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五章(2/2)
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留下。
科鲁是个心地善良的少年。只要听芙兰说出她追寻传说的真正理由,肯定马上就会被感化。
不过,这个想法马上就被罗伦斯抛在脑后。
科鲁拿出来的这本书,从封面上看,很明显是圣经。
罗伦斯的脸紧绷着。这并不是因为在如此场面被别人往他手里塞了本圣经,而是因为圣经上那大块大块
的血迹。
「什么呀,这是」
赫罗这么一问,罗伦斯才回过神来。
「好像是本圣经吧……」
罗伦斯随便翻了翻。
书中有些纸的边缘被磨损了,有些纸被血粘在了一起翻不开了,还有些纸被烟熏黑了。简直就像一本经历了无数战火洗礼的书。
而且,罗伦斯发现书里还夹着几张折起来的纸。
打开一看,上面潦草地写有针尖般锐利的文本。
「亲爱的……基路亚……拜依,恩……基路亚拜依能佣兵团?」
在满是血迹的圣经里夹着的纸张上面,写有佣兵团的字样。
罗伦斯抹去上面的煤灰,眯起眼解读道。
佣兵团的旁边,有个署名。
「芙兰……波涅利」
既然是芙兰让科鲁背着的行李中的东西,那么这封信很可能就是写给芙兰的。可是当罗伦斯看到署名边的头衔后,忍不住又开口念了一遍。
「随军祭师,芙兰波涅利」
罗伦斯的脑袋就像被人用铁棒敲了一下似的,震惊得连赫罗在一旁叫「汝啊」也听不见了。罗伦斯继续翻开信的第二页。
信上的文本有的化水了,有的则被煤灰、血迹或者污垢弄得无法辨认了。
不过,还是搞懂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写这封信的,是基路亚拜依能佣兵团的书记。而且,芙兰当时似乎和佣兵团并不在同一个地方。第二张纸的开头写有「心怀你的祈祷,写自远方」。这个似乎是书记的人,用他独特的字体简单地记述着事实。
「利迪昂战役,十夫长马鲁丁古鲁卡斯阵亡。」
「在拉万平原遭叛徒出卖。被李兹昂侯爵的士兵追杀。上帝的诅咒。当晚,酒保利艾鲁因伤过世。一睡不起,没有遗言」
「因有人告密,我们躲在伯爵家的百夫长,海曼罗素被捕。在狱中也坚贞不屈,常常把你挂在心头」
然后,是最后一页。
「在那库里司教区的米里古亚镇,圣拉夫艾露之月,绞刑。死前给你留有遗言,前一阵子,看到天使……」
这张纸最后的地方皱得不像样了。
虽然后面好像还写了些什么,但是字都完全化掉了,根本无法辨认。
罗伦斯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半天,才从口中嘣出了一丝声响。
「啊……」
年纪轻轻就被诸侯赏识,而且还习惯干力气活,就连胆子也大得像山贼。
可是,言行举止却不失文雅。
基曼说她是在战场上出生的银细工师。芙兰也曾对犹古说过自己以前是奴隶。这两句话终于有了连接点。
佣兵团保护芙兰不受刀枪剑戟的伤害,而芙兰则用信仰这个盾牌为他们抵挡死亡的恐怖,并且引导迷失方向的伙伴。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芙兰追寻天使传说的理由也就随之而变了。最后那张纸皱巴巴的,上面的文本都化掉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芙兰所说的熟人,应该就是被处于绞刑的百夫长吧。
回想一下天使传说就知道了。
通往天界的门敞开了,天使踏上了旅途。
已经不需要再多费唇舌说明这句话的特殊含义了吧。
讲述佣兵团日落西山时的悲惨故事多得数不胜数。芙兰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她远离了那最后的地狱。信中的「写自远方」正好证明了这一点。
而且,就像犹古所说的那样。
先死的,总是那些拥有尖牙利爪的人。
祭师能做到的仅仅是祈祷而已。既然祈祷无法格挡刀剑,那么也就不会上战场。
并且,芙兰事实上还活着。
「汝啊」
听到赫罗的话后,罗伦斯终于回过神来。
可是,赫罗没有继续往下说。
「抱歉」
或许只要看看表情,她就已经明白罗伦斯想说什么了吧。一阵风从河流的下游吹来,刮过快要干枯的河床,穿过罗伦斯他们的身边,卷着几片雪花没入了森林之中。
