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狼与蜜渍桃子(2/2)
通往鲁瓦伊村的道路乱成一团。因为奥姆商会贴出了高价征集临时工的告示,求职者真所谓山人海。
正因如此,比起平时就在运货的商人,还是前来挣临时外快民比较多。从农夫和牧羊人,到卖艺的与旅途中的修道士,甚至有抗围裙的手艺人,说全城出动也不为过。很多人背着货物,努力做着时不习惯的体力活。
但是,就算通往鲁瓦伊村的道路不是很险峻,也还是存在诸多问题。沿途的森林间,不知是被来往的人群吸引了,还是被运货途中所吃的粮食味道钓上了,能够频频听到狼和野狗的叫声,在小桥上甚至因为争渡引发了口角。
村里正忙于整理货物和应付前来询问水车工程的外地工匠。为了滋润来村里做工的人们的喉咙,妇需们正匆匆忙忙地从河边取水。从村子的广场通往河边的一路,都因为洒出来的水而变得像沼地一样。
在村子里,还散布着腰间佩剑胸前带甲的士兵。恐怕是拥有水车的贵族来视察工作了吧。
午后大家还有体力,工钱给的也足,所以问题还不大。
但是,日头开始西沉,人们开始因为疲惫而屈膝蹲坐的时候,势头开始不对了。
就算回到奥姆商会,因为上货速度跟不上,所以搬运作业迟迟没有进展。最后,从大汗淋漓的赶回来的人口中,甚至听说路边出现了野狗。
罗伦斯也用马车运了七趟货了。倦意渐深。
虽然路途并不艰险,但躲避行人也会消耗精力。大致确认了一下钱包,今天挣了七枚托莱尼银币。
工资不错,甚至可以说非常丰厚。这样看来,再花三四天就能买上蜜渍桃子了。要是能快点装货就能赚更多钱了。罗伦斯元法抑制心头的急躁。
但是,人的作业量终究有其极限。
罗伦斯做了个深呼吸,在马车上思考着。所谓欲速则不达,现在就休息一下,等晚上人少了以后再运货的话,效率应该会更高。
他驾着马车离开了队列,把马车寄存在因为全部借出而空空如也的马棚里,回到了商会分配的房间。
不知赫萝是怎么说服老板娘的,既没有被赶出去,也没有和别人合住。屋里只有赫萝一个人,一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边照着夕阳的余晖一丝不苟地梳着膨大的尾巴。
筋疲力竭的罗伦斯把短剑和钱包放在了桌子上,但对方一眼都不瞧。虽然想讽刺一下她的风雅,但毕竟是罗伦斯自己让她待在屋里的,所以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虽然如此,对方总该有点表示吧罗伦斯这样想着,把疲惫至极的身子往床上一按,就在这一瞬间。
"好像还剩两个。"
罗伦斯不知所以地看向赫萝,但她却一眼都不看这边。
"一个被卖了,还有一个也很快就要出手了。"
很久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蜜渍桃子。
在身心俱疲之下,虽然不指望对方慰劳自己,但起码说点高兴话题吧。
但是,握了一晚上的缰绳,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这句催促。
罗伦斯有点火大,但还是尽量平静的问道:
"你专程去确认过了?"
虽然专程这个词上体现出了焦躁,但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么多了。
罗伦斯在床上坐起身来,开始解鞋带。
"没问题吧?"
赫萝追加的这句话让罗伦斯的手停住了。隔了一小段时间,他又开始动手脱鞋。
"一个一琉米奥尼。这价格不是随便就能买得起的,我也不认为有很多人要买。"
"是吗.那咱就放心了。"
虽然可以照字面理解这句话,但这不加掩饰的说法剌激了疲惫的神经。虽然很想对她详细说明一琉米奥尼是多大一笔钱,但还是冷静下来再说吧。
赫萝没有理由剌激自己,恐怕是因为疲惫让自己产生了错觉吧。
罗伦斯这样想着,解开了衣扣准备小睡片刻。
发现赫萝不觉间已经把视线投向了这边,直盯盯地注视着自己时,罗伦斯已经放下心来准备躺下了。
"汝想必大挣了一笔吧?"
