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与命运邂逅之夜 终章(1/2)
「欢迎你,子美。请坐。」
悠舜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地招呼子美。
「……哪,你们两个为什么铐在一起呢?」
「请坐,没什么好客气的。」
悠舜面带微笑地忽视子美的问题。
悠舜拿出了子美平常使用的茶碗,让子美坐在他平常坐的位子,彷佛不曾有过任何空白一样。
「黎深,子美的份我来泡。请你坐到床上去喝吧。」
被赶到一边,黎深虽然一脸地不高兴,但还是乖乖地盘腿坐在悠舜的床上。
因为手铐的链子很长,所以并没有什么活动不便的地方。
黎深一边喝着柚子茶,一边很有兴趣地敲着悠舜的枕头,四处东摸西摸地把玩起来。
子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只要和悠舜在一起,黎深真的很安静呢。」
「什么?只要和我在一起?算了,最近他的确是越来越安分,看他终于厌倦了恶作剧,我也可以稍微安心了。」
子美彷佛愣住似的张大了眼睛。
……看来黎深那没有尽头的空转故事,现在仍然不见任何开花结果的征兆。
悠舜缓缓地泡着柚子茶,用汤匙将柚子腌成的糖蜜舀进茶碗里,再倒入热水稀释。
眼前,柚子茶已经没剩多少了。他将泡好的柚子茶放在子美身边。
子美伸手想拿起茶碗,但却失败了,手指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悠舜拿起茶碗直接塞入他的手中,直到第三次,子美才终于握紧茶碗。
为了不把茶洒出来,子美很小心谨慎地喝着。
因为这肯定是最后一杯了,所以一定要珍惜着喝。
感觉一直很冰冷的身体和心灵,都因为这杯柚子茶而暖和起来。
周围的气氛十分平静,就像子美始终在这个房间生活一般,接纳他。
虽然黎深始终盯着他看,但却没有已经做出觉悟般的紧张感。
和先前没有丝毫不同的舒适与宁静。
……子美很喜欢在这里渡过的时光。
只要待在这里,自己彷佛也变成正常人。
但是,这种感觉是错误的。
留下最后一口柚子茶,子美自己打破了这份想永远保留下来的寂静。
「……哪,悠舜,你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吧?」
打从一开始,悠舜就把能『消灾解厄』的南天竹送给他。
悠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微笑。
「悠舜,你总是把人家做的菜给全部吃完呢。好吃吗?」
「是啊。」
「线穿不过去的时候,你也是一句话都不说就帮我穿好了。」
「黎深他也失败了很多次啊。」
黎深想起了这件事,不禁生起气来。
悠舜明明就愿意帮子美的忙,却对他置之不理,这点更是让人加倍生气。
「书只看到一半就摊在一边不收拾,你也一句话都没说呢。」
「如果是无聊的书,我也会看到一半就把它阖起来喔。」
「总是在半夜去拜访你,你也从来不抱怨。」
「因为我也常在半夜醒过来啊。」
「在我想吃药的时候,你都会把药给收走。」
「我已经说过,我的药比较有效了吧?」
子美扭曲着脸,深吸了一口气。
「……哪,悠舜,人家…并不正常喔。但是却不知道哪里不正常,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大夫、所有的人,大家都说『是因为你太软弱了才会这样』。但人家……人家我其实——」
「子美。」
「很擅长做菜,也很擅长缝纫;从朋友那里学过写字,也看过很多本书。真的!相信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是哪里不对劲?是人家的问题吗?」
「不是的,正好相反。就因为你『很正常』,所以才会『无法忍受』啊。只要好好治疗就能够痊愈的。」
子美露出像在哭泣般的笑容。
