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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活人偶之岛 第二怪 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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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异状就糟了!喂,老头,快点开门啊!」

霜邑先生神情僵硬地开着锁。门一打开,一冴就

一马当先地冲进去。

「璃子!」

青儿等人跟着进去之后愣住了。

房间里真的充满血腥味。

停电造成的黑暗中只听见呼呼风声,而且声音听起来非常近。难道窗子没关?

(璃子小姐到底怎么了?)

定睛一看,轮椅仍在同样位置,但是椅背上方却看不见她的后脑勺。

「璃子,你在哪里!」

就在此时——

一冴慌乱踏出脚步时,鞋底发出令人不舒服的水声,听起来像是一脚踩在积水里。地上似乎流满了某种液体。

「该不会……」

青儿以颤抖的声音喃喃说着。

视野突然恢复明亮,应该是恢复供电了。房里的景象变得明朗后,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咦……」

眼前是一大片血迹。

木质拼花地板的中央有直径三公尺左右的范围被染成可怕的鲜红。此外,掉在轮椅下的东西是……

「这不是真的吧……」

那是璃子小姐的脑袋。

她微微睁开的眼皮底下是一双半透明玻璃珠一般的眼睛,看起来像蜡制的模型,但是凝结在切面的血迹,清楚地表示那曾经是活人的一部分。

而且……

(身体……不见了?)

轮椅上只有一堆染血的衣服,里面的躯体彷佛化为烟雾消失。

「没有脖子以下的部分,多半是被凶手带走了。」

皓喃喃地说着。

「璃子……」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是一冴。

他正要走近那片血迹,紫朗就一把拉住他,叫着「别这样」。

但一冴不由分说地甩开紫朗的手,继续走到人头前面。他像是全身虚脱,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彷佛只要一伸出手碰触,全身神经就会断裂。

(我看不下去了。)

青儿正想转开目光时……

「咿!」

一旁传来警笛般的哀号,是霜邑先生。

他茫然僵立,手上捧着璃子小姐染血的衣服,那是从轮椅上拿起来的。

然后……

「怎么会……」

轮椅的座位上有一截小指。

切面有血液凝结而成的暗红色血痂,根部位置有一颗如同用红墨水点出来的小痣,也有可能是烫伤的痕迹。

「那是璃子的……」

一冴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霜邑先生闻言,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

门后传来呕吐声,随即变成压抑的呜咽。青儿心想应该去看看他,却又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

「这简直像是《日本灵异记》里面的<女人恶鬼见点攸食瞰缘>。」

青儿听到皓的喃喃自语。他在说什么?

「《日本灵异记》是平安时代编纂的佛教故事集,中卷的第三十三篇讲的是鬼吃人的故事。有一个叫万之子的美女被化身成男人的恶鬼吃掉了……而且同样留下了人头和一根小指。」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

皓不知为何唱起一首童谣——

欲娶汝者为何人?众子纷纷喊在下。

南无南无男无数,释迦释迦嗜佳酒。

削发求法入山寺,澄心诚心请节哀。

「这是发生鬼吃人事件之前街头巷尾流行的童谣。古人把童谣称为兆歌,作者不明的流行歌都被视为神明借着人类之口宣布预言。」

所以这就跟之前听到的灵异照片一样,都是灾难的预兆啰?

「这到底是神明的旨意,还是鬼怪的恶意呢——原文写了『或言神怪,或言鬼啖』,但现在的人都认为这是鬼吃人的故事。」

「呃,所谓的鬼,就是头上长角、穿着虎皮裙、脸上红咚咚的那种妖怪吗?」

「呵呵,你说的是室町时代的画家狩野元信的创作。其实『鬼』(oni)这个字是由『隐』(onu)转化而成的,意思是看不见的东西。」

「咦?那怎么知道是鬼做的好事呢?」

「这个嘛,传说鬼的特性就是会吃人,也有人说,那是狼或狗咬死人的案件演变而成的。」

「怎么说?」

「在古代,野兽吃人的事比现在更常见,但受害者多半是倒在路边的病人或旅人,还有被遗弃的婴儿和老人。」

这么说来,青儿大概也包含在其中吧。

「偶尔也会有『并非这一类的人』被狼或狗咬死,那凄惨的尸体会使人想到鬼。到底是什么东西搞的呢?如果不是狼或狗……因此人们就当作是鬼做的了。」

「该怎么说呢……鬼一定觉得很冤枉吧。」

「呵呵,是啊,因此就说『这事是鬼做的』(注3)……害怕未知的事物是人的天性,所以才把事情解释为鬼的作为。髻如说,源赖光打退的『酒吞童子』和『土蜘蛛』其实是反抗朝廷命令的土豪喔。」

