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第九幕(2/2)
大营中剩下的只有沉默。虽然他们已经知道其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依然很紧张。
「莫伊吉,准备!」
「是!」
鲁瓦德打破了沉默。莫伊吉向站在雪橇旁边看管行李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
于是,小伙计熟练地从行李中取出了毛皮外套。这个时代中,毛皮不仅是富人的象征,更是穿着之人的身份的证明。
披上看似沉重但却又并不保暖的外套,鲁瓦德由腰中抽出宝剑。
「我总是搞不清这是因
为紧张,还是因为装备太重了。」
鲁瓦德开着无聊的玩笑。
也许他也很紧张吧。
「好了,那么罗伦斯那里怎么样了。」
罗伦斯闻声点了点头。
晚饭前的试探性询问使罗伦斯成了参与谈判的一员。现在赫尔德是带伤之人,如果被对方意识到我们的这种处境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只是按照商量好的搬些东西而已,这和旅行商人的交易相比毫不困难——基然罗伦斯几次三番这么说,并让赫萝放心,但是他的紧张感却是隐藏不住的。
也许是对那样的罗伦斯再也看不下去了吧,赫萝无言地拍了下他的腰际。
「以防万一,我们要提前做好启程的准备。」
鲁瓦德对部下们做了这样的指示后,莫伊吉的表情变得阴沉,而部下们则微笑以对。罗伦斯也想给赫萝说个笑话,但是赫萝却只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品酒,完全不看罗伦斯。
赫萝似乎有点儿不高兴,也许她是想告诉罗伦斯不用为这种事紧张吧。然后,罗伦斯与莫伊吉带了两个护卫,由鲁瓦德领队在黑夜的雪地
上前进着。这是一个月光忽明忽暗的多云之夜,气温低得吓人。似乎只
要张口说话就会被冻住。也许是因为夜风太过寒冷了吧,时而会觉得是在下雪。
伴着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罗伦斯等人终于赶到了白天发生雪崩的峡谷。福格佣兵团已经在峡谷内了,从旁看来,他们一副胜者的姿态。
不过,当看到他们的姿态时,鲁瓦德与莫伊吉两人微微有些吃惊。罗伦斯也发现身为福格佣兵团长的雷伯纳特只穿着普通的防寒外套。虽然这并不是廉价品,但这与身着仪式用毛皮外套及宝剑的鲁瓦德却格格不入。
对于对方来说,这并不是一场对等的谈判,所以雷伯纳特才会故意如此怠慢吧。罗伦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鲁瓦德与莫伊吉似乎也是如此认为的。
「走吧。」
说完,鲁瓦德率先驱马轻巧地冲下斜坡。罗伦斯也挥动缰绳,笨拙地下了斜坡。福格佣兵团团长与迪巴商会的年轻商人并立着,他们身后也有两名护卫。
莫伊吉习惯性地四下巡视,似乎没有伏兵。
莫伊吉向鲁瓦德轻轻使了个眼色,鲁瓦德点头停了下来。
「久等了。」
鲁瓦德下马说道。
「我想你已经收到口信了。」
雷伯纳特开门见山地说。
「我再重复一遍。这不是谈判。是通告。」
与鲁瓦德身披的象征威严的毛皮外套不同,雷伯纳特的服装则主要是为了御寒。
听了雷伯纳特的这番话,任谁都能听出这是无情的最后通牒。
「没关系。反正让我口头谈判还不如用剑来得精。」
鲁瓦德装腔作势地说。雷伯纳特身边的年轻商人似是不悦地皱了皱眉。雷伯纳特比莫伊吉更加粗犷的脸上面无表隋,他继续说道:
「我们捕获了你方十五名成员。而你们却只捕获我方四人。这所揭示的事实就不言而喻了。不过,我们深知缪里佣兵团此前取得的荣誉。