听到这明显不怀好意的说法,罗伦斯反而很是吃惊。
"明天吗?还是今晚就要收手了?已经送了七趟货了,想必挣了很大一笔吧。"
虽然蚂蚁咬人是很烦,但一针刺下去的蜜蜂还是很吓人。面对几乎要露出猿牙的赫萝,罗伦斯先前的烦躁一扫而空,几乎是反射性的辩解道:
"不、不,那个,赚了有七枚银币·…"
"七枚?哦。然后呢,明明忙的都不可开交了,你还要花多久才能挣够一琉米奥尼啊?"
回屋时还以为尾巴是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很蓬松,现在才发觉另有原因。
但是,罗伦斯的脑中却一片空白,不知赫萝为什么发脾气。因为蜜渍桃子就要卖完了?还是已经等不及了?罗伦斯呆呆地哑口无言,并不是因为疲惫而想不起来,而是实在想不出赫萝在为什么发脾气。
赫萝的眼睛在夕阳照耀下,和兔眼一般血红。她那充满愤怒的眼睛笔直地盯着这里,要是一个搞不好甚至会丢掉性命。这样胡思乱想一番之后,罗伦斯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赫萝刚才说什么?赫萝说自己运了七趟,她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就连商会的人,恐怕都没法清楚掌握每人运货的准确次数。感觉
仿佛赫萝在夜里也通过窗户看着外面一样。
罗伦斯想到这里,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赫萝耳朵一竖,尾巴从膝盖上砰地膨了起来。
但是,她那充满愤怒的眼睛已经不再看向这边,也没说什么风凉话。相对的,赫萝只是眯起眼睛别过了头。仿佛惟愿夕阳能将一切都染成鲜红一般。
"……你·…"
罗伦斯正要开口,却见赫萝露出獠牙转向了这边。"不,没什么。"
罗伦斯赶忙改口,只见赫萝瞪了他一眼,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看的不是罗伦斯,而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虽然其中有对罗伦斯的担心,但更主要的是被孤零零地扔在宿舍里所带来的寂寞。
赫萝曾说孤独是种致命的病,还曾为罗伦斯险些搭上性命,这一点罗伦斯当然没有忘记。
为了赫萝而勉强疲惫的身体也是为此,但思绪不通过语言是无法传达的。就像赫萝通过那扇窗户注视着罗伦斯一样。
就算工作再单调,就算自己再疲惫,赫萝也希望罗伦斯能来叫上她。至少,比起被扔在这里要好得多。
罗伦斯用咳嗽来争取着时间。
对方是赫萝,要是直接邀请,恐怕只会招来一顿训斥,甚至可能会害对方以为被同情了,让自尊受损。
所以,必须找个正当的理由。
罗伦斯比商谈时更加努力地转动脑筋,终于想到了邀约的理由。那就是前往鲁瓦伊村的途中,穿过森林的道路。
罗伦斯又咳嗽一声,终于开口道:
"前往村子的途中有野狗出没。日落以后恐怕会有危险。如果可以的话…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以确认赫萝的反应。
赫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但从她的样子里已经看不出寂寞了。
"还请你一定来帮我一把。"
罗伦斯使劲力气说出"一定"这个词的瞬间,赫萝的耳朵无疑动了一下。
但是,她之所以在罗伦斯说完之后也没有马上搭话,多半是因卖身为贤狼的尊严使然吧。虽然对方说出了自己想听的,但马上摇着尾巴答应会有损自己的身价。
赫萝卖了个关子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尾巴伸到手边大大一摸。
转向这边,微微上瞄的一瞥,活像一个闹别扭的公主。
"无论如何都要吗?"
