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一幕(2/2)
「你是用金钱买卖物品的商人吧?这样一来,你算是那位小姐的同伴,还是敌人呢?换一种说法,你代表善,还是……恶?」
柯尔诧异地向后缩了缩身体。
的确,罗伦斯是个以赚钱为目标,任何问题都用金钱来解决的商人。
这与那些企图用金钱买下那块被称为神的狼骨,并想要将其用作某种目的的人们没什么两样。商人就是如此,无
论面对怎样的大门,使用的钥匙都是金钱。
如果狼骨的事情是真的,那么一旦弄清了它的下落,罗伦斯一定会用商人的手段来设法夺回骨头。
但这样一来,赫萝和柯尔会怎么想呢。
毫无疑问,罗伦斯打算用钱来买下狼骨。
那时,罗伦斯还能算是赫萝和柯尔的同伴吗?或者说,购买狼骨这一行为,究竟是善还是恶呢?
罗伦斯舔舔被山羊奶沾湿的嘴唇,回答道。
「用金钱购买东西这一行为并不是恶。当金钱被用作购买物品以外的东西时,基本都会称为恶。」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因为权威和权力,或者仅仅为了讨旅伴的欢心而买下了狼骨,旅伴一定会轻视我。金钱说到底不过是购买物品的道具,而当它被用来购买物品以外的东西时才会被视作恶。这就像是有人用砍木头的斧子砍人一样。我想,我的旅伴一定能理解我。」
艾普眯起眼睛,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以金钱解决一切问题的商人们,经常被人质疑他们行为的正义性。
而对于商人而言,信用是最为重要的东西之一。
这样一来,在自身的正义被质疑时如何作答,将决定一个商人的资质。
正义的资质和人的资质。而这两样东西是要被放在天平上,以信用为砝码来称量的。
虽说罗伦斯还不确定艾普的想法是否如此,但她至少想将这作为重要的判断条件,这点绝不会错。
带着有些阴沉的笑容听罗伦斯回答的艾普忽然缓和了表情,将手中的杯子举了起来。
「其实我很想和你做生意,抱歉,不该问这种怪问题。」
罗伦斯也勾起左侧的唇角,同时举起自己的杯子送了过去。
罗伦斯只是把杯子凑上前去而没有碰杯,出于考虑到对方万一使用的是高级银餐具,这样做可以避免将其损坏。这样的礼仪,相当于告诉对方,自己认为对方拥有配得上使用高级银餐具的身份。
「我之前说过,看着你和你的旅伴感到很羡慕。这种想法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强烈过。」
「那么,我就以此为荣吧。」
艾普无声地笑了,双肩抖了抖。
接着,她的目光从罗伦斯身上转到柯尔身上,脸上已经恢复了商人的表情。
「看来你的确不是克拉福·罗伦斯的徒弟,不过我还是想说,我个人打心底里认为这很可惜。」
柯尔听了这话瞪大了双眼,接着,像是有些为难地垂下了头。
罗伦斯也笑着想,这确实可惜。
之所以感到为难,是因为柯尔明白自己不可能采纳艾普的意见。
艾普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她笑着闭上了眼睛,等再次睁开时目光又对准了罗伦斯。
「有些事我想你很清楚,不过迪巴商会寻找的这块狼骨不是区区百枚琉米奥尼金币就能解决的事情,如果贸然出手恐怕只会让你了解人命到底有多廉价。不过尽管这样,我还是相信自己身为商人的眼光,也愿意对你报以同等信任。」
慢慢地转着手中的杯子,罗伦斯喝了一小扣杯中的饮料。
如果不在这儿说得夸张点,赫萝一定会生气的。
「我曾在金钱和生命中选择了生命,但我旅伴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而我,也很『期待』。」
这是罗伦斯在与艾普做人命交易的时候透露出的真心话。
艾普咧开嘴,露出了化为狼时的赫萝才会露出的笑容。
「偶尔按照藏宝图追寻宝藏可能也挺有趣的。好啊,你们的目的是从与迪巴商会有着密切往来的吉恩商会身上获得情报,对吧?我为你们给吉恩商会写封介绍信,剩下的事情……」
闭上一只眼睛微微歪着头,或许这是艾普胸有成竹时才会摆出的姿势。
「就得看你了。」
这样的她太迷人了,这话被赫萝听见,一定会气得咬牙切齿,但这样的艾普确实非常有魅力。
艾普是个纯粹的商人。
她相当天才,完全懂得该怎样控制表情,透露怎样的信息。
罗伦斯恭敬地低下头。
原来驰骋在黄金大道上的商人如此了不起啊!他想。
用小刀裁断高价的羊皮纸,写下内容后洒上沙子吸干墨水。在等待墨水于透的期间,艾普取来了用马尾毛搓成的绳子,和被染成红色的蜡。