正因如此,我们才出于大义没有继续对你们挥刀相向。」
雷伯纳特似乎很喜欢夸夸其谈。
不过,既然他们能捕获十五人,那么下一次对于缪里佣兵团来说就只能被全歼或是溃逃了。
即使这一切不是演戏,雷伯纳特一定也会说出这番话的。
「我们不打听你们的去向。我们只是将我们得出的结论告知你们。」
雷伯纳特并没有与鲁瓦德对话的意思。
他的行为与这寒冷、黑暗的峡谷极为契合。
听了这些话,一直在雷伯纳特身边皱着眉的商人终于笑逐颜开了。
「我名为拉吉•格雷姆,迪巴商会商人。我的一切都归属于迪巴商会。」
商人说完,用挑衅的目光盯着鲁瓦德。
他的气势就像是擡出迪巴商会之名后,等着其他人俯首称臣一样。
然而鲁瓦德根本对其毫不畏惧,甚至都没有用正眼看他。这让格雷姆气得咬牙切齿。
不过,他似乎觉得这样动怒是不明智的。
他做了个深呼吸,依靠凛冽的空气平息自己的怒气。然后,他从胸口拿出了要给这些穷途末路、仍不知返的顽固者的引导书。
「我们有两个要求。第一,支付这些俘虏的赎金。第二,停止前进。」
这内容如同他们事前所知。
而且,这个格雷姆是位自尊心要比事前取得的情报所知更为强烈的商人。
「你们的回答呢?」
他盛气凌人地问道。
雷伯纳特看了看身边的格雷姆,并没有阻止他挑衅性的发言。
鲁瓦德状似天真地看向他们说:
「赎金?你知道俘虏的行情吗?」
这是公开的挑衅,这让格雷姆气得脸色涨红得吓人。
同为商人的罗伦斯对于格雷姆的心胸狭隘很是诧异。不过,对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一直取得成功的商会的商人来说,也许只会变成这样子。他们就像是被娇宠惯了的贵公子。
格雷姆瞪视着鲁瓦德怒冲冲地说道:
「每个俘虏支付十琉米奥尼金币!即刻支付!」
如果将十五人的赎金换算成托雷尼银币,数额将在五千银币以上。
虽然罗伦斯并不清楚俘虏赎金的行情,但是他却立刻感到了其中的异常。
「你、你怎么擅自——」
一旁的雷伯纳特吃惊地慌忙对身边激动的格雷姆说。
「哼!这个价最适合这群败犬了!」
虽然雷伯纳特说这不是谈判,但格雷姆的所作所为就连通告也算不上了。
鲁瓦德与格雷姆两人冷漠地对峙着。
「太不像话了吧。雷伯纳特团长。这可是关乎你们体面的事情啊。」
突然被提到的雷伯纳特顿时无言以对。
格雷姆丝毫不在意尴尬的雷伯纳特,他抖着手中的纸愤怒地说:
「喂!丧家之犬们!这不是谈判!是通告!你没看见这个吗!」
鲁瓦德厌烦地再次将视线转向格雷姆。
格雷姆激动万分,脸上似乎因此冒出了热气。他粗重地喘息着。
一般情况下,在谈判中出现这种表现的一方就会失利。
然而当看清格雷姆手上的纸时,鲁瓦德惊愕了。
「什么、这是……」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丧家之犬!没错,这是文书!这是被你们扔下的部下们为了答谢我方的救命之恩提出的赎金金额。还有他们的血手印!这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如果你无视它,我们随时都能以违反契约之名追赶你们!」
虽然看不清契约内容为何,不过既然盖了血手印,一般情况下事情就会如他所说了。
所谓契约就是这样,也必须要这样。
「可……但是、假如这是真的,是谁……」
看着痛苦的鲁瓦德,格雷姆志得意满、洋洋得意。
「仔细看清楚了!这就是束缚你们的契约!」
然而,罗伦斯却只能对这样的格雷姆感到可悲。
他一定很畏惧与商会签订的契约,因此眼里也只能看到被契约束缚的人。
因此他才会忘了最为简单的事情——契约并不是能束缚住任何恶魔的万能魔法。
「不、但是,那种事……」