然后,是这句话。
看来她想营造成罗伦斯强求自己的形式。
不然,就是让罗伦斯威严扫地的报复行为吧。一直把自己扔在宿舍里,这是罗伦斯的不对。
罪过,必须要偿还。
"嗯。能拜托你吗?"
罗伦斯说的更可怜了,转过身子的赫萝耳朵动了两下。赫萝之所以把手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想必是为了忍住笑吧。"真拿你没办法。"
赫萝叹息道,把视线转向了这边。手艺人只有能独立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才能算是独当一面。罗伦斯掩盖着害羞和元聊的心情,以满面笑容这样答道:
"多谢了。"
终于,赫萝轻笑了出来。
"嗯。"
对方害羞地缩起了头,这正是心情好的象征。
不管怎么说,终于渡过了生气的赫萝所设下的难关。罗伦斯舒了一口气,最后脱下外套松了腰带。虽然应该把外套挂在椅子背上,但他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现在的他,一心只想赶快睡觉。
距离梦乡只有一步之遥。罗伦斯的魂魄已经从嘴里冒出半边的瞬间,赫萝站起身来说道:"汝干什么呢?"
不知是眼前→片漆黑,还是眼皮已经闭上了。
"哎?"
"喂,既然决定了,休息也到此结束。没有时间给你磨蹭。"罗伦斯揉了揉眼,拼命睁开眼睛看着赫萝,见她正麻利地穿着带风帽的外套。
真的假的,开玩笑的吧?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惊讶。罗伦斯只是呆呆看着准备中的赫萝。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是如此残酷,高兴地摇晃起来的尾巴看起来是那么的恐怖。赫萝准备好之后,带着笑颜走了过来。
开玩笑,这一定是个玩笑。
罗伦斯在心中祈祷着,但赫萝的脚步没有停歇。
"喂,走了。"
然后,对方拉起了罗伦斯的手,企图让坐在床上的他站起来。就算是罗伦斯,也是有极限的。他下意识的甩开了对方的手,这样说道:
"饶了我吧,我又不是拉车的马。"
话已出口,他发觉自己失言了,马上仰视着赫萝。
但是,被甩开手的赫萝只是看着这边,坏心地笑了:
"嗯,也是。"
虽然罗伦斯怀疑她生气了,但赫萝只是嘿琳一声,开心地坐在了罗伦斯身边。
"呵呵,怎么,以为咱生气了?"
她那高兴的神情,表示她只是想惹罗伦斯生气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自己被耍了。
"汝是想着现在先睡觉,等晚上人少了再更有效率地赚钱,没错吧?"
长时间盯着窗外的话,很容易发觉这一点。
罗伦斯点点头,那就让我睡吧。眼神里甚至带有恳求的神色。
"所以说汝是笨蛋啊。"
赫萝轻轻抓住了罗伦斯下巴上的胡子,左右摇晃着。因为困乏与疲倦,被这样一折腾,反而很舒服。
"你搬了一晚上货,在车夫台上休息,不和咱吃早饭就出发,一直劳动到现在,一共才挣了七枚银币吧。"
『……嗯。"
"咱记得,一琉米奥尼换算成银币是三十五枚左右。这样一来,咱要买蜜渍桃子还要多久啊?"
小孩子都会的算术题。罗伦斯回答道:
"四天。"
"嗯,太久了。而且…
见罗伦斯想插嘴,赫萝抢先继续道:
"卸货场忙成一团。你没办法才休息,想着晚上再来,肯定只有自己这样想,但真是这样吗?"
赫萝得意洋洋的摇晃着风帽下面的耳朵。从这个距离,凭赫萝的耳朵能把卸货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大家都在这样想吗
"嗯。晚上恐怕还是一样混乱。而且装货的人们也必须休息。你困乏疲惫、长吁短叹、七荤八素的熬过了五天,对方最多也就撑个七八天吧。"
感觉她的计算没错。
罗伦斯呆呆的点了点头,赫萝突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凭这副疲惫至极的身体,对这种突然行为实在无计可施。罗伦斯啪嗒一下仰面倒在床上,勉强把视线对准了赫萝。
"我该怎么办?"