算算时间,墨水应该干了。艾普卷起羊皮纸用蜡封住,接着捆上用马尾毛搓成的绳子。一封亲笔信完成了。
虽然这看起来只是一封普通的书信,但对商人而言却能换来高额的利益。
对于艾普说的,想要再与自己做一次生意这句话,罗伦斯觉得即便相信了也无妨。
「如果没有意外,我会在明天正午过后离开这个城镇,走海路南下,暂别这个寒冷的地方。」
「那么我为你送行吧,也算聊表谢意。毕竟这是在你成为大商人之前能见到你的最后机会。」
罗伦斯接过书信稍稍晃了晃,艾普苦笑着点头道。
「启程之前我得好好休息一整天。如果你晚上来的话我还能让佣人准备一顿晚餐招待你。」
「那如果天亮时来呢?」
或许艾普的微笑就相当于普通人的诧异吧。
笑容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终于,她再次抱起胳膊叹了口气。
「如果不止我一个人在这里的话……是啊,我就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吧。」
在雷诺斯镇上罗伦斯第一次与艾普交流时,她就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她自信自己不是会讨人嫌的人。
看来这句话并不是玩笑。
艾普用与原本的贵族身份相衬的温柔语气说出这话,她沙哑的声音显得如此高贵,听得人心里痒痒。
柯尔张大了嘴,愣愣地注视着这样的艾普。
如果再穿上华服打扮一番,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女贵族了。
「恐怕晚上被料理的不光是牛肉猪肉之类吧,我似乎有必要小心留意。」
「呵呵,如果你那位旅伴的心情好转,不如三人一起来。」
「我会的。谢谢你的介绍信。」
罗伦斯回答道。艾普点点头,轻轻挥手后缓缓关上了门。
没有商人会在告别时挥手。
而这一动作,不是对着罗伦斯做的,而是他身边的柯尔。
罗伦斯将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收入上衣内侧,瞥了一眼身后。
果不出所料,柯尔有些恋恋不舍地凝视着紧闭的大门。
「这人很有趣吧。」
见罗伦斯迈开步子,柯尔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跟了上去。
「呃……嗯,是的……」
「不过我这伤就是她弄的。」
罗伦斯指指敷着软膏的右脸颊。柯尔似乎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愣愣地注视着罗伦斯脸上的伤。
接着,他似乎终于恍然大悟,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回头看向那房子。
「我们吵起来了,于是被柴刀柄呼地一下。」
「……是这样……啊。」
「虽然她也有令人意外的一面,不过正因为如此,才不能掉以轻心。就像她的头巾下藏着美貌一样,那美貌下也隐藏着令人恐惧的东西。」
柯尔微微皱眉,对于这话他还无法理解。
「你也看到昨晚赫萝发火了吧?其实,那时候艾普差点杀了我们。」
「啊!?」
柯尔惊呼起来。
毕竟初次见面艾普对柯尔如此和善,所以也难怪他想像不到其实艾普有着不输盗贼的胆量和冷酷。
罗伦斯本想说,人就是这样会两面三刀的生物所以必须多加留意,却发现柯尔表情严肃地陷入了沉默。
柯尔性格直率,所以可能他原本就对怀疑他人有很强的抵触情绪。
就在这时,柯尔忽然擡起头来,他的脸上写满了困惑。罗伦斯见状不禁问道。
「怎么了?」
柯尔经常这样。
即便头脑再怎么聪慧,无法自由控制表情和话语的人也是成不了优秀商人的。
不过,柯尔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圣职者,所以这应该不成问题。
「想要在这世上活下去,不这样做是不行的,对吧……」
他自责似地说道。这样的他,就如同一个边叹息自己不够努力边踏上赛场的年轻骑士。
只是,罗伦斯并不明白柯尔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表情。
差点被艾普杀死,和在这世上活下去,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他的意思是,自己必须学会就算面
对性命之危时也依然能活下去的方法吗?