「还不相信吗!你是真不识字啊——」
「哼。」
鲁瓦德哼了一声。此时的格里姆似乎还没意识到是什么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真是吵死人的家伙。」
「鲁瓦德!」
正当雷伯纳特叫着伸手拿武器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鲁瓦德一把拽过格雷姆,将他当做货物一样直接给了在后方防卫的莫伊吉。
形势瞬间逆转。这既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战斗。
「咕……呜……」
莫伊吉用自己粗得吓人的手腕扼住了格雷姆细瘦的脖子。
格雷姆的双脚乱蹬着。
「别动、蠢蛋。如果颈骨断了,你可就要完蛋了。」
鲁瓦德一边注视着雷伯纳特一边说。
格雷姆即刻停止了动作。
「鲁瓦德……」
「别摆这种脸色嘛,雷伯纳特大叔!这就是你们投错主人的下场。」
雷伯纳特看向格雷姆。
他严肃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起来。深呼吸后,他
说道。
「放了格雷姆先生!」
「哈!你叫他格雷姆先生!你的旗帜都要哭了吧。你是怎么被他们绑住的啊?」
鲁瓦德说着转回身。
格雷姆两脚再次乱蹬起来。也许他是预感到会被打吧。
「你说谁是丧家之犬?」
鲁瓦德扭腰用力,右拳打在格雷姆的小腹上。
罗伦斯耳中清楚地听到了骨折声-
「喂、鲁瓦德!」
雷伯纳特叫道。
「别嚷、别嚷……」
鲁瓦德如投降般双手举过肩。
然后,他又转身看向主人被俘、表情凄惨的雷伯纳特。
「把我的部下都带来这里!」
「呜、咕……」
鲁瓦德身后的格雷姆似乎要说什么,但是莫伊吉那粗壮的却堵住了他的嘴。也许他并不是在说什么,只是纯粹的哭声而已。
「你说过这不是谈判吧?」
鲁瓦德的声音冰冷彻骨。
此时看来,即便鲁瓦德与雷伯纳特进行了对话,他也不会容忍格雷姆的无礼。
雷伯纳特再次看向格雷姆,然后又看着鲁瓦德说:
「……请你放了格雷姆先生吧。」
「以缪里佣兵团之名保证。」
这次格雷姆是真的说话了。
雷伯纳特越过鲁瓦德看着痛苦的格雷姆。
鲁瓦德转头看了看后,叹气道:
「雷伯纳特大叔啊,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挺有人情味的啊。」
「……胡说八道!这小子是迪巴商会的……」
「哼。要是你那么在意雇主的感受,就站到他身边好了。如果格雷姆少爷是有勇气的商人的话,就来与我们谈判吧!」
鲁瓦德笑着说。雷伯纳特也轻轻点头。两人的戏都演得不错。
随后,鲁瓦德回身又朝莫伊吉点点头。莫伊吉这位忠实的部下放松了手腕,格雷姆嗖地一下瘫在了雪地上。膝盖拄地的格雷姆痛苦地呻吟着呛咳了起来。鲁瓦德看向格雷姆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条可怜虫。鲁瓦德甚至都不愿想起自己在何时、用什么方法杀了他。可怜的格雷姆此时擡头唤着一个名字。
「……雷伯纳特……」
后面应该是「救救我」。
「动手!」
随后。罗伦斯感到鲁瓦德横飞了出去。他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了。当他察觉时,满身横肉的雷伯纳特已经保持着挥拳结束了。
「……我原以为鲁瓦德不是会轻易就死的家伙……」
雷伯纳特一边看着转瞬将刀架在鲁瓦德脖子上的护卫们一边说。
然后,他像一头大熊般缓缓转身。
「到底是谁大意了啊。」
「……?雷伯纳特、先生……?」
「什么事?」
雷伯纳特听到莫伊吉的话后回答。
这又是演戏?是计划好的一幕?是误伤?还是?
