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四幕(1/2)
次日,四人一起吃早餐。
对旅人来说,出发之前吃东西是很正常的事,但对爱尔萨而言,却是一种奢侈。
作为妥协,早餐只有干硬的黑麦面包以及少量豆子。
由于吃这些东西会口渴,爱尔萨允许了他们喝低度的葡萄酒。
「关于接下来的事……」
罗伦斯说出这句话后,除了赫萝以外的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他。
「今天和明天做准备,最早后天就要出发了。今天我要去弗伦先生那里,和他以及露·罗瓦商量许多事情。」
柯尔作为听众代表点了点头,随后,罗伦斯对爱尔萨说道。
「爱尔萨小姐也一起商量一下今后的问题吧!」
爱尔萨把硬梆梆的面包撕下,或者应该说切下更准确,然后放进嘴里,没有撒下半点面包屑。
她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专注于什么工作一样,但爱尔萨厉害的地方在于能够一边这样做着,一边倾听周围的人说话。
「是啊。另外,我也想给村子送信,这个也拜托了。」
罗伦斯点了点头,随后朝正像小孩子一样抓起豆子扔在空中、然后用嘴接住吃掉的赫萝望去。
「你呢?」
这时,赫萝正把豆子扔起来,张开嘴准备接住。
尽管目光转向了罗伦斯,但她还是漂亮地用嘴接住了豆子。
赫萝嚼了几下,把豆子连同葡萄酒一起咽进喉咙。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认为巨狼的传说重新创造一个也没关系的话,那就没咱的事了。」
只要知道方向和位置,赫萝用自己的狼脚跑着去要更快,而且更安全。
没有必要专门去弗伦那里询问人类走的道路的情况。
「如果人们以『那种传说的真相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这么说,你也觉得无所谓的话。」
赫萝皱了皱鼻尖,爱尔萨也一边吃东西,一边笑道。
赫萝叹了El气,把脸转向别处,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折叠得非常工整的地图。「留在这里也闲得慌。」「那么,就这样了。」大家都吃完饭后,爱尔萨开始向柯尔讲解圣经,赫萝开始梳理尾巴的毛,罗伦斯也趁自己还没出发的时候整理一下胡须。,….『
去基修的话,免不了会有小纠纷,而为此做准备也是一件辛苦的事。
这样一想,阳光下的庭院中井边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混杂着远处的隐约人声的宁静,与森林和草原的宁静是不同的。
独自旅行的时候,罗伦斯非常喜欢这种宁静,不再独自旅行之后,他感到自己更喜欢了。
如果还是独自一人的话,自己能否走到这一步呢。
罗伦斯自嘲般地笑着,也许,总会有办法吧。
他也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就算真是独自一人,也必须努力走到这一步,而这次的事并不意味着今生的离别。
不安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接下来……」
罗伦斯擦了擦手上的面包屑。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以为以佣兵为主顾的店在早晨的时候会很闲,但罗伦斯想错了。
佣兵们在这个时候确实是在马车上鼾睡,但店的周围有许多男子在忙着搬运货物。从谈吐和举止上看,罗伦斯甚至认为他们是乐师,实际上,他们是只在战场上做生意的商人罢了。
他们之所以看起来开朗乐观,也许是因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今天还有一桩买卖,最忙的时候,一天甚至要来十桩,甚至二十桩呢。」
商人们离开后,店里如同暴风雨过去了一样恢复了宁静。
弗伦把放在桌子上的酒杯斟满酒,这样说道。
「有那么多佣兵啊?」
罗伦斯吃惊地问道。于是,这个杂货商似有深意地笑了笑,答道:
「因为帐单都是寄给某位领主大人的啊。人面广的话,把商品转手卖掉,也能大赚一笔呢。」
弗伦该不会也干过这种投机买卖吧。
罗伦斯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并没有说出口。
不管用什么办法,能赚到钱那就没什么问题。
「那么,您有何贵干呢?」
「芙兰小姐把地图寄来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弗伦的眼睛突然闪出了光芒,即使是在这光线昏暗的房间中,罗伦斯也能看得清楚。
「那可太好了。」
说完,他像早就等待着一样,伸手准备接过地图。
不过,罗伦斯却故意不把地图拿出来。
弗伦的笑容有些僵硬。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赫萝「咯咯」地大笑起来。
「关于那个叫托尔金的地方。」
「啊,那是个好地方。」
弗伦坐到椅子上,一面拿起羽毛笔,一面说道。
「就是太大了。」
这一点在地图上也能看出来,约伊兹被画得就像托尔金的一个地区似的。
不过,只要到了那一带,赫萝凭嗅觉也能把约伊兹找出来。
「那里有个小村落。不过,与其说是村庄,倒不如说是樵夫和猎人们的聚居地。」
「名字是什么?」
提问的是赫萝。
柯尔和爱尔萨兴致勃勃地看着收在架子上的一捆捆旧羊皮纸以及立在墙边的刀剑,听到后也转过头望着赫萝。
「没有名字,那种小集落根本不值得起名字。记得有人说过您是托尔金出身的吧?」
赫萝刚想回答是约伊兹。
但她只是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我们这边的人看来,不管是托尔金还是什么,只要在森林里或者深山中,名字就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把它当成雄伟的大自然的产物看待,也没什么不好吧?」