罗伦斯在心里不停思考着,但柯尔又接着开了口,于是他决定先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当然,我不可能接受教会的教义,而且在村里有时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其实我也明白,看事情不能单单只看一面。虽然这话从我口中说出显得不太合适,但我也知道现实是很无情的,可……」
柯尔边走边盯着地面,说个不停。
而相对的,罗伦斯则边走边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不明白柯尔究竟想说什么。
「我说——」
所以罗伦斯开口打断了他。柯尔忽然擡起头。
「不、不是的!我并没有说罗伦斯先生有错!」
他惊慌失措的神情令罗伦斯瞪大了双眼。
「……其、其实我只是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想问个清楚而已。」
柯尔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了,接着突然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罗伦斯伸手摸摸自己的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不明白。
真是不明白。不过既然柯尔似乎也不想继续谈论这个问题了,罗伦斯便换了个话题。
「总之,在去吉恩商会前先回趟旅店吧。」
听了罗伦斯的话,柯尔默默地点点头。
「事情大致就是如此。」
赫萝说如果不盖毛毯的话身上的药味太刺鼻,所以此刻她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脑袋。
「是吗?」
「你应该能明白吧。」
罗伦斯等人刚一回到房间,原本在打盹的赫萝便立刻醒了过来。接着,她像平时一样坐起身回过头看向二人。罗伦斯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过很快他便察觉到了原因。
早上明明连起身都办不到,而现在赫萝身上的疼痛已经减轻到了能被她忽略的地步。
「这药真灵。」
于是,罗伦斯决定带赫萝一起去吉恩商会。
可要去也不能带着一身刺鼻的药味就走。由于这味道实在难闻,所以赫萝和罗伦斯都必须先把药膏洗去才行。
在罗伦斯的吩咐下,柯尔走出了房间去一楼准备热水。
「也难怪汝不明白,这就像和肉铺老板谈鱼一样,完全不是一回事。」
赫萝靠着枕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说道。
每当赫萝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摆明了都是在挑衅。
又被她嘲笑了吗?罗伦斯这样想着刚要叹气,又马上想到现在不是强撑面子的时候,所以他还是选择了投降。
「现在我很清楚了解了自己究竟有多迟钝。但就算了解到这一点,也不可能立刻豁然开朗。不明白的还是不明白。」
罗伦斯举起白旗,却见赫萝眼角含着泪光,一脸失落的样子。
「怎么了?」
罗伦斯问道。赫萝挤出一丝苦笑。
「嗯,看来咱还是太心软了。」
她动了动一边的耳朵。
「什么意思?」
「见汝这样低声下气,咱都硬不起心肠来笑话汝了。」
「……」
这叫人怎么回答,罗伦斯无奈地用手按住了额头,赫萝似乎相当满意他这样的反应。
她咧开嘴,终于露出了平时那种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的确,作为知道事情真相的汝来说,或许很难做出其他的解释。汝真的不明白,旁人是如何看待汝和那只狐狸之间的关系吗?」
既然赫萝用这样的笑容说了这种话,那就代表她给出了解决问题的线索。事已至此,那罗伦斯只有试着站在他人的立场上思考并作出正确的判断,这是以赚取利润为目标的商人不得不接受的挑战。
因为现在,赫萝已经为解决问题指明了方向。
罗伦斯试着站在柯尔的立场上,思考自己与艾普之间发生的事情。
被刀柄打伤,面临差点丧命的险境,赫萝在艾普面前大发脾气。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柯尔面露难色,最后还涨红了脸显得很是害羞……
「啊。」
罗伦斯思考出了一个可能正确的答案。顿时,他只觉得嘴里一阵苦涩开始蔓延。
只是,这份苦涩倒有点像啤酒的味道。
是让人忍俊不禁的苦涩。
「呵呵,汝真是走运。」
赫萝愉快地笑了。
正因为她明白柯尔的误会绝不可能成立,才会露出这种笑容。