不,这是背叛。
正在罗伦斯意识到这一点时,雷伯纳特轻轻挥了挥手腕。
随后,罗伦斯的左腿仿佛被什么贯穿了一样地剧痛起来,他不由跪了下来。
「原来是真商人啊。」
听到雷伯纳特有些失望的话语时,罗伦斯意识到扎在他腿上的是一把短剑。此时,莫伊吉正要再次将格雷姆掌握在手中。
「啊、要让你失望了……」
雷伯纳特的声音就在此刻制止了莫伊吉的行动。
莫伊吉的眼光转向被打飞的鲁瓦德。
鲁瓦德既没有死,也没有昏迷。
然而他被剑架着脖子,完全无法行动。而且,可能是因为他的头被揍的关系,想要起身的鲁瓦德直打哆嗦。他这样别说要站起来了,就连他现在是否意识清醒都很难说。
如果要杀现在的鲁瓦德简直是易如反掌。
「格雷姆先生,过来这边。」
雷伯纳特说完,格雷姆便撑着绵软的身体摇晃着爬向雷伯纳特。
莫伊吉只能无言地看着这一切。
而罗伦斯更加派不上用场。
「真是倒霉啊。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
爬到雷伯纳特身边的格雷姆被雷伯纳特粗壮的手臂抓着将他拉了起来。
「咕……啊……」
「只是肋骨有点儿骨折而已,振作点儿!你又没吐血。相较之下,还是鲁瓦德伤得更重。」
也许是因为雷伯纳特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鲁瓦德有了反应。
想要起身却失败了的鲁瓦德仰面躺着,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雷伯……纳……特……」
「噢、还有意识啊。下手太轻了吗?」
雷伯纳特将格雷姆交给下属照顾,自己则大步流星地靠向鲁瓦德,观察他的情况。
「喂、鲁瓦德。能听见就回答。我抓住你了。你休想去斯比艾路尼尔了。你应该知道赫尔德•修拉的所在吧。说!不要使诈,这样我会让俘虏们活着回去的。」
然而,鲁瓦德只是睁着空洞的双眼,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雷伯纳特叹了口气,他蹲下贴在鲁瓦德的耳边说:
「你听得见吧?听见了吧?你改变的身体位置暴露了自己。」
说着,雷伯纳特擡起他粗壮如牛的大脚放在了鲁瓦德的右膝上。
「嘿!」
然后,雷伯纳特压上全身的力量向鲁瓦德踩去。鲁瓦德的膝盖被踩折了。
「啊……呜啊……」
「看起来你清醒了呢。那么,你的回答呢?」
然后,他又蹲了下来。
显而易见,鲁瓦德等人被雷伯纳特出卖了。
并且,他们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了巨大的陷阱中。
「咕……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你要用问句来回答我的问题吗?」
雷伯纳特说着抽出了鲁瓦德腰问的宝剑。虽然宝剑看起来似乎很是值钱,但他却像拾到了一文不值的东西一样,一脸无聊地放下了拿着宝剑的手。
宝剑外观的精美不重要,关键在于它的剑刃,就算再钝的刃也是利器。
雷伯纳特将宝剑扎进了鲁瓦德的右手。
「啊……是啊。我也这么想啊。」
雷伯纳特松开了插进鲁瓦德右手的剑,反复搓着手。他的样子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玩沙子的小孩。
「但是没办法啊。我需要钱。」
这句话比起膝盖被折断、比起手上插着的剑带给鲁瓦德的冲击都大。
「怎、么会……」
「哈哈、面对这种纯洁无垢的眼神我会很痛苦的。因为……我背叛了那份纯洁啊。」
雷伯纳特拔出鲁瓦德手上的宝剑,凝视着带血的剑刃。
「勇敢、果敢,固执到底的福格佣兵团?我们已经守着这么可爱的评价过了二十年了。从我们的祖先算下来,应该有几百年了吧?」
或许是因为宝剑被拔出带来的剧痛与头部被打的眩晕感还存在,鲁瓦德不安地盯着雷伯纳特,咬牙说道:
「……为、为什么……回、回答!」
