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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黑狼的摇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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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幼的时候便已经尝遍人间苦难的汉斯,一定也是那种多追寻着之中的一位吧。

「虽然我也说不好。」

从沉思之中回过神的汉斯说了一句话,把芙露尔的思绪也拉了回来。

「但我想大概是有一种期待吧。」

「期待?」

芙露尔无疑是地重复了一遍,汉斯微微一笑随后摇了摇头。

「还是忘了我说的话吧。我对于这个问题来说,还太年轻了。」

汉斯很坦率的成人这是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

像这样率真,即便现在的骑士也很难保有这种美德了吧。

那么身为原贵族的芙露尔,自然要表示自己的敬意。

「很抱歉,问了你这么奇怪的问题。」

汉斯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眯起一直眼睛答道。

「没什么。」

大概,着就是他们两人关系进了一步的证明吧。

而且,芙露尔也得到了自己所期望的答案。

「谢谢。」

芙露尔简短地说道。

他们率真,谦虚,却在贪婪的道路上比任何人都走得远。

休息过后,芙露尔再次开始进行干草采购的商谈工作,不过现在她的心里所思考的问题却用之前有了很大的改变。

对于汉斯来说并不知道这里曾经是布朗家的领地,他只是为了采购干草而向芙露尔咨询一些诸如什么地方的干草质量的优良,以及哪个村子的哪个负责人比较容易交流等等这样的问题。而他之所以对芙露尔表现出如此积极的态度,也许只是因为芙露尔对他的采购工作有所帮助罢了。

要是换做以前的芙露尔,一定对这种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对别人表现出温柔虚伪的这种态度厌恶至极。不过现在她已经不那么想了。

他们为了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无法优雅的去追赶那些从生下来就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的人。

但是他们即便被皮鞭和棒子抽打也绝不退缩的前进。

而对于能够在这种情况下给予他们帮助的人,他们自然会显出特别的温柔态度。

就在芙露尔结束了在商会之中以天的繁忙工作,带着辛苦交涉之后得来的报酬,走在从港口返回城镇的大路上的时候。

米尔顿明明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却还是努力做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但是在这个时候的芙露尔脑海里只在思考着这一件事情相互之间的合作,只是为了谋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米尔顿说过,他的努力都是为了让那些干他出家们的人看着当初的决定是多么愚蠢。

但是,仅仅为了那样的目的就能够忍受这样的磨难,并且还可以面带如此爽朗的笑容吗?

米尔顿也同汉斯一样。

他也是怀有期待的。

在商业只路的前方,在自己的双脚所欠进的这条道路尽头,一定有着某种期待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

站在疲劳到几乎汤在床上就能够立刻睡着的米尔顿面前,芙露尔所一句招呼和慰劳的话都没有,直接问道。

「关于服装采购的事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米尔顿露出惊愕的表情,但只出现了一瞬间,便转为一种爽朗的笑容。

二人商谈的场所就在芙露尔的家中。

有对周围环境熟悉到连一个老鼠洞都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贝尔特拉在,完全不必担心会有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更何况外面还有奥拉把守。

所以在家里完全没有继续戴着头巾的必要,这种安全感对芙露尔来说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力量。

「我拜托商会让我作为他们采购的代理,一直围绕着这个问题谈判。」

「你是说现在的商会开始新的交易了吗?」

「是的。所以最后并没有获得太大的利润。」

「这就是回来晚的原因?」

对于芙露尔的问题,米尔顿带着疲惫的表情笑了起来。

「是的。而且暂时ub能去哪家了。如果你的态度过于积极的话,反倒会起反作用。不过我给他们家从原定到学徒都换了新衣服,除非必要他们瞬间变胖使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否则我看他们都没有再买的必要了。」

在米尔顿出发的时候,马上装了二十张围裙。

如果只是普通的围裙的话,就算给每位佣人都分一分大概也会有剩余吧。

肯定是强买强卖了吧。

不过这也正是米尔顿那高超推销技术的证明。

这种交易绝对是不会有任何损失的。

「也就是说,我们今后上了货卖服装的时候,最坏的情况就是要多劳烦你费心推销而绝对不会赔钱了?」

米尔顿用看起来比一周前更干裂的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

在他的下巴上能够看到短短的胡渣。

「就是这个意思。原本……」

「恩?」

就在芙露尔饭问的时候,米尔顿把目光望向天花板。

房梁之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大概有老鼠在上面跑过。

「原本,我就是那种操心挨累的命。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不想那样啊。」

米尔顿没有望着芙露尔,而是将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的老鼠身上说到。

他所说的「那样」是指那样呢?芙露尔在推测的时候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不让对方看出破绽。

大概是指那种累得要死的推销吧,同时也借用在屋子里面来回奔走的老鼠一语双关的指代自己。

「还有一个让芙露尔你担心的地方。」

「哎?」

芙露尔惊讶的语气脱口而出。

奥拉早就和她说过,对于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事情,应该沉默着做出思考的样子等待对方后面的话,不过现在的芙露尔却没有控制住。

若在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做出回答的话,很容易被对方利用这个机会找到自己的漏洞。

所以就在米尔顿微微一笑的时候,芙露尔马上便意识到他是在笑自己失态。

不过就在米尔顿继续开口说下去之后,她才知道米尔顿微笑其实

另外有深意。

「那就是,我的债务问题。」

「债务。」

没有问号的陈述句。

因为对于这种问题,芙露尔早已经是耳熟能详了。

「是的。实际上最初发现我能力的是其他商会。只不过他们根本不会站在我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尔给我提供衣食住等方面而资金援助的则是现在的商会。虽然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但我对他们并没有任何感激之情。」

芙露尔很快便领悟了米尔顿好似猜谜的回答里面所包含的意思。

米尔顿的嘴角一撇,好似不拘小节的雇佣兵一样咧嘴一笑继续说道。

「劳动本身是值得尊敬的。但是,人类只能在白天的时候工作,尔夜晚则必须休息。这是神灵所定下的世间真理。可是却又人必须不分昼夜,即便节日和开心的日子甚至背上的日子也好,都不得不每天不停的工作。而能够使人类做到如此地步,除非是与恶魔签订了契约借助恶魔之力才能够做到。」

这是非常著名的论断。

尔芙露尔对于最后的结论也早已心知肚明。

「它的名字,就是高利贷。」

当初那家商会提供给他的资金,一定是一个到现在都还偿还不清的数目。

当然,对于那些贪得无厌的商人们来说,他们所设置的借款期限都非常短而所需要支付的利息却会十分的高。

当年自己的前夫因为资金周转紧张而不得不与每天忙于申请贷款的时候,终于有一家高利贷肯借款给他,而他们所提出的要求就是半年期限,七倍的还款数额。

因为要想在最后获得最大的利润,就一定要在返还接近的时候尽量索取大量的利息。

高利贷甚至比栓在狗脖子上的项圈还要牢固。

而且由此引发了无数的恩恩怨怨。

意识到这一点的芙露尔,中心将目光转移到米尔顿的脸上。

而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刚刚还饶有兴趣的沉浸在那著名的论断之中的米尔顿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恢复了往常的安稳。

那种安稳的目光中透露出的坚定与诚实似乎在告诉芙露尔,自己说过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自己说没问题的事情就一定没问题,自己说过要守护她的话就一定会守护着她直到永远。

芙露尔在这个瞬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饱受高利贷之苦的米尔顿现在又面临需要借款的困境。

「要是……」

芙露尔终于开口了,但是由于的紧张的缘故,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米尔顿温柔地柔低下眼睛,静静的问道:「要是?」

「要是,我说我也要利息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即便不是在商业的世界之中,金钱等于力量这一点也是众所周知。

芙露尔从贵族阶级变为现在这样的一介平民却没有遭受悲惨的命运,并不是因为在她身边有奥拉和贝尔特拉这样的人跟随。

而是她作为对前夫的小小报复,从他的钱包里面所偷偷拿出来的私房钱。

虽然米尔顿拥有芙露尔所无法相比的赚钱能力。

但是如果仅仅从金钱关系这一层来讲,芙露尔则有着明显的优势。

米尔顿擡起头,慢慢地说道。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一个温柔的人。」

「……」

虽然芙露尔想尽力装做平静的样子,但是却失败了。

芙露尔的表情已经完全的把她出卖了,就算现在低下头也已经于事无补。

不过她还可以把目光转到别处,咳嗽了一声说道。

「可,可在利益的得失面前人是会变的。这,这一点你知道吧。」

这是从奥拉那里学来的。

因为现在这种状况下,她只能说出从别人那里学到的回答。

要是让芙露尔自己思考回答的话,那么一定会被她对米尔顿的感情淹没了理智。

「当然了。同样地在利益的得失面前也最能够看出一个人的真实内心。而且……」

米尔顿微笑着继续说道。

「你根本就没打算要利息。我已经确定你的真实想法了。就算你现在戴上头巾我也一样可以肯定。」

看起来米尔顿根本没有把芙露尔当作一个商人,而只是把她当作以为贵族家的大小姐所看待的。

如果换作平时的芙露尔早就发起火来。

可是现在芙露尔的心理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知是厌恶还是欢喜,总有一种想要哭泣却又十分欢愉的情绪。

