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第五幕(2/2)
「之前确实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像是浑身都没了力气似的,失去霸气的莫伊吉也叹息般地说道。
「很多的弟兄们也是因为这个才流泪的吧!我们几乎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不过是充当了一次付费的道具而已,只是没想到没想竟会赚那么多的钱……」
鲁瓦德这样说道。恨恨地敲打着桌子上的钱袋,像是要将它打破一样。
「能够让我抱怨的家伙在哪儿啊!」
在告示牌被贴出,整个城市陷入一片喧嚣之后,回到旅馆的鲁瓦德又被迪巴商会的人叫了出去。傍晚前,带着一副极其复杂的表情回到了旅馆。
以至于佣兵团里没人敢开口跟他说话。
钱已经拿到手了。
可是,这不是战争之后的报酬,而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所扮演的道具的费用。
佣兵们热爱自己的旗帜,甚至可以为此而奋不顾身。作为从军司祭的年轻银细工师的芙兰,甚至都想不出迄今为止自己的付出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对他们来说,佣兵团员们不仅是工作伙伴,还是家人,更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而如今只是被当做是威慑的工具,竟然比拼死赚的钱还多。
最让他们难以想像的是,迪巴商会竟然抛弃了古老的剑盾战斗方法。他们只是花钱雇佣骑土和佣兵,然后以人数的多少来决定这场仗的胜负,既然可以用钱来解决问题,又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呢。这是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确实,很多人都为可以避免这场战争而高兴。可是变化必定会淘汰掉一部分人。赫萝在失去了自己的存在意义之后,仍然没有放弃对帕斯罗村麦田的守护。虽然会寂寞,很痛苦,甚至还哭过那么多次,但从没想过要放弃。佣兵当中有几个感到十分泄气的人。而鲁瓦德表现出了一个有能力的指挥官该有的样子,给他们倒满酒,让他们尽情地发泄。
然而是否继续留在这个城市,将成为这个佣兵团决定未来去向的分歧点。
「是我和莫伊吉两个人都没能直视问题的所在吧。」
鲁瓦德自嘲似地说道。
「有罗伦斯大人在,真是太好了:我从没想过金钱竟会有这么可怕的威力。」
罗伦斯看着杯中透明的葡萄酒,微微笑了笑。
就在半年之前,还要通过放人大量的生姜或者石灰来掩盖葡萄酒味道的自己,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
这样想来,如今自己的立场也十分不可思议。如同喝东西的口味变了一样,连自己的想法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对于金钱,我曾经也有自己的见解。但是迄今为止在旅途中遇上的那些人让我知道,对于金钱我还太过于无知。」
虽说诺拉和艾普都是为了钱而赌命,但是性质和意义完全不同。而柯尔和爱尔萨则教会了罗伦斯,不论是谁离了钱都没办法生活。
而赫萝则教会了罗伦斯怎么用钱。
现在想来,如果罗伦斯一直是一个人的话,不管过了多久,他都不可能有能力开店吧。只会小气吝啬地系紧钱包的袋子,直到自己因为生病或是事故而倒下的那天。
能够察觉到迪巴商会的目的,靠的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力量。
「如果是以前,我做梦都不会想到迪巴商会这样的策略竟然能实现。虽然说,我还是那个和赫萝相遇的人。」
尽管赫萝被称为贤狼,那并不代表所有的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有很多事虽然道理上明白了,做的时候却很可能没有办法透彻地领会。和鲁瓦德一样有点跟不上这个话题的赫萝,不高兴地绷着脸喝着葡萄酒。
