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第七幕(2/2)
空无一人的旅店让人感到寒冷。
甚至连呼出的其都要变成白色的了,原来只要有人在就可以把建筑物暖热啊,罗伦斯现在才切实的感受到。
因为已经习惯了黑暗,罗伦斯没有拿着烛台,他走下楼梯。
「吱、吱」的声音,和心脏跳动的声音相重叠。
罗伦斯来到冷清的一楼酒吧从连接后门的走廊可以隐约的感觉到灯光。望向那边的话,可以看到后边的门是稍稍打开着的。
这是比商人更加谨慎的佣兵团包下的旅店,很难考虑是忘记锁门。罗伦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会儿,一个白色的影子穿过视野的一角。
「赫尔德先生?」
在后门的旁边有一个没有门的仓库。
罗伦斯小声地呼喊着,突然有一只游移的兔子出现了。
但不是洁白无瑕的白兔。兔子的右肩膀处有一道很长的砍伤,皮毛已经裂开了。有钱叫就像是掉进染缸一般全是红色。
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赫尔德先生,你还好吗?」
「嗯……还死不了。」
看着面无表情的兔子,罗伦斯露出勉强的笑容。
「情况怎么样?」
罗伦斯问道。赫尔德灵活地动了一下长耳朵,用完全不像是一个受伤者的利落口吻说道。
「没时间了,吾只说重点。」
无疑,赫尔德目前正在被追赶。
「激进派完全夺取了实权,吾们在商会的权限为让文书上被迫签上了字。吾和吾的主人失去了实权。但是他们也知道,没有吾们的话会很难运营商会。吾想吾们应该不会被杀。」
和罗伦斯预料的一样,
之后的话语也与预料的一样。
「所以吾不会放弃的。」
赫尔德说完,转身向后缓缓地拖着腿向仓库深处走去。
当他即刻返回时,嘴里叼着信封。
「也许考虑到赫萝大人会得到禁书,所以不能在这一步放弃。」
「……你打算要怎么所呢?」
罗伦斯询问。
迪巴商会十分富有,拥有的银或是铜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与他们周旋的话,即使有赫萝在也绝对不是可以做到的事。更何况目前迪巴商会势力雄厚,而且周边的领主就站在他们那一方。、,试问要怎么样才能跟他们战斗到最后呢?
「离开这座城市,顺着山路眼东北方向走的话,有一座叫斯比艾路尼尔的城镇。」
罗伦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听到过这个城市的名字,那是鲁瓦德曾经提到过的城市名。
「斯比艾路尼尔这座城市是彻底地康迪巴商会的为数不多的城市。因为流通毛皮和琥珀,可能是想要取得这些权利吧。另外,从地理位置上来说也是要地,把迪巴商会当作敌人的那些人也很容易在这里集聚。」
说着,赫尔德把放在脚边的信封用鼻子推到罗伦斯跟前。
「请把这个寄出去。这是为了阻止激进派而写的求助信。」
也就是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吧。
但是,罗伦斯犹豫了。
「鸟伙计如果有个万一的话会在斯比艾路尼尔会合,这件事是说好的。他和赫萝大人应该是不会走散的。啊,对了,还有一封信。」
赫尔德看着罗伦斯说。
赫尔德貌似是误会罗伦斯犹豫的原因是为什么会有两封信。
「从斯比艾路尼尔再往北的话,有一位不协助迪巴商会的领主。也基本上是这附近唯一反对迪巴商会的领主了。这位领主说是不会协助将土地荒废和招致变化的人。所以,如果告诉他激进派的事情的话,或许可以站起来与他们对抗。」
如果能与不畏迪巴商会的势力与压力的领主结成同盟的话,是打倒现在的迪巴商会中的一剂有力的强心针。这或许是正确的想法,至少在现在的情况下是想要依靠的一种打算。
只是,说完这些事的赫尔德露出了十分苦涩的笑容。
他坚持不放弃,这些坚持也消耗了他太多心力体力。