「能帮帮忙吗?」
罗伦斯简短地问道。
赫罗没回话,而是伸出了手,就像在说把圣经和信都交出来一样。
「汝打算怎么办?」
赫罗从罗伦斯手中接过圣经和信,看完后这么问道。
细节方面或许有点模糊,不过大致上应该是能够理解的。
而且,科鲁还如此罕见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跟着芙兰走了。
单单是这一点就足以引起重视了。
「我知道这是廉价的同情」
「那么为什么还让咱帮忙?」
被这么一问,罗伦斯不自觉地笑了。这并不是因为他想搪塞过去。
而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
赫罗惊讶地看着罗伦斯,然后一把揪起了他的耳朵。
即使是这样,罗伦斯的笑容还是没有消失。
那是因为他心里的想法实在是太可笑了。
「我是想,人世间如果没有那么严酷该多好啊」
赫罗还是不肯放手。
罗伦斯也仍然直视着赫罗的双眼。
「世事能再稍微如意一点就好了。就像经历过磨难之后便能创造奇迹一样。要是能这样该多好啊」
芙兰所在的佣兵团没能挺过磨难。活下来的芙兰也正在试图闯过磨难,但是就这么下去奇迹也不会发生。
水车肯定会建起来,然后运气不好还可能会被杀掉。
就算运气好,没有死,那么只要看看苟活至今的人,再看看已经死去的人,也能悟到世间的真理。这个即使是被拳头吓得不敢任性的小孩子也能明白。
只不过,甘心被叫做魔女,为他人倾尽心血,心怀虔诚的信仰,在那小屋里过世的卡提丽娜,也曾经在此追寻常识不能解释的天使传说。
那么,无论是廉价的同情还是虚假的奇迹都没所谓了。
人世间没有那么严酷。
真希望是这样。
「笨死了」
话虽简短,却十分贴切。
「真是笨死了」
赫罗一脸不能理解的样子,叹了一大口气,然后就像没心思陪罗伦斯一起笨一样放开了揪着耳朵的手。
不过,另一只手的小手指却钩住了罗伦斯的无名指。
「汝应该很明白人世间有多么严酷吧?」
赫罗是贤狼。
罗伦斯那点肤浅的想法一眼就能看穿。
「我明白。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这个问题回答错了,赫罗可能就会离他而去了。
前不久,或许还会这么想。
罗伦斯抓住赫罗的手,把她拉进怀中,然后说道。
「看到一个有着悲惨过去而又感情专一的小女孩,你就不觉得想帮帮吗?」
赫罗露出了小尖牙。
白白的,真漂亮。
「可不许汝失败哦」
「那是当然」
罗伦斯轻轻地碰了碰赫罗的额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那是当然」——
「话说回来,汝打算怎么办啊?」
还没回到小屋,赫罗就忍不住这么问道。
「我的计划并不难,就说卡提丽娜是圣女而已」
「……汝要把她卖掉?」
「不卖。卡提丽娜是圣女,我们则是为了办理列圣手续而被派遣来这里进行考察的人」
说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和列圣手续相关的各种人物都在关注着此地。
那么如果罗伦斯他们遇到了什么不自然的事故,或者村民有什么不可解的举动,领主今后都会陷入困境。
「但是,就算领主有多笨,正因为他胆小,才会在做出决断之前好好调查清楚呀。即使的确有过列圣手续这么一回事,他肯定也能马上搞清楚咱们不是那些人的代理吧?那么这么说有什么意义啊……」
赫罗说着说着,好像就已经领悟到了。
罗伦斯也料到她会露出那一脸不愿意的样子。
「所以才说要你帮帮忙嘛」
「……咱还以为是帮汝想点子呢」
说完,就像小孩子闹别扭一样嘟起嘴。
不过,赫罗并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于是罗伦斯开口说道。
「天使传说中有野兽的嚎叫。只要你能帮忙,这台戏就一点都不难演。肯定没人会怀疑卡提丽娜就是『真正』的圣女了」
「嗯」
「而且
,事实上列圣手续被中止了。没有被教会正式列圣,公认为圣女的话,那么就没有圣遗物的价格问题了。没有价格,根本就谈不上买卖了」
赫罗似乎觉得很没趣,插口说道。
「刷小聪明」
「至少用狡猾这个词也好嘛」
赫罗叹了口气,就像是在说:不都一样吗?