「……悠舜你,很清楚人家哪里有问题呢。明明所有的人——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
子美犹豫一会,然后为了做出了断,喝下了最后的一口柚子茶。
「……谢谢你,悠舜。但是,我还是不行。虽然拼命努力过了,但还是不行。」
瞬间,子美的双眸变成彷佛玻璃珠的样子,不过很快又回复成有更多痛苦满溢而出的眼神。
在子美的体内,目前似乎正有什么在激烈地交战着。
「……悠舜,把药……还给我……」
「不。」
「人家,看起来虽然是这副模样,但也是军队里的精锐——负责漂亮而迅速的暗杀部队。」
「要埋伏的时候,女装就派上用场了吧?」
子美的身材至今依旧线条纤细,年轻的时候想必能彻底伪装成美少女。
「猜对了。现在的这个距离,我能在黎深行动之前杀死你。」
「按照委托的内容?」
子美扭曲着嘴唇,自嘲地说声『是的』。
「那么,你就动手吧。」
悠舜果断地说道。
「现在我不可能把药还给你。你真的想要,就杀了我,从尸体身上抢过去。」
子美的眼神动摇了。
黎深也调整成随时都能采取行动的姿态。
「……子美,『那个时候』你也听见了吧?只要红色的果实全部消失,就会有好事发生的。」
子美的嘴唇颤抖起来。
彷佛身体本身有记忆似的,暗器就像变魔术一样凭空出现在子美的手指间。
「好……好事?」
「春天就要来了喔,子美。很快的。」
子美陷入了痛苦的停顿。
各式各样的表情从他的脸上浮现又消失,最后,只留下痉挛一般的嘲笑。
「……………春天?」
和脸上的表情相反,从子美的嘴唇溢出有如星点般微小的心愿。
那个耳语般的声音,一时间分散了黎深的注意力。
子美的双眼又转变成彷佛玻璃珠的状态。
下个瞬间,悠舜后脑的头发被一把抓住,就在利刃即将划过毫无防备的咽喉的刹那——「——到此为止。」
如寒冬般冷澈的声音响起,大批武官一拥而入,瞬间就将子美给逮捕了。
「把他押走。问清楚幕后的关系。」
皇毅——悠舜并没有叫出这个名字,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事情就在眼前这么平淡迅速地了结。
一句话也没能交谈,子美就已经被人带走。
皇毅走近悠舜身边,毫不犹豫就把足以当成物证的子美的药,从悠舜的衣襟里掏出来。
接着他瞥了黎深一眼,哼地一笑。
「……红家的宗主也是个无能之辈嘛,原本还以为多少能起点护卫作用的。」
「——————!!」
悠舜解开头发,刚才被子美抓住脑的时候发髻几乎都散掉了。
「……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这不是官吏以外的人有资格过问的。」
丢下这么一句话,皇毅就离开了。
……一切都恢复原状。
要不是子美喝过的空茶碗还留着的话,简直就像做了场白日梦一样。
「到、到底是谁啊?那个无礼的家伙!」
一看见床,黎深就打从心底生起气来。
总爱多说一句话是皇毅的坏习惯。
「好像是御史吧。算了啦,你没起到护卫的作用,这也是事实啊。」
「是、是你自己把我赶到一边去的吧!」
「嗯…也是啦。因为你是个碍事鬼嘛。」
黎深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直言不讳地说成是碍事鬼过。
「但是,你这回可真的是很老实,完全没添麻烦呢。『做得很好』,我应该要这么说吧。」
悠舜重新泡了一杯柚子茶,端到黎深面前。
「来,请喝吧。」
黎深感到十分疑惑。
因为到目前为止他都一直被悠舜置之不理,这时反倒吓一跳。
「干、干嘛?你有什么企图?」
「一杯柚子茶而已,能有什么企图?这是谢礼。你不想喝的话我就自己喝啰?」
「啊、等一下!不要自作主张!」
看来似乎只要做了件好事,就能从对方那边得到『谢礼』的样子。
悠舜不自觉的彻底无视策略,就在这个时候自动开花结果了。
但是,黎深仍旧感到十分烦躁。
为什么他就没办法替悠舜做件象样的事情呢?