弗伦的语气轻快,他这么做的用意是安慰赫萝不要想太多。
可是,赫萝的表情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严肃了。
「还有,那里的森林和深山,物产丰富吗?」
赫萝缓慢而一字一顿地问道。
弗伦把羽毛笔戳在打开的帐本上,望着双手托腮的赫萝,答道。
「丰富得惊人。据说能捕到肥壮的鹿呢。」
「狼呢?」
「狼?」
赫萝目不转睛地望着弗伦。
知道赫萝真实身份的人,都被她的沉默弄得惴惴不安。
弗伦突然看向天花板,罗伦斯等人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后,弗伦答道。
「那个地方,有许多凶猛的狼哦。」
赫萝深深地吸了口气,娇小的身体膨胀起来。
如果罗伦斯说她现在看起来就要哭了,她一定会露出獠牙否认的吧。
「有许多佣兵认为狼是自己的祖先。把托尔金的狼当成自己祖先的话,在战场上就会表现得格外英勇。」
如果有人自豪地宣称自己不是人类的子孙,那么,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自己是神明的子孙。
这是对教会里教义的引申,尽管爱尔萨就在这里,弗伦还是用闲聊一般的轻松语气说出这些话。
他丝毫不在意爱尔萨的表情。
这个以佣兵为主顾的商人非常明白每个人在自己的立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你……」
说到这,弗伦突然闭上了嘴。
出生于北方,却又从南方而来。既然出生地不明确,那么有关其身而的秘闻就很可能不是什么让人感兴趣的事。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你们是要到基修去吧?还是说,有些人要留在这里,或者,留在那个托尔金?」
「我们确实打算去基修,可以麻烦你把路线告诉我吗?如果你说到了那边再问比较好,我也可以那么做。」
弗伦摆了摆手。
接着,他闭上眼睛,把羽毛笔的羽毛放到嘴边,说道。
「在基修和托尔金地方之间,有一条被称做毛皮之道的路。虽然这种名字很常见,但在那个地方,那条道路是运输毛皮的唯一的重要道路。只要积雪不是特别深,就应该能走。途中大概会经过布鲁纳佣兵团的领地,我给你写个介绍信吧。如果发生什么不测,那些家伙一定能成为你最可靠的同伴,赶来救你的。」
不知是因为想像着赫萝的身世,对她产牛了同情.还是因为自己把
芙兰绘制的地图给他看了,他决定卖个恩情给自己。也许两方面的原因都有吧,不过,不管怎么说,自己没理由拒绝他的好意。
「谢谢你。」
之所以由罗伦斯来对弗伦表示感谢,是因为赫萝看起来无法说出
这些话。
只是单纯地把回忆与古老的传说重叠在一起,就形成了地图的形状。
只要得到这个形状,接下来就很简单了。
通向约伊兹的道路逐渐变得明确。
罗伦斯拍着赫萝的背,就像她把食物卡在了喉咙中似的。
「那么,那边的两位呢?是比鲁出身的吧?」
说着,弗伦用羽毛笔指了指柯尔和爱尔萨。
柯尔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而爱尔萨依然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不,我是来找露·罗瓦的。」
爱尔萨挺起腰,冷淡而坚定地回答道。
弗伦吃惊得睁大了眼睛。
随后,他轻咳一声,用演戏般的语调说道。
「我不是自夸,那个人能做到的事,我也基本上能做到。」
「是吗?那么,我想写信。」
看到爱尔萨既不显得惊讶也不怀疑的样子,弗伦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他无力地回答「啊,好的。」的模样,倒把爱尔萨惹得笑了起来。
看来,面对与赫萝不同的这个男子,爱尔萨也能应对自如。
不过,若是问她谁更好对付一些,恐怕她就有些难以回答了吧。
「笔和纸我这里都有,不会写字的话,我还可以代笔。」
「不,这倒不用麻烦你了,只是,我没有钱。」
听她说得这么直白,弗伦再次得意起来。既然炫耀过自己的能力,就不能退缩。
「信纸的钱记到露·罗瓦的帐上就行了,一切没问题。」
爱尔萨一直盯着弗伦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笑着说道:「那就拜托了。」
弗伦告诉爱尔萨,露·罗瓦正在为旅行做准备。
虽然天花板上面堆放着许多物资,但弗伦并没有分点给他们的意思。
在爱尔萨写信的时候,弗伦也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所以,罗伦斯等人决定到屋外晒晒太阳。
虽然人来人往,但街景却百看不厌。
「既然找到了,接下来就很简单了。」
不知是被什么吸引住了,柯尔一直看着街道另一边的鞋匠工房。
柯尔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都在某个工房或者商会里打杂。
就在这时,柯尔被一个看起来像工房老板的男子敲了一下头,他慌忙指了指罗伦斯他们,看来,柯尔是被他当成偷懒的伙计了。
「既然目的地已经决定好了,接下来,就只要把脸转过去,交替迈出左右脚前进。」
赫萝坐在店前的石板上,双手拄在膝头,捧着腮悠闲地看着柯尔。温暖的阳光让她产生了睡意。
「简单而明确。」
听到罗伦斯这句话,赫萝闭着眼睛笑了。
「嗯,无须犹豫。」
赫萝开心的侧脸,看起来就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剥下的,是缠绕交织在头脑中的许多问题。
这么看来,执著于一起去约伊兹这件事的,只有罗伦斯自己。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甘心,罗伦斯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不过,街上这么悠闲,真让人不想出去旅行啊。」