终于芙露尔低声表示投降。

「利息……可以减免。而且所获得的利润一人一半。这不是我们约定好了的吗?」芙露尔为了至少捞回一点面子,简短地说道。

「既然身为商人,当然就要遵守约定。」

然而,米尔顿却依旧一副不放心的样子道。

「不过我可没签合同呦」

米尔顿的意思是,如果你现在反悔想要利息的话,一切都还来得及。

正如芙露尔快要被一点一滴的不安逐渐击溃一样,米尔顿也正在被他自己的不安煎熬着。

芙露尔摇了摇头,米尔顿虽然面色不改但整个身体却瞬时间无力的向身后的椅背靠去。

这看起来不像是演技。这是芙露尔第一次看到米尔顿紧张的样子。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谈谈具体的问题吧。」

就在他们两人都沉默下来的时候,米尔顿忽然说道。

真不愧是被赶出家门的贵族。

在战斗还未完全结束的时候便再次将对话继续挑了起来。

「看来,我也完全可以信任你了。」

这是对于米尔顿来说最完美的回答,事实上也是为了打消芙露尔的顾虑。

之后所剩下的问题就是关于采购和销售了

「那么我们来谈一谈关于服装的种类和数量的问题吧?」

「请多指教。」

芙露尔点了点头,谦虚地说道。

晚饭时间围坐在晚饭桌前的依旧是芙露尔、贝尔特拉以及奥拉三人。

虽然芙露尔执意要米尔顿也留下来一起吃晚饭,但是被他拒绝了。

不过自己想想,米尔顿将服装连运送又贩卖忙了整整四天,刚刚回来又到芙露尔家商谈关于契约的事宜。

也许对于他来说好好的休息一下比吃完饭更有诱惑力吧。

芙露尔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刚才米尔顿所介绍的服装种类与颜色、花纹以及产地等等问题同奥拉讨论了起来。

「嗯。」

听完芙露尔的报告后,从奥拉的口中传出的首先是一声长长地叹息。

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吧,奥拉闭着眼睛将整个人慢慢的靠在椅子上,然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虽然芙露尔感到有些不安,但是看奥拉的表情并没有皱起眉头,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好的问题吧。

「真不愧是米尔顿啊。」

奥拉突如其来的褒奖,令芙露尔感到有些始料不及。

「还不错吗?」

「嗯。不知是不错,应该说是非常好。虽然贵族们的兴趣经常改变,但是基本的审美取向却是固定的。现在流行的明格花纹搭配薄料。甚至就连远方的流行风格都能够把握,这个人很是了不起。这就看他的推销能力了」

「这一点我已经见识过了。」

芙露尔自嘲一般的苦笑道。奥拉带着严肃的表情轻轻的咳嗽了一下。

「接下来就是和帕斯特家的孩子签订金钱契约的问题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芙露尔带着有些不解的语气问道。

在拟定与米尔顿的贸易契约之时,首先由芙露尔写出草稿,接着交给奥拉哪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利益点的目光审查,最后进行了大幅的修改。

而且这种修改不只是在条款的拟定上,就连措辞的使用都做了彻底的书面语调整,其中甚至使用到了一些平时绝对用不到的语句。芙露尔简直就好像回到了学习单词的幼年时代,而且严格的奥拉甚至连书写的不规范都无法容忍,每次写错都会呼唤贝尔特拉重新拿纸张来。

就在他们每次重新起草的时候,芙露尔似乎清楚的看到贝尔特拉不断送来价格并不便宜的纸张的同时,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多了。

「不管我们如何的谨小慎微都不为过。如果在这份契约书之上有什么漏洞的话,那么我们之前所好不容易赚下的积蓄就将全部毁于一旦。」

既然这是从刚刚记事起便在商场之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奥拉的话,那么事实也许真的就是

这样。

不过就算在小心谨慎也该有个限度,芙露尔还是不由得会这样想。

更何,企业的契约是米尔顿。

他的出身并不是一个商人,而是以家族的名誉和荣耀来约束自己行为的贵族中的一员、

要是让他知道在签订之前,这份契约竟然是在充斥着如此怀疑之下写就的,一定会伤害到他的感情吧。

至少要是换作自己的话,一定会觉得很难过。

不知道奥拉是否能够猜到芙露尔内心之中的想法,每次他都会将契约书远远的拿在手中,然后站直了上身低着眼睛轻声的朗读出来。

「以众神之名,芙露尔.冯.伊塔尔忒尔.布朗同诚实而善良的米尔顿.帕斯特。在以众神之名进行采购之时结识的二人,按照共同的协议而向琼斯商会购买的毛织物、麻织物以及银首饰的资金全部由布朗提供,但是采购资金的一半算作帕斯特的贷款。待商品贩卖之后,商业所得利益二人平分。采购商品全部为布朗的所有物。以上,愿众神保佑。」

读完之后,奥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纸上,没有移动。

他似乎还在思考着契约之中所使用的单词和句子结构。

不过芙露尔对于接下来奥莱要所的话,已经差不多都可以猜测得到了。

「关于帕斯特的贷款金额。」

完全在意料之中的提问,芙露尔好似抗议一般的拿起面包道。

「五成就够了。」

简短的回答里没有一丝动摇。

但是奥拉的目光一直盯着契约,丝毫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关于契约书的这个部分,事实上是米尔顿的计算失误。如果一切最后不得不以低于廉价的价格进行抛售的话,就会涉及到芙露尔究竟需要承担多少的损失。

在奥拉看来,贷款金额应该算作十成以上,甚至还有贪得无厌的商人算作十五到二十也很常见。虽然这种做法很过分,不过这也是在教会承认的「贷款礼金」范围之内。一般来说一年有二到三成的增长都是正常的,因为常常会有从采购到贩卖完毕之间的时间跨度长达数年的交易产生。

不但利益对半而且还将米尔顿的贷款额算作五成,对于这种好似神灵一般慈悲的商业契约,奥拉可以说是从未见过。

虽然这里有他对米尔顿的信任在里面,但是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地方。

那就是这样一来他们的金钱就会减少,相应的力量也变小了,而米尔顿的力量则会加强。就好像奥拉与贝尔特拉在面对贵族出身的芙露尔时自然会表现的毕恭毕敬一样。米尔顿也只有在面对掌握有大量金钱的对象时才会低下头来。

而当自己帮助了他的同时,也承担了很大的风险。那就是自己将会同米尔顿站在一个相同的立场之上。

芙露尔不由得这样想到。

也许那真的是一个过于天真的想法。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够找到一个真正值得自己去信任的伙伴。

于是她就对奥拉解释说,因为一开始就相信不会赔钱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所以应该没有问题。

一直注视着芙露尔的奥拉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

看样子他默许了。

芙露尔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笑容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那么,我要说的话就只有那么多了,剩下的就要祈祷神灵保佑我们的交易能够顺利进行了。」

将使用过的纸张都收拾好之后,奥拉才向贝尔特拉亲手制作的小麦面包伸过手去。

「没问题,即便不用祈祷也没关系。」

有奥拉如此严谨的合同,在加上米尔顿那么强大的口才,就算不用神灵的保佑这次交易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了吧。

芙露尔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心情愉悦的拿过汤匙想要品尝一下美味的浓汤,而就在这个时候,奥拉严肃的咳嗽声再次传来。

「不能大意,商业交易不到最后一刻你都不会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就算我们将一切都计划的天衣无缝,也无法保证事情万无一失。比如在海运的途中遭遇暴风雨导致货物无法送达,活着在采购好服装前去贩卖的路上遭遇山贼等等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奥拉的话无异于在芙露尔的心头泼了一盆冷水。

芙露尔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一边深思一边小口的喝着汤。他所说的确实是必须考虑进去的问题。

在这个世界上不管做任何事,都会面临着这样或那样的意外。

但是如果因为这样就一直却步不前的话,就无法完成任何事情。

「要将事情想得周到一些是我们这些佣人的习惯,大小姐完全不必如此多虑、」

看到她食不知味的样子,奥拉连忙解释道。

虽然芙露尔对奥拉的指责感到有些不开心,不过奥拉的话却句句在理,是她虽然不爽却发泄无门。

当芙露尔擡起头的时候,发现奥拉正眺望着远方苦笑着。

在奥拉做出这样一副表情的时候,芙露尔非常清楚他的目光前方所看到的究竟什么。

芙露尔的前夫,同时也是奥拉曾经的主人。

「我原先的主人也是一个喜欢换计划未来的人。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他似乎早已经计划好了我所没有看到的地方也许他早就知道每次我的担心都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天赋的人才有两种,一种是永远都走在前面开辟道路的人,另一种则是跟在后面修筑道路的人。这两种人之间有着相当大的不同,而在这一点上,大小姐您」

说着,奥拉将视线从遥远的回忆之中转回到芙露尔身上。

「毫无疑问属于前者。」

奥拉的话并不是玩笑。

芙露尔将汤匙放到一边,擦了擦嘴巴,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被这样当面表扬还真是让人害羞呢。不过,被你这么一说心情还真的好起来了。」