「拜托您了,罗伦斯先生。请把这封信送到斯比艾路尼尔。然后,和赫萝大人一起打击激进派的势力。」
赫尔德的右前脚已经使不上力了。
所以做前倾的姿势看起来十分不自然。
罗伦斯不禁退缩,因为赫尔德看起来就像是对这个世界留恋而死不瞑目的亡灵一样。胜负早已完全预测得到。如果遵循商人的理性来说的话,之后的情况绝对没有逆转的可能。
自己应该说出来的正是这一句话。
但是,说不出口。
说服对方,就等同于将对方的信念也一同改变。
面对已经做好死之觉悟的人,罗伦斯认为肤浅的说服并不能起到作用。
而且,对方完全不惧死亡,坚持着自己的信念。面对这样的赫尔德交付过来的信,罗伦斯没有接过来。
不应该不负责任的继承对方的物语。
这如果是云端物语之类的就另当别论了。
「罗伦斯先生。」
看着罗伦斯一动不动,赫尔德喊了一声。
罗伦斯「啊」的回过神,看着赫尔德。
受伤的赫尔德向上望着罗伦斯,面无表情地说:
「你是不是在想『放弃决战吧』?」
内心深处的本质想法被直截了当的一语道破,罗伦斯甚至无法掩盖住自己的神情。然而,赫尔德只是再一次加强了语气。
「迄今为止,我们也遭遇了重重危机,但是全部得以顺利渡过难关。这次也一定可以的,只是这次……」
边说着,赫尔德撇了一眼自己的肩头。
鲜血好像开始凝固了,本该是白色的猫好像患了皮肤病一样歪歪斜斜地结成了块状。
「只是这次,战况稍微有点不妙。」
即使是罗伦斯和赫萝的旅途,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一路走来他们所遭遇的逼迫、他们几乎不得不放弃的困难也已经不计其数了。
即便如此,正是由于他们坚定的没有放弃,才有了今天。要是因为难以死心而适得其
反,此时他们很有可能已经是身子啊奴隶船上或者是已经死掉了。
话虽如此,在别人难以私心的时候自己却要调动人家的理性,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呢?罗伦斯这样想着。
在赫尔德的故事里,赫尔德必定是故事的主人公。他战胜了迄今为止的一切艰难险阻,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那么从赫尔德的角度出发,他是不会败给这次的困难的。赫尔德这样想也是自然而然的。
然而,罗伦斯这时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如此残酷的状况,所以要更加客观地思考。
很明显,赫尔德已经支撑不住了,不晓得这一状况的,就只有坚信幸运女神还伴其左右的赫尔德本人了。
赫尔德目不转睛的看着罗伦斯。
罗伦斯不知该说些什么,避开了赫尔德的视线。
「吾已决定要与迪巴商会同生死共命运。无论发生任何事情,吾都绝不会背叛它。或许吾是个傻瓜,但即便如此吾也觉得无所谓。」
听到赫尔德如此的心意已决,罗伦斯非常难过,他擡起手想要制止赫尔德。
接着,赫尔德没有丝毫畏惧地说:
「吾自以为吾明白只是单纯为了延长生命而活下去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这与毫无作为然而时间便流逝掉了是一样的。而且,如果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对象,这就等同于孤孤单单一个人生存与这个世界之中。吾觉得罗伦斯先生一定可以明白吾的意思。也正因为如此,您身为人却和赫萝大人……」
「别再说下去了。」
打断了赫尔德的话,罗伦斯再一次说到:「别再说下去了。」
「有些事是无法让人称心如意的,就连我与赫萝之间,也是如此。」
虽然也了解赫尔德那种绝对不想放弃的心情,但是对于赫萝一路走来放弃了不少东西,罗伦斯也是想赞扬一番的。
想得开最重要,这绝不是败犬的口头禅。
确确实实正是因为有了舍弃,才能向前进步。对于赫尔德来说会是哪一种呢?