罗伦斯用手按着额头叹了口气。世界上居然还会有这种误会,不,没想到自己这种人还会被别人这样误会,罗伦斯除了苦笑别无他法。
「他认为我背着艾普沾花惹草,结果艾普因为吃醋而打了我。说实话我根本不可能想到。难怪柯尔会说『我并没有觉得罗伦斯先生有错』啊……」
其实罗伦斯本想试着回答「他认为我背着赫萝沾花惹草」,但这样的笑话很可能危及性命。
「那只狐狸是雌性,咱也是雌性,汝是雄性。那么咱和那只狐狸大打出手了,答案不就只有一个吗?要说起来,为了那种闪闪发光的东西闹得不可开交这一事实反而让人觉得无法理解。那六十枚金色的货币是咱的价格吧?受不了,真搞不懂人类。」
见她的语气那么不耐烦,罗伦斯回想起当初为她奋斗的自已,愈发觉得心里郁闷。
不过,毕竟赫萝是约伊兹的贤狼。
这点早就被她看穿了。
「但汝的行动才是最让人莫名其妙的。没想到居然来接咱,真的是,完全弄不懂汝在想什么。」
赫萝把脸埋在枕头里这样说道。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罗伦斯。
见到这番情景,罗伦斯是既发不了火也无法移开目光。
于是最后,他只能认输地耸了耸肩,伸手轻轻抚摸赫萝的脸颊。
「仅此而已吗?」
赫萝眯起一只眼睛仿佛很愉快似地动着耳朵,并小声说道。
带着有些难以置信的心情,罗伦斯摆好了架势,他已经做好了被赫萝怒骂的准备。
但他还是环顾了一圈没有第三人在场的房间。
然后,深呼吸。
接着就像在雷诺斯镇时一样,把脸缓缓凑近赫萝。
但与在雷诺斯镇时最大的不同,就是当二人的脸几乎就要凑到一块儿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将罗伦斯吓了一大跳。
「我把热水端来了。」
柯尔的声音响起。
柯尔用背推开门,端着脸盆走了进来。那盆看上去分量不轻,而且热腾腾的蒸气已经在他脸上结成了水滴。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为了罗伦斯和赫萝独自一人努力将水端了上来。
有什么理由能责备这样的柯尔呢?
罗伦斯站在床边,装模作样地道了声「辛苦了」。
只是,他的背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在门被敲响的瞬间,赫萝露出了一脸坏笑。
之所以刚才耳朵在动,是因为听到了柯尔的脚步声吧。
「怎么了?」
就算脸上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但屋内的气氛却不可能被瞬时改变。
柯尔显得有些疑惑,罗伦斯选择了装傻。
此刻,坐在他身后床上的赫萝肯定靠着枕头笑得正欢。
但即便如此,最让罗伦斯郁闷的,却还不是赫萝设下陷阱以欣赏罗伦斯慌张的样子来取乐这件事。
罗伦斯装作挠痒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水可能比较烫,如果太烫没法用的话我去取凉水。」
柯尔放下脸盆,将两条手巾放进盆里说道。
如果这个机灵的孩子能成为自己的徒弟,那么旅途将变得多么轻松啊。
「好的,谢谢你。」
「不用谢。是我硬要和你们一起旅行的,这点小事不做怎么行。」
这纯真无邪的笑脸,让人不由想给他的晚餐加上他最爱吃的食物。
当然,如果赫萝也和柯尔一样,恐怕罗伦斯不到一个月就得破产了。
「那咱现在就洗掉吧。虽然这软膏效果好到令人难以置信,但实在是太折磨咱的鼻子了。」
赫萝边说边走下床来,柯尔显得有些诧异。
看来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软膏气味难闻的问题。
「嗯,水温正好,趁变凉之前赶紧洗掉。」
赫萝将手放进盆中搓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屋内气温太低,热求虽然蒸气腾腾,但实际或许并不那么烫手。
「啊,没错,小心别着凉了。」
罗伦斯说完这句,看到赫萝
抓起一条手巾,拧干之后轻轻扔给了自己。
手巾热乎乎的,还是按照赫萝说的那样赶紧把药擦掉的好。
罗伦斯边想边向右脸的纱布伸出手,但忽然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柯尔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不远处。
「怎么了?」
没等罗伦斯讲这话问出口,柯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抢先开口道。
「啊,我到外面去。」