「您有这种自觉的话就更没问题了。而去担心那些琐碎的事情就是我的工作了。当然,贝尔特拉也会时刻提醒您的。」

在一旁的贝尔特拉很有佣人教养的静静吃着晚餐,对主人之间的谈话没有显示出任何的兴趣。

在贝尔特拉的脑袋里,一定单纯到只充满的家务事吧。

在这个屋子里面本应几人分担的家务,现在全都要由他一个人承担。

听到奥拉的话,贝尔特拉不由得一下子回过神来,然后红着脸低下头去。大概是有些生气了吧。

「贝尔特拉要是生气的话,是我感到第二痛心的事。」

芙露尔一边微笑着,一边望着惊讶的贝尔特拉说道。

「那么最痛心的是什么呢?」

奥拉故意问道。

「贝尔特拉要是哭泣的话,我最痛心。」

到现在一直没搞清楚状况的贝尔特拉用手捂住自己变得通红的脸颊。道:「请不要再开玩笑了。」

在坚强这个方面,贝尔特拉比自己更像个大人呢——芙露尔这样怜爱的想着,然后微笑起来。

「看来没有我出场的机会了呢。」

「不过刚才你的出场倒是很及时呢。」

老商人无奈的举起手说道。

「愿众神保佑你。」

夜更深了。

船的进出非常频繁。

昨天刚从遥远的地方赶来进行修缮或补给的船只们,第二天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这便是目前的大致情景。

连船员、以及为船的安全祈祷的圣职者的人数也受到了限制。

如果不抓住这次交易机会而等到下次的话,恐怕就会浪费近一个月的时间。

从昨天开始与米尔顿商谈以来,芙露尔和他两个人就没有离开过琼斯商会的桌子。

不过,此时他们身边还没有出现负责本商会订立契约的汉斯的影子。

通过汉斯订立商会契约前,芙露尔和米尔顿之间还得交换一些各自的契约。

「这样行了吗?」

这是根据之前的口头协定所达成的几近啰嗦的一份契约。

米尔顿也不是新手,所以只瞥一眼就知道内容了。

不过贵族之间将协定写在纸上无异于怀疑对方的信用,甚至可以说是侮辱。

咚——胸口忽然有一丝刺痛,应该不是错觉吧。

米尔顿接过递来的纸张,假装不经意地擡头看了一眼芙露尔。对方正耸耸肩,似乎正等着米尔顿愤怒的反应。

但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了一个近似安心的笑容。

「啊,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意识不了解对方言下之意的芙露尔反问道:

「放心?」

「是啊,果然不

是口头协定呢啊,当然我并不是不信任芙露尔大小姐,但毕竟将比命还珍贵的钱借给我的是您,如果这样以草率的

口头协定约束双方的话」

米尔顿啪的一声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短剑,以玩笑般的语气道:

「我一定只能像骑士一样誓死首位您的权利吧。」

交易不是贵族和骑士的关系,必须明确相互的责任和利益的分配。

也就是说,如果给予对方无限的新人,那自己可能获得的利益也有可能缩小。

更有甚者,倘若对方居心不良的话

无论对手给予自己多大的信任,另一方也不一定会回报这份信任,这就是交易。

骑士固然会誓死回报。

商人则不会。

「不过我还是很高薪。逼近没有商人被信任会感到不高兴的吧。而且这数字也实在让我激动。」

虽然仅仅只是写在纸上数字,但米尔顿的话还是让芙露尔微微涨红了脸。

一般来说,给予对方多少信任,对方也子让会回以多少善意。

但这里是商会的一室。

芙露尔谨慎地选择合适的语言。

「我从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老骑士哪里听到过这样的话,他说,在心中没有任何不安时,才能全力以赴地战斗。」

「而信赖能消除不安。」

米尔顿飞快地扫了一眼手中的纸张后,便在末尾签了名。

虽然说田间很优厚,但是毕竟是借款的契约。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来消除您的不安了吧。我一定会全部卖掉的。」

此时的芙露尔不禁想起了前夫曾经在屋子里大叫的话:

「给我买!给我卖!」

现在的她已经不认为那很低俗了。

因为,这些话就宛如战场上的马蹄声一样。

「那我们可以进货了。」

在米尔顿之后,芙露尔也在协议上签下了字。然后,随着桌子上的小钟一声轻响,汉斯被叫回了房间。

「卢比克产的薄毛织物,各色各类合在一起一共是二十二件。伊林的手工艺人组织染的带他们组织章的麻织物做的一副,各色共二十件。克怀佛鲁特的银制品四个……」

芙露尔和米尔顿一起听着身后的汉斯将写在纸上的商品目录一一报出。

芙露尔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不知道她对于这些商品目录有什么感想。

不过,米尔顿并不认为她会有什么有意义的感想。

毕竟原本芙露尔他们就只是通过汉斯这里购买商品而已,所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汉斯再一次核实了商品和数目以及各自详细的颜色和价格后,揉了揉眼睛看向米尔顿。

「我不知道卢比克产的东西能不能凑齐二十二件,现在那边的毛织物非常枪手呢。虽然那地方的生产能力没有问题,但对方看到我们这边的市场后擡高了价格,恐怕只能买到十或十五张。虽然不是金子纺的东西,不过价格也差不多了,不知是否还要按您的计划购进?」

当然这边购买的金额越高,汉斯等中介商会的利益就越大。

而且对于汉斯口中所说,关于海的另一边的出售者的话中的真伪,也不能马上确认。

但米尔顿还是好不迟疑地回答道:

「价格不变,请在这个范围内尽可能地进货。」

「我知道了。」

汉斯立即在纸上写下了附注,然后转向下一个商品。

「关于伊林的货物,颜色方面没有问题。至于带有他们组织的印章,这个价格我觉得应该也可以买得到。不过克怀佛鲁特的银货……任何工厂的都可以吗?」

「都可以。不过一定要镶嵌有珍珠或珊瑚的。」

听到米尔顿的回答后,汉斯第一次挑起了眉头。

「原来如此……那边的琥珀已经不在流行了呢。」

「也不能这么说……」

两个人交换者这样暧昧的话,看起来倒像是一堆老朋友似的。

而对于交涉经验还不太成熟的芙露尔而言,这就像是孩提时看着两个男性朋友在自己面前低声交换着什么秘密似的,这种微妙的被排斥感。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为您买到这些商品的。那么请二位在这里签名。」

汉斯啪地一声将商品目录放在桌子上,指着下方的部分说道。

这也雷死契约书一样吗?

米尔顿看了芙露尔一眼,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米尔顿结果羽毛笔签下了名字,又将位置让给了芙露尔。

「请再确认一次商品名。」

站在桌子另一边的汉斯简短地说道。

毕竟是远渡到海的另一边去买东西,一旦弄错,要退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颜色等最容易混淆,然一出现错误就麻烦了。

所以要求芙露尔等人在商品和备注上签字,也是双方各自的防卫手段。

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免今后陷入口舌纠纷。

芙露尔忽然想起之前奥拉的话,颇有感触。

「这样就行了吧?」

她仔细地确认过好几次后,才签上芙露尔?布朗的大名。

汉斯瞥了一眼签名后,轻飘飘地扫了他们一眼。

虽然从他如那面具般的表情下读到了意思惊讶,但米尔顿两人也只假装不知。

「可以了。那最后轮到我签名了。以神之御名……」

虽然米尔顿和芙露尔都是惯于执笔的人,但汉斯却似乎比他们更熟练。

他连坐都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飞快地在纸上签了名,并且笔画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清晰有力,甚至可以说优雅。有着三人署名的纸就等于证书,是绝不容异议的神之宣言。

而汉斯在写自己的名字时优雅的笔触,也像是在对神宣言一般庄严。

不知道他这样签过多少次名啊。

而商人们的才能又究竟有多么深不可测呢。

「那么,本商会谨与你们二人缔结代表你们购买商品的契约。以神之加护为名。」

虽然芙露尔在奥拉的帮助下也进行过一些,但像这样书面性的交易还是第一次遇到。

在听完汉斯的话后,签着芙露尔和米尔顿名字的纸张就此决定了他们今后的命运。就像是走进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似得,两人心中充满了近似后悔的感觉。

但即使如此,芙露尔还是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愉快而紧张。

「那就拜托你了。」

米尔顿伸出手和汉斯握了握手。

然后汉斯同样地对芙露尔伸出了手,芙露尔虽然吃了一惊,但却真的有点高兴。好像自己已经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商人似的,陶醉起来。

「进货大概需要两周的时间。」

「这么快吗?」

芙露尔这样一问后,汉斯微笑着点了点头。

「如果这些商品真的要我们奔赴到各个城市去——采购的话,的确是不知道要买到何年何月。不过,这张清单上的商品虽然都比较少见,但我们自由可以容易买到的地方。只要到汇集各类商品,处于贸易集中地的城市去找,就一定能找到,所以我说大概要两周。当然,船只误点的话不在这考虑范围之内。」

在估计墨水基本干透之后,汉斯把前有名字的纸仔细地折起来,放进了桌子的抽屉里。

看到这一切的芙露尔心中觉得有点以外,但又觉得也许通过商会的交易就是如此吧。

毕竟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其他注意条款,对方只要按清单购进货物就可以了。而如果没有安要求购买货物,他们这方也可以抗议。