但是她似乎了解,鲁瓦德这些佣兵们落到了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处境。因此当鲁瓦德举起酒杯说「生不逢时啊!」时,她也苦笑着举起了酒杯。
「不过,也许这才是时代的潮流吧。」
好像是从古代拿着剑穿越而来的莫伊吉,在鲁瓦德有些狭窄的办公室里,蜷缩着身体耸了耸肩膀,无精打采地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赶赴新土地是领主及领主雇佣的骑士——贵族的职责。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贵族不再是骑士了,王也整天待在城堡里不再外出。用钱雇佣我们佣兵的频度和次数也逐渐增多,雇主也从各地的王变成了在大城市中崭露头角的大富豪及商人。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先降临到海对面——遥远的新天地上的人是谁吗?」
莫伊吉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只能有些不爽地回答道。
「是商人吧。」
实际上,罗伦斯曾经读过的世界漫游记,就是出自商人之手。
造船、召集优秀的船员、出航,都需要金钱,投资的资金也是要收回的。
这样的工作决不能交给粗野的家伙。如果不是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近乎病态地喜欢计算得失的家伙,是无法胜任的。
而商人恐怕就是比任何人好奇心都要旺盛的家伙,他们坚信,正是在没人涉足的地方,才能找到巨大财富。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永远不会失去冒险心的人,那个人一定是商人。
「不要选择雇主。不过,也不要被金钱选择。这是我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少数格言。」
「现在是相反吧。如果选择支付的金额,经营将立刻止步不前。」
鲁瓦德点点头,对莫伊吉的话表示同意。
在进行这样的交谈时,那两名年轻干部候补没有出席。
「不知罗伦斯大人是否知道,现在佣兵这一行业的竞争也非常激烈。连在平时的冶炼工作中锻炼出一副好身板的工匠们都带着自己锻造的趁手武器来当佣兵。『自由之枪』就是最早的家伙。他们比我们更不挑雇主。目标只有金钱,不会为团旗的传统和威信而战。」
鲁瓦德眯起眼睛,无奈地笑了笑。
罗伦斯不是他们那样的临机应变的人。
他找不出回答的话语。
所以,他换了个话题。
「对了,总之,这个城镇里发生战争的可能性是减小了,那么,你们会转向约伊兹……托尔金那些地方吗?」
当初的预定是在那里布阵,如果预定取消了,罗伦斯就要另寻引路者,带赫萝去约伊兹,毕竟,在这个城镇买下店铺的准备还没有完全做好,对方也没有期待他一次把钱付清。
他必须再次开始行商、回收欠款,而一些生意只能让给公会的人,或者委托他们。
「啊,是啊……说实话,我们本来也打算骑上领先的马……可是,要骑的马似乎不是我们熟悉的马。留下来一定会有工作的吧,可是,其意义对我们而言已经产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所以,我想南下,寻找古昔时代的残滓。」
也许是由于喝了酒,鲁瓦德的声音有些感伤。
这时,人生阅历丰富的莫伊吉冷静地补充道。
「这种变化是世界的大趋势,还是只发生在这里的奇迹,弄清楚之后再收手也不晚。」
这也是重要的事。
「不过,去的途中,我打算回故乡一趟。佣兵团的一些成员的家人正等着他们
赚来的钱呢。」
「那么,我是否可以搭个顺风车?」
罗伦斯一问,鲁瓦德立刻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罗伦斯意识到这句话使他为难了,这时,赫萝用手肘戳了戳罗伦斯的肋部。
「如果说我们有非带您前去不可的理由,那就是对不起先祖。」
他的表情认真,语气有些严厉。
和喜怒哀乐无常的赫萝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里,罗伦斯逐渐忘记了她是被称为神明或者精灵的存在。对缪里佣兵团来说,她可以说是创世神话的内核般的存在,因此,不牵扯上把如此重要的赫萝带回故乡这种大业,他们的存在意义就会动摇。