「嗯。我也很烦恼啊。为什么我一定就要背叛呢?虽然我们野蛮而又凶猛,但我们也是守规矩的佣兵。但是,我需要钱啊。」
雷伯纳特站了起来。
格雷姆让部下扶着,拼命地朝着鲁瓦德走了过来。
「是为了钱啊,鲁瓦德。」
雷伯纳特将钝剑交给了格雷姆。
「要是给我更好一点儿的武器就能杀了他了」。格雷姆神情激动地对雷伯纳特说。莫伊吉正要行动,但却在雷伯纳特的手拿起武器的瞬间停止了动作。
一旦雷伯纳特发起飚来,他的破坏力堪比一只熊。
「莫伊吉,我可以杀掉任何人。」
在说这话的雷伯纳特身后,格雷姆举着宝剑刺进了鲁瓦德的右腿。
「咕……啊啊……!!」
「就这样可以了。如果他死了,我们这边也会很困扰的。」
雷伯纳特将手搭在格雷姆肩上说。格雷姆神情可怕地站在那里瞪着鲁瓦德。
然后,他啐了一口唾沫在鲁瓦德脸上。
「我已经考虑过了。人生只有一次。所以,我还是倒向多金的迪巴商会更好。」
雷伯纳特像是在对着躲在云中的月亮闷闷地说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鲁瓦德,你也想想吧。你知道因为生意不好而消失的佣兵团有多少吗?其中能让人想起的还有多少呢
?」
鲁瓦德听了他的话紧紧闭上了双眼。
他的样子既像是在忍受痛苦,又像是在逃避他说的话。
「你听着!」
而雷伯纳特却不想要他逃避。他说着踩向鲁瓦德的伤口。
「还有在莱斯科的那个。我们的时代结束了。所以我、我觉得至今为止束缚我的那些都太可笑了。是吧,鲁瓦德。」
虽然雷伯纳特处于绝对优势之中,但他的声音却很悲凉。
他对鲁瓦德说话时的那种语调并非演技,而是真正的悲哀。
「最后,我们不都是要有个好归宿、带着美好的回忆过完一生吗,是吧?如果向这些商人们低下头,这一切就能实现了。就是这样而已。」
罗伦斯恶心地看着雷伯纳特。
雷伯纳特是在请求宽恕。宽恕他因为贪图金钱而将自己的矜持出卖了。
让格雷姆的小腹中了两拳、已经取得完全有利地位的鲁瓦德瞬间跌倒在地的,正是金钱的力量。当然,这也正是迪巴商会的力量。
也许这在商人看来是件可喜可贺之事吧。因为迪巴商会是商人的集团,而商人集团正是要让人们屈服于那古老的金钱之力。
但是,不知为何,此时的情况却让罗伦斯觉得恶心。能用金钱解决问题本来是罗伦斯希望的手段,但他现在却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是那么丑陋、污秽。
为了金钱而出卖了灵魂的雷伯纳特的请求也是那么肮脏丑陋。
「我最终还是不能为了已被忘却的东西而舍命。终究还是耀眼的黄金与美酒更打动人。就是这样,鲁瓦德。」
雷伯纳特再次由正上方俯视着鲁瓦德的脸说。
「你知道赫尔德•修拉在哪里吧?所以你才要向斯比艾路尼尔前进吧?那家伙在哪儿?迪巴商会的大人物们非常想知道这个。来吧,鲁瓦德,说吧、说吧。」
「不说的话,我就杀了你。」
格雷姆威胁道。
不论是格雷姆的挟嫌报复还是他易怒的个性,似乎都不是装出来的。雷伯纳特悠地看向格雷姆后,目光再次转向鲁瓦德。
「怎么样?至少你会希望被佣兵杀掉吧?」
「雷伯纳特……」
莫伊吉声嘶力竭地喊着,但那喊声却被空洞的夜空吞噬了。
那声音不像是恫吓,更像是悲哀的请求之声。
「我们过去是不知金钱威力的乡下人。所以你不用为此而羞耻。说吧,鲁瓦德。还是……」
雷伯纳特说着,表情忽然变得阴冷,他慢慢从腰间拔出了短剑。
「你真的不知道?」
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佣兵。
这就是罗伦斯所知的佣兵。
「……」
鲁瓦德的嘴唇动了动,雷伯纳特停下了动作。
雷伯纳特向格雷姆和部下使了个眼色,然后屈膝跪在他身边。
「鲁瓦德,说吧,说吧,鲁瓦德!」
雷伯纳特鼓励着眼看就要死去的同伴。
这是个将灵魂出卖给金钱的卑鄙的男人的声音。
你也过来听听。
他在这么喊着。
「……罗伦斯……先生。」