罗伦斯眯起眼睛望着天空说道。赫萝擡起头,用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他。
「这种理由,咱也认真地考虑过,不过……」
由于回答她的话是自找麻烦,罗伦斯耸了耸肩,决定不理她。
爱尔萨写完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了。
尽管说话的时候她是那样地有理有据,可一到把话语整理成文章。就不再那么流畅了。
她的手和脸上都粘着墨汁,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看起来似乎特别疲倦。「……他们两个呢?」「我给了点钱,他们就去港口了,爱尔萨小姐也想去吗?」
爱尔萨无言地摇了摇头……
仔细想想,如果自己在狭小的村里生活,恐怕也不会有机会把自己
所想的事写成文章吧。她一定光是在如何称呼伊凡这个问题上就花了不少时间。
罗伦斯一面想着,一面朝屋里望去,随后问道。
「弗伦先生呢?」
「谁知道……我只记得写信的时候,他从桌边站起来……」
通向庭院的门半开着,昏暗的店仿佛在贪婪地吸取着光线一般。
就算爱尔萨是圣职者,但把人留在店里,自己离开,这也太冒失了。
难道说,他认为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厉害的商人只要凭借一点信任,就能把店做大。
而信任是偷不走的。
「我们也离开的话就不太好吧。」
「……是啊。不过……」
「什么?」
听到罗伦斯的反问,看起来十分疲倦的爱尔萨用充满歉意的语气说道。
「可以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吗?」
罗伦斯笑着目送她出去。
店门关上之后,昏暗的店里只剩罗伦斯一人。
罗伦斯坐到椅子上,再次缓缓地环视店内。
这个店虽然不算狭窄,但也并不宽敞。装饰并不豪华,却显得井然有秩,只放着桌子、椅子、架子等必要之物。虽然十分整洁,但也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一切都是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让人感到安心。
罗伦斯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口中呼出。
店内非常安静,可以说,是个放松心情的好地方。
不过,罗伦斯认为,如果这个店是自己的,那就有必要加一扇窗户。
因为,赫萝喜欢在温暖的阳光下梳理尾巴的毛。
罗伦斯挥了挥手,把大脑中的妄想拂去。
这种妄想与日俱增,甚至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虽然罗伦斯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但在与赫萝一起旅行的期间,还是尽量隐藏起来为好。
一起开店吧这句话,不能对贤狼说,只能留在自己的心里。
「去基修啊。」
罗伦斯小声说着,随后笑了笑。
如果赫萝不执著于这件事,罗伦斯就没有说话的权利。做决定能是赫萝,罗伦斯他们要做的是帮助她。而帮助,也必须在罗伦斯的能力范围之内。
罗伦斯虽然没去过基修,但听说过这个地方。
那是个座落在平缓的山丘上的富饶城镇,镇内绿树成荫,甚至有人说,那是被森林包围的城镇。也许,那里是适合赫萝与柯尔的地方。
爱尔萨怎么看都是个喜欢在能眺望远处风景的村里生活的人,那里对她来说,也许不大住得惯。
不过,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镇子。
由于与王都恩蒂玛离得不远,酒和食物也一定很丰富吧。
真是个分别的好地方。
罗伦斯用手托腮这么想道,不禁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真是个分别的好地方。」
不愿放弃,反而成了自己的可爱之处。
为什么赫萝能够那样干脆地放弃呢?或者说,一起看到约伊兹就是旅行的最好结局这句话,在赫萝看来只是多愁善感,像傻瓜一样的想法吗?还是说,如此在意对方的,只有自己一人?
记忆中的赫萝在笑着。
她那张笑脸所面对的,是自己不认识的某个人。
罗伦斯开始胡思乱想,就在这时。
「哦,圣女大人已经写完了啊。」
通向庭院的那扇半开的门打开了,弗伦回到屋里,这样说道。
「是啊,只是看起来颇费劲呢。」
「哈哈,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弗伦回答得这么快,罗伦斯不禁满脸惊奇地看着他。
这个以佣兵为主顾的商人脸上正挂着如同恶作剧的少年一般的表情。
「没有比收到自己最挂念的人的信更幸福的事了,不是吗?」
这是认真面对人生的人说出的话。
罗伦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随后叹道。
「可不是吗?谁都希望尽可能地待在自己最重要的人身边。」
弗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坐下。桌子上放着爱尔萨刚写好的信,弗伦把信拿到手中,迅速地扫了一遍。
他并不是想看信的内容,而是在确认墨迹有没有干。
「因此,你很在意吧。」
弗伦一面折叠着信,一面说道。这种说话方式,就好像刚才他一直与罗伦斯讨论着什么问题似的。
罗伦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刚才我们在讨论什么问题吗?罗伦斯搜索着自己的记忆,这
时,弗伦继续说道。
「我试着与戴林克商会联系过。」
弗伦在露·罗瓦求自己帮忙时说过,要是被人看见自己和戴林克商会的人在一起就麻烦了。
那只是拒绝的借口吗?