罗伦斯表示了歉意,身边的赫萝叹了口气。
「出发是四五天后吧,具体是哪天要看情况,如果有大的动静,那就不一定了……」
说完、鲁瓦德打开了木窗。
尽管太阳已下山,但今天的城镇里并不安静,甚至叮以说,夜越深,就越热闹。
今夜的灯火令并不严,到处都可以看到燃烧的篝火。
天气寒冷,看起来随时都可能下雪,人们把桌子椅子拉到外面,喝着酒,跳着舞。
其中的大多数人,是不理解迪巴商会新发行通货的意义的吧,不过,他们也有高兴的理由,一个城镇里发行独有的货币,就表示这个城镇在这片地域占有不同寻常的地位。从好处想,就是他们所居住的城镇出名了。
在心中怀着不安与希望,乘船或者从北方步行到达这个城镇的人们看来,发生这样的大事,怎能不热闹一番呢。
「不过,不会有比现在更大的行动了吧,迪巴商会已经把计划实施到这个地步了,如同狩猎的时候把兔子逼回兔子洞里一样。只要兔子洞不是连接着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也就不会有更深入的行动。兔子洞毕竟只是兔子洞。」
鲁瓦德怅然说完这些话,喝了一口酒,也许,他的心中带着对不需要去狩猎兔子的人们的羡慕吧。
而罗伦斯就是生活在被羡慕的世界中的人。
本来,罗伦斯是抱着与迪巴商会敌对的打算来到这个城镇的,但在发现了他们的伟大之处后,同样身为商人的他,竟为他们感到自豪,人类还真是善变的生物啊。
不过,迪巴商会所做的事也确实值得骄傲。
现在,商会的总部也一定在大举宴会吧。
「能够亲眼见证时代发生改变的这一刻,也算是好事吧。毕竟,我们是佣兵,一直生活在历史的夹缝中。」
鲁瓦德自嘲般地说道。莫伊吉和部下们都端起了酒杯。
「而且,这么想的不只是我一人。」
说着,鲁瓦德朝窗外望去。
「那是莱波尼特那里的小伙计吧。」
「哈哈,他们的队长也是个爱喝酒的武者呢。」
他仅仅是喜欢庆典,还是在这历史性的一刻,必须喝酒呢。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了起来,站在门口的,是被派来邀请鲁瓦德的小伙计。
「没办法拒绝呢,也好,留下的人就尽情享乐吧。」鲁瓦德说完,吩咐莫伊吉好好招呼楼下那群人,然后豪爽地从迪巴商会给的钱袋里抓出一把金币,交给他。
尽管在坎尔贝骚乱的时候,罗伦斯也曾见过数额巨大的琉米奥尼金币,但如此随意地挥霍金币,他还是头一次看到。
罗伦斯深刻地感受到了他们佣兵和身为商人的自己的不同。
「那么,该走了。」
鲁瓦德虽然显得有些无奈地披上外套,不过,他的脸上还是带着喜悦。他毕竟比罗伦斯还年轻,尽管语气严肃,但他的表情充满热血。
「那么,我也该按吩咐去招呼他们了……您两位意下如何呢?」
莫伊吉数了数鲁瓦德随手抓给他的金币,把其中一半放进袋子里,然后站起来说道。
从他的语气看,如果罗伦斯他们不愿留下来同乐,他是不会强求的。
「我准备回房间,气氛这么热闹,我一定会失态的。」
「呵呵,明智的判断,酒就是要在安静的环境里喝才够味。这帮家伙可是连泥水都敢喝的。看来,用不了这么多。」
莫伊吉又拿掉一些金币,然后摊开手大笑。
尽管是在二楼,依然能听到楼下的吵嚷声。
可以想像他们喝酒的样子。
「而且,店面的保证金已经支付了,我正为没钱而头痛呢。现在可不是畅饮大醉的时候。」
罗伦斯说完,莫伊吉吃惊地睁大眼睛问道。
「难道,您真的?」
「嗯,一咬牙就……」
「……哈哈,那可真是得恭喜您了,这是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交易啊。」
说着,他拍了拍额头,这一点和鲁瓦德很像。这大概本来就是莫伊吉的习惯动作吧。长时间共同生活,夫妻之间也会相互产生这样的影响吧。
罗伦斯这样想着,并看了看赫萝。
赫萝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罗伦斯只是冲赫萝笑笑,什么也没说。
「真是要恭喜您啊,没想到您真的买下了,而且,是在最恰当的时机。」
城镇里热闹非凡。在举行热闹的庆典时,所有东西都会涨价,如果罗伦斯没有在那个时候支付保证金,那么建筑很可能被卖给别人,或者涨价。
「是的,感谢神明。」
罗伦斯说完,莫伊吉有些吃惊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赫萝。他一定在想,这些话在赫萝面前说没关系吗?