青儿「喔喔」地回应着。

「说不定人类和魔族都觉得我是鬼呢。」

皓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若要说是自嘲,他的语气又显得太寂寞。

「那个,我说皓啊……」

青儿正要开口时——

「好啦!我们也该去现场搜证。棘都已经结束了呢。」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啊!」

青儿突然感到一阵冰冷的视线,转头一看,站在霜邑先生等人面前、假装跟他们不认识的绯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糟、糟糕。

「唔……窗户是打开的,凶手应该是从这里出去的吧。」

青儿为了掩饰惊慌,煞有介事地说着,并把头探出窗外。

夹带湿气的风扑面而来,但雨势已经没有那么大,看来应该是进入了台风眼。

然而……

「呃!」

「呵呵,要从这里出去是不可能的。」

在手机发出的光芒中,他们看到了近乎垂直的峭壁。

由于海浪的冲刷,岩壁到处都被磨得平滑而尖锐。放眼望去,连一个可以踩踏或绑绳子的突起处都没有,绝无可能从这里爬下去。

「从这里摔下去铁定会没命。」

那闪闪发亮的浪头就像巨大怪物的下腭,如果被吞下去,恐怕会一口气被拉到海底,再也浮不出海面。

这时……

「嗯?你从刚才一直在那里忙什么啊?」

「唔……我有点在意这木板窗。」

那两扇对开的木板窗和客房里的样式一模一样,中间挂着窗扣,窗扇用整片橡木做成。

上次看到时,这窗子是关着的,所以有可能是被凶手打开的。但是窗上没有手印或血迹之类的痕迹,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你看,下面在滴水对吧。」

「喔,真的耶,外侧被雨淋湿了。」

皓按着下巴沉思。

「也看看木板窗外的玻璃窗吧。」

外面的窗子是很常见的横推式,现在左侧是开着的,露出一片方形的暗夜。

「内侧的左右两边都没有湿。」

「的确是这样。」

「那外侧呢?」

青儿又依言探出上身。

「唔……左边是湿的。」

「右边呢?」

「等一下……没有,是干的。」

听到青儿的回答,皓盘起手臂沉吟片刻,然后歪着头说:「有点奇怪呢。」

「是吗?既然左边的窗户开着,右边的窗户就被遮住了,当然不会湿啊。」

「呵呵,是你的话自然会这样想。」

皓露出怜悯的目光,摸摸他的头。

……怎么突然很想咬他,是自己有问题吗?

就在此时——

(咦?要说奇怪的话……)

青儿的心顿时扑通狂跳。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而且早就该发现了。

「那个,这里该不会是密室吧?」

听到这句话,皓眨眨眼睛「喔?」了一声。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因为门是锁住的,凶手只能从窗户出去,但下面又是悬崖峭壁……」

他还没说完的时候……

「说什么蠢话,你忘记最关键的人物。」

一冴不屑地说道,泛红的眼中迸发出野兽般的凶光。

「还有幸次啊!璃子的老爸!那家伙一定有每一个房闲的钥匙!」

的确,如果幸次先生是

凶手,这就算不上密室。

但是……

「我们先来确认一下,我、青儿以及霜邑先生三个人最后一次看到璃子小姐平安无事是在凌晨一点,接着就和一冴先生等人会合,这段期间你们四个人一直待在会客室里吗?」

「是啊,我们至少一个小时前就在那里。那小鬼少说也待了三十分钟以上。」

「这样啊。我们听到璃子小姐的房间发出声音是在凌晨一点半,那时我们七人全都在会客室。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证实彼此的不在场证明。」

扣除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凶手就只能是幸次先生了。

但是……

「混帐,他到底去哪里!一定要把他给找出来宰了。」

「喂,慢着,你该不会想一个人去找吧?对方可是带着凶器的杀人凶手耶!」

「少啰嗦!」

兄弟两人互相大吼,闹得不可开交。

青儿听到此起彼落的怒吼,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舌头黏在上腭,干渴的喉咙咕噜作响,他艰涩地吞了口口水。

「可是,幸次先生——」

幸次先生已经死了,而且变成无头尸体。

青儿差点说出这句话,结果还是硬吞回去。

——因为根本找不到尸体。

如果青儿看到的尸体是「事实」,那么璃子小姐被杀害之前,幸次先生就已经死了。

这么说来,杀死这对父女的凶手就在剩下的七人之中。

不过……

「你看到什么了?」

皓靠在青儿的耳边悄声问道。

「你的左眼。除了我们之外的五个人,有谁看起来像妖怪吗?」

啊,对耶。

吃人的鬼必定在这些人之中。

——原本应该是这样。

「没有。」

青儿犹豫片刻才回答。

他无可奈何地摇头,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说:

「在这之中没有一个人变成妖怪。」

过一会儿,皓做出符合青儿预料的反应。

「哎呀呀。」

——我想也是。

*

现在的状况真是令人头痛。

如果青儿左眼的能力可信,剩下的七人中没有一个人是杀害璃子小姐的凶手,这么说来,凶手必定是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幸次先生。

但是在璃子小姐的人头被发现之前,青儿就看到幸次先生的无头尸体。

这两件事互相矛盾,如果其中一件是真的,另一件铁定是假的。

(半个月前受的伤,真的让我的左眼故障了吗?)

