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序章(1/2)
赫萝的步伐相当大。
仿佛要用脚跟在石铺的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洞子似的,她径直大步大步地往前走,平常总是罗伦斯配合著赫萝放慢脚步,可这时却完全倒转过来了。
城里依然充满着混乱的气息。在两人穿行而过的港口里,人潮正传出沸沸扬扬的喧嚣声。罗伦斯在人潮中被赫萝拉着手,好不容易才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幅画面也许可以看成是——为了保护在这场混乱中遭到暴徒袭击的可怜旅行商人,一位温柔的修女正拉着他的手往前走的情景。
而实际上根本就一点儿也不温柔。
因为.罗伦斯的右半边脸明明已经肿起了一大块,刚才赫萝存又那上面扇了一巴掌。
「快点.走快一点呗!」
现在的赫萝根本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温柔。她猛力地拉着罗伦斯往前走,稍微走慢了一点就招来了这样的怒骂声。那张脸,就好像原本打算留在吃完饭后再慢慢享用的涂满蜂蜜的木莓粉点心被一下子弄掉在地上一样。
不过,罗伦斯却很难插嘴。
因为赫萝的表情并不是「被人抢走了」的样子。正是这一点,使他很难对赫萝的行为抱以不满。
赫萝正在对自己本身感到生气——即使是罗伦斯也对此非常清楚。
虽说如此,罗伦斯跟想要和他在雷诺斯这个城镇联手做皮草买卖的埃布.讲行了一场赌上性命的较量.并且还受了伤。非但如此此,还在那之后跟赫萝展开了一番令人激情而感人的对话。
不管怎么说,还真是想休息一下。
「稍微、一点点就可以了,能不能把走路的速度放慢点?」
虽说不是发生了什么大出血的惨案,因此也并没有引起贫血症.不过在经历了劈刀与匕首的交锋之后,身体实在疲惫得不成样子。双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双臂也好像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木头模型一样不受控制。
而且.就算再怎么急也是无济于事的。
罗伦斯就是怀着这个想法向赫萝发话的,可是转过头来的赫萝的那双眼睛,就好像被煮沸了的油一一样闪出了精光:
「放慢点?汝说放慢点?那么汝来迎接咱的时候也是走路来的啊?」
雷诺斯这座城镇已经陷入了极端的混乱。就算赫萝这么大嚷大叫.也没有人会回头看她一眼。
「不、不是,我是用跑的,是跑来的啊。」
就好像在说「既然如此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似的,赫萝没有把话说出口就转回前方,继续大步大步地走了起来。因为赫萝紧紧拉着罗伦斯的手,所以只要赫萝向前走,罗伦斯就非得跟在她后面不可。
就跟之前罗伦斯前往德林克商会迎接赫萝,硬是把她说服,否定了赫萝要结束这次旅行的想法,然后两人再次打开商会大门的那时候一样。
赫萝的每一根纤细手指都深深地套在罗伦斯的指缝间,紧紧地缠绕在一起。这并不是握手,而是完全正如字面意思的连着手。
所以.罗伦斯就只有由得她这样子拉着不放了。只要赫萝往前走。他也不得不向前迈步。因为只要停住脚步的话,被拉着的手指就会发痛,而为了让这种痛楚消除,他就只有不断让身体接近赫萝的方向。
两人就是以这样的强制性行军,转眼间就回到了亚洛尔德旅馆。
「别挡路!」
旅馆前聚集了许多商人,面对城里的混乱场面,他们正在那里
爻换着情报。赫萝向他们发出了一声吆喝,然后就径直走进了旅馆。
她那种锋芒毕露的态度,甚至连已经习惯了被人吆喝的商人们都自动自觉地让出路来。
商人们注视着赫萝,然后仔细地打量着紧跟在后的罗伦斯的身影。
下次到这个城镇来做买卖的时候,一定会被提起今天的事吧——罗伦斯这么一想,心情就不由得沉重了起来。
「老头子在哪里!?」
走进旅馆一一看,只见在亚洛尔德平常坐在那里一边烤火一边喝着温热葡萄酒的地方,正坐着两个看样子像是旅行工匠的人.他们正在那里谈话。
「老、老头子?」
「就是那长着胡子的老头!这个旅馆的主人在哪里!」
如果光从外表的年龄来判断的话,那两位中年工匠几乎等于赫萝的三倍。面对赫萝那过于凌厉的气势,他们不禁面面相觑.然后有所顾忌地开口说道:
「不,没有啦,我们虽然被他拜托在这里看门,不过也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
「呜呜呜呜……」
听了赫萝的呻吟声,就连罗伦斯也不禁倒退两步,而坐在椅了上的两个工匠更是惊愕得仰面朝天。