罗伦斯与赫尔德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对方。
「那封信,拜托您了。」
赫尔德只说了这一句,便开始朝外走去。
罗伦斯一动不动,只张嘴说到。
「我不接受。」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赫尔德顿了顿脚步,终究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局势压倒性的被逆转了。赫尔德的同伴能有几个人呢?一定没有其他人可以把那封信带去斯比艾路尼尔城了。
赫尔德那小小的身体蹒跚地消失在透着红色光亮的门缝中。门被静静地关上了。剩下的只有沉默和两封信。即使把信送出去,战况应该也不会有所改变,弄不好的话还会被当成迪巴商会派来的破坏分子被砍了头。
可是,如果只是送信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罗伦斯想到这儿,摇了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自己劝自己。
即使把信送到了,自己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又可能会有什么样的损失呢?如果这一切都可以用得失来衡量的话,那么问我就该这样考虑。万一斯比艾路尼尔那些人可以组织迪巴商会进军的话,原本与迪巴商会持反对意见的人们哪怕再提心吊胆,或许也会揭竿而起吧。对于现状中的迪巴商会来说,这可能就是他们最担心的事情了。
依赫尔德来看,哪怕斯比艾路尼尔那些人只是暂时制止迪巴商会的进军,他们也能够伺机而入。打铁趁热。而且,如果能把非此即彼的战争转变为公平竞争的话,那么赫尔德他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如果是这样的话,斯比艾路尼尔一支很可能与迪巴商会言归于好。
但是,这一切也只是「如果」、「假如」之类的纸上谈兵罢了。显而易见,在真实情况中这一切都只是痴人说梦。赫尔德和迪巴商会的梦想就此破灭了,他们刚刚创造出的乌托邦就这样被践踏在那些战士的脚下。的确,对于罗伦斯来说,这同样是一件让人心痛的事。真是遗憾呀,罗伦斯这样想。
话虽这样说,但是想要这世界上每个人的一切梦想都得以实现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赫尔德和迪巴商会惨败。
就连罗伦斯也在即将愿望成真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店铺的时候退却了。
只有傻瓜才会拘泥于毫无希望的事情。无论这句话有多么的雄壮崇高,也不会有什么事比生命还要珍贵。
罗伦斯握紧拳头,把信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独自走开了。即使谈判破裂,罗伦斯也可以和缪里佣兵团联合起来,这样多少可以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当然并不是要撇清粘在身上的火星,但是也断然没有要投身火海的理由。送禁书这种行为倒是还有逆转的可能性。更重要的,目前的事实是罗伦斯一行没有必要将自己暴露于直接危险之中。对此,送信去斯比艾路尼尔已经成为了一种希望渺茫、并会给自己招致生命危险的行为了。
一切都变得合乎道理,赫萝想必也会赞成自己吧。
对毫无决绝办法的事情死心,马上从困境中逃离出去从而更加积极地生活下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然而,随着罗伦斯里仓库越来越远,内心却感到愈发痛苦,脚步也变得更加沉重了。
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罗伦斯当然一清二楚,不必赘述。
如果任何事情都不做就好象根本不曾拥有时间一样,如果没有一个可信赖的人就等同于个身一人生活在这世界之中。
旅行商人对店铺的渴望,源于自己对栖身之所的渴望。罗伦斯渴望看到一个这样的结局:自己有能力完成哪怕如此微小的事情。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哪怕自己死后,这件店铺也将被遗留下来,如果有人可以继承的话,自己也就可以安心地死去了吧。
罗伦斯明白这是一种多么巨大的幸福。
他十分清楚,有一个可以去信赖的人,与此同时自己也被他所信赖,对于人来说,这是如此的不可或缺。
如今,赫尔德正在失去这一切。
那只走投无路的兔子一定像这样对罗伦斯说——
只有你一人得到了幸福,你真是狡猾。
「混蛋!」
罗伦斯骂道。像是真的被赫尔德诅骂了一番似的。
如果无论对他人的幸福是否坐视不管,自己仍然可以获得幸福的话,那么罗伦斯现在应该已经成为一个比较富有的商人了。
罗伦斯回到了屋子里,手上虽然收拾着行李,思绪却已经飘走了。
尽管如此,事到如今,咬紧牙关毅然放弃应该是正确的决定吧。罗伦斯这样劝戒自己。
那些自己想要赴黄泉的人我是没办法阻止的。
赫尔德仍期待着豁出一条命去让自己的梦想成真。
罗伦斯和赫萝也有那么一瞬间与这样悲剧式的故事擦肩而过,但是他们的情况最终还是朝好的方向发展了。