"办法之一,祈祷蜜渍桃子不要卖光。"
罗伦斯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地说道:
"另一个办法呢?"
"找点别的生意。"
『……别的?"
只是运运货就能得到这么多任务钱,只有傻瓜才会另找工作呢。罗伦斯暗中这样想道,在他的意识完全消失之前,赫萝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回响着:
"咱在这里听说了。反正要咱去驱逐野狗,有更好的挣钱方法。
那就是
罗伦斯一边睡觉,一边算计着挣钱的事。
从马厩借来了二轮马车。
虽然货台小,车夫台也小,但比较适合高速移动。然后是麻绳、毛毯、筐子,还有板子和大量零钱。罗伦斯将一切准备妥当后,把马车驶到了一座建筑前面。只见店主像是久候多时一样从里面飞跑出来:
"哎呀,让我好等啊。借到了吗?"
"嗯,您那边呢?"
"一切就绪。大清早的来敲门,我还以为又是旅客呢。没想到居
然是这种工作找上门来了。"
旅馆店主笑得很灿烂。
但是,他的围裙被油和面包渣弄得很脏。
"听说你昨晚也去找那群面包师了?害手艺人比教会的人起得还早,大家正抱怨呢。"
店主说罢一阵大笑,转向旅馆里招了招手。
走出来的,是两个摇摇晃晃地捧着大锅的小鬼。
"合起来大约有五十人份。小鬼去肉店的时候,那边还担心我家客人超员了呢。"
"这件工作来得急,真是多谢了。"
"哪里哪里。因为商会的规矩,旅馆挣钱有个限度。能赚到外快,我还求之不得呢。"
两人合力把锅搬上了货台,用麻绳包起来保温。里面盛满了圆葱煮羊肉,油脂还在咕嘟冒泡。
接下来运来了一个大筐,里面盛着切好的面包。没隔多久又装上了两个大桶,里面是不好也不坏的葡萄酒。二轮马车已经被装得满满的,,罗伦斯请店主帮忙,用麻绳牢牢地固定住了。马之所以向后转,恐怕不是偶然。
要搬这个吗?马要是会说话,肯定会这样问。
"虽说我也是收人钱财替人做事·…"
店主数完料理的工钱,缓缓说道。
可能有外快时都是这样,两个小鬼各得到了几枚磨损的货币,高高兴兴地回旅馆里面去了。
"真的没问题吗?通往鲁瓦伊村的道路不是要穿过森林吗?"
"你是说森林里…会有狼和野狗出没吗?"
"没错。那是奥姆商会为了往鲁瓦伊村搬运资材而临时开辟的道路。周围全是镇上养不了的野狗。因此它们不怕人,很难对付。虽然可能有人和你想的一样,但都因为过路太危险而放弃了吧。"
赫萝在那个屋里听到的谈话。
要是没有野狗,就能做上饭,运到连吃水都成问题的鲁瓦伊村卖了。
"哈哈。没关系。"
罗伦斯笑着回答,把视线技向了二轮马车的货台。绑好的货物上,有人在放板子。
那是个娇小、纤细的小姑娘,在卷起的裙子下面不时会露出像腰带一样的毛皮。固定好板子之后,小姑娘一下坐在上面满足的点了点头。
然后,她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对店主微微一笑。
"为了对抗海里的恶魔和灾难,船头上不是都有女神镇守吗?我
有这个小姑娘在呢。"
"呵呵……不,可是,靠她驱逐野狗吗?"
店主满面惊讶,但见罗伦斯充满自信地点了点头,就什么都没说。
旅馆主当久了,自然会见识很多祈福方法。
只要不拜蛇拜青蛙,就谢天谢地了。
不管怎么说,已经从罗伦斯这里收了外快,店主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愿神保佑你。"
最后留下这句话,离开马车两步远。
"谢谢你了。啊,对了对了!"
"嗯?"