不过,赫萝似乎根本不在意。
从两人的表现,莫伊吉在一定程度上能看出他们的旅行是什么样的。
「世事难料啊。不说这些了,祝两位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说完,莫伊吉带着部下离开了房间。
「我们也回去吧。」
目送莫伊吉离开后,罗伦斯回过头,看到赫萝正把坛里剩下的有些浑浊的酒倒出来。
「屋里不也有酒吗?」
「开什么玩笑,如此好酒,怎么能剩下来。」
尽管房间里的也是上等的葡萄酒,不过,鲁瓦德用来招待他们的,是这种特级酒。
也许是看到了莫伊吉和鲁瓦德从房间里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收拾房间的小伙计来了。
看到赫萝与罗伦斯还留在房间里,小伙计犹豫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来。
「看,妨碍别人打扫了,快走吧。」
罗伦斯给了小伙计小费,拉着赫萝准备离开房间。
赫萝端着自己一滴一滴倒进杯中的酒,不情愿地跟着,脚步显得很沉重。
「怎么,还不想回去啊?」
外面正在热闹地举行庆典。
这位闷闷不乐的贤狼大人又怎么可能捂住耳朵呼呼大睡呢。
「……倒也不是。」
不过,赫萝却这样说道。
明明就不想回去,还这么说,罗伦斯心里这样想着,突然,他大叫起来。
「啊,是担心钱的问题吗?」
罗伦斯说完,把视线移到别处的赫萝的耳朵立刻从斗篷下跳了出来。
就算是特级酒,外面如此热闹,赫萝又怎么能喝得开心呢。
她也明白,如果请求罗伦斯的话,要他松开钱袋比拔起酒瓶塞子还容易。
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她把罗伦斯半开玩笑地说出的我正为没钱而头痛呢那句话当真了。
「请你喝好酒的钱还是有的。」
说着,罗伦斯抢过赫萝手中的酒杯。
酒洒出了一些,罗伦斯一边说可惜,一边把酒杯端到嘴边。
不过,赫萝并没有把酒杯抢回去。
「真的吗?」
赫萝问道,藏在斗篷下的尾巴兴奋地摇晃着。
如果回答「嗯。」,那么,无论什么要求都必须答应她了吧。
不过,罗伦斯还是喝了一口赫萝倒的特级酒,打了个酒嗝说道。
「当然是——」
话还没说完,赫萝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现在大大咧咧地说有钱喝酒,头疼的事还在后面呢。」
这是罗伦斯经常对赫萝说的话。
「最近汝的节俭精神跑哪儿去了?难道松懈下来了吗?」
说不过她,罗伦斯这样想道,这时,赫萝开心地抢过酒杯,一面喝一面走。
「不过。」
说着,赫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罗伦斯。
她的表情非常得意,罗伦斯恨不得抓着她的脸揉来揉去。
「既然汝这么说,咱就陪汝到外面喝点什么好了。」
罗伦斯
每前进一步,赫萝的神情都变得更顽皮、温柔。
罗伦斯走到伸出手就能牵到她的手的距离,赫萝明明是在责备他,却忍不住想笑,像个顽皮的小女孩。
「可别喝太多了啊!」
从赫萝的笑容就可以看出,她根本不会听罗伦斯的话,不过,她还是「嗯」地答应道。
这天夜里,整个城镇如同广场的延伸一般,到处都有卖各种酒和食物的摊位。
罗伦斯他们本打算走到广场,但无奈人太多,只好作罢。最后,他们走到路边的香草店旁的一张桌前坐下。由于没有烦人的商业公会,一旦发现商机,香草店都能立刻改换门庭,变成小酒馆。
不过,坐着的只有罗伦斯,赫萝从他手中接过银币,就兴奋得像小孩子似的捏着银币在店里跑。
过了一会儿,罗伦斯看到她端着食物回来了,可她却把食物朝桌子上一放,又跑开了。
就这样,赫萝往返了四次,连一边看热闹一边喝酒的香草店老板都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呵呵。」
现在就算提醒她不要吃太多也没用了。
罗伦斯无奈地看着赫萝大吃大喝。
的确,最近自己越来越没有节俭精神,不过,这是因为自己心中重要事物的顺序发生变化了。
金钱最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这样的欲望,如前年的酷暑一样,只记得让人头晕目眩,却完全不记得到底有多热。而那些回忆,以及现在的这种与轻微的麻痹感类似的幸福感,都终将沉没于脑海中。
在这个城镇里开店,顺利的话,几年后,或者几十年后,自己将与赫萝一起,像这样围桌而坐,看到同样的情景吧。