雷伯纳特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连罗伦斯也吃了一惊。
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为什么他还要呼喊罗伦斯的名字。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顺从地接受现实,甚至也没有向莫伊吉传达他最后的意愿。
缪里佣兵团长只是喊着受伤的行商人的名字。
「……叫她来。」
听到他的这句话,罗伦斯几乎都要崩溃了。但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被自己的无力感所压倒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为了消除自己的这种恶心的感觉,只有通过喊叫。
要对付大商人肮脏的手段,只能借助于古老的力量。
大口地吸气,然后呼喊那个名字。
「赫萝——……!」
罗伦斯向着天空,用尽全力喊道。他之所以闭上眼睛,不是因为使尽了全身的力量。而是出于懦弱无能。
紧接着,罗伦斯就难看地倒在了雪地上。因为雷伯纳特以和他巨大的身体毫不相称的灵活动作飞奔到罗伦斯跟前,将他一脚踢倒。
罗伦斯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边吐出胃里的东西,边几乎要哭出来。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自己只能呼唤赫萝的名字的这种无力感。「如果是赫萝,也许能够听到」,他只能依赖着这样的期待,并为自己这样的无能感到无助难过。
「准备应战!」
雷伯纳特喊道,话音未落,山坡上出现了许多张满弓箭的士兵。
他们已经一切准备就绪。
但是,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嗯?」
正警惕地准备应战的雷伯纳特似乎有些失望地扬起眉毛。
「只是在祈祷吗,喂,鲁瓦……」
雷伯纳特伸出手想去摇晃鲁瓦德的肩膀,而就在这一瞬间。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就连罗伦斯,背部也像冻住了一样。
有这样的说法,如果是被猎犬盯上的鸟,会站在树枝上一动不动,直到被猎手放出的弓箭杀死。被蛇盯上的青蛙,会呆立在原地,直到被一口吞掉。被压倒性的强大对手真正盯上的时候,猎物就只能沦为猎物,完全无法动作。
「火,快点火——」
雷伯纳特的声音,只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恐怕他的记忆也是在这里中断的。也不知道到底他有没有继续说了什么。雷伯纳特的庞大身躯被更加巨大的东西撞飞,未及落地就被踏中。
赫萝立于雪中,她没有发出吼叫,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月亮在云中时隐时现,这样的漆黑的之夜,赫萝的齿缝问漏出丝丝白气。
这不是在被人类的灯光全部照亮的城市里。
幽暗与寂静所统治的山间和森林,是野兽与精灵的世界。
赫萝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之后其他人做出了什么反应罗伦斯不清楚。他只是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跑过去。
但是,由于左腿被刀刺伤,肚子又被踢中,他的两腿没有一丝力气。他正想笨拙地从雪地上爬过去,缪里佣兵团的一个护卫突然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拎起来。
赫萝来到马群旁边,没有被那巨大的狼的牙齿和爪子吓得僵住的只有习惯了她的罗伦斯的马。