这真的很让人生气。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哪种话?」
「你说想杀你的话就动手对吧?」
其实子美说的话是事实。
黎深虽然也曾学过防身术,但累积许多实战经验的子美仍旧占上风。
要是那个无礼的家伙没出现的话,悠舜是必死无疑的。
「嗯……因为是正面对决嘛。而且我觉得只需要牺牲一只手的话,给他也无妨啊。」
「别说蠢话!你的手要是没了,我不就喝不到你亲手泡的柚子茶了吗!」
黎深一边勃然大怒,一边把悠舜专程『替他泡的』(这点很重要)柚子茶给一口气喝光,稍微平静下来。
「……子美他…到底是什么?」
「是『第九十八个幽灵』喔。」
「所以说,那是什么?」
子美行动中不协调的地方,黎深也察觉到,所谓药是麻药的事情,他也知道。
但总觉得那些症状和麻药中毒不太一样。
悠舜叹了一口气,怔怔地望着窗外的积雪。
「是后遗症……从漫长而悲惨的战争中存活下来的士兵们的。」
「战争?」
黎深露出不在意的表情。
对他而言,是不会去关心远在自己出生前所发生的战争的,就算相隔只有几十年也一样。
那是无论哪个时代都会被视而不见——不对,是予以抹杀的病症。
「因为战时与和平日子间巨大的落差,精神上无法适应,导致心灵在漫长而悲惨的战争中所遭受的伤害,逐渐无法承受而浮现出来……正因为原本是个正常的人,所以反倒会变得异常。只知道作战的他们,在和平的世界中纯粹是个累赘罢了。因为所有人都不关心他们的处境,使他们对自己的异常感到胆怯,若不为了得到药物而继续出手,就无法生存下去……」
明明拼了命去作战,好不容易才存活下来,但到头来领悟到的却是——和平的世界无法容许他们过正常的生活,无论哪里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于是,心灵和身体的齿轮,就这么一点一滴地脱节了。
「即使过了数十年也恢复不过来?」
「你认为杀死那么多人的罪恶感,仅仅数十年就能消失吗?就算那在当时是一种正义也一样。」
黎深闭上了嘴。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哥,那个要是没有大嫂和秀丽的话,彷佛就要从这个世上消失般,筋疲力竭的大哥。
『虽然拼命努力过了,但还是不行。在和平的世界里该如何生存下去,我完全不懂……』
他们的战争仍未结束。
只能以无人知晓的姿态存在着。
明明就在那里,却只能选择以无人知晓的姿态存在。
彷佛……可怜的幽灵。
之后,赶回来的凤珠和飞翔听见了子美被捕的事情,都紧咬嘴唇。
「……子美他……会变成怎么样呢?」
对于凤珠的疑问,悠舜并没有做出任何的答复。
……从那之后一直到国试当天,悠舜他们都过着平静的日子。
而国试一连举行七天,所有人都被分配到了不同的考场。
在之前那段时间里,也曾出现哪栋宿舍有幽灵之类的骚动。
黎深虽然老拖着悠舜和凤珠去看,但最后总会发现站在茅厕里的姜文仲。
然后黎深就会和随后飞奔而来的飞翔一同发出『什么嘛』的怨言,再一脸失望地离开。
而反复遭人擅自跑来,又擅自失望离去的姜文仲,就这样受到伤害,在心灵留下久久不能痊愈的伤口。
当国试的笔试项目结束之后,悠舜成为以平民身份夺得国试榜首的第一人。
接下来就只剩由国王亲自举行的最终面试——殿试了。
然而,殿试当天,在众多的考生之中,并没有看见悠舜的影子。
『叩、叩、叩』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子美一边悠闲地待在牢房里,一边听着这个声音。
总觉得很像是悠舜的拐杖声,但那是不可能的。
飞翔所做的手杖,其实和悠舜的身高并不相称,从手杖落地时的声音就能听得出来,但因为悠舜一直没说什么,子美也就跟着保持沉默。
(……真的是很温柔呢。)子美看着自己手中珍贵而捧着的南天竹枝桠,原本为数众多的果实,现在只剩下寥寥无数了。
因为想保留住这仅剩的几颗果实,子美改嚼起枝上的叶子。
今天也是一样没有味觉啊。
『子美,当红色的果实全部消失以后,就会有好事发生喔。』
这时,那『叩』的声音突然在近处停下来。
「……就像我说的一样,好事已经发生了吧?子美。」
停顿了三拍的时间,子美不禁跳了起来。
在牢笼的另一边,悠舜就站在那里。
「啊?!悠舜?你给我等一下!真是叫人不敢相信!!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闲晃?现在正是殿试举行的时间吧!」
「嗯,我跷掉了。」
「你跷掉了?!」
「请别在意,我本来就没有做官的打算。」
谁会去参加那个国王的面试啊?哼!