罗伦斯跳上马车,从车夫台上招呼道。
虽然二轮马车并不少见,但货物上面坐着个高兴的少女就不一样了。过往的行人纷纷惊奇地看过来,路上的孩子像祭典一样天真地对赫萝招手。
"说不定,我晚上还会来拜托您的。"
店主嘴一张,然后咧嘴笑了。
"我家旅馆都住满了,人手有的是。商会法可没有规定不许房客帮忙。"
说罢,他大笑了起来。
"再见。"
"嗯,一路顺风。"
马车咯吱一声动了起来,缓缓前进。
清晨在嘈杂的市区前进时,需要时不时的勒马变换方向。因为这辆马车只有两个轮,所以坐在货台上很是受罪。
赫萝每次都在罗伦斯身后大骂笨蛋,并努力不让自己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出了城。这里是二轮马车发挥本领的外面世界。
"那么,心里有所准备了吗?"罗伦斯说道。坐在板上的赫萝上身前倾,用双手抱住罗伦斯的脖子点了点头。
"咱跑得快着呢。马这点速度不算什么。"
"可是,那是自己赶路的时候吧。"平时都是罗伦斯紧抱着赫萝。
同样是做生意,用别人的钱和用自己的钱时紧张感完全不同。赫萝双臂一紧,把下巴放到了罗伦斯的肩上。
"那就得抓紧点了。像平时的汝那样,拼命地忍住哭。"
"我没哭过吧…"
"呵呵呵!"
赫萝坏笑的气息吹得脖颈痒痒的。罗伦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然后,这样说道:
"但是,就算哭我也不会停车的。"
"那怎么一一"
赫萝接下来的话,被响亮的马缰声盖了过去。马跑了起来,两个车轮飞速旋转。关于赫萝哭没哭的问题,恐怕会成为之后争吵的伏笔。
沿途只能用爽快一词形容。
二轮马车装的货很少,比四轮的震得更厉害。
相对的,它的速度实在美妙。
虽然罗伦斯也不常用,但在运送热腾腾的料理时再合适不过了。
在摇摇晃晃的车夫台上握着马缰的时候,感觉自己仿佛操控了流动的景色。
赫萝起初害怕地紧紧抱住了罗伦斯,但很快也习惯了。在到达那片森林时,她只把手搭在罗伦斯肩上,站在货物上衣襟当风开怀大笑。
因为这片森林里有野狗出没,赶路的人们大都俯着身子,甚至有人亮出了刀剑。见到站在二轮马车的货台上兴高采烈的小姑娘,他们恐怕会为害怕区区野狗的自己感到惭愧吧。
每经过一个人,对方都会眼前一亮,使劲向这边招手。赫萝也一一挥手示意,为此好几次险些从货台上掉下来。
虽然赫萝每次都抱得罗伦斯脖子生疼,但见她那么高兴,实在令人不想提醒她。
这么有精神的狼,被扔在屋里当然会生气。
途中,从森林里远远传来了曝叫声,路人一齐看着森林停住了脚步。
这一瞬间,赫萝马上应以长曝,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然后,他们发觉到了自己的胆小。配合著在货台上高兴长曝的赫萝,来往的行人也都兴奋地吼了起来。
经历了自己乘车时绝对没法体验的乐趣后,两人到达了鲁瓦伊村。
看惯了运资材的马车,见眼前来了辆载着大桶、用毛毯包裹的大锅和少女的马车,村里的人们都面面相觑。罗伦斯在众目睽睽下悠然的停下了马车,把啪啪摇着尾巴、一副兴高采烈模样的赫萝从货台上抱了下来。让赫萝准备生意的同时,罗伦斯找到村子的负责人一番交涉,最后往对方手里塞了几枚银币,获得了在村里贩卖食物的许可。毕竟,村里原本忙得连打水都来不及。
罗伦斯刚和赫萝开始卖肉夹面包,不仅是因为害怕林间小道而没带食物的商人们,就连村民都一齐涌了过来。
"喂,那边的!不要挤!好好排队!"