这样一想以后,芙露尔掩饰般地将目光转向了墙壁上的书架。

房间里的书架上堆满了无数的纸张,一定都是和某某的交易文书吧。这样一想,芙露尔不禁感慨万分。

一眼看去都是惊人的数量。

她忍不住猜想这世界究竟有多少交易存在,思绪逐渐飘远。

「能顺利结束交易就好了。」

听到汉斯似乎有所感触的话后,芙露尔和米尔顿一起点了点头。

为了祈祷交易的成功,芙露尔和米尔顿一起去了汉斯介绍的酒吧喝酒。

早晨,各种货物要又港内向城外搬运,所以陆路非常繁忙。而到了晚上,则是大量货物开始从船上卸载的时间。

然后第二天一早船只就将离港。

这是已经持续了数几年的作业。

但芙露尔今天却是第一次真正参与其中,她一边想着,一边喝着啤酒。

她没怎么说过话,米尔顿也没有问什么。

他只是坐在对面,静静地笑着。

买进衣服然后卖出,就算利益对半开,至少也能得到购买本金二成左右的利益。而这究竟是多大的利益呢,还是得以数字计算一下才好。一次是二成的利益,下次则是加入这二成利益的本金的二成,如此反复,第四次就会翻倍,第九次则是五倍。以进货需要的两周,贩卖需要一周来计算的话,一年大概能进行十七次贸易。

想到那时候能到手的利益,芙露尔不禁露出了一个微笑。她就像一个孩子一样一次次地计算着这些数字。

一年后本金将翻二十二倍。

现在她总算有些理解被贵族所不齿,为了钱无所不为的商人们的心情了。那些家伙一定每年都能赚那么多钱。等到自己得意地对奥拉说「商业贸易也不过这么简单嘛」的时候,一定能让他大跌眼镜。

不过以目前的情势来看,离说这句话的日子也不远了。所谓良机已经近在咫尺。

芙露尔一口气喝下了比平常多得多的一大杯酒。虽然她从未如此放纵地喝过,但总觉得自己应该能行似的。

「你再喝下去的话可能会走不了路哦。」

总算开了口的米尔顿也只说了这句话而已。不过芙露尔的确有点醉了,在向店主点完第二杯后,她终于有些害羞地放下了举起的手。

如果被奥拉知道的话一定会不高兴的吧。芙露尔有些害羞地笑了。

「其实昨天晚上我直到半夜都没睡着,一直看着蜡烛,反复想着能赚多少钱。」

「一次两成?四次翻倍吗?」

听到芙露尔的话后,米尔顿露出了了然的的表情。

虽然,他连忙向嘴里送了一口啤酒以掩饰自己的笑意。

「虽然我偶尔也会做这样的事,不过我并不觉得事事都会如自己预料般发展。」

「你是说……琼斯商会搞鬼?还是说借款不还?」

米尔顿瞥了一眼港口忙碌的人群后,将目光转回了芙露尔身上。

「你的信任有可能会落空。」

「……但我们有协议啊。」

如果不是在这么喧嚣的场所进行这番对话也许会更好吧。

但也正因为两人凑巧来到了这里,才会有这番对话。

「虽然可能是我任性的想法,但商会原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地方。」

米尔顿自嘲般地笑了笑。和只有豆子的前刺不同,这次他们桌上还有烤羊肉。他随手将餐刀向羊肉割去。

「虽然我也偶尔会为他们做事不过他们的确是为了利益不惜一切的群体。」

「偶尔也会有些让人恼火的事吧。」

上次,米尔顿为了掩饰苦笑还可以咬咬豆子。

但是这次羊肉似乎没有这个效果。

「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他们可能提出什么严苛的条件,譬如让人难以接受的中介费,或者在契约里添加刁难性的条款等等。不过琼斯商会这方面做得比较慎重体面。」

「你觉得这样会比较愉快吗?」

听到芙露尔的话后,米尔顿歪了歪头。

那是并不太认真的动作。

「的确,琼斯商会给出了让你难以置信的好条件呢。」

对方近乎玩笑的预期让芙露尔微微背过脸去。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但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这仿佛在池子中投下一颗石子般,这作为笑容在彼此的心里留下了美丽的涟漪。

「今后还请多关照了。」

说着,米尔顿伸出了手。

而他口中的「今后」指的并不仅仅是这次交易,这一点芙露尔也很清楚。

虽然奥拉的忠告在耳边想起,但芙露尔认为应该珍惜每一个挣钱的机会,抓住每一份可能的利益。

而且要达成商人们所追寻和期待的目标,两个人一起一定比肚子努力要快乐得多吧。做为同伴,米尔顿并不坏。

虽然世界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情形了,但和当初他们在米兰卿家里相遇时不同,这次她紧紧握住了米尔顿的手。

那时,仅仅是碰到对方的首就觉得一阵微妙的刺痛,知道回家时也没有散去。

但现在她已经不会再拒绝握手了。

就像第一次离开家门用自己的脚踏上地面,为大地是如此坚固而惊讶一样,面前用力握着这个人的手竟然感觉如此坚硬。

米尔顿笑着看着她。芙露尔也同样回视着,但这里毕竟不是盖著白色壁纸的餐桌,在两人紧紧握手之后,都不由得笑着将目光转向了酒杯。

「还是这个更合适商人吧。」

听到芙露尔的话后,米尔顿似乎有些遗憾的表情让人难以忘记。

一定会是个好伙伴的。

芙露尔举起手中的酒杯,和米尔顿轻轻一碰。

那天晚饭时,芙露尔向奥拉报告了创建契约的经过。

包括需要的时间,汉斯提示的手续费,以及汉斯偶然泄露的感想在内全部据实以告。

奥拉一直闭着眼睛听着,直到最后才张开眼,悠然道:

「能顺利结束交易就好了。」

他说了和汉斯完全相同的话,经验丰富的商人似乎都很喜欢这句台词似的。既充满期待,又不过于乐观,这才是最佳的态度吧。

现在已经订好了货物,只要等运到就可以开始贩卖了吧。

今夜,芙露尔少有的心潮起伏,连吃饭时也难以平静。

后来回想起来,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分割线吧。

如果那天和奥拉谈论契约签订情况的时候,她将清单也追加了签名的事告诉他的话……

当时她并不觉得后悔。

可惜商人并非圣人。

两周之后,芙露尔便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一点。

之后的两周,芙露尔所做的工作都是些其实并不需要她亲自动手的杂事。

只要有某种程度的信任和地理直觉,城里像从事倒卖货物这一行的人简直多的像山一样。

她为了毛绒织物的缩绒而特地前往遥远的水车小屋考察,在回来的路上看到村子里的人们从城里的商人那里收取家人的信件。

已经做了这么充足的准备,一定会大赚一笔的。

芙露尔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所购买的衣服的事。

这次交易成功的话,待以后进入正轨,她就不用再做这些杂事了。

她就是这么想的。

至于米尔顿,他为了打探贵族们的荷包状况和近来的流行趋势,正从经常进城的佣人口中搜集情报。

虽然芙露尔很清楚城里的状况,但对于远离城市的城堡中的情况却不太了解。而这似乎得花不少钱的样子。她也知道来城里采购的佣人们会透露一些城堡里的消息来换取对等的现金。

很久以前的她对于他们为什么如此平凡的进城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她并不认为他们是单纯的来买食物,但也没想到是如此意料之外的理由。

第一次从贝尔特拉口中听说时,她觉得非常不愉快,所以转过了头去。

也许贝尔特拉也做过类似的事吧。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去问了奥拉,才知道奥拉所在的商会,也就是前夫所率领的商会,曾经给了透露布朗家陷入窘境的佣人一大笔钱。

大概就是前夫前来求婚前几日失踪的女佣吧。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再恨那个女佣了,反而觉得有些佩服。

毕竟精明的人到处都是。

「大小姐。」

在芙露尔正吃着放了大量奶酪的炖菜午餐时,接待完访客回来的贝尔特拉低声道。

她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奥拉瞥了一眼,点了点头。

「谢谢。」

芙露尔从贝尔特拉手中接过信来,打开以红蜡封好的信封。里面有汉斯的署名,还写着装货的船只已经平安抵达。

芙露尔立刻合上信,随后塞进怀里站了起来。

平常一定会叮嘱她不可以吃剩东西的奥拉,此时也默认了她的举动。

在向贝尔特拉致歉后,芙露尔一把抓起外套和头巾,道:

「我去赚大钱了。」

贝尔特拉瞪大了眼睛,而奥拉则无奈的叹了口气。芙露尔整理了一下外套,又将头巾遮住脸后离开了家。

她的目的地是米尔顿暂住的手艺人工厂。

当初她还不太懂的家族荣耀和自己的身份时,曾和一个佣人交好,而后来那个人在这个工厂工作,所以她将无家可归的米尔顿介绍过去。

世界果然是靠无数人际关系构成的。

这也让她再次想起了奥拉的话。

「抱歉,请问

帕斯特先生在吗?」

最近她都惯于用这种刻意压低的男人似的声音说话。

一个跨坐在细长作业台上敲打着皮革的手艺人一下子回过头来看着这边。

芙露尔又问了一次后,对方似乎才终于醒悟她所问的是米尔顿。

「啊啊,你说的是米尔顿啊,他刚回来吃午饭。你沿着台阶上四楼就可以找到他了。」

「谢谢。」

芙露尔简短而清晰的道了声谢。

年轻的手艺人裂开了嘴,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

在之前前往水车小屋寻求缩绒的方法时她就已经学到要如何让这些手艺人喜欢自己。

而现在这样在狭窄的楼梯间穿行和那时看着水车利用落差旋转一样,不知不觉就已经习惯了。虽然短时间的贸易能赚的钱有限,但能学到的东西却不少。

她很快便穿过了楼梯,爬上了四楼。

不过她立刻微微吃了一惊。本以为四楼应该有走廊和门,她可以在那稍微喘了口气。

但当她上气不接下气的爬上楼,气喘吁吁,毫无仪态可言时——

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子边一脸无聊的吃着面包的米尔顿。

「……午安。」

咽下嘴里的面包后,米尔顿惊讶的打了个招呼。

虽然芙露尔很想回答他,但却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僵持了一会儿后,她从怀里摸出了信。