说不定他们还看到了尖锐的獠牙吧,不过愤怒女人的犬齿是会非常引人注目的。
如果被问到的话,罗伦斯打算就这么回答他们。
「是跟那狐狸一起吗……难道以为把咱们骗了也不用遭到报应吗……汝啊,快跟我走!」
赫萝大喊一声,然后再次牵起罗伦斯的手走进旅馆.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两位工匠一直把视线集中在两人身上。
等到罗伦斯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后,他们多半会相互对视良久吧。能够轻而易举地想像到他们的这副模样,心里不知为何感到非常有趣。
这个旅馆的主人亚洛尔德竟然让两位工匠看门而外出.可以考虑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图谋跟罗伦斯一起做皮草买卖、最后还决心走上一条罗伦斯难以奉陪到底的危险之路的埃布。亚洛尔德恐怕是跟她一起沿着河流南下了吧。埃布的目的应该是在港口城市肯卢贝贩卖皮草,不过亚洛尔德应该是向南方展开他的巡礼旅程吧。
亚洛尔德也是不怎么会提起自己事情的人,所以也不知道有什么事能驱使他做到这一步。从他跟埃布的亲近态度看来,也许过去是发生过什么能让他们相互理解的事吧。
正如人都会怀念故乡一样,没有比住惯的居屋更舒服的地方了。
这座颜色破旧、仿佛堆积着停滞的时间一般的旅馆,本来是亚洛尔德管理的皮绳工厂。
既然他宁肯舍弃这个地方也要向南方展开巡礼之旅,那一定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理由。
路费和困难的旅途向导多半是要依靠埃布吧。
正如赫萝在漫长的岁月里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那样.人也同样生存在不算短暂的人生中。
谁作出什么判断、把重心放在什么事情上,都是因人而异的。
在世界这张座天平上放上这样的一些砝码,看看它会向哪个方向倾斜,这就是人生。正因为如此,罗伦斯才会到德林克商会迎接赫萝。
所以,罗伦斯一走进房间,就用被赫萝一直拉着的手反过来拉住她,让她的身体转向自己。
「那么,我稍微想问问你啊。」
赫萝似乎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罗伦斯拉过来,身体非常轻易地转了过去,可以看出刚才的那股激情已经从她的脸上逐渐消退.露出了她原有的表情。
那是一种仿佛有点动摇、但同时还蕴含着某种奇怪决心的表情。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那就是迷惘的表情。
至于她正在为什么感到迷惘,罗伦斯也隐约推测到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过,那是一回事。拥有贤狼之别名的赫萝,在罗伦斯提出问题的瞬间,就恢复了刚才的表情。
「汝问咱打算怎么办?」
从她的神色看来,就算这句话后面接着一句「要是汝的回答不能令咱满意的话就把汝喉咙咬碎!」,也不会有任何不自然。
即使如此,罗伦斯还是没有畏怯,擡起了依然跟赫萝握在一起的手,用手指背面擦掉了沾在赫萝嘴唇边的红色东两。
那一定就是罗伦斯脸上的那些快要凝结的血吧。
赫萝虽然在生气,但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面具已经摘下了。
赫萝正在对自己感到愤怒。
她实在难以控制自已的感情。
「啊啊,就算要离开这个城镇,我们也必须考虑好旅行的计划。」
「汝……汝还说旅行的计划!」
脸上的表情之所以显得很复杂,也许是因为赫萝自己也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罗伦斯大声怒喊吧。
「毫无目的地离开城镇也不太好。」
「汝说毫无目的?汝难道不打算追上那只狐狸、取回自己的利益吗!」
尽管赫萝把脸凑近罗伦斯威逼着他,可是因为身高的差异.她也只能够擡起视线来看着对方。
虽然这样子凑近过来简直就像在说「请拥抱我吧」一样,不过要是
把这种话说出口,恐怕会整个人都被她扔出窗外吧。
「狐狸……你是说埃布吗?要取回那个利益?」
「当然是要取回了呗!她骗了汝后消失影踪,自己独吞了利益既然如此,就必须让她遭到相应的惩罚才行!」
「就好像以前的金子一样?」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点了点头。
在点头之后,她却没有擡起脸来。这大概是因为她愤怒的面具被弄歪了,现在正忙着摆正过来吧。
那时候,罗伦斯他们是完全被背叛了。可是,这次又怎么样呢?