「最后只要给领主打个预防针就行了。就说:事关庞大财富和宗教信仰,不小心说漏嘴绝对没有好处」
这对在正教和异教之间像蝙蝠一样飞来飞去的领主来说,应该是句刻骨铭心的话了。
那嘴肯定会闭得比一只听话的旺财还紧。
当然,这个办法不可能让领主永远地远离这里。
不过,还是能够拖延到足够的时间,直到芙兰放弃天使传说为止。
「嘛,这主意算是比夹着尾巴逃跑来得好吧」
赫罗说着,走进了小屋,往地炉里添上了木柴——
卡提丽娜路奇差一点就被教会正式公认为圣女了。
她所留下的那本日记,与其说是日记,还不如说是本平淡地记叙了日常生活的本子。
不过,仅仅通过这么一本本子,就足以了解卡提丽娜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也能够理解她以前的处境了。
里面有记载了大司教——连罗伦斯都听说过那个大司教区的名字——来信商量的事,贵妇人来信商量的事,还有大商会的主人来信讨教的事。
卡提丽娜的日常生活似乎就是回复这些信件,考察教理问答,翻译圣经以及抄写重要书籍。
仅仅是这样的话,看上去确实像是安安稳稳,充满信仰的每一天,不过日记偶然也有一些能窥视她内心想法的地方:
圣经翻译完成后,某个司教区的司教想用,结果一借不还;抄本则被书商硬是用钱买去了;教会会议决定女人不能参与教理问答,所以只能用笔名写。
更过分的,是那些大人物找卡提丽娜商量事情的信件:
大司教区的大司教说他虽然教义教理什么的都能倒背如流,可是整天都要应酬贵族们的晚餐,结果现在饕餮成性(译者注:饕餮是传说中的一种凶恶贪食的野兽,很能吃,于是就成了贪婪食欲的代名词,这里可以简单理解成贪食;另外,贪食,也就是Gluttony,还是基督教的七宗罪之一,但丁的神曲中曾设想通过强迫吞食老鼠蟾蜍之类的东西来惩罚贪食者),所以傻乎乎地来信问怎么办。
贵妇人写信来商量的尽是些和丈夫吵架的琐碎事。
大商会的主人则来信问了个直率的问题:到底要为穷人们捐多少钱,他死后才能上天堂。
卡提丽娜认真、仔细、恳切、耐心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日记里还留有回信时的草稿。
只是,在回答这些愚蠢问题的间隙,还夹着这样一行短短的话。
这也是上帝给我的考验吗?