「这个。」

然后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重要的是本来就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米尔顿立刻从椅子上跳起冲了过来。

「船吗?」

芙露尔点了点头。于是米尔顿也和她之前一样,在慌忙中一把抓起了外套走了出去。

两人穿过车水马龙的港口,飞奔琼斯商会。

飞奔——这是非常形象的形容。两人简直是迫不及待。

以至于根本没有在意那些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着他们的商会里的人们。

「汉斯呢?」

米尔顿一问,无论是在商谈中,或是在查看货物的人都一齐指向了商会的内侧。

飞快的行礼致谢后,米尔顿和芙露尔两人随即向里面奔去。

成为有钱人的第一步就从这里开始了。

「汉斯先生!」

刚好在汉斯和随从正准备走出来的时候,米尔顿冲了进去并大声喊着汉斯的名字。

而原本正一边低头看着手中的羊皮纸、一边走出门的汉斯闻声后,看了两人一眼,便将手里的羊皮卷交给了随从并低声叮嘱了几句。

也许是什么大交易吧,总觉得空气中有点紧张感似的,不过感觉和他们无关。随从随即猫着腰往走廊另一边走去,汉斯目送着他的背影,良久才回过头来,道:

「你们是问货物吧?已经到了。」

男人露出了商业用的笑容,并在胸前双手合十。

也许这东西是商会里特有的玩笑吧?芙露尔僵硬的笑着看了米尔顿一眼,后者也回以同样的微笑。

看来紧张的不只自己一个呢。

「众神保佑,您所预定的商品已安全抵达。虽然因为风向的问题差点耽误,但最终本商会还是不负所托。」

虽然芙露尔也以笑脸回应满面笑容的汉斯,但实际已经难掩焦躁的心情。

不只是觉察了她的焦躁,还是自己也难以忍耐了,米尔顿终于忍不住插嘴「那个……」,随即单刀直入的说:

「我们想来取货,今天可以吗?」

商业,速度就是根本。

汉斯似乎也很理解,于是优雅的点了点头,指了指商会内部。

「在里面的出货场呢。我刚才已经让部下去取清单了,请跟我来,确认一下货物是否与清单上的一致。」

那刚才他对随从说的话就是这个吗?真是无可挑剔呢。不过芙露尔还记得奥拉曾反复叮嘱过一定要在收货前确认货物否则在收货后再有异议也无济于事了。

跟在领路的汉斯身后,米尔顿和芙露尔依次穿过走廊。走廊间可一窥琼斯商会的光辉历史,两边的墙壁上张贴着以刺绣制成的豪华海图和人物画。

穿过一条走廊后,面前出现一个开着门的房间,里面堆满了桶、木箱和大大的陶制壶等等。这里是陆地与大海的衔接点,从里面的小门连接的狭窄走廊进出的忙碌人们,居然连看起来在商会地位不低的汉斯都不得不侧身避让。

来往的人流不仅有小孩,年轻的商人,还有肌肉高耸的男人。

一离开狭窄的走廊,首先飘入鼻尖的都是小麦的芳香。不知是不是利用春天溶解的雪水割下的小麦,整个出货场都笼罩在白烟之中。人们扛着足有成人大小的麻袋,上半身都是汗水和粉尘。

芙露尔两人被带到出货场的一角那里放着还没有沾上粉尘的木箱,说明是刚运来不久的货物。

货品前站着刚才离开的随从,见他们前来,便将腋下夹着的羊皮卷递给了汉斯。

角落靠着大概是用来开木箱的带钩铁棒。

「全部都在一个箱子里?」

两人问那个随从。他似乎在汉斯的指示下做了不少准备工作,目光锐利,身体挺得笔直,是个精神的年轻人。

闻言,他无言的点了点头,随后取过一旁的铁棒。

「那么要我现在就为您开箱吗?」

这是确认性的话。

两位原贵族,恐怕从没有想过一生中会听到这样质疑性的语言吧。

米尔顿代表两人点了点头,于是汉斯也下了指示。

随从将铁棒插进靠前的箱子,微微用力,将盖子撬起少许。随后他抽出铁棒,从腰间拿出一个形状相似但要小得多的小棒,开始拔起钉子。

「因为盖子和钉子今后还可以使用。当然,在景气好的时候,弄坏这些也无所谓。」

听到汉斯的话,两人只能点头而已。因为他们也觉得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是有意义的。

最后年轻的随从漂亮地拔完了钉子,取下了完整的盖子,随即夹着箱盖退到了角落。他似乎被指示不得随意碰触货物。

汉斯轻咳了一声,将裹好的文书恭敬地递了过来。芙露尔接过后,米尔顿只扫了一眼便走上前去。这是交易的第一步。

商人们所必经的,加入这个世界的最初的交易。

米尔顿查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然后——

「诶?」

发出短促叫声的,不是米尔顿而是芙露尔。

因为查看箱子的米尔顿也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似的,浑身一震,一下子回过头来。

他脸色苍白。

但再次确认了箱子里的东西后,米尔顿随即回头抢过芙露尔手里的订单。

「究竟是怎么回事?」

宛如来自地底的声音。

难以掩饰的愤怒让芙露尔浑身都颤抖起来。

如果不是米尔顿还在身边的话,她恐怕会当场昏倒吧。

「您是什么意思?」

「别开玩笑了!」

连地上的小麦粉尘都被震动的飞舞起来,场面剑拔弩张。

虽然是在人流混杂的出货场,商人们人声鼎沸。

但这声怒吼也并非完全没人注意到,自然有人竖起了耳朵窥探着这边的动静。

「您说什么开玩笑……」

但汉斯在这种情形下,神色仍然丝毫不变,反而摆出类似嘲讽般的动作,想要劝慰米尔顿。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么愚蠢的订单!」

他因为太过愤怒而说不出话来,只是手里紧握的羊皮纸,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愚蠢的订单?不,我以神的名义起誓没有任何错误。完全是按这订单的物品和数量进货的。」

汉斯看似诚恳的回答让被热血冲昏了头的米尔顿也觉得有些奇怪。

他猛然想起了手中的订单,连忙松开太过用力而握得有些僵硬的手,仔细查看订单上的内容。

此时芙露尔也几步走了过来,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里面是,一片黑暗。

不。

里面装满了以黑色为基调的衣服。

就好像在暗示芙露尔的未来一般。

「怎么会……太愚蠢了……」

「货品完全是按照订单购买的。」

「怎么可能!」

与怒吼声同时响起的,还有细微的摩擦声。

米尔顿手里的订单滑落,视线定定的转向汉斯。但汉斯却毫无怯意。就在米尔顿想冲上去的瞬间,年轻的随从挡在

了他面前。

「虽然看样子贵族大人想提出决斗……但很不巧我们只是商人而已,只要遵守纸上的约定就够了。希望您谅解。」

男人目光冰冷,嘴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芙露尔的目光落向米尔顿脚下的订单。

那上面有芙露尔等人的签名和他们所定的货物。

那明明应该是各式各样,最适合春天穿的衣服啊。

但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弯下腰捡起纸,重新看了一遍。果然并非是她头晕造成的错觉,里面关于颜色指定的文本竟然改变了。

短短的横线构成的空格里填上了文本,而里面对于物品颜色的限定,全部改为了黑色。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而且关于四件银器的部分,附注装饰品的原来是两个空格,现在却莫名多出了一个。而其中的文本,怎么读也是「琥珀」

眼前一阵发黑,芙露尔忍不住按住了额头。难以想像,他们被这些不顾伦理的商人玩弄了,欺骗了。奥拉当初会对她和米尔顿的契约这么关注,应该也只是想避免像现在这样的事吧。故意采用一些平常不会使用的单词,然后巧妙地在其中添加字母,就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词。

不过值得惊叹的并不是这种大胆的替换法,而是汉斯那令人恐惧的精明。

在看到这份订单的瞬间,他应该就已经知道能够替换了吧。所以他才特意要芙露尔两人在上面署名,成为契约书。原本为了安全起见,自己这边应该要求再写一份同样的订单,他们却没有想到。

由始至终,他们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在订单上签名,看着对方将其放进抽屉,还一直带着微笑。

已经连哭的心情也没有了。

怪物。

商人就是怪物。

「契约就是契约。」

汉斯简单的说道,将手搭上身边年轻随从的肩膀。

「所以,请付佣金。」

而忠实的随从,已经为主人拿来了厚厚的帐本,并递来了羽毛笔。

蜡烛熄灭前的光辉最为明亮。

正如这句话一样,一开始激昂无比的米尔顿此时已经完全消沉,在将货物从出货场搬出来的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虽然不想借琼斯商会人的帮助,但单凭芙露尔一个人花了不少时间也无法把货物搬出来。