『喀嚓』一声,悠舜打开了牢门上的锁。
「……你为什么会有钥匙?」
「因为我没有办不到的事。」
子美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笑出来。
这句话由悠舜来说,感觉就像真的一样。
悠舜来到子美身边,注视着他的眼睛深处。
「……嗯,『没问题』。你真的很努力呢。一个人很难过吧?我明明跟你说过随时都可以来找我的。」
「你真的和外表完全相反,做起事来乱七八糟的呢。悠舜。」
把子美的药拿走就不还给他,只给他别的药和南天木的枝桠。然后又告诉他:如果想治好自己的药物中毒、如果想杀人、如果又想要那种药的话,请随时来找我,我会帮助你的。
根本就是充满挑拨性的乱来式治疗外加正面对决嘛。
『直到红色的果实——直到你不再需要那种红色的药丸为止,我都会陪你到底的。』
自从不再吃药以后,子美在那天晚上终于濒临继续维持正常的极限,于是他消失了。
「要是让大家觉得我很奇怪的话,我宁可去死。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没有出现。」
「我们被轻视了呢。亏凤珠他还说,『要是你做了不好的事情就要阻止你,如果你感到痛苦就想帮助你』这样的话。『这才叫做朋友』,他可是这么说的喔。」
子美低下头。
他一边咬着南天竹的叶子,一边小小地说了声抱歉。
有在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嘴里有一丝苦涩的滋味。
「……护身符,发生效用了呢。」
睡不着的时候、目眩头痛的时候、想吃药想得快要发狂的时候,他都会吃南天木的果实来暂时混充,因为两样东西看起来十分相像。
「但是,最后我还是输了。对不起啊悠舜,对你做了很过份的事。」
感觉好苦、好苦、好苦。
「不,那是最后的了结喔。你真的很努力呢。从那之后,你就不会想吃药了对吧?」
「……没错。」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就快了』吗?」
冬天,就快要结束了。
子美苦笑了起来,感觉悠舜就好像是个神仙一样。
「……悠舜,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就在『那座森林』里呢?你一个人悠悠哉哉地跑来,还故意把药掉在地上对吧?」
悠舜一开始拿给子美的那种药粉,他偶而会再跑进森林里四处散置。
然后拜此之赐,每次都让其他三个人大发脾气。
「因为不持续服用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啊。」
「……我不是问这个……」
「那天晚上,你也在那里对吧?」
和皇毅会面的那个晚上,悠舜看见子美的身影。
子美稍稍移开视线。
「……那具吊在树上的尸体,可不是人家做的喔。」
「我知道的。文仲大人说了,那是自杀。你其实从很早以前就没回过第六栋宿舍,而是住在那座森林里了对吧?」
子美愣住了。
「……你为什么会发现?」
「是因为子美你
一点一点越变越好的缘故。
不但做的饭菜味道越来越正常,也能缝出可爱的兜裆布了。
你一定是想:虽然又有很长的时间没办法和人在一起,但还是想待在能看见光明和朋友的地方吧。
这么一考虑的话,最适合的地方就只有那座森林了呀。
你擅自在某个地方挖了个壕沟什么的住在里面了吧?」
「………………猜对了。」
因为曾经当过士兵,所以对这一类的事情可说是相当拿手。
「子美,你为什么没有杀我呢?好多次好多次,你明明就有机会的。」
一起住在第六栋宿舍的时候当然不用说,就连搬到第十三栋宿舍的时候也一样。
但子美就是没有下手。
「不仅如此,装成巡逻士兵混进来的职业杀手、其他考生、刺客等等,你每次都帮我挡下来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把你杀掉应该是我的工作。」
「但你却谁也没杀。」
「……我已经杀了很多了。」
「在战争的时候。」
「对,在战争的时候。那个时代,孤儿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就只有这个了。连初恋的女孩,也被我用这双手给杀死了。」
「……女孩?」
「对啊,我可是对她一见钟情呢。虽然长得很可爱,但是很能干,个性也很温柔。我第一次看见把头发放下来的悠舜的时候,就觉得你们给人的印象很相似呢。」
子美用手撑着脸颊,擡头望向悠舜。
那是敌军将领的女儿。
当时他所接受的命令是以那女孩的侍女身份潜入,然后伺机夺取懊名将军的首级。
子美完美地侍奉女孩,取得对方的信赖,接着被将军给相中,命令他前去陪寝。
女孩得知后,脸色大变地冲了过来,为了要救子美,但她在那里所看到的,却是父亲的首级和凶手子美。
既然被人看见,就只有杀人灭口一途。
于是,子美绞杀了那名为救自己飞奔而来的温柔少女,那名他初恋的女孩。
「我杀了她,因为那是命令。对士兵而言,无论多不合理的命令都不能违抗。因为绝对服从就是士兵的天性。」
