死你就行了。」

「……刚才的……是战斗吗?……」

「是啊,太快了你可能没有看见,在那个小

丫头摆出战斗姿势的瞬间,我这位玛斯马图利亚的斗犬也立刻拔剑了。这不叫战斗叫什么?」

「虽然可能道理上说得通……」结果来得最快的只有这副败犬的模样。这句话他只在心里想了想,没说出来。多进好不容易才把身子挪了挪。

也不知道自己被埋得有多深,总之洞穴很狭窄。看来是被一股非常巨大的压力压到了地下很深的地方——普通人的话早就死定了。多进叹了一口气,对自己怎么就是死不了产生一股怨念。

「那该怎么办呢,这种状况。」

「嗯……」博鲁坎少见地做出了深思的样子……

「总之,我看哥哥好像也动不了,这种状况下能做的事只有——」

(一动不动地等待救援。)

——多进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只是他不觉得有谁会来救他们。

但是博鲁坎接下来说的话,是下面这句。

「——那就来大闹一场吧。」

「唉?」

「呜哦哦哦呀呀呀呀呀!」

简直就像恶梦。

在毫无缝隙的洞穴中,两个缠绕在一起嵌在土中的人——其中一个突然就闹腾了起来。就像是一个耍赖皮的小孩一样,博鲁坎手脚并用奋力挥舞着。在这样闭塞的空间里,伸脚蹬腿等行为只能会被岩石啦、土啦、还有多进的身体啦之类的给挡住,根本无法顺利活动。

「等、等一下啦哥哥,太乱来了!好疼!手指插到我鼻子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嗯啊啊啊啊!」兄长根本不理会弟弟的惨叫,只管乱踢腾。多进的惨叫愈演愈烈,然后——

嘭地一声。

全身的闭塞感瞬间变成了快速的下落感,多进醒悟到,这可能就是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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