最后还是出货场一个人帮忙,才总算将货物全部搬到了一头骡子上。

但,代替对那人感谢之语的,是芙露尔给他的几枚铜币。

「谢了。」

简短的说了一声后,她便离开了此地。

自己也变成什么都用钱解决的卑劣商人了吗?这种苦涩的感觉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但真正的商人是不会中这种诡计的,让自己的财产全部化为一堆垃圾的。

没错。米尔顿所沮丧的,也是好不容易买来的衣服几乎全部变为了垃圾。虽然这么说有些夸张,但如果按它们正常的价格来卖的话,根本连芙露尔所支出的本金也收不回来。

当然,琼斯商会将质量如此之差,颜色又灰暗的衣服买了这样的高价,必定大赚了一笔。现在留给芙露尔的,就是这些似乎暗示着她灰暗未来的衣服,和失了魂的米尔顿。

还有就是她和米尔顿之间的契约书。

「……衣服。」

路上,芙露尔终于难以忍耐寂寞般,开口道。

而米尔顿虽然没有回头,但身体却是一僵。

「都是暗色的……衣服啊。」

她能理解米尔顿的沮丧,同时也觉得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她本想这么对他说,但米尔顿回头看了一眼摇摇晃晃的骡子,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就像银器的装饰变成了琥珀一样,我们的希望也变成了垃圾。」

「怎么会……」

不会的——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却说不出口。

米尔顿笑了。那是带着点愤怒的笑容,他摇了摇头。

芙露尔很清楚,对于知道该卖什么衣服给贵族们的米尔顿来说,这些破东西根本就不值钱吧。

即使她想鼓舞士气,却也并非不懂得现实。

「……你觉得大概能卖多少钱?」

怎么说也不会一文不值吧。

也许能卖本金的七成呢?

「……」

米尔顿无言的伸出了手指。

四个指头。

也就是说,四成。

「虽然多少值点钱,但其实本质和垃圾没什么区别……不仅质量低劣,还是这么灰暗的颜色,除了葬礼没人会买的。」

他自暴自弃的笑着说,但嘴角却扭曲的颤抖着。

芙露尔不禁想起了临终前的前夫。

但,和那时不一样,芙露尔并不憎恨眼前的男人。

「不过能有四成已经不错了不是吗?既然按计算,四次就能翻倍的话,我们也只需要四次就能收回本金了啊。」

听到芙露尔的话后,米尔顿呆了呆。

然后他似乎想说什么似的,嘴巴开合著,最终不忍道:

「笨蛋。」

扭曲的表情。米尔顿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激动来选择合适的话语了。但听到他的话的芙露尔,也无法从他这简短的词里了解对方的意思。

米尔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

他不等芙露尔开口,就背过身向道路另一边走去。

「米尔……」

这几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中的微弱叫声当然没能让米尔顿停下脚步,他的背影很快就看不到了。只剩下芙露尔一个人,和被声明连本金的四成都不值的货物。当然,还有一匹骡子。

无论是遭受巨大损失,还是被汉斯欺骗这一事实,都让她觉得非常痛苦。

芙露尔牵着骡子的缰绳,步履沉重地向家里走去。

奥拉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她不知道。

「没办法了。」

原本期望这第二天一早醒来就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的芙露尔,眺望着雨中的庭院,一步步走下楼时,桌前的奥拉多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说完之后他仍然没有回过头来。虽然光线有些昏暗,但芙露尔知道他手里仍然握着那小小的玻璃

这是奥拉从他以往工作过,但已经沉底崩塌的商会中抢救回来的,小小的眼睛。

也许,他无论如何也想从芙露尔所带回来的、和汉斯的文书里找到什么突破口吧。

桌上放着已经燃尽的蜡烛。

「没办法了。对方真是好手段。」

叹息般的话。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茫然。

但他那看起来非常疲倦的背影已经在苛责着芙露尔的心。

「对不起。」

终于忍不住,她又再次重复昨晚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

但奥拉只是眯起了眼睛,什么也没说。

这时,贝尔特拉端着温热的羊奶走了进来,催促芙露尔先坐下再说。

「衣服的价值,根据我昨天的目测大概是五成本金。不过也许帕斯特先生的预测更准确也不一定。毕竟我也不太清楚目前的市场了??????不过我对于商会那群人还会特意将这种衣服留在仓库里实在是很钦佩。虽然以前的确是流行过这种暗色系的衣服??????」

说着,他指了指堆在桌子一角的箱子里的东西。

这种衣服只能卖给要参加葬礼的人——米尔顿的话在芙露尔脑海中响起。

「不过还好大小姐没有借钱买这些东西,至少不会再利益的压迫下马上宣布破产。衣服总能卖出去的,只是换成现金的话??????不过很遗憾,恐怕您以后也只能忙于这种繁琐的工作了。」

听着奥拉淡然的话,芙露尔练练点头。

而贝尔特拉则不紧不慢地往她自己雕刻的木杯里注入放了蜂蜜的羊奶。

芙露尔虽然明白现在她要做的,不是哭泣也不是道歉,但仍然无法擡起头来。她明明应该高高地擡起头发表宣言才是啊。

下次绝不允许失败。绝对!绝对!

但她现在已经听不到气势满满,永不放弃的商人的声音了。只有雨声在四周回响。

就像被人带领着第一次参加晚会一样,她开始接触那些让人疏忽大意,赢得别人的信任,再巧妙地利用这一点的势利商人们,并从其间窥见他们世界的一角。

他们根本不在意他人的心情,只要能赚钱就无所不为,用最适合的手段,在最有利的时间,获得最大的利益。

无论采用什么方法,一切都为了钱。

奥拉似乎也

说过这样的话吧。

也许这才是真实。

「……对不起。」

手捧着装满羊奶的杯子,好想沉溺在温暖的气息里。芙露尔轻声说道。

奥拉没有动。

贝尔特拉想要起身,但却被奥拉用手势制止了,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看来最近都没法好好休息了……奥尔特拉。」

奥拉呼唤着贝尔特拉的名字,让她将装衣服的箱子搬到仓库里去。而他自己则说去查看雨棚的情况,也离席了。

于是只剩下芙露尔一人。

外面仍然在下雨。这雨声在独自一人听来有些太吵闹了。一滴接一滴的雨让人难以平静。

连便捷都觉得羞耻,芙露尔抱着杯子哭了起来。既后悔,有憎恨自己的无能。但最让她无法忍住眼泪的事,自己居然对还要和那样的人进行交易而感到恐惧。

不行的,她做不到。

她好想直接这样告诉奥拉和贝尔特拉。

芙露尔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毫无头绪。前进是地狱,回头还是地狱。

芙露尔呼唤这神的名字。然而就在此时——

「?」

她忽然擡起头来。但并不是奥拉或贝尔特拉回来了。

只是因为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就在她以为也许是雨天迷路的老鼠或猫误入家中发出的声音时,这声音再次响起。

原来是敲门声。

有访客。

「!」

芙露尔连忙胡乱擦了一把脸,抓过一旁的手帕狠狠的撸了一把鼻涕。

这样的雨天居然会有访客。

那只可能是那个人。

那个和自己一样受伤,怀抱着恐惧和不安的人。

芙露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个人不行的话,两个人呢?

带着这样的期待,她将手伸向门边,打开了门栓。雨水扑面,让她一下子怀疑其自己的眼睛来。

门外的人,让她一瞬间认不出是谁。

「能和你谈谈吗?」

虽然那人这样说,但已经愣住的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是当然的。

因为门外的并非是米尔顿。

竟然是让她落到如此境地的元凶——汉斯!

「您和帕斯特先生,在出资时应该有交换契约书吧?」

宛如被蛇缠上的猎物一般恶心的对话。

因为这种厌恶感,所以连仅仅「所以呢?」这几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地。

「帕斯特先生没有测产。也就是说是您出资,他负责贩卖是吧?「

男人皮制的高级雨具将雨水——弹开。

汉斯那宛如修道士般的斗篷下的目光像抹了油一般闪闪发亮。

「……所、所以呢?」

汉斯的话让她觉得有些恐惧。

但芙露尔之所以还强撑着和他对话,是因为还没弄清楚汉斯的目的。

明明已经卷走了所有的钱,把垃圾般的商品卖给他们,自己对他应该已经毫无价值了啊,为什么汉斯还会特意在雨天前来说这种话呢?