对于那些从舞台上轻轻飘过的配角,是不用太在意的。
我是个商人。不计算生意得失的商人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这一点我当然知道。
罗伦斯这样想着,一边劝戒自己,一边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打算离开房间。
就在罗伦斯的手刚刚碰到门的一刹那,有醉汉的声音从窗外飘了进来。
「啊,这是什么?」
一听到迟钝的大嗓门儿就明白那声音的主人已经醉得相当厉害了。
如果只是这个声音飘荡在城镇上空则没有什么稀奇的。但是接下来耳中听到的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这东西好啊!我发现了好东西啊!喂!」
「这是神的旨意吗?我们发现了好东西!」
「多好的一只兔子!」
听到这些话,罗伦斯的汗毛竖了起来。
「啊呀,它身上有伤,该不会是从谁家的厨房跑出来的吧?」
「不要紧,不要紧,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们把它拿回家去吧。」
「呃……这么……做?哎哟,还活着呢。」
那一刹那,罗伦斯放下手上的行李从屋子里飞奔出去。
他跑下楼梯,穿过一楼的酒馆,从狭窄昏暗的走廊里飞奔而过。
罗伦斯打开赫尔德刚刚离开时走过的那扇门,一边冲上马路,一边左右环视。
在不远处一条路的角落里,两个醉汉的视线正望向地面。
他们脚下轻轻拨弄的,毫无疑问,就是赫尔德。
「喂,喂,别跑呀!」
「真是麻烦。头骨断了吧。」
「哦?呃……那我们带它走吧。」
醉汉擡起了一只脚。
与此同时,
罗伦斯喊道:
「请等一等!」
「什么?」
「那只兔子。」
罗伦斯一边用手指着一边跑过来,两个醉汉看了看自己的脚边。
醉汉看了看脚下筋疲力尽奄奄一息的兔子,转而又看了看罗伦斯。
「怎么,难道你想抢走这只兔子?」
含糊不清的发音,粗鲁的说话方式,应该不单单只是因为喝醉了酒而已。
没有时间和他们罗嗦了。
不知什么时候,听到了吵闹声的自卫队已经向这里靠过来了。
在自卫队当中,如果有人正在追查赫尔德的事情,那么一切就麻烦了。
「不是的,今天我正在做饭的时候,这只兔子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我一直在找它呢。所以,这个,请笑纳……」
罗伦斯没有从腰间拔出短剑,而是解开了钱袋的细绳从里面掏出银币来。二话不说。罗伦斯给了二人每人一枚托雷尼银币。加起来两枚银币,要是在原来,足够买下满满一筐兔子了。
醉汉看了看背影塞进资金手心里的银币,顿时说不出话来。
当他们注意到自己手上的银币价值不菲之后,立刻从兔子旁边弹开了。
「哎呀,这个,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这是从您家里跑出来的兔子。」
「是呀。我们也觉得这是从谁家里跑出来的兔子,正想着去寻找失主呢。」
对方竟然用托雷尼银币来换一只兔子,肯定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人。
两个醉汉这样合计着,害怕还有什么后患,拔腿就跑。
罗伦斯看着二人的背影,目送他们直至离开。接着,他低下头看着赫尔德。
他横躺在那儿,满身是伤,惨兮兮的皮毛裸露在外。
他就这样躺着,憔悴的样子让人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对于赫尔德来说,或许已经没有可以助其一臂之力的人了。
他的朋友因害怕而逃跑了吗,还是背叛了他转而投向了他的敌人呢。罗伦斯丝毫不了解。
但是至少罗伦斯知道,即使赫尔德如此狼狈地躺在路上,也没有人来帮他。甚至险些被醉汉杀死。
最近,仿佛正处于改朝换代般伟大计划的中心期。为了推翻那货贪婪之人的无耻背叛,赫尔德依然不懈的奋斗着。
就这样,赫尔德无怨无悔的一头扎进自己所热爱的这个故事的漩涡中。
终于,这一切没能梦想成真,反而变成了彻底的背叛。
这世界上的成功者之所以被赞扬,是因为在他们的成功背后有无数的失败者被悄悄地歌颂着。赫尔德就是这其中的一员吧。
做出超越自己本分的行为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即便如此,赫尔德与迪巴商会一起,让罗伦斯他们这样的市井商人看到了哪怕只存在了一瞬间的梦想。
那种即将要改朝换代带来的兴奋感让人难以忘怀。
然而,赫尔德他们却在地方领主,或者说是地方领主血腥的欲望面前彻底败北了。过去虽然也曾出现过为数不少的对权力的挑战者,但是毫无疑问,全部惨败了。
事到如今,我终究没法帮他。现实的难题挡住了前进的道路。最重要的是,赫尔德他们豁出命去打算放手一搏。
只是,我无法帮他。
只要还活着,就可以重头再来。只要不易是最珍贵的东西就一定会有办法。
究其原因,,真是的情况是,只是完成了大事的人生并非有意义的人生。
抱起赫尔德瘦小的身体,罗伦斯回到旅店,拾起了那两封信,收拾好行李。
不久他便于鲁瓦德一行顺利会合。
赫尔德那瘦小的身体,仿佛虚幻的尸骸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