想到这,罗伦斯又整理了一遍思绪。
假如不是借口,而是事情重要得非和他们联系不可的话。
「怎么说呢,中了。」
「……中了?」
这个词,尽管从字面上看有幸运的意思,但根据语境和场景,能够产生无数不同的含义。
看弗伦的表情就知道,那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
「我这边向佣兵提供物资、调配人员。戴林克商会正好相反,所以我想,我这边的记录里没有要去托尔金的佣兵,他们那边或许有。」说着,他摸了摸信纸。「就算是把某天突然抓获的俘虏带去,由于进货地的不同,很可能吃个闭门羹。那些家伙只要看到有战争的苗头,就会提前和商会通气。」
「这么说?」
罗伦斯焦急地问道。
也许,对方是在试探罗伦斯是否着急。
弗伦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罗伦斯。
「恐怕,托尔金那个地方已经成为了征讨的对象。」
弗伦之所以突然说出这个,也许是因为他认为只能在这个时候告诉罗伦斯。
擅长观察气氛的人,总会极力避免让赫萝那样的少女听到悲惨的事。罗伦斯也是那样的人,所以并没有笑。
只是,对方只告诉自己的话,自己就不得不亲口告诉赫萝了。
这让罗伦斯感到头痛。惟独这一点,是罗伦斯埋怨弗伦的地方。
「目的我并不清楚。不过,那个地方毕竟是拥有广大而肥沃的森林的山野,有名字的村庄也很少,换句话说,那样的地方,正是抓人的好地方。若不是这样……」
说着,弗伦朝远处望去。
「那就是发现了矿脉。」
赫萝也问过托尔金那个地方的森林和山里是否物产丰富。只要想一想这个与答应协助露·罗瓦做的事,就不难发现赫萝最担心的是什么。
虽然罗伦斯感到十分痛苦,但那毕竟也只是可能性中的一种。
弗伦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也许是我想多了。据戴林克商会的答复看,他们联系上的从托尔金抓俘虏的佣兵团,好像只有一个。」
如果是发现了矿脉,那么前往的人数应该更多。抱着大赚一笔的目的去那么偏远的地方作战的佣兵团只有一个。
尽管有人会遭到不幸,但罗伦斯却有些放心了。
他并不在乎自己的这种想法是否违背了神明的教诲。
赫萝将独自前往约伊兹,罗伦斯不希望她遇到什么困难。
罗伦斯对自己产生了这种自私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就在这时。
「说起来,那个佣兵团的旗帜正好是狼的图案。」
「狼?」
弗伦点了点头,随后,用手敲着太阳穴说道。
「名字也有些奇怪。虽然规模不大,但那个佣兵团有一定的历史。是叫什么来着……」
弗伦仿佛要抖落灰尘一般用力拍了几下脑袋,最终说出了那个佣兵团的名字。「缪里佣兵团。」
赫萝在故乡有许多朋友,他们的名字,罗伦斯不会忘记。
尤艾、因迪、帕罗,全都是像暗号一样发音奇怪的名字。
而赫萝最后说出的名字。
就是缪里。「尽管规模小,但那支部队却以纪律严格而闻名。特别是他们的首领,据说是个非常杰出的人物。由于没有来我这里购置过物资,所以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听完弗伦的说明,罗伦斯缓缓吸了口气,随后沉重地呼出。
在漫长的岁月中,勇猛的人奔赴战场,最终败北,重返大地的怀抱。许多人死于与狩月之熊的战斗中,而活下来的人也在和敌人的斗争中一个个死去。在坎尔贝,罗伦斯听尤格说过这些。
在约伊兹生活的狼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因为他们身为狼,所以要
奔赴战场,最终死去。赫萝曾试图说服自己相信这种事。
可是,掌管命运的神并不是无情的,约伊兹的狼也并不弱小。
那个高举狼之旗帜、自称缪里佣兵团的部队在赫萝的故乡约伊兹部署兵力。
这并不是单纯的偶然。仔细想想,赫萝的友人缪里还活着,在知道了迪巴商会的企图后,在故乡附近部署兵力。
是个值得高兴的消息。
「啊,对您的旅伴来说,我想这是一个值得担心的情报吧,需要再收集一些情报吗?」罗伦斯摇了摇头。缪里佣兵团在约伊兹的近郊。只要自己把这个事实告诉赫萝,对她而言就足够了。听到这个消息后,赫萝惊喜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是很容易想像得到的。
报告捷报的信使,总是受人欢迎。
罗伦斯也很想把这个消息早点告诉赫萝,让她开心。
但同时,罗伦斯也有不想把这个告诉赫萝的想法。
因为,听到和缪里有关的消息,赫萝一定会感到高兴。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压住雀跃的心情,与罗伦斯他们一起去基修吧,而在与罗伦斯分别后,她一定会立刻舍弃人类的样子,朝约伊兹奔去。
罗伦斯只能目送她远去。赫萝在约伊兹与同伴重逢的场景,罗伦斯只能独自在马车上想像。他是不可能身在现场的。
赫萝与缪里重逢之后,一定会高兴地讲述自己在旅途中受到人们帮助的种种,如果缪里不讨厌人类,就一定会回答说那可真是太好了。
而在那之后的事,罗伦斯不愿去想像。
佣兵团是不可能用女性的名字命名的。
就算缪里与赫萝不可能是恋人关系,他们也是拥有同一个故乡、而且早已超越死亡的狼。
把自己这个努力赚着小钱的渺小之人置于巨狼的面前,那是一副多么可笑的场景啊,这一点,罗伦斯非常清楚。罗伦斯还没有天真到认为他们面前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罗伦斯突然很想举手高呼万岁。
至少,旅行是快乐的。
所以,罗伦斯笑着说道。
「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啊。」
弗伦盯着罗伦斯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叹着气说道:「确实如此。」
到外面呼吸了新鲜空气之后,疲倦稍微得到缓解的爱尔萨带着平日的凛然神情回到店里。她并不是个喜欢打听别人的事的人,所以刚才不会偷听罗伦斯与弗伦的谈话,不过,她还是感受到了屋内的气氛有些异样。
爱尔萨有些好奇地朝罗伦斯望去,但罗伦斯装作没有看到。
她不会要求罗伦斯做告解。