把切得薄薄的肉一分为二,夹在面包里卖。就是这么简单的工作,却忙得不可开交。而原因就在于觉得高价也能卖出去的葡萄酒。把商品分成两类的话,费的功夫可不只是翻倍。虽然之前也发生过一两次类似的事情,但被两人完全忘了。
在总算卖出一半的时候,后面突然走来一个外地来的男工匠。
"同伴们也在空着肚子做工……"
本来是寄宿在麦子里的狼,所以对饭的话题特别敏感。赫萝看了看罗伦斯,对方也无言地表示应该把饭搬过去。肉还剩下一整锅。眼见满载货物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的进村,就算不换地方也很快都能卖完。
罗伦斯是商人,只要能卖出去就万事大吉。虽然没必要特意换地方·…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来往于村子和商会之间的人中,自己在卖食物的事情应该已经传开了。这样的话,为了拓展销路,给工匠们也卖点比较好。罗伦斯思考时,被赫萝轻轻踩了一下脚,才醒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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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看你打什么坏主意呢。"
"因为我是商人嘛。好了。"罗伦斯把手头的面包里夹上肉递给了客人,盖上锅盖转向工匠一侧。
"只有二十人份左右,可以吗?"
在河边劳动的工匠们,和饿狼没什么两样。虽说承包下工程的奥姆商会不惜重金聚集了很多任务匠,但没能一并确保他们的食物和休息场所,在好心村民的帮助下好歹确保了一顿晚饭。
而且,工钱是按时间算的,大家都不舍得专程去村里吃饭。虽然听说了罗伦斯一行的存在,但他们也只有眼馋的份儿。在水车小屋里负责做轴和内装修的人们甚至连脸都没有露。
挑着酒桶的罗伦斯,和拉着载有锅与筐子的小车的赫萝面面相觑。
结果,只有边走边卖了。
"怎么,只有这点吗!完全不够啊!"
买面包的人都这样抱怨道,但脸上都带着笑意。且不论在屋檐下干活收钱的城里工匠们,只要是在外行走的工匠,谁都可以自豪地讲出在更恶劣的条件下工作的经历。
所以,虽然谁都没能吃饱,但没有一个人吵嚷着让多拿肉和面包过来。
比起这个,他们更希望能尽量让更多的人吃上东西。一个人是造不出巨大的水车,不管谁倒下都会很麻烦。赫萝也看过很多人在麦田里共同合作的景象,所以对工匠们的话很有同感。
那绝非待客的商业笑容,和工匠们的闲聊让赫萝发自内心的高兴。虽然每勺葡萄酒都要算钱的,但赫萝多少会多盛一点,这些都被罗伦斯看在眼里。
但是,他当然没有责备什么。
"来两个面包可以吗!"
从已经装上水车的小屋里,传出一个响亮的声音。明明没有磨麦子,但对方却浑身粉尘,说明他们正在削木头。赫萝打了好几个喷嚷,结果只能在小屋外面等。可能因为嗅觉比人类好,所以也格外敏感吧。
罗伦斯做了两人份的面包,爬上了又陡又窄的楼梯。
咯吱,咯吱,随着令人不安的声音,在天花板下面的些微空隙间,
有两个工匠不顾浑身的木屑,正为了调整齿轮的咬合程度拿着铿与锯奋斗着。
"我拿来了!"
水车的声音格外地大。而且在小屋里还要加上木头的挤压和回
旋的声音。
罗伦斯大声叫着,两个工匠啪的转过头来,以惊人的速度爬了过来。
事后告诉赫萝自己险些从楼梯上掉下来时,对方却咯咯地笑了。
为对方的无情而叹息后,赫萝慢慢拂去脸上的木屑报以一个微笑。
转动,带起,落下,又带起。
在赫萝像水车和样一样的冷热交替间,罗伦斯被轻易地捣得粉碎。
"好,大致转过来了吧。"
"我也这么想。把肉和面包分成半分,总算是转了一圈。"赫萝拉着载有酒桶和锅的小车,胸前摇晃着一个从工匠那里收到的小兔形状的木片。
"真想马上赶回村里订货,明天中午拿来今天两倍的量啊。"
"嗯。但是,到底赚了多少钱呢?"