埃布的确是让罗伦斯陷进了圈套,不过就算全怪罗伦斯没有察觉到也并无不可。
而且,既然现在赫萝在这里,也就意味着罗伦斯已经完全取消了跟埃布的交易。
实际上,罗伦斯已经从埃布企图进行的几乎相当于自杀行为的交易中退出了。
因为那是完全把矛头指向这个城镇的教会的行为,他觉得这样做对方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可是,现在雷诺斯城已经陷入了比教会预期中更为严重的混乱之中,企图在这个城镇创建权势的教会,如今一定是忙于这场骚乱的善后工作吧。
而且,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带着皮革沿河南下的人并不只是埃布一人。这一点,只要看看港口的状况就一目了然了。
事情并不如教会所预料的那么顺利,现在的状况并不是只要处理好埃布一个人就能解决的。恐怕反而会觉得应该就这样放着埃布不管,努力收拾目前事态会更好吧。
这样一来,他们应该不会有要把企图跟埃布一起做皮草买卖的罗伦斯抓起来的想法吧。
如此,就意味着埃布冒着巨大风险进行的赌博,已经获得了胜利。
事到如今,就算罗伦斯想要分得其中的利益,他到底有没有接受的权利呢?
罗伦斯可以马上回答。
他收回了自己的赌金,用这些钱把赫萝赎了回来。既然这样.从继续赌博的人手里接受利益什么的,根本就是不合道理的事。
当然,头脑聪明的赫萝当然早就察觉到这一点。她是在认识到这件事的前提下说出这些话的。
而且,赫萝『直都对自己感到愤怒。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她知道正在说一些任性的话。
那是什么样任性呢?
只要问问她.答案就自然出来了。
而那也是对罗伦斯来说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而、而且,汝难道不觉得很不甘心吗!现在已经被人抢在前头了啊!」
要是被反驳的话自己就会立刻无言以对——正因为赫萝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转移话题说出了这句话。
罗伦斯稍微背过脸,点了点头。
表现出败给了赫萝的威势般的表情。
「那个。的确是没错。不过,作为实际问题来考虑,还是有着很严峻的现实。」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绝对不会说出真心话,但是这种隔着一张谎言薄纱的对话.却并非起因于彼此之间无法彻底信任对方。
因为彼此都似乎有种死不服输的蛮脾气,所以这样子反而是恰到好处了。
「埃布恐怕是事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能在转眼间就找到船,应该也不是偶然的事情。就算想骑马去追赶,现在贩马商那里大概也热闹得像发生战争一样吧。无论如何也是准备不来的。」
「汝的马呢?」
「那只吗?虽然那的确是强而有力,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跑这么远的距离。跑马和拉车马是不一样的。」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仿佛拼命思考着什么似的垂下了脑袋。
罗伦斯当然也不会指明这样一个事实——
正如赫萝自己在德林克商会里说过的那样,如果恢复成狼的姿态来奔跑的话,那种速度就会比任何东西都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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