真心说来芙露尔根本不想再看到汉斯的脸,甚至不想进入这个男人的实现。

但汉斯现在却凝视着她的身体,以不容猎物逃脱的,蛇一般的目光。

「也就是说,所有的风险不应该全部由您来承担,他也必须负部分责任不是吗?改负多少呢?十五成?二十成?」

芙露尔撑在门扉上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但却并不是因为寒冷。

愤怒之下,连手都颤抖起来。她从喉咙深处挤出回答。

「我才和你们不一样!我没有那么低劣!」

「那是多少?」

看着毫不退缩的汉斯,芙露尔愤怒的几乎晕眩。

「五成,因为我相信他。」

就在她勉强保持理智这样回答后,汉斯歪了歪头以轻佻的语气说道。

「哎呀哎呀,那这样一来您不是会损失巨大吗?」

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眼前一片血红,就在芙露尔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吼出声时,汉斯露出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上前一步轻声道:

「让我来买下您与帕斯特先生的契约书吧。以您进货所付款的全价。」

她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诶?」

「这是常有的事啊,也就是债权转让。无论您受不受利息,帕斯特先生向您借款时事实。我想买的就是这个。这可是不会让您有任何损失的交易。」

对方清楚的说明让芙露尔已经呆掉的脑子马上清醒过来。

这样一来,她总算大致明白了汉斯考虑的是什么。

也就是说这家伙的计划先在终于暴露了。

最初他就是这个目的。

他想得到米尔顿的债权。

他想控制那个拥有优秀贩卖技术的米尔顿。

「当然,您也可以拒绝,不过您还是先考虑自己的生存问题为好,毕竟现在不是您撒娇的时候。」

男人的手飞快地滑过她的脖子,让她一瞬间以为是错觉。

「或者我帮您准备嫁妆让您嫁出去怎么样?我很乐意……」

这是芙露尔第一次打人。

「……您不打算接受我的提议吗?」

汉斯用手抹了抹嘴角,确认是血后,表情顿变。

「等到您走投无路时,请用这只手来敲本商会的大门吧。我不会记恨的。」

汉斯伸出红色的舌头舔净自己的血,眼神相当粗鲁。

「那我先告退了。」

干脆地转身走进雨中的汉斯,忽然又再次回头道:

「如果您改变了主意,请来找我。」

虽然愤怒已经快超越了极限,但芙露尔心中却只浮起这样一个单词:

商人。

他们就是为了利益可以无情至此的这么一群人。

他们到底有什么?

他们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目送着轻快地走在人烟稀少的雨路上的汉斯的背影,芙露尔茫然地想道。

她完全不明白。

也无法理解他竟然和她同为人类。

芙露尔就这样倒了下去,隐约听到闻声赶来的贝尔特拉发出的一阵悲鸣。

贝尔特拉在喊着奥拉的名字,芙露尔迷茫地看着雨棚上滴落的水滴,想哭,却哭不出来。在贝尔特拉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后,她昏昏沉沉地走进了雨中。

而此时,贝尔特拉刚回头向楼上下来询问发生什么事的奥拉跑去,见此情景又慌忙回身去拉芙露尔。

只要与利益相关,人就会变。

冲进雨里的芙露尔在激烈的雨水中看到了奇妙的光景。

在这样的雨天,家附近的马路上却出现了一架货物马车。

架车人连下巴都隐藏在斗篷里,车上杂乱地堆满了东西。

就像是慌乱中的随便装上去似的。

突然,芙露尔声嘶力竭地大叫道:

「米尔顿!」

雨和泪水模糊了视野,但她还清楚地看到马车上的人浑身一僵。

但随即,马车加快了速度。

「米尔顿」

她大喊出这一声后,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从家里奔出来的奥拉用毯子裹住她,将她带回屋内。

「米尔顿……米尔顿他……」

她呓语般地低喃着,耳中清晰地听到奥拉与贝尔特拉的对话。

确认仓库,门被破坏了。

「大小姐。」

回过神时,奥拉严肃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

脸被奥拉的手捧着,想逃离或摇头都不行。

希望自己就这样死去,芙露尔闭上了眼睛。

但现实还是不会改变。

「大小姐。」

她像个被训斥的孩子般哭了起来。

但奥拉还是像个温柔的神父那样继续问道:

「是琼斯商会的人吗?那……偷衣服的人是……」

芙露尔点了点头。对,不会错的。

米尔顿一定在他们陷入困境后,马上就察觉到了汉斯的目的了吧。

然后他就一直窥视着偷衣服的机会。

那批衣服如果卖得好的话,大概能值五成本金。

如果把他们偷来卖掉的话,就能在明面上偿还自己那部分借款了。

芙露尔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米尔顿根本不信任她。如果他信任她的话

,即使欠她的钱也不至于去偷衣服。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责备或催他还钱,更没想过要出卖他的债权。

只要与利益相关,人就会变。

但米尔顿并不相信。

「大小姐」

听到奥拉的声音,他张开了眼睛。不过这个动作和受过训练的狗一样属于条件反射。

或者说,是因为这声音永远是自己困难时的支柱

但现在她眼前的不是那个总是将她引领到安全地带的奥拉。

而是个严肃的老人。

「大小姐,请下定决心。」

她连哭泣都忘记了,无意识的反问:

「决……心?」

「正是如此。你想要继续这样被无视,被偷,被踢来踢去,满身泥泞的生活下去吗?还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按自己所想的前进呢?」

芙露尔明白他的意思。

要想继续从商,就必须把衣服夺回来。

「大小姐!」

芙露尔想背过头,以逃奥拉的怒吼。

就像被斥责的小狗怯懦地想逃开一样。

「大小姐!我不知道带领大小姐进入商人的世界会让你如此痛苦,所以这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你放任自流,大小姐!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独立前行的机会。」

奥拉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继续道:

「不,现在不是说漂亮话的时候。老师说,是我从大小姐身上看到了从前的我。」

「……诶?」

「我在大小姐的前夫手下工作前,曾经效力于一家知名商会。但更早以前,我也曾是贵族的末裔。」

这句话让芙露尔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为了超越其他商人,我不得不放弃自己血统的尊严向他们屈膝。「

避开他人视线的奥拉,现在看起来真的是个老人了。

「回头想想,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但日鞥然没有能够做到金玉所砌成的宝座上,甚至连我的主人也面临破产的境地。我一生没有子女,所以我的梦想??????虽然这么说有点不敬,但我的确将自己的梦想寄托在大小姐身上。「

听到奥拉犹如告罪般痛苦的话语,贝尔特拉为他披了一块毯子,并伸出双手放在他肩头。

「虽然这都是我自己任性的想法。「

听到这样突然的话,不知芙露尔会有怎样的反应。

目光游移间,奥拉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贝尔特拉,给我点现金,还有外套……「

芙露尔猛然擡起头,不明白奥拉他究竟想做什么。

「哪怕拼上我这条命,也不能让大小姐受苦。我必须为了我所犯下的罪负责。「

芙露尔的脸因为哭泣而扭曲了。

如果听到这样的话还能无动于衷的话,那她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有、人偶罢了。

以前她必须守护自己的家名。

但现在,在一切都成空的现在,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那她究竟又算什么呢?

这样一想,忽然觉得很恐惧,但芙露尔一把抱住了站起来的奥拉的脚。

难以决断,同时又为自己的无法决断而恐惧。

「大小姐。」

奥拉的声音时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缓缓地蹲下,温和的握住芙露尔的手,一根根的掰开她的手指。

「请不要任性了。」

他那似乎看透一切的话,让芙露尔反弹般地更加抓紧了他。

「……」

奥拉无言地看着她,最终叹了口气。

而芙露尔在这一瞬间领悟了一件事。

充满慈爱的目光,与充满轻蔑的目光,其实只是一纸之隔。

因为对方之所以会温柔地神来援手,也许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个一无所成的弱者。

芙露尔忍不住怒吼起来。

「别把我当傻瓜!」

他看着表情丝毫不变的奥拉,站起来怒吼道。

「别把我当傻瓜!我已经受够了!我受够了这种放任自流的升华!你的梦想?别开玩笑了!我不是你的孩子!我的未来我自己决定!因为已经没有可回去的地方了!」

在肆意嘶声怒吼后,芙露尔大口喘息,冷倪着奥拉。

虽然之前奥拉提出让她不要管一切事情,让他来守护她的选项十分诱人。

但芙露尔并不能如此简单的接受。

即使现在可以。

那奥拉去世以后呢?

时尚并无慈悲,人类并不亲切,一旦触及利益得失,新人就会被背叛。

裹在柔软的毛毯里,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小睡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但人还是得活下去。

「那您打算怎么做呢?」

奥拉那沉稳的声音、眼神、面容。

芙露尔收起了脸上嘲讽般的笑容,说道:

「我要拿回来。」

「拿什么?」

「当然是衣服。不……」

芙露尔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后,再次擡头看着奥拉:

「还要拿回我的觉悟。贝尔特拉。」

芙露尔转向贝尔特拉,对这个为事态发展而战战兢兢的女佣下达指示。

「给我所有的现金,我的外套,还有,剑。」

好的用佣人就是要能应付任何情况。

贝尔特拉在听到只是得瞬间便回过神,立刻点了点头开始准备。

「大小姐。」

「你想说『大小姐不要去』吗?」

芙露尔打断了奥拉的话,毫不迟疑的看着他。

「我一定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既然对方用的事货用马车,必定会走足以让马通行的道路,那就大概能知道他的去向了。通往贵族城堡的大路并不多。」

奥拉并没有发表任何异议,连眉毛也没有动。

但芙露尔知道他目光的含义。

「您可以吗?」

她知道这句疑问并非毫无意义。

「没问题,我已经是个商人了。当然得找回自己的觉悟。」

笔挺的外套上放着真正意义上的所有现金,散乱的货币与短剑一起压在衣服上。

芙露尔接过贝尔特拉递来的东西,同时简单的回以一礼。

「其实我也想躺在床上发抖。哪里也不去,沉浸在梦幻里,缩在被子里颤抖。但如果你去世的话我一定会不如所错,我必须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近乎讥讽的笑脸。