说完,还挤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脸。
明显他在介意着什么。
而且在走到门口时,柯尔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像是怀揣着什么重要秘密的使者。至于他正在想什么,现在的罗伦斯再清楚不过。
当门被啪地关上后,罗伦斯将目光转向了赫萝,她正在严肃地拧手巾。
「从他的神情看来,汝和那狐狸的交谈似乎很是愉快嘛。」
表情那么严肃原来是因为这个。
既然在柯尔看来,罗伦斯和艾普是因为吃醋而吵了架,那就说明至少在他眼中二人之间的关系是相当亲密的。
不过罗伦斯也知道,在这事上不能认真,认真就输了。
「柯尔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一定会保守秘密』。」
赫萝擡起头,笑道。
「嗯呵呵呵,他看咱的眼神里,带着很深的歉意。」
接着赫萝坐在地上并起双膝,将胳膊撑在上面支着下巴。
「如果汝也能像他一样,那会可爱很多。」
罗伦斯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将右脸的纱布撕了下来。
他摸了摸伤处,淤肿已经消了不少,疼痛也几乎感觉不到了。
既然这药如此神效,说不定能靠着大赚一笔。
软膏的功效好到甚至让罗伦斯有了这种念头。
「所谓近朱者赤嘛,因为总和你在一起,我才会变得越来越不可爱。」
罗伦斯边说边用手巾擦起脸来。温热的手巾擦拭着皮肤,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赫萝学着罗伦斯的样子,用拧干的手巾擦起脖子来,耳朵也不停地耸动着。
不过,在看到抹过脖子的手巾之后,那颜色让她小小吃了一惊。
「看来汝说的近朱者赤一点也没错,因为汝的脸色总是通红。」
罗伦斯用手巾上没有沾上软膏的部分再次抹了把脸,只觉得神清气爽。他看向赫萝问道。
「最近没有吧?」
「汝就知道胡说。」
赫萝有些无奈地回答。虽然明知道她是在挑衅,但罗伦斯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不愉快。
但紧接着,当看到赫萝唇边的笑意时,他才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汝认为不是?那么,既然那孩子难得那么识相。」
赫萝将手巾投向罗伦斯,利索地脱了上衣扔在一边。
罗伦斯顿时愣住了,不知怎么办才好。
赫萝一手叉腰看着罗伦斯,故作娇态地说道。
「能帮咱擦背吗?」
对于赫萝而言,被罗伦斯看到裸体也根本不在乎,但她却知
罗伦斯非常介意,所以这明显是想要捉弄他。
在别人想要体现绅士风度的时候钻空子,简直是胡闹。
罗伦斯对自己心中的动摇给出这样的借口后,默默将手中的手巾团成一团,孩子似的向赫萝扔了过去。
柯尔所做的药有着堪称「奇迹」的功效。
虽然赫萝身上还有不少地方在隐隐作痛,但想到从上药到洗去只有很短的时间,说明那药的功效果然了得。
罗伦斯脸上的淤肿也消得差不多了。
不过因为赫萝边问「你的伤怎么样了」边忽然伸出手拧了一把罗伦斯的伤处,使得他脸上便又多了几分红色,罗伦斯对此还是有些介意。
其实罗伦斯心里很恼火,但因为看到赫萝直到现在还板着脸,明显在生气,也就没有反击。
似乎她无法原谅罗伦斯扔毛巾这一举动。
看来她不是在演戏而是确实在生气,说不定其实赫萝是真心想让罗伦斯为她擦背的。
这样一想,罗伦斯又觉得自己做错了,总之现在的他是左右为难。
「那么,汝现在去的那个商会,他们究竟有什么企图呢?」
三人沿着不算复杂的小路走向河边的市场。既然有市场就必定有小摊,罗伦斯自然做好了被敲诈一笔的心理准备。
只是他没想到,赫萝会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向那些小摊走去。
罗伦斯顿时觉得有些头疼,目光追着赫萝看去,只见她的目标,是前方小摊上正被热石头烘烤得嗞嗞作响的卷贝。
「他们是否有所企图,现在我们正要去确认。但从艾普的话看来,有企图的可能性相当高。」
也不知赫萝究竟有没有在听他说,只见她双眼放光,正无声地催促着罗伦斯。
就算拒绝也没用,还是省点力气吧。
罗伦斯将一枚发黑的铜币递给正在削杨树枝的店主,店主用树枝灵活地从贝壳中挑出贝肉,很快就串好了三串。
三人一人一串。
罗伦斯刚打算感叹一声居然那么便宜,不想能增加贝肉魅力的盐却还得花钱另买。
罗伦斯一边笑着对精明的店主抱怨,一边向他打听吉恩商会的所在地。
钱不能白花,至少得获得些情报。
「去了以后,对方会透露消息给我们吗?」