不过,什么时候把关于缪里的消息告诉赫萝这个问题,向神明寻求答案也不错。
如果赫萝现在回来,自己马上就把这个告诉她的话,赫萝的头脑里一定会被缪里完全占据,就算不是那样,她也一定会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而坐立不安。
毕竟,提出去基修、并在那里分别的,是赫萝。得知缪里佣兵团的消息就立刻改变主意赶赴约伊兹,这种事赫萝是不会做的。
那么,在基修道别的时候再对她说也许是最好的。
自己与赫萝共同度过的时光真的很短暂。
虽然这么想有些自私,但罗伦斯希望在剩下的不多的时间里,赫萝的心里只有旅行的事。
问题在于,自己能否一直对她隐瞒下去呢。
大概做不到吧。
不过,就算隐瞒不住,赫萝也不会把罗伦斯想隐瞒的事揭穿。以前暂且不提,现在的赫萝就算察觉到罗伦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也会保持沉默。
而罗伦斯在临别之际把缪里的消息告诉她的话,她在问过隐瞒这么久的理由之后,一定会大笑起来。
罗伦斯发挥商人的本领,为了实现利益的最大化而思考着计划。
发自真心地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头脑的运转速度会加快,但方向感却会变得乱七八糟。
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体验,大概这样也不错吧。
罗伦斯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发出自嘲的叹息。就在这时。
「给,土特产!」
店门被用力推开的同时,响起了这样一个响亮的声音。
店里的人都习惯了安静的气氛,因此,这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们大吃一惊。
罗伦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了。稍后进来的柯尔把一个还粘着水迹的小桶放到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随后,看起来筋疲力尽的他
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对瘦小
的柯尔来说,那个桶的分量确实不轻吧。罗伦斯不禁同情地看着他,而赫萝却挺着胸说道。
「今天的午饭就是这个了。」
赫萝的脸也红彤彤的,挂满了汗珠。
罗伦斯疑惑地走到她身边,立刻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他总算明白原因了。
柯尔提进来的桶里,装着好几条黑色的鳗鱼。
「不错吧?咱们在港口闲逛的时候,看到有个大桶翻了。数不清的鳗鱼从里面爬出来,到处都是。」
看到柯尔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爱尔萨担心地走过去照顾他。赫萝在两人旁边得意地笑着。
她满身腥臭味,袖子也是湿的。
「你该不会是顺手偷来的吧?」
「开什么玩笑!咱帮忙抓鳗鱼,这是谢礼。咱挑鳗鱼的眼光可是一流的!对吧!」
赫萝望着柯尔说道。柯尔也只好满脸疲态地朝她笑了笑。
弗伦也走过来朝桶里看了看,并发出了赞叹声。桶里的鳗鱼确实不错,又粗又壮。
「是啊。不过……你最好把衣服换一下吧。」
「嗯?啊,湿掉了呢。那么,处理鳗鱼的事就交给咱做好了,来吧,小柯尔。」
赫萝大气都不喘地说完之后,把总算缓过气的柯尔一把拉了起来。看到柯尔疲倦的样子,谁都想制止她吧。
不过,制止了赫萝的既不是爱尔萨也不是罗伦斯,而是弗伦的笑声。
「哈哈哈哈。」
那是开心的爽朗笑声。
弗伦望着天花板,双手叉腰大笑着。
就算是在广场演戏的演员,也不会这样笑吧。
「真是有趣的客人呢。浴室借你用用吧。至于处理鳗鱼的事,也交给我来办好了。」
「真的吗?」
「穿成这样到外面去的话,会感冒的。我这就吩咐伙计们烧水。只是换的衣服……」
看到弗伦陷入沉思,罗伦斯立刻回答道。
「换的衣服,我回旅馆去拿。」
「哦,那么就这么办吧。在这段期间,我来料理鳗鱼。这顿午餐一定会很美味的。」』
罗伦斯虽然有些担心赫萝借用别人的浴室会不会把尾巴或者耳朵暴露出来,不过,这方面赫萝从来没有出现过失误。
赫萝拉着被爱尔萨扶起来的柯尔,在弗伦的带领下愉快地走进里面的房间。罗伦斯目送着她,发出无奈的叹息。
感觉为各种各样的事烦恼的自己简直像傻瓜一样。
不过,把沉重的气氛一扫而光的赫萝的爽朗笑容,比任何金币都要灿烂夺目。
罗伦斯抓了抓脑袋,看着在桶里游泳的鳗鱼,小声笑了笑。
「那么,我回旅馆了。」
对担心地望着柯尔离开的爱尔萨说完这句话后,罗伦斯正准备离开店。
突然,罗伦斯回过了头,这并不是因为爱尔萨回答了他,而是因为他听到脚步声。
「我也去。」
被在桶里跳跃的鳗鱼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爱尔萨就像回避什么可怕的生物一样,站到了罗伦斯的身边。
也许,她很害怕鳗鱼的样子吧。
「把我备用的衣服借给柯尔吧。」
听到这句话,罗伦斯稍微有些吃惊。
尽管不如赫萝,但罗伦斯也具有看穿谎言的能力。
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店。
和其它镇子一样,这里的每条街道都有名字。无论小道还是大路,都立着路牌,路牌上写着那条道路的名字。罗伦斯他们走的这条小道尽管狭窄,却铺着漂亮的青石板,同样也竖着路牌。
罗伦斯一面走着,一面欣赏路旁的景色,爱尔萨轻声说道。
「我也思考过许多。」
一开始,罗伦斯还以为她在自言自语。
可是,爱尔萨却接着说道。
「我能够帮忙吗?」
「啊?」
罗伦斯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爱尔萨却望着他,语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我能够帮你们的忙吗?」
她那蜂蜜色的眼睛任何时候都是认真的。
「特别是你,可以的话,你并不想去基修,对吗?」
罗伦斯看着她的大眼睛,过了一会儿,笑着答道。
「这句话真让我感到意外啊。」