至于其他的可能性嘛……

「会不会是除了我们以外的人?譬如说,有人从岛外悄悄入侵?」

「可能性很低。如果有可疑人物入侵岛上,外面的感应器会有反应,屋内的警报也会响起。」

听到皓的问题,霜邑先生一脸沉痛地摇头,他放置在腿上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令人不忍卒睹。

「这里本来是有名的摄影景点,很多人未事先告知就闯进来,所以才依照幸次先生的吩咐做了这些防范措施。」

海湾的码头当然也在监视的范围中,怪不得青儿与皓一到岛上,霜邑先生就立刻出来迎接。

此外,这座岛的四面八方都是悬崖峭壁,要从码头之外的地方入侵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姑且不论好坏,总之凶手由岛外而来的选项可以删除了。

皓对青儿说起悄悄话:

「这里的戒备好像太森严了。」

青儿对此也有同感。这个地方真像一座监狱,与其说是防范外人,更像是阻止里面的人逃走。

「不管怎么说,现在只能等了。」

皓喃喃说道,霜邑先生又无力地低下头。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半,地点是本馆一楼的会客室。

在那之后,虽然他们报了警,但果不其然警察因为台风的缘故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过来。于是,大家先把案发现场的房间封锁起来,然后由一冴带领众人进行大规模搜索。

但是搜遍了屋内的所有角落,包括床底下和浴缸里,还是没有找到幸次先生,就连他待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精疲力竭的青儿和皓,以及看似一直在打混的绯一起回到会客室。一冴、紫朗还有棘三人似乎还在搜索。

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会客室休息的霜邑先生,一看到青儿他们回来,立刻就要起身泡茶,青儿连忙制止。真是坚强的管家精神。

「直希望能快点找到幸次先生。」

「喔?你是真心这样想吗?」

听到青儿的喃喃自语。绯用调笑的语气说道。

他看见青儿露出不悦的神情,耸耸肩膀笑了一声。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咦?」

等一下……

绯不可能知道青儿曾看到幸次先生的无头尸体。

「那个,你为什么……」

青儿正要询问时,有人猛然推开门。

走进来的是穿着雨衣的一冴,后面跟着一脸疲惫的紫朗,两人看起来都像是老了十岁。

一冴大步走向霜邑先生,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喂,住手!」

紫朗连忙阻止,但一冴还是用力摇晃霜邑先生问道:

「秘密房间在哪里!」

一冴像野兽般咆哮。

「那个变态以前在这屋子里弄的秘密房间在哪里!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可见他一定是藏在那个地方!」

简直就是凶神恶煞。

如果幸次先生此时出现,恐怕会被他痛揍一顿。

「我听说过这个传闻。但是幸次先生从来没有亲口提过……」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一冴立即怒吼。

紫朗看不下去,硬把一冴的手从霜邑先生的身上扯开。

「你有完没完啊!难道连你也要变成杀人犯吗!」

「少啰嗦,给我闭嘴!」

就在此时……

绯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还不停抖动,一副忍俊不住的样子。

「真是的,一个个都是笨蛋。你们要找幸次先生?他明明早就下地狱了。」

「哈?喂,小鬼,你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人头还丢在房间里啊。他特地从内侧锁了门,不就是想表示事情是他干的吗?可见他并不打算逃跑或遮掩,但我们却找不到他的踪影。」

绯得意洋洋地说着。

由于他天真无邪的模样,听起来更是令人惊骇。

「这么说来,他一定是从窗口跳出去了嘛。」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得屏息。

(喔喔,对耶……)

那面朝着悬崖峭壁敞开的窗户。

如果凶手的遁逃之处就是窗外那片黑暗——

这就代表……他自杀了吧。

「……有通知铃声。是霜邑先生的手机吧?」

如同皓所说,霜邑先生胸前的口袋传出手机震动的声音。他急忙取出手机,随即瞪大了眼睛。

「是幸次先生……」

现场气氛顿时变得非常紧张。

霜邑先生用颤抖的手打开邮件,然后手机「叩」的一声落在地上,他的脸孔变得如纸一般苍白。

「失礼了。」

绯迅速捡起手机,滑动屏幕,边看边点头。

「唔……这是遗书吧。」

「哈?」

一冴大叫一声,从绯的手中夺走手机。

绯轻轻地耸肩说道: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刚好是我们听到二楼传出声音的时候。至于内容嘛……」

内容是认罪、忏悔,以及疯狂的独白。

从遗书的内容看来,事情的开端全都是因为十年前玻璃女士的意外。

不对……那能说是意外吗?