那个时候,自己是否能回忆起自己现在的心境呢,罗伦斯并不确定。
但他坚信那时的两人,一定是幸福的。
罗伦斯早巳过了摩拳擦掌想干出一番伟业的时期,开始意识到自己人生中的太阳已经升起,所以,在行商的日子里,他一直希望得到一个天黑的时候能回去的家。
真的得到之后,还意外地得到了附属物。
如果能与当学徒那段最辛苦的时候的自己相遇,他一定会这样说。
你的辛苦获得了回报。
罗伦斯想着,自己笑了起来。
「笑什么?」
赫萝嚼着带骨的鸡肉,把软骨一起咽下去之后,问道。
「因为感到幸福,所以忍不住笑了起来。」
罗伦斯看着赫萝的眼睛,笑着回答道。他没有害羞,没有感到难为情,而是干脆地做出了回答。赫萝本想狠狠地损他几句,但看到他沉静的表情,就打消了这个恶毒的想法。
「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所以咱才说汝是个胡来的家伙。」
她能说的,只有这个。
「遇到说着想回约伊兹的你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会像现在这样。」
罗伦斯从赫萝狼吞虎咽后的餐盘中抓起一块带着烤得略焦黄的皮的鸡肉。
罗伦斯把肉放到口中,肉汁的甘美滋味瞬间扩散开。
「现在我无法清楚地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听你说的,也许是我记错了。」
赫萝的耳朵能分辨出人的谎言。
因此,罗伦斯做了个深呼吸,并伸开双手,以保持镇定。
「不过,我们总算到达了。」
「没有到达。」
赫萝虽然立刻纠正了他的说法,但表情中丝毫没有霸气。
罗伦斯明白,她只是想随口接下自己的话而已。
「也许吧,先不说这个了。」
罗伦斯把指头放到嘴里吮吸,然后用面包擦了擦手指,抓起桌上的豆子。
豆子是谁在什么地方种的,这不重要,总之,是土里生长、收割后运到城镇剥壳、炸过之后放到盘子里端到桌上的,这一过程和许多商人有关系,尽管罗伦斯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仍能够把豆子当成食物享用。
货币的流通过程和豆子是共通的,是想赚钱的人们的健全的动机,只不过神明的恩惠也发挥了一些作用。
自从与赫萝相遇,就一直在努力将自己健全的欲望与现实磨合,开始的时候,总是失败、或者与赫萝发生争执。
可是,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成功。
只要回顾每一段历程,就会明白,那并不是异想天开,无论多么诡异的商业模式,都是平凡普通的道理堆积起来的结果。
尽管如此,罗伦斯依然觉得赫萝陪伴在自己身边,与自己嬉笑怒骂,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只要伸出手,她就会如同幻影一般消失。
罗伦斯早已过了产生这样的恐惧的时期,尽管之前由于强行牵赫萝的手而遭到反击,但现在的罗伦斯就像个普通的城镇商人一样,坐在椅子上,把一只手放到桌上,慢慢说道。
「来谈谈到达约伊兹后的事吧。」
这个他曾经出于关心而极力回避过许多次的话题,现在终于能够放心大胆地拿出来说了。赫萝没有笑,没有吃惊,也没有感到开心,而是生气一样地扭过了头。罗伦斯依然平静地笑着,赫萝偷偷瞥了他一眼,说道。
「汝将一个人继续前进。」
这句话听起来如同小孩子闹别扭似的,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咱和拥有缪里的利爪的家伙一样,是要留下来的人。」
在这因迪巴商会而热闹起来的城镇里,既有人开心,也有人生气。
连人类的世界里,都有被剧烈的变化留在时代末尾的人。
罗伦斯明白,赫萝到达约伊兹之后,如果自己离开她,她决不会高兴的。
「不久之前,汝还一个劲地想跟着咱呢。」
事实上的确如此,在雷诺斯的时候,罗伦斯在城镇中奔跑,心中只想着追赶赫萝。
这么一想,罗伦斯意识到,短短数日之内,自己竟然变得如此大胆、张扬。这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为自己商人的身份感到骄傲吧。
同为商人的迪巴商会,完成了任何一个商人都无法实现的伟业。
商人绝不是这个世界的配角。
他们将在今后的世界里大放异彩。
这个城镇里,充满了连这种荒诞的妄想都能包容的气氛。
罗伦斯目不转睛地看着赫萝。
赫萝像讨厌被一直盯着的猫一样,白了他一眼,随后,如同抱着暖炉一般,轻轻用双手握住酒杯.