"那个,稍等一下
掰着指头除去各种经费,得出的数字比想像中要低。
"换算成托莱尼银币最多也就四枚。"
"四枚?明明卖了这么多啊?"
钱包里确实鼓囊囊地装满了零钱,但零钱不管凑多少枚都是零钱。
"要是对方是被欲望迷住了眼睛的商人,就能狠心敲他一笔了。但对方是工匠,也不能赚得太多吧?所以,大概就是这样了。"
提议卖饭给工匠的是赫萝,听了这个她不吱声了。
但是,做了被人感谢的买卖,会得到很多金钱以外的东西。
虽然利润不高,虽然多少有点危险,但之所以没有避开孤立的村子不做买卖,是因为忘不了村民们收到生活必需品时的表情。
罗伦斯把手放在赫萝头上,微微用力抚摸着。
"明天带来两倍的量,收入也就是两倍了。只要事先打好招呼,晚上也能来送饭,这样就再翻一倍。蜜渍桃子什么的马上就能买到了。"
听了罗伦斯的话,赫萝点了点头,肚子也正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手掌下面的赫萝的耳朵在惊讶之余微微一颤,罗伦斯不好意思地挪开了手。因为不能装作没听到,也没法装作没发现,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笑了。
赫萝嘟起小嘴,想要捶打罗伦斯的胳膊。因为一直都在和面包与肉战斗,静下心来终于感到肚子饿了。
罗伦斯和赫萝对视一眼,赫萝先前发怒的表情也化为了笑意。
然后,罗伦斯环顾了一下四周,把手伸向了小车。
"怎么了?"
"嗯,让我看看。"
罗伦斯打开锅盖和筐子,底面粘着一片肉,和一个被压得不成形状的面包。
"我特意留下的,准备回去路上吃。"
过去都是把能卖的全部卖掉,肚子饿了就把眼前一切能吃的都填到口中,借以充饥。特意留下能卖出去的商品,等过后再吃这种事,一次也没有过口
罗伦斯用沾满油脂的刀子切着肉,赫萝扑簸扑簸地摇着尾巴。"可是,汝啊。"
"怎么了?"
"汝总是这样,在关键的地方总是少根弦。"
因为是廉价羊肉,所以筋有点多。切起来费了点功夫,最后终于腾出手来看着赫萝。
"关键的地方?"
"嗯。反正最后要留下点,我想吃更好点的肉。这片肉看起来差
强人意啊。"
本以为赫萝努力到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但看来是有些过于信任她了。
不过,还是瞅准时机悄悄偷肉吃才符合赫萝的本性。罗伦斯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抱歉没注意到。"
把面包一剖两半,在其中夹上肉,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大的一半递给了赫萝。
她的尾巴像小狗一样老实地垂下,嘴也没闲着:
"而且,工匠们的话咱很~是理解。这种东西完全不够吃。"
"别只顾抱怨了。我刚出道的时候,还拿树芽呀吃剩的野果籽充饥呢。"
啊呜,赫萝豪爽地咬了一口面包,之后把视线转了过来,连面包带肉地大嚼着。
罗伦斯收起刀子,盖上锅和筐子,拿起自己的一份面包,再次拉起小车走了起来。
"……哼,你就会像个老头一样说教。"
赫萝终于咽下了面包,这样补充道。居然被数百岁高龄的贤狼大人这样说了。
"想吃更多的好东西,这是自然的道理。就像树越长越高,树叶覆盖的越来越大一样。"
就算是歪理,从赫萝嘴里说出来也有这么几分道理。
但是,第一口明明吞掉了一半,坏心眼的赫萝仿佛不忍再来一口结束战斗一样,一点一点地咬着面包。
见到那像孩子一样的行为,罗伦斯不禁这样问道:
"你真的这么饿吗?"