这样说她大概会生气吧,罗伦斯想道,不过,爱尔萨生气的方式却和他预想的稍有不同。
「没什么可意外的吧。」
说完,爱尔萨盯着罗伦斯。
由于道路拥挤,走路的时候不留神就有可能被马车撞到。
罗伦斯一把将爱尔萨拉到自己身边,避开了横冲直撞的马车,这时,他才回答道。「当然感到意外。」被抱住的话,赫萝要么表现出羞涩的神情,要么开始撒娇,但爱尔萨并不会像她那样。
这是当然的,不过,如果抱住她的是那个磨面的少年伊凡,她的表现也许就不一样了。想到这,罗伦斯稍微产生了一种不甘心的感觉。「因为,你们对我有恩。」爱尔萨是听到罗伦斯与赫萝在旅馆里的谈话,才产生这种单纯的想法的吧。
罗伦斯与赫萝被迫做出艰难的决定,是因为人无法同时去两个地方。
那么,如果自己也去其中一方的话,问题就解决了。她的这种想法单纯而幼稚,或者应该说,这是符合爱尔萨性格的坦率想法。
不过,就算没有戴林克商会提出的条件,她这种想法也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不管怎么看,爱尔萨都不适合商战。
「谢谢你这么说,不过……」
罗伦斯笑着回答道。
之所以没有对她说明拒绝的原因,是因为感谢的心情并不是虚假的。
尽管与赫萝无数次唇枪舌剑地争吵,她却没有半点恨意。
就算是为了利益甚至会与杀父仇人联手的商人,恐怕也没有她这样的胸襟吧。
「是吗……」
爱尔萨的话语,是发自内心的失望的叹息。
「可以告诉我你这么说的原因吗?」
这个问题也许是多余的。
因为,在忠实于神明的教诲的爱尔萨看来,帮助有困难的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罗伦斯之所以忍不住要这么问,是出于商人的感觉。
这个人的话里是否毫无私心,罗伦斯可以比赫萝更敏锐地听出来。他想知道,除了无私的善意之外,爱尔萨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他的怀疑是正确的,不过他没有生气。
「第一个原因,是我被这里的教会无视了。」
经历过围绕毛皮而起的骚乱,这里的教会根本无暇理会爱尔萨这样的人。
罗伦斯正打算安慰她几句,她却继续说道。
「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你和我很像。」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罗伦斯大吃一惊。
爱尔萨点了点头,看着他说道。
「我们很像,在内心被看穿却依然掩饰这一点上。」
她的表情,是深人人的内心、为其抹去痛苦并带来平静的圣职者的表情。罗伦斯慌忙把脸转朝一边。
他觉得爱尔萨从自己的眼睛里完全看出了自己的内心。
「我也是掩饰了自己的内心离开村子,装作事不关己。」
说完,爱尔萨向前走了一步。
罗伦斯吃惊地看着她的侧脸。
「村里召集圣职者,一定有充分的原因吧。」
「是的,不过……」
爱尔萨有些犹豫。
不过,这个姑娘并不是会为了什么事而烦恼不休的人。
「罗伦斯先生。」
爱尔萨看着罗伦斯,叫出了他的名字。
她的表情和在特列欧村时一样,显得非常软弱。
仿佛要坦白自己的罪孽一般,而听者,只有罗伦斯一人。
罗伦斯决定拿出稍微年长的男子的样子,倾听她的话语。
「这些话,本来只应该对神明诉说。」
看到爱尔萨露出为难的神色,罗伦斯笑道。
「请放心,我是一个注定会上天堂的人,我来替你捎话好了。」
这是不该出自吝啬的商人之口的玩笑。
听到他的话,爱尔萨有些疑惑,又有些吃惊地笑了。
看来,这个玩笑的效果不错。
爱尔萨望着前方,擦了擦脸,低下头简短地祷告之后,说道。
「村里召集圣职者,是因为我不愿担任。」
罗伦斯并不感到吃惊,因为
,倾听忏悔之人的职责并不仅仅是倾听。
罗伦斯深呼吸了一次,随后平静地问道:「然后呢?」
「尽管我现在是这个样子,但也有着小小的梦想。」
爱尔萨擡起了头,脸上挂着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相符的软弱神情。
她看起来就像要哭了一样,往日的强硬和固执在她的脸上荡然无存。
在别人面前,爱尔萨决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如果说现在只是个例外,那么她只有在伊凡身边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吧。
想到这里,罗伦斯意识到了。
爱尔萨的手上拿着一个木雕的纹章。
那是她离开村子的时候,从重要的人那里收到的。
「可以的话,我希望有朝一日,与伊凡——」
说到这,罗伦斯制止了她。
罗伦斯把手指放到她的唇边,说道。
「接下来的话不要对我说,应该对他本人说。」
圣职者是不能结婚的。
可是,既然村里有教会,就必须有人担任圣职者。
独自一人守护着村子的爱尔萨并不希望自己永远是独自一人。
掩饰与真心。
一想到爱尔萨听到自己与赫萝的谈话,并对自己说她与自己很像,罗伦斯就难为情得不敢正眼看她。「可是,那样的话……」为了保住年长者的面子,罗伦斯仰望着天空,深呼吸了一次,停止了说话。
过了一会儿,爱尔萨的情绪平复了。
「我非常高兴,你能这么想,我就满足了。」
爱尔萨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在叹息自己的能力不够。
所以,罗伦斯补充道。
「商人只在借贷的时候严格。我可不是随口说的。」
怪不得是个连亲近的人都用金钱束缚的守财奴。
罗伦斯犹豫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但看起来没有那个必要了。
爱尔萨似乎同意了他说的话,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笨拙的笑容。
声明中午到来的钟声不规则地响了起来。在钟声连响数次,声音不留余韵地消失在寒冷的高空之后,罗伦斯说道。
「不过,俗话说旁观者清。」
爱尔萨擡起头,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罗伦斯。
「你认为我在掩饰吗?」
这种想法真让人吃惊,罗伦斯这样想道。不过,她这样一说,罗伦斯只好苦笑起来。