罗伦斯借助护卫的力量站起身,抓住缰绳,转身朝莫伊吉喊道。
「……把他放到我的马上。」
背着鲁瓦德的莫伊吉毫不迟疑地跑了过来。也许是由于懊悔,那张脸上满是泪水。
莫伊吉将鲁瓦德放在马背上,然后留意到罗伦斯的状态,也将罗伦斯轻松地托上马背。
「少爷就拜托您了!」
莫伊吉说完,回头张望了一下。两名护卫也仿照他的动作,唰地一下拔出长剑在手中。
但是,不知是因为愤怒、软弱,还是出于对眼前的赫萝的畏惧,他们的手滑稽地颤抖着。
「那么,要麻烦你们了!」
罗伦斯道出了事实,莫伊吉与护卫却都吃惊地畏缩了一下。
这种事情是显而易见的。福格佣兵团隐藏在山坡对面的士兵们正在被赫萝依次撂倒。如果鲁莽地闯过去,就连莫伊吉他们都可能会被杀。
「逃……吧。能逃掉。」
罗伦斯毫不畏惧地说。
「输掉了!」
完全落圈套中。如果没有赫萝,所有人都会被杀,就算好一点,也会沦为被人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囚犯。莫伊吉像想说些什么似的颤抖着,强忍住怒气。
但是,他也是一个优秀的参谋。
「莫伊吉先生……」
「……我失态了。快走吧。少爷和您都非常危险。」
罗伦斯握住缰绳驱赶起马匹。
脚上的血越流越多,视野变得昏暗,但这应该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漆黑的夜晚的缘故。
忍着寒冷与流血,罗伦斯一行朝着阵地行进。
原本以为商人的力量是个好东西,但他们使用的金钱的力量却是令人无法相信之丑恶。这一事实如恶梦般侵蚀着罗伦斯的脑海。用金钱来解决事情自然也包含着这一重可能性。他疼痛的左腿,就像是刺破了自己幼稚梦想的现实。
由于马的起伏,身体不停摇晃,而失去意识的鲁瓦德就像尸体一样,
就快要从马背上滑落下来。
罗伦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无数次由奠伊吉帮忙着扶起
。跟在马后的士兵不停地向后方张望着,保持着警惕。
到阵地的距离虽然不长,却让人觉得永远都到达不了。
罗伦斯想起了帕兹奥商端口的地下道。那时罗伦斯也是手腕受伤,摇摇晃晃地奔跑着逃亡。与那时相比,自己真是一点也没有进步啊。罗伦斯在马背上几乎快要失去意识了,但一边又不得不为自己的无能发笑。
「看到阵地了!就快到了!」
罗伦斯这才猛然发觉自己快要从马背上掉下去了。
他被跑在一旁的莫伊吉托了一把,慌忙拉住缰绳直起身体。怀中的鲁瓦德变得如尸体般冰冷。
「药!快把酒和药拿来!」
莫伊吉用尽全力喊道,感觉到情况异常的人们急忙跑了出来。一然后,他没有询问详细情况,只是眺望了一下远方就急忙下达了命令。这个向那个下达了指示,而那个人一听到命令就行动起来,又不知道是哪一个,好像预测到了他的动作一样,也立刻开始行动。这看起来就像一幕精心安排的戏剧,罗伦斯不由地觉得有些有趣。
佣兵把战斗当做每天的生活,这种事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对危机的紧急应对,看起来竟是如此地美丽。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是长年累月,和相同的伙伴,经历了同样的战斗所得到的东西。
福格佣兵团用来换取金钱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他们应该不会再变回原来那些优秀的佣兵们了。
「把热水全部拿来!快点为少主治疗!」
佣兵们不知何时聚集在罗伦斯的马的周围,将罗伦斯和鲁瓦德从马背上擡下。他们对待罗伦斯的态度也从对待形迹可疑的行商人升级成对待挺身护送鲁瓦德的恩人了。
罗伦斯躺在铺于雪地的毯子上,从头到脚地接受着轻轻敲击似的触诊,突然脸颊被敲打了几下。他虽然想开口说明自己意识还保持清醒,嘴却无法动弹,脑袋也无法随自己的意思动作。