「我,一定会从那个琼斯商会身上大赚一笔的。」

贵族的血实际并非那么高贵。

没有钱也不过如此。

「我只能前进。而且我也已经明白了……」

「您指的是……?」

「对于没有任何信仰,只能靠金钱来获取心灵安宁的商人而言,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

奥拉瞠目结舌。

就像父母看着发现了宝物的孩子一样。

芙露尔独自笑了笑,披上外套,将短剑插在腰间。

当将头巾遮在脸上时,她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近乎疼痛。

「想要安心生活,光靠等待是不行的,我得追上去,奥拉。」

「是。」

忠实的老师兼管家挺直的脊背回答道。

「我希望你能帮我。不过不要添麻烦。」

「知道了。」

「贝尔特拉。」

芙露尔系好头巾,道:

「我们走了。」

到马屋丢下现金,立刻解到快马冲入了雨中

如果让米尔顿将盗走的衣服卖掉的话,那和他的关系一定会就此永远断绝吧。留下来的只有脸他也卖不掉的衣服和巨大的损失。必须抓住他夺回衣服,再检讨之前的事。

现在只能如此了。

总而言之,追回衣服是当务之急。

「奥拉,剑呢?!」

当然这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马蹄和雨声里,但芙露尔还是大喊道。

当然,这并非是单纯地问是否带好了剑。

「如果如大小姐所预料的,对方只有一人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前夫并非普通的商人。

必定也做过一两回疯狂的事。

而奥拉作为经常带着帐薄在身上的人,某些方面也值得信赖。

「但话说回来,大小姐您对于他的去向有头绪了吗?」

「米尔顿所说过的贵族大概我都知道!而他在慌乱中能卖

掉衣服的对象就只有一个!所以只可能是那条路!」

道路泥泞难行,好几次马都差点滑倒。

芙露尔虽然懂得骑马,却并没有熟练到能驾驭马儿在雨中狂奔的程度。

但此时的她却能牢牢地捂住缰绳骑在马上,飞快地在雨中奔行。

胸中满溢的不是爱,也不是恨。

那究竟是什么呢?

芙露尔自问道,然后得出了答案。

也许是寂寞吧。

「大小姐!」

大雨冲毁了道路吗?

路中巨大的水坑并没有让马停下脚步。

不过这不是她的技术,只是单纯的幸运罢了。

在马跃过半空时,她紧趴在马背上,看着地下宛如地狱入口般满是泥水的裂口。

「大小姐!」

马停了下来。虽然芙露尔腿软得几乎要从马上掉下来,但她还是顽强地挺直了脊背。

在羞愧和后悔中,那个一直在耳边喊着自己名字的人分外让人恼火。

「别大小姐大小姐的——」

就在她擡起头怒吼的瞬间,也看清了奥拉的样子。

「奥拉?」

飘落的雨水模糊了视线。

道路满是泥泞,简直可以说是沼泽。

马吐出的白气立刻被雨水带走了。

奥拉在另一边停下了马。

「大小姐,那边……」

芙露尔握着缰绳,也掉转了马头。

这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奥拉会忽然转头了。

虽然事业模糊,但是在这泥泞的路上——

也许发生了奇迹。

原因就在那里。

「原来这个大坑的原因是这样啊。」

「似乎的确如此。」

路中的大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深陷其中的货运马车发出了近似悲鸣的咯吱声。

芙露尔下了马,走到道路的端。这里有个急下坡,而下坡的尽头是一条小河。因为下雨,河水水位急剧上涨,并且整条河都成了泥水沟,而就在这条小河与下坡之间——

那里有一辆车轮深陷的货运马车和仰面朝天动弹不得的马。

之前从芙露尔门前疾驰而过的马车就在这里。

「大小姐。」

芙露尔不清楚这声呼唤有什么含义。也有可能是她听错了吧。

她取下头巾,小心地向下坡走去。

路边长满了杂草,即使在这种雨天,米尔顿的足迹也不会这么快小时吧。还是说她已经在这场事故中丧生了?

芙露尔一步接一步地走了过去。

在冰冷的雨中,走到离马车三步远的地方,她感觉到有一些动静、

马车的一只车轮深深地陷入了路面。

而在马车下方躺着一个男人。

布满了血和泥浆的脸,一眼看去好像睡着了似地。

「……你……追来了吗?」

但随着吐出的白气,男人说出了证明他还活着的话语。

芙露尔停下了脚步,在离米尔顿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虽然我命贱如蝼蚁……但是我还是想……」

他的左碗已经被切断了一半。

但米尔度你仍然拼命地伸出了右腕,嘶声道:

「请……救救我。」

怎么看芙露尔也不是来救他的吧。

而且她也根本没想过救他。

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认为此时米尔顿的话应该不可能是谎言。

「也许……是我多心……但借款的事,你总有一天会提起的吧?」

笑容看起来像在哭一样。

芙露尔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米尔顿的脸,感觉到他脸上的水是温德。

「我很害怕……所以……」

也许是脱下雨地面变得柔软的福,马车的车厢并没有损毁。

米尔顿抓住芙露尔的脚,他的手意外的有力。

如果现在帮他包扎左腕止血,用车上的衣服替他保暖,让奥拉去叫人来帮忙的话,应该可以就得了他吧。

「今后、今后我绝对,不会再背叛你了……所以……」

「所以要我救你?」

芙露尔反问道。也许她的开口让米尔顿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的脸上路出了一个清晰地笑容。

「拜……拜托你……」

对方的恳求让芙露尔闭上了眼。

而米尔顿的手更加用力了。

「我们……不是同为贵族吗?」

但再次睁开眼睛的芙露尔已经连看也不看米尔顿一眼了。

「……芙露尔?」

无视呼唤着自己名字的米尔顿,芙露尔缓缓地伸出了手。

她所抓住的,是不知是车轮残片还是用以固定马车的木片。

她将它用力的插进地面。

「芙露……」

米尔顿的声音消失了,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奥拉。」

芙露尔呼唤着向这里跑来的忠实仆人的名字。

「货物呢?」

「都没事,里面都没问题。只是有一卷沾了些泥水。」

「是吗?」

货物没事。

那也就是说自己得救了。

米尔顿这样想着,露出了笑容。

但这个笑容还没有散开便僵硬了。

因为芙露尔手里拿着的,正是之前她插进地上的尖锐木片。

「你自己曾说过。」

宛如独白版,她像着疲惫地望着天空的米尔顿说:

「黑色的衣服……只有在葬礼上……才能卖得出去。」

聪明的男人。

芙露尔深吸了一口气。

你明明有那么一张漂亮的脸啊……原来如此……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哈哈,哈啊,男人喘息般地笑了起来。不,也许他就是在喘息吧。

面孔上满是泥浆,因为寒冷,也许还有是些,整张脸都成了土黄色。

他的实现飘向天空。

「原来如此啊……哈哈……」

米尔顿疲惫的笑声响起,然后轻轻的闭上了眼,露出满面笑容道:

「混、混帐啊,我假装临死来博取你同情的演技居然也被看穿了吗?」

演技不可能连脸色都变得惨白吧。

但芙露尔还是忽然觉得有些胆怯。

因为她觉察到了米尔顿的心思。

「我、我一直在骗你,几乎快受不了了!那根本没有从贵族梦想中走出来的你做什么交易,简直是开玩笑!我骗你根本不觉得良心受到苛责,反而只是觉得喜悦,恐怕连神都害怕这样的我——」

米尔顿的话忽然胡总段了,因为他看到芙露尔似乎准备凑过来了。

但他的迷光仍然一动不动。

踌躇。

难道要在这个已经濒临死亡的尸体上再刺一下吗?

「喂。」

米尔顿的话让芙露尔受到惊吓般地缩起了身体。

「……在你杀掉我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在她如此温柔的台词里,芙露尔加重了手中木片的力度。

噗嗤——木头刺进身体的触感,一生一定都难以忘记吧。

「……是吗,这样也好……」

嘴里满是血腥味。

米尔顿用颤抖的手握住了芙露尔的手。

「无血无泪,才能成为好商人……」

也许他所吐出的只是嘴里血泡的声音吧。

芙露尔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再次起身时,她几乎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别人的一般,异常僵硬。

「奥拉。」

简短的呼唤立刻得到了回应。

「是。」

「把货物都放到马背上,回家后立刻将剩下的黑色衣服和琥珀银器都准备好。」

「是。」

芙露尔凝视着自己手中的鲜血,下达了最后的指示。

「虽然家道中落,但是贵族子弟死于『事故』,葬礼上需要很多黑色的衣服和朴素的琥珀装饰品吧。」

「是的,大小姐……」

奥拉欲言又止。

不是演技。

他向过头来的芙露尔认真地敬了一礼。

「我已经不是贵族而是商人,我的名字——」

为了成为挚友金钱才能让他们心灵安宁的商人,米尔顿成为了她

下定最后决心的推动力。

所以芙露尔决定借用他的名字。

「艾普。」

「啊?」

米尔顿会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一点印记。

就像他们曾合作过那样。

「艾普?布朗。一个商人。」

雨还在下。

艾普重新围好头巾,开始帮奥拉搬运货物。

就在这冰冷的雨中,艾普?布朗终于迈出了赚钱的第一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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