子美在战争中立下大量的『功勋』,但……他就是一直忘不了那名少女的事情。
或许让他注意到『自己搞不好有哪里不正常』的,就是那个瞬间也不一定。
「一出生就碰上战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从早到晚与死亡相邻,不是杀人就是被杀,只要铜锣声一响就立刻跳起来备战。像那样,就是人家的『日常生活』。当然,偶而也会有停战的时候,但那也只不过是不知何时又将面临战争的程度罢了。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一直是。
但某天却突然被人告知,不用再过『那种生活』了,去过些『幸福』、『安稳』的日子吧。
给你一点点的钱,然后就跟你说再见。
可是,只知道『那种生活』的我们,到底该如何是好?
拜托在开除我们之前,先教教我们要如何去过所谓『幸福而安稳的生活』吧!」
悠舜静静地侧耳倾听。
而子美则是断断续续地陈述着,彷佛像要整理自己的心情一般,不流畅、缓慢地陈述着。
「……拿到的钱一下子就见了底,又不懂作战之外的谋生技能,同伴们几乎没多久就沈沦下去,变成惹人厌的一群,像是流氓、盗贼之类的。和黎深一样,因为心烦意乱而到处惹事生非,结果就变成前科犯,接着又做出更恶劣的事情,就这样一直沦落下去了。」
「那你呢?」
「……我有朋友在。我虽然只是个士兵,但他却是个书记。头脑很好,一边从军,一边让人教他写字,也会向人借书来念。战争结束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他却有目标,一直不断努力、不断努力地念书,终于以第二名通过紫州州试,名字就叫刘子美。」
听到这里,连悠舜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刘子美……」
「对。虽然都是无依无靠,但他和人家完全不同,真的是非常了不起。可是,他却在通过紫州州试之后没多久,就……自杀了。」
「…………」
「……人家我啊,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呢,也不认为是某个人杀了他。因为呀,人家的同伴有一半以上都自杀了啊。我只觉得『啊……就连子美也……』,如此而已。」
子美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着的手。
「战争结束后,人家有一段时间还是正常的……虽然这么认为,但身体的某处渐渐就开始变得异常。
同伴们也一样,就像坏掉的马车那样发出了喀哒喀哒的声响。
可是医生却说我们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这到底是为什么?人家完全不懂。
那时候子美虽然安慰我说没关系,但现在想来,子美大概也和人家有一样的感觉,而我,却只顾着一个劲地说自己的事情。」
子美的脸扭曲,露出像是哭泣般的笑容。
「他一定……是逞强地逼着自己要努力,但最后……还是觉得不行了……」
虽然不知道那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但他一直拼死保住的线,就这么断掉了。
因此,子美也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子美在尸体前呆立良久,最后终于缓缓拾起尸体身旁的应考牌。
那是孤独无依、一无所有的朋友所留下的唯一遗物。
「……人家开始想着要接受某个人的委托去杀人,然后就从一个大贵族那里接到『连郑悠舜也一起杀了』的要求和大笔金钱。那个时候的人家只感觉『啊……又回到战场了』,激动地发起抖来。」
在回忆起战场上的昂扬感时,子美受到震撼,同时也省悟到自己果然不正常,只能以那样的方式生存下去。
就算再怎么努力,到头来也只能当个会给过着普通生活的人们带来困扰的人罢了。
「在军队里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上级长官什么的超级讨人厌,这种人生根本一点都不正常,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过第二遍。但是……那个时候我强烈地想回到战场去,我想『活着』,我想再一次感受活着的感觉……所以,我接受了委托。」
「但是,你并没有杀死我。」
子美笑了起来。
一个月前,他还没有在贵阳正式接下『工作』的时候,就注意到一个每天都在相同时刻走过大街,像童话一样在雪地上留下点点足迹的青年,并一直观察着对方。
拄着拐杖的青年,总是在忙碌的大街上,独自一人悠闲地漫步着,在所有人都在赶路的时候,像是时光暂时停止一样悠然地漫步着。
有时候子美会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在帮大家欣赏那些匆忙中错过的东西呢?