接过贝肉之后,只有柯尔道了谢。
当然,他对于罗伦斯和艾普的关系的误会已经解开了。
「那就像艾普所说的,得看我的本事了。」
「那看样子没戏了。」
听了赫萝的玩笑话,柯尔有些为难地笑了。于是罗伦斯成了笑料。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同一座城市南北差别会这样大。」
赫萝边观察对岸边说。
坎尔贝位于罗姆河口位置,被河分为了南北两边,而罗伦斯等人寄宿的旅店,则位于镇子北边。
市场和漂亮的建筑物向来都集中在河岸边,这里也确实热闹了不少,但这也不过是和旅店周围相比较后得出的结论。
沿河边的大道走上一小段路,就能看到满是石块的河滩。因为是河口,所以河滩面积相当大,离河流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而将目光转向右边,就能看到大海,凭借罗伦斯的鼻子也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味。河对面则是南镇,就在南镇口,有着建在三角洲上的坎尔贝镇最大的集市。
要说到被分成三部分的坎尔贝哪里最热闹,那当然是三角洲了。那么,满是漂亮的建筑物的地方又是哪儿呢?是南镇。
罗伦斯等人所在的北镇,总会给人一种破落的印象。
停泊在南侧河岸边的船舶数量以及市场上的商品数量,虽然因为离了很远的距离只能看到个大概,但罗伦斯还是能感觉到远远超过了河流北岸这边。
一个城镇里有些地方繁华有些地方萧条,这并不少见。或许因为被河流隔开的关系,南北镇其实已经各自为营了也说不定。
「渡河去南边的话,那里应该有罗恩商会的商馆。」
「是汝故乡的商人集中的地方吧。」
「对。只是,因为三角洲上也有类似于分馆的地方,所以没有去过本馆。」
罗伦斯伸手指向位于罗姆河人海口的三角洲小镇。
用小镇来形容那里,罗伦斯也不知道是否合适,但对商人而言,那里完全是个独立的地方。
哪怕从北侧望去,也能看到诸多被海风洇成灰色调的二层或三层建筑物杂乱无章地竖在那里。
风向适宜的时候,罗伦斯甚至觉得自己能借着风听到那里的喧嚣。
如果赫萝在那里取下斗篷,不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那里好像更热闹一些,去看看吗?」
「你是想买东西吃吧。」
罗伦斯刚一说完,赫萝便像个孩子似的气鼓了脸。
她知道罗伦斯完事之后肯定会带她去逛,所以这表情应该是故意装出来的。
罗伦斯耸耸肩示意知道了,刚一擡起脚,却又停了下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柯尔此刻正盯着三角洲的方向,连贝肉都忘了吃。
「怎么?」
罗伦斯问道,柯尔反弹似的回过了头。
「啊……不,没什么——」
「没什么?」
赫萝边说边抢过柯尔手中的树枝,一口吃掉了剩下的两块贝肉中的一块。
「说谎该受罚。」
接着,她将最后的贝肉送到嘴边,注视
着柯尔。
「汝没什么想说的吗?」
听说野兽会相当严酷地训练幼仔,看来狼也一样。
罗伦斯情不自禁地有了这样的想法。
但其实赫萝也一样,不会直接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今罗伦斯依然清楚地记得在刚遇到赫萝时,她缠着自己买苹果的样子。虽然现在她已经不再那样了,但从她逼迫柯尔坦白的气势来看,或许柯尔让她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吧。
「我……我……」
而柯尔虽然尚且年幼,却也是个少年。
「我想去三角洲。」
与赫萝不同,他直视着罗伦斯这样回答道,相当有勇气。
罗伦斯从赫萝手中抢过树枝,递归给柯尔。
接着罗伦斯顺便赞扬了一句「比你好多了」,腿上却立刻挨了赫萝一脚。
「你不是我的徒弟,所以,我得为你帮我们制作软膏表示感谢。放松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
虽然这话说得有些怪,但用在柯尔身上却正合适。
或许是由于生来单纯,只怕再这样下去他会比自己的徒弟更像个徒弟。
明知世间险恶,但在看到这样的柯尔时罗伦斯还是会忍不住担心。因为柯尔太单纯,是那种很容易上当的孩子。
「……我知道了。」
柯尔为难地笑着回答。
他一定是明白罗伦斯和赫萝都在为自己担心,所以才这样回答的吧。
有一个几乎人人皆知的笑话桥段。
善良的主人想给顺从而诚实的奴隶自由,于是对他说今后你不用服侍任何人,自由地生活吧。而奴隶牢牢遵守了主人的命令,再也不服侍任何人了。
直到最后都遵守着主人命令的奴隶,真的获得了自由吗?