但是,通过敲击粗鲁地使自己的头脑恢复意识时,他看到的是拿着本应该插在自己脚上的刀刃的佣兵的身影。拔出刀时的疼痛似乎被减弱了。
「快止血!药草还没好吗!」
「参谋,是迎敌,还是前进?」
「武器!把武器拿来!」
「小子,给我跑起来!把第二捆行李解开,快点!」
罗伦斯远远地听到这些骚动。脸侧有许多人的脚在杂乱地跑来跑去,飘舞的雪花落到脸上,不知是谁帮他拂去了。
这就是战场么,罗伦斯恍恍惚惚地想着。
这时,旁边坐着的人开口说道。
「神已经来到你的身边。祈祷吧。」
是一个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相当严肃的圣职者。他的外袍仅是一件短外罩,腰上挂着一把长剑,完全露在外面。但即使这样,他应该是位出色的随军司祭。
「赶上了……」
罗伦斯胡乱回答道,这个临时的司祭笑了一笑,轻轻敲打罗伦斯的脸颊,然后站了起来。
「意识清醒吗?」
这是莫伊吉的声音。罗伦斯正这么想着,一只粗鲁的手将罗伦斯的脸强行扭了过来。
「罗伦斯先生!是我!」
罗伦斯在意识模糊中点了点头。
「那只狼是我们的伙伴吗?」
莫伊吉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但是,罗伦斯却明白他想要这么问的心情。
「是……赫萝。」
罗伦斯小声回答道,莫伊吉僵硬地扬起下颌。
「我明白了。」
福格佣兵团既然倒戈,他在这里采取的判断一旦有地方出错就意味着整支部队的全歼。
莫伊吉充满决心的脸上就传递出那样的信息。
「除了留下治疗用具,把所有的武器带上!」
参谋喊着,而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将武器握在手中。
一只手拿着剑、枪、斧头,另一只手拿着火把。在他们之间来回传递的是刚刚装满酒的瓶子。他们接过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下一个人。
「福格佣兵团倒戈了!但比起这个,我们要先救出同伴!」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呐喊起来,但就在这时。
「参谋,快看!」
一个人突然用手指向道路前方。莫伊吉回头看去,罗伦斯听到他发出了细微声音,似乎是后退了一步。不过那也可能是其他人匆忙摆出应战姿势的声音。
但是,就连罗伦斯也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他躺在地上,全身都能感受到从那具巨大的身体上无法想像到的柔软的脚步声。
那是无数次在危急时刻救过他的脚步声。
仅仅听到这个声音,一种类似睡意的情绪笼罩而来。
「……赫萝、大人吗?」
莫伊吉的话像是挤出来的一样,赫萝没有回答,而是将什么东西抛在雪地上。扑通的一声,数名佣兵喊了起来。
「为、为什么将格雷姆……」
莫伊吉问道。
「他应该能派得上用场。」赫萝答道。
罗伦斯维持着躺倒的姿势,无声地笑了。赫尔德在囚笼中也露出满意的样子。
「汝的伙伴正朝这边过来。中问有伤员。去接应吧。」
赫萝生硬地说道,似乎弯下了腰。
以莫伊吉为首的佣兵们沉默地相互对视了一下,呐喊着跑走了。
就在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时,赫萝挺直腰,缓缓地走过来。
「笨蛋。」
说着,她伸出舌头舔着罗伦斯的脸。
「……得……救了……」
「哼。算是吧。」
赫萝说着,朝奠伊吉一行跑走的方向望去。
「不过,帮这个忙也许是个错误。」
然后,她留下短短的这句话,又不知踱去了哪里。
错误吗?
罗伦斯在断断续续的意识中,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最终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