子美从未想过那个人就是郑悠舜。
当委托人向他指明『目标』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就反问道:「他就是郑悠舜?」
而就在这个时候,悠舜突然擡起头,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看起来彷佛是这样。
虽然子美马上就察觉到悠舜在看的是其他人,但他还是觉得很高兴。
「悠舜,那个药丸,你知道是什么吧?」
「……嗯。」
「是吗?那个东西,是替在最前线的士兵们所准备的粗劣药物。是大家为了从死亡的恐惧中逃离而服用的东西。」
……因为朋友的劝阻,所以子美当时并没有使用。
但自从朋友自杀之后,孤单一人的他,痛苦到无以复加,只能再度依赖起药物。
「这东西现在已经不再制造,所以手上会有这些的,只有和人家一样的落魄士兵而已。真是讽刺哪,战争已经结束,应该已经不再需要它的,这次却又因为无法承受和平而不得不使用。」
简直就像只有他们自己还在持续着战争一样。
可是这件事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注意到,和『第九十八个幽灵』一模一样。
身上揣着这种药,行动鬼鬼祟祟之辈,子美在预备宿舍里也看见好几个,在死去的考生身边也发现过。
和子美接受同样的委托,在宿舍中贩卖药物、进行暗杀——不以这种方式就无法生存下去的人。
就算和平已经到来,还是无法脱离药物;不接受委托去杀人,就没办法生存下去。
——这究竟得持续到什么时候?
「只要张贴出战争已经结束的布告,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吗?我们的战争要什么时候才能划下句点呢?这样的人生……又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拜托谁来发现我们吧。
彷佛像是听见
这个声音,悠舜伸出援手,从子美手中挥开药物,就像挥开战争的余毒。
子美闭上了双眼。
悠舜他不知为何从一开始就知道子美的问题在哪里,然后一点一滴地,把他从迷惘中带出来;对于不正常的事情一次也没说过不正常,彷佛现在的子美完全就是个正常人一样。
感觉心情真好。
「……你问我为什么不杀你对吧?就告诉你好了,人家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突然间发现了。」
子美笑了起来。
「在战时,无论什么命令都必须绝对服从,所以人家才不得不亲手杀死自己喜欢的女孩。但是,现在已经是『和平』时代了吧?」
「子美……」
「唉呀,等一下嘛。所以人家把工作给丢到一边不就好了?这回不要再杀死自己喜欢的人不就好了?没错吧?哪,和平其实也不坏,能像这样做,感觉真好。人家不用再次杀死自己喜欢的人就能让事情了结,真棒。」
子美的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但在悠舜看来,却像是哭泣的表情。
「个人遭遇的事谈完了。『再见』啦,悠舜。」
「……你打算被处刑吗?你明明什么都没做的。」
「总有一天会做也说不定。」
虽然已经能摆脱了药物,但也只是如此而已。
战争所造成的后遗症仍旧没有痊愈。
包括味觉障碍、头痛、目眩、夜不成眠,还有发作性的自杀冲动等等。
「……人家现在偶而还是会变得不知如何是好,目前是在牢里,所以不会给其他人带来困扰,但某一天就会突然破坏某个人的幸福也说不定。比起那样,被处刑要好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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