爱尔萨并不在意他的苦笑,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在罗伦斯看来,她这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而故意做出严肃的表情。
「然后,我虽然没有能力直接解决问题,但我怎么说也是圣职者,如果有人心中苦闷,至少,我有能力倾听那个人的内心。还有……」
爱尔萨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我忏悔过了。」
真是笨拙的辩解啊。
不过,对率直的爱尔萨而言,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努力了。
而且,关于伊凡的事,也是事实吧。她那颗想为在掩饰与真心的间隙中挣扎的人解决痛苦的心,也是真的吧。
她那好管闲事的性格,正是她能够成为一名了不起的圣职者的证明。
「是啊。」
罗伦斯把双手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
爱尔萨再次咳了一声,说道。
「老实说,你们两位很不自然。」
听到她严肃地这么说后,罗伦斯有些生气,于是,如此回答道。
「我是人类,而她是狼,这本来就不自然。」
听到这句话.爱尔萨愣了一下.但她还是不示弱地继续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是什么意思呢?」
罗伦斯刚一反问,她立刻就说道。
「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连手都不牵呢?」
听到这句话,罗伦斯不禁停下了脚步。
当然,他并不是生气。
罗伦斯感到非常难为情,于是用手捂住了半边脸。
「我无法理解。你虽然把她称为狼,但父亲留下的书里,那样的故事有许……」
罗伦斯用另一只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他难为情得无法正视爱尔萨。
罗伦斯一直望着其它地方,等待内心恢复平静。
用不着赫萝说自己像个女人,连罗伦斯本人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纯情。
「……抱歉。」
过了好一会儿,罗伦斯终于恢复了商人的语气。
不过,他的脸依然发烫,汗珠不断地渗出。
他第一次发现,相爱的两个人这句话出现在诗句以外的地方,竟然有着如此巨大的冲击力。
「可、可是,爱尔萨小姐。我们活在现实中,这也是事实。正如人无法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一样,那并不是简单地牵牵手就可以的问题。」
在这一点上,赫萝提出去基修的理由是完美的。
由于过于合理,商人听到的话,恐怕会拍手叫好。
「那么,为什么不去努力呢?为什么连努力都不做就说出这样的话呢?
你——」
「…………」
罗伦斯忍住了什么样的粗暴言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他的手紧紧地揪着爱尔萨的胸口。
「……对不起。」
罗伦斯突然回过神来,把手放开。
爱尔萨并没有整理被弄乱的衣服,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瞪着他。
不过,爱尔萨并不是为他的粗暴而生气,因为她知道,尽管罗伦斯听到自己的话之后显得非常生气,但那只是因为他想掩饰而已。
「努力……我也曾做过。」
「是吗?」』
听到爱尔萨如此迅速的反问,罗伦斯朝她望去。
他之所以没有再次生气,是因为他已经无力生气了。
「是真是假……我也不太清楚。」
罗伦斯并不理会露出吃惊表情的爱尔萨,继续向前走。
爱尔萨依然带着吃惊的神情,小跑着追了上去。
「你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我当然是想和她一起去最初的目的地,也就是她的故乡。但情况不允许我那样做,而且,理智地想一想,我也认为同意她的意见比较好。这既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我,而且,也是为了柯尔。」
把这个叫做成年人的选择,听起来会比较响亮。
听了罗伦斯的话,爱尔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看起来非常痛苦地低下了头。
罗伦斯也同样认为与赫萝一起去约伊兹是最好的想法。不光是认为,他甚至无数次地祈祷过。
可是,他毕竟无法推翻赫萝说出的理由。就算能推翻,那也是罗伦斯用无理取闹的办法,而那样做根本不会让赫萝高兴。
只有在确信美丽的故事划上完美的句号的时候,才能把一切都抛开。
而在那之后,人生仍将继续。
赫萝曾经带着疲倦的笑容这样说过。
活着的时候,会觉得人生意外地漫长。
对于抛下一切之后一无所有的人而言,人生这种东西过于漫长了。
罗伦斯和爱尔萨无言地继续走着,最终到达了旅馆。一楼是正在吃午饭的工匠打扮的男子以及旅人,他们的表情各自不同,既有人开心,也有人郁闷。
人生形形色色这句话,并不是比喻,而是事实。没有什么能尽善尽美,不做出某些妥协,就无法成功。
尽管所有英雄都能克服无数困难,化解种种危险,但挑战困难和危险的人并不都能成为英雄。
大多数人在挑战的过程中就丧命了。
罗伦斯是行商人。小心谨慎不仅不会被责怪,反而是应该的。
罗伦斯安静地走上楼梯,尽管地板没有发出声响,但他的身后不断
响着轻微的脚步声,看来爱尔萨紧紧跟在自己的后面。
的确,在旁观者看来,那是非常痛苦的事吧,痛苦得让人无法坐视不管。
可是,那就是现实。
心中反复这样想着的罗伦斯甚至感到有些同情自己。
随后,他默默地露出无奈的笑容。
「奇迹不会发生吗?」
爱尔萨简短地问道。
「奇迹不会发生吗?」
看到罗伦斯转过头,她又说了一次。
爱尔萨站在楼梯中段,擡头望着正要走上拐角处的罗伦
斯。
「你曾经在我们的村子引发奇迹,拯救了我们。而这样的你……」
爱尔萨眼中噙着泪水,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这样的你都无法得到奇迹的拯救的话,我该怎么向人们传播神明的教诲呢?」