从中透出了这位一心虔诚信仰上帝的修女心中的苦恼。
虽然她一再写信回绝列圣,但是收到的回信却都是说支持者多了,列圣就快了什么的。
罗伦斯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些王公贵族的名字和各地的事情,心情却越来越难受。
日记中还记载了某天从村里来了个代表,解释了事情的缘由之后,求卡提丽娜允许他们称她为魔女。
而卡提丽娜也很同情村里人,于是抱着只要自己受点委屈就能解决问题的想法接受了。
就如芙兰所说的那样,卡提丽娜用潦草的字迹留下了对软弱人类的感叹。
接着,从某个时候开始,日记就真的变得像日记一样了。
季节的变化以及爱犬的话题变多了。比如说生下小狗了啊,狗狗抓住了小鸟所以她请求上帝宽恕啊,写的尽是这些东西。
与其相反,虽然在这些记叙之间还夹着贵族们的来信,但是却没有了回信的痕迹。在这之后,就连村里人怎么样了,也无法从日记中得知了。
应该是放弃了吧。
即使自己无法将信念贯彻到底,世界也不会因此而有什么改变。
罗伦斯慢慢地合上了这本后半部分满是愉快日常生活的日记。
屋子里已经有点黑了,太阳不久就要下山了吧。
往地炉里添了些柴火之后,罗伦斯走进了兽皮对面的房间。
赫罗说是来书架这边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不过走进房间之后,却发现她在隔着木窗眺望远方。
仿佛是在和坐在椅子上的卡提丽娜一起眺望着外面一样。
「能看见瀑布」
赫罗嘟囔着。
「景色真漂亮」
听赫罗这么一说,罗伦斯也站在她后面,往窗外望去。
窗外确实刚好能看到瀑布。
而且木窗与瀑布之间的杂草也被清理掉,积上了一层白白的雪。
不难想像那里曾是个花坛,或者菜园什么的。
「说不定,这家伙闭上眼睛只是想悠闲地睡个午觉而已」
赫罗说着,随随便便地戳了戳卡提丽娜的脑袋。
看过日记之后,的确有这种感觉。再说,这样的临终也很不错。
罗伦斯苦笑着这么想着。
赫罗把手搭在了窗边上。
「起风了,好冷」
说着就关上了木窗。
按照她的性格是不会自己去关窗的。估计是不想在这里继续说下去吧。
在死者身旁的会话,无论内容是多么的欢快,说话的人到最后都会悲伤起来。卡提丽娜既被唤作魔女,又被誉为圣女,生前死后都被人任意利用,那么在她遗体旁边就更是如此了。
关上木窗之后,赫罗独自回到了有地炉的那个房间。
罗伦斯也马上跟了过去。
尽管嘴上说着村民和领主自私自利,罗伦斯他们其实也一样,为了自己的感情,而试图将卡提丽娜推上圣女的祭坛。
可是,跟在赫罗身后的罗伦斯却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心里紧紧地握着他的免罪符:商人追求的永远是现世的利益。
在这之后,芙兰他们回来了。发现罗伦斯和赫罗还没离开之后,她十分惊讶。而科鲁,则高兴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站在门口的芙兰似乎差点就要问出口了。不过,当她看到罗伦斯手中那本满是血迹的圣经之后,却安下心来。
芙兰看了看科鲁,然后再次把目光投向罗伦斯。
在他手中的,是自己的过去,还有从过去延续而来的现在。
芙兰低下了头。
无论到什么时候,商人都必须唯利是图。
「准备给我们画北方的地图吧」
从门口那边传来了芙兰紧紧握住斗篷的声音。
「因为我们也有想要相信的东西」
芙兰低着头,泪水配合著她点头的节奏吧嗒吧嗒地往地上掉。
「……好的。我答应你们」
芙兰抹了抹眼睛,擡起头说道。
「谢谢」
罗伦斯笑着收下了这句话,不过眼睛却没有看着芙兰。
地炉里的炭塌了,砸起了点点的火花。
罗伦斯看着小屋的外面说道。
「还没到说谢谢的时候呢」
曾经是随军祭师的芙兰似乎马上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再次点了点头后,立刻这么问道。
「你准备怎么办?」
「就跟当初约定的那样,你是司教派来的银细工师。只不过,还要再加上一个目的,为了办理列圣手续而被派遣来这里进行考察」
刚这么一说的时候芙兰还没能理解,不过她也是个聪明人,似乎马上就明白了罗伦斯的目的所在,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可没打算把卡提丽娜卖出去。所以换个说法,就说列圣手续还在进行中。这样应该就能让领主无从下手了」
芙兰又点了点头,明确地说道。
「我明白了」
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几个脚步声。
芙兰再次抹了抹眼泪,把罗伦斯还回来的圣经紧紧地抱在胸前。
「那么我们就上吧」
芙兰擡起头来之后的表情一脸凛然,措词也确实像个生活在战场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