她的手纤细,小巧。
可是,就是这双手,陪伴着罗伦斯一起经历了千辛万苦。
「我为了追寻你而一直努力着,是不是该奖励我呢?」
赫萝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就像忍不住似地,笑了起来。
她一定在想,这只雄性一尝到小小的成功喜悦就得意忘形了啊。
不过,在笑了一会儿之后,赫萝叹着气擡起了头,带着认输一般的表情说道。
「是啊,汝的确努力着。」
说着,赫萝放下了酒杯。
「汝实现了与咱的约定,至于今后……」
说到这儿,赫萝闭上了被鸡肉的油脂涂得光鲜亮丽的嘴唇。
后面的话不用说也明白,因此,罗伦斯没有接话。
罗伦斯将从与赫萝一起朝约伊兹进发这一童话般的旅途中,回到行商这条现实的道路上。
他还有必须完成的工作,必须解决的许多事。
可是,在完成之后,要做的事已经决定了。
这既不是故做坚强,也不是荒谬的空想。在自己身边的,是长着兽耳和尾巴的狼的化身,同时,也是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赫萝。
那么,今后罗伦斯要握住缰绳,而赫萝要握住的东西,也是决定好的。
是吗?赫萝带着羞涩地笑容看着罗伦斯,仿佛在向他问这个问题。没错,罗伦斯活动着放在桌上的手指,无言地回答了她。今后,在回顾自己的人生时,一定会想起这一难忘的瞬间。
赫萝仿佛预感到自己的手要碰到什么火烫的东西似的,缩起了身体,她那本来就纤细的肩膀显得更加纤细了。
莱斯科像过节一样热闹。
所以,这样的事是难免的,罗伦斯这样想道。
突然,一个包袱掉在了桌上,那是一个可以随意挎在肩上的,里面似乎也没装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的轻便包袱,用不着擡头,就能想像得到这个包袱的主人是什么样的装束。
那是个没有钱,在旅途中奔波,连需要好好背着前进的东西都没有的人。现在也许正在处理某事的途中,又或者,他的一生都是这样的。总之,可以想像得到,这个人在庆典中
喝得烂醉,不小心把东西掉在这里了。
本想拉住赫萝的手的罗伦斯把桌上的包袱拿了起来。粗心的醉鬼啊,今晚就原谅你的冒失吧。罗伦斯这样想着,擡起了头。
罗伦斯被这个包袱上的某些特征吸引住,他再次仔细看了看这个包袱,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将他的头脑中的一切全部挥去了。
「克拉福•罗伦斯。」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坐在桌子对面的赫萝也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被突然扔到桌子上的包袱,并不是某个冒失的醉鬼的遗失物。
而是现在应该在离这个城镇很远的地方的,一个熟悉的人的物品。
「贤狼赫萝。」
把柯尔的包袱扔到桌上的人,披着严实的斗篷,口中说出了两人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登场人物。
所有人都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没有悲剧和喜剧的区别。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