她那蜂蜜色的眼睛锐利地盯着罗伦斯,但其目光中没有半点敌意。
罗伦斯轻轻挠了挠头,转过脸避开了爱尔萨的视线。
爱尔萨彻头彻底地、全身心都是神的仆人。
「我明白,自己说了随便的话,可是——」
「不,你什么都没有说错,只是,我们,特别是我,并不是高尚得随时都有奇迹来拯救的人。」
说着,罗伦斯走下楼梯,走到爱尔萨身边弯下了腰。
把她那刚才被自己粗暴弄乱的衣服整理好。
爱尔萨既没有拨开他的手,也没有表现出厌恶的神色,她的眼睛一直凝视着罗伦斯。
「据说,在她的故乡附近,有一支叫缪里佣兵团的部队。」
爱尔萨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她不明白罗伦斯想说什么。
罗伦斯帮她整理好衣领,然后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但她依然一动不动。
「缪里,就是数百年前与她分别之后一直没见过面、她认为早就死去了的故乡的同伴。」
说着,罗伦斯转身背向爱尔萨。他不知道爱尔萨现在是什么反应。
不过,他认为,爱尔萨的表情大概没有变化吧。
「也许,他还活着吧。不过,我没有告诉她。我打算等到了基修,在分别的时候告诉她。」
「为什么?」
爱尔萨只简短地问了这样一句。
「因为我希望她只把注意力放在我们的旅行中。佣兵团不可能使用女性的名字。虽然说起来可笑,但我确实在嫉妒。啊,都到了这个时候,我甚至想向她告白。」
罗伦斯把手放到门把上,转过头看着爱尔萨,说道。
「我曾经想过,既然过了那么久,干脆一直把缪里当成已经死去的人不就好了。很过分吧?」
罗伦斯叹着气打开了房门。
他向前走了一步,反手把门关上,想把自己关在里面。
「奇迹无数次地降临到我这样的人头上的话,那才会让神明的教诲变得毫无说服力。」
罗伦斯解开行李,找寻赫萝的换洗衣服。与赫萝分别的话,这些她擅自花费大笔金钱买的服装将再次变回金钱。
爱尔萨把门推开走了进来,从褡裢中拿出一套服装。
「确实非常恶劣,神明会降下惩罚的吧。」
尽管她说得如此直白,罗伦斯却感到心情好了许多。
罗伦斯站起来,带着笑容离开了房间。
没想到爱尔萨继续说道。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罗伦斯回过头,发现爱尔萨非常生气。
「你想了这么多,却还要让自己保持理智,这让我无法理解。这才是不自然,你到底想怎么做呢?」
「你真多管闲事啊。」
罗伦斯直言道。
为了礼貌,他还是难为情地笑了笑。
「这是我们的问题,我们的选择。可没有你插手的份。就算你是向人们阐述神明教诲的人。」
之所以加上最后那句狡辩,是因为这句话完全就是借口。
他也明白,爱尔萨那样说是出于对自己的善意。
可是,那并不代表罗伦斯允许她那样说。
「你说的没错。」
说完,爱尔萨吸了口气,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可是,我非常想报答你的恩情。在我看来,你并不同意她的决定。
「我确实是这样。可是,她可不这么想。」
执著于一起去约伊兹的,只有罗伦斯自己。
尽管赫萝也认为一起去是好事,但那也是创建在与诸多的选项相比较的基础上。
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
尽管爱尔萨面不改色地说出相爱的两个人这句话,但实际上,她那样说才是奇怪的事。
罗伦斯可以把那句话视为一种讽刺。正因为这样,缪里的事也让他无法安心。
可是,在听了罗伦斯的话后,爱尔萨一直盯着他。
她那蜂蜜色的瞳孔仿佛镶嵌在剑柄上的宝石一般,散发着凛然的光辉。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你这么固执。」
罗伦斯在一瞬间对她的话感到茫然。
「简直就和伊凡一样。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真要把人急死了。为什么不表现得更率直一点?为什么把违背自己的意愿当做是为了对方好。神明总是站在正确的人那一边,没什么好害怕的。」
爱尔萨滔滔不绝地说完后,双肩开始微微颤抖。
她滔滔不绝地说出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也让罗伦斯感到内容支离破碎。大概连爱尔萨自己也不十分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吧。她只是把自己的感想说出来而已。
可是,罗伦斯知道她想说什么。至少,他知道爱尔萨有千言万语要对自己说。
可是,最重要的是,那一切,尽管罗伦斯用理性压抑着,却也因此被赫萝看了出来。
故做聪明,是愚蠢的表现。
「你什么都没说错。」
罗伦斯疲倦地说道。
他的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
「可是,我只是一个商人。」
「那么,请你想想。」
爱尔萨也许连自己为什么会生气都不知道。
可是,她依然盯着罗伦斯,语气严厉地说道。
「请你不要带着任何祈求,仔细地想想。既然你说自己违背了神明的教诲,不配得到奇迹的拯救,那就请你不要祈求,用商人的方式想一想。」
图147
这个请求真是奇怪。
明明对爱尔萨自己没什么好处,她却为了罗伦斯而生气。
「你们商人,不是会使用难以置信的做事方法吗,不是拥有许多只能称做魔法的办法吗?如果……如果,你的内心带着犹豫,认为那些是卑劣的手段,那么请放心。」
爱尔萨挺直身体,用坚定的目光看着罗伦斯,说道。
「我敢做出保证,那些办法决不违背神明的教诲,是正确的。」
这些话,也许只能一笑了之。
如果一百个商人听到这些,那么包括无心听到的人在内,会有一百二十个人认为按赫萝的意见去做是正确的吧,他们甚至可能端出酒给爱尔萨,叫她冷静点。
可是,爱尔萨的意见也很有魅力。
她叫自己仔细想一想。
爱尔萨也不是笨蛋,她明白赫萝的考虑有一定的合理性。而且,她是不忍看到罗伦斯他们那样才说出这些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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