要是只说这句话,可能会被赫萝狠狠地瞪一眼吧。
她之所以投以怀疑的目光,是因为罗伦斯连面包都一并递了过去。
"神教导过,将你所持的分给众人吧。"
赫萝凝视这边半晌,结果把自己的份儿一下扔进了口中。罗伦斯手里的面包几秒后也不见了。
"汝也……偶尔会做点像个雄性·…的事情嘛。"赫萝可能是想尽快吃上新面包吧,看她边吃边说的样子,连自己都觉得饱了。
罗伦斯响起了从前旅者们说过的关于进食的格言,会心的笑了。
"但是,真的可以吗?"
赫萝双手紧抓面包,姑且这样问道。看她的样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面包了,但既然被问了,就只能回答。
罗伦斯正要回答的瞬间,脑中的格言和前天赫萝的话联系了起来。
"嗯,可以的。"
"嗯。这样啊,那么一一"
"我已经吃饱了。"
赫萝刚大大地张开口,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把视线投了过来。
"怎么了?"
罗伦斯问道。赫萝仿佛有些犹豫,眼睛左顾右盼了一周,不高兴地瞪着这边。
"什么嘛,汝也吃过了啊。本以为汝终于有点雄性气概了呢……"
赫萝嘟嚷着,罗伦斯这样回答道:
"你说的话,其实应该这时候用吧。"
"……嗯?咱吗?什么啊?"
平时都是赫萝故意出难题,戏弄不知所措的罗伦斯之后再嘲笑一番。
罗伦斯也知道这样很低级趣味,但自己实际一试,也很能理解赫萝乐此不疲的理由。赫萝闭起了正要咬下的嘴,交互看着手里的面包和罗伦斯的脸,头上冒起一个问号。
虽然看着这样的赫萝时品酒最为美味,但醒酒的水里肯定会被人下毒。
罗伦斯掂量了一下时间,讲起了旅人们的古语。
"想吃好东西就要出双倍的金钱。想要更满足就需再加一倍金钱。那么,怎样才能让喜悦再翻一倍呢?"
赫萝看到烤全猪时给罗伦斯出的谜题。
罗伦斯笑着继续道:
"增加一起吃的人就是了。见你吃的津津有味,我的肚子也就饱了。"
罗伦斯笑道,只见赫萝低下了头,可能是自我厌恶使然吧。当然了,罗伦斯并没有责备赫萝的意思,只要赫萝吃得高兴,自己只要看着就好。
所以,罗伦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半恶作剧地抚摸着赫萝的头。
手被推开了,这次是赫萝的手伸了过来。
"被汝这么一说,要咱怎么全部吃下去啊。"
伸过来的手里,拿着撕成两半的面包。
没有平均分成两份,而是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撕下一小块递了过来,这一点实在太符合赫萝的作风了。
既然她这么想吃面包,其实全吃了也无妨。
罗伦斯正想这么说,赫萝却半开玩笑地这样说道:
"只有汝在吃好东西,咱不甘心。"
罗伦斯刚才,曾摸着赫萝的头让她放心吃。
这次,赫萝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还是说,汝是个只顾自己的人吗?"
所谓贤狼,真不是浪得虚名。
要是拒绝她,自私之人就变成罗伦斯了。
罗伦斯心怀感激地接过了赫萝怀着肝肠寸断的决心撕下的面包,感谢道:
"谢谢你。"
"嗯。"
赫萝自豪地挺着胸脯点了点头,害羞的笑着啃起了面包。罗伦斯也把收到的面包扔进嘴里,把沾着面包屑的手在裤子上抹了抹。
赫萝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刻,一把抓起了罗伦斯的手。虽然吃了一惊,但罗伦斯没有贸然看向赫萝。只是无言地笑了笑,回握了过去。
宁静的冬日午后,只有咯吱咯吱的拉车声久久回荡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