柯尔之所以会露出为难的笑容,或许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那笑话中的奴隶一样吧。
「话虽这么说,但也没法现在立刻去。商人都是急性子,如果不先把事情处理掉会浑身不舒服的。」
「是。不过……」
柯尔边回答边害羞地抓了抓头。
「我很期待。」
真希望赫萝也能这样直率,罗伦斯想,却不敢扭头看赫萝。
因为眼角的余光,已经清晰地注意到了她眼中没有笑意的笑脸。
「这是我第三次来这个城镇,可实际上,一次都没去过三角洲。」
「是因为过河得花钱吗?」
柯尔点头。
罗伦斯很想问问他,明明连去三角洲的钱都付不出,那你是怎么渡过罗姆河的。
总能在关键时刻灵机一动想出点子的柯尔,应该是将衣服顶在头上游过去的吧。
「对了,我没去过南岸那边,你呢?」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见柯尔吃完了最后的贝肉,罗伦斯这样问道。
「南边……很漂亮。」
柯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周围才小声说道。
虽然只隔了一条河,但看来南北差距真的很大啊。
北侧是异教之地,多是异教徒,而南边多是从南方过来的商人和正教徒,可能是因为这层关系吧。
在商人中,大多是南方商人有钱,而金钱又总会集中到富裕的地方。
「但这边的人施舍的钱比较多。」
「哦。听说北侧多是北方出生的人,是真的吗?」
「我想是的,这里有很多罗艾佛出身的人。但就算不是这样,我还是觉得这边的人更加善良一些。」
罗伦斯摸摸鼻头,开始思考该如何作答。
南北的对立,就像人与狼一样微妙。
「严酷的气候能养育出善良的人。」
罗伦斯答道,只见柯尔笑着重重点了点头。
就算是能抱有「只要有必要就一个人去南方学习教会法学」这种曲线救国方案的柯尔,在听见别人赞扬北方人比南方人更好时依旧会表现出纯真的喜悦。
罗伦斯再次认识到了这一点,继而似乎明白了镇上最大的贸易中心之所以要建在三角洲上的理由。
那里是南北的缓冲地。
或者可以说是中立场所。
「可是——」
罗伦斯边走边看向三角洲,只听见柯尔继续说道。
「南方的人们似乎总是很愉快。」
柯尔好像是怕罗伦斯不高兴,补充了一句。
罗伦斯有些吃惊,但还是缓缓露出了笑容。
「因为气候温暖,酿酒更容易一些。」
「啊,原来如此。」
再过几年,柯尔毫无疑问会长成一个率真的优秀青年。
虽然只是一个忽然冒出的念头,罗伦斯却无法予以否定。
对于这点,赫萝也有同样认知。
此刻她正面带微笑地牵着柯尔的手并肩行走,说不定是为将来做准备的投资活动。
正当罗伦斯被自己心里这种莫名的玩笑和嫉妒煎熬的时候,赫萝斗篷下的双眼转了转,目光对准了他。
她那恶作剧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如果再不小心咱可就真的换人了。
罗伦斯摸摸下巴上的胡须,轻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让他将一句险些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明明就是打算钓到的鱼不给饵吃。
虽然很想这样回敬赫萝,但还是算了吧。
如果真的说出口,那就代表罗伦斯认为自己肯定比不过柯尔。
他不过是个小自己一轮的少年,何必那么认真。罗伦斯深深吸了口寒冷的空气,独自默默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