在那刮着暴风的夜晚,玻璃女士在夫妻俩的卧室里喝了酒,然后借着酒意向幸次先生提出离婚,幸次先生气得动手打她,她逃到楼下的时候,在玄关大厅的大阶梯上滑了一跤,从此天人永隔。

但是,悲剧并没有就此结束。

璃子小姐亲眼目睹了整件事的经过。

『是爸爸害死了妈妈!你这个杀人凶手!』

幸次先生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摀住璃子小姐的嘴,直到萩医师跑过来拉开他,他才想到自己的举动可能导致女儿窒息而死。

璃子小姐没有死。

但是,她的

心死了。

萩医师诊断出她陷入「解离性昏迷」状态,但没有说出原因是她差点被亲生父亲杀死。

十年以后——

任冯时间徒然流逝,璃子小姐一直没有恢复知觉。

对幸次先生来说,这样反而比较幸福。

『就是因为失去心智,璃子才能变得更完美。现在的她只是我的一件作品。』

幸次先生在那封成为遗书的邮件里写下这句话。

他想永远保持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所以在一冴找来的侦探揭发他的罪行之前,他就带着璃子小姐一起跳进暴风雨中的大海。

然后……

『我把璃子的头和她唯一不完美的部位——左手小指——留给你。门是锁着的,你要趁我侄子发现之前拿到这些东西。小指可以丢掉,但是人头最好可以泡在福马林里保存下来,因为那是我这个制偶师最后的遗作。』

邮件以这句话结尾。

寂静笼罩全场。

安静得几乎令人不敢呼吸。

「那根小指……」

一冴艰涩地开口,像是努力挤出肺部的空气。

「是璃子小时候故意烫伤的。她说,她不喜欢父亲把她当作人偶,只要有这个伤痕,她就是她自己,而不是人偶。」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颤抖,后来就说不下去了。

一冴如同要抓出眼球似地摀住自己的脸。

「混帐!」

那忍住呜咽的低语,听起来比野兽的痛哭更令人鼻酸。

就这样,事件在一个活人偶师的死亡之中落幕。

*

外面依然刮着暴风。

但Isola Bella旅馆被笼罩在空壳般的寂静里。

短短一夜之间,这个岛上少了两位居民。

一个是凶杀案的牺牲者。

另一个是自杀的凶手。

结果不等两位魔界王子审判,凶手就自己先下地狱了。身为比赛对手的棘和皓自然不用说,连担任裁判的篁都白跑一趟。那么,这一次算是平手吗?

(不对,不是这样。)

从本质来看,凶手下不下地狱都跟受害者无关。

因为人已经被杀、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是,就算是这样……

(这种结局实在太过分了。)

青儿发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

「好啦,青儿,差不多该继续推理了。」

……嗯?刚才是不是听到一句很奇怪的话?

「咦?等、等一下!推理什么啊?幸次先生都已经死了!」

「是啊,不过真凶又不是他。」

「什么!」

青儿不禁大吼。

「果然如此,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青儿才注意到,绯在他面前愉快地笑着。大概是因为雇主霜邑先生回房间休息,所以绯没有继续假装跟他们不认识。

「要去案发现场吗?你会去吧?我当然也要跟去!」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带着一脸兴奋的绯,青儿和皓来到位于二楼的璃子小姐房间。

「哇,好臭……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不一样。」

由于警察无法立刻赶来,得先保持凶案现场的原状,除了木板窗为了挡雨而关上,其余地方都和先前一模一样。

地板上的乌黑血渍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显得怵目惊心。

然后……

「首先,我认为幸次先生的遗书是假的。」

皓慢慢地环顾现场说道。

「要说那封信的内容为真,案发现场的疑点未免太多。你们知道有哪些吗?」

绯活力充沛地举手大喊「我知道」,像是在课堂上抢答。

「第一个是血迹!地上的血迹在轮椅周围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可是这轮廓怎么看都太整齐了。」

绯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回答得很迅速。他跟皓一样口齿伶俐,该说他们不愧是兄弟吗?

「如果凶手在这个房间里砍下活人的头,墙壁和天花板却没有血迹,不是很奇怪吗?而且没有留下脚印或手印。」

的确是这样。

如果那封遗书的内容属实,幸次先生真是在这个房内砍断璃子小姐的头,再抱着裸体的她跳出窗外,那他的手脚上一定都沾满了血。

可是地板、天花板、窗框都看不到血迹,这太不合理。

「而且地上的血一直没有凝固,人头切面的血迹却凝固了,一定是加入了柠檬酸钠之类的药剂。」

「柠、柠檬……?」

青儿一脸错愕,皓见状便向他解释:

「柠檬酸钠是检查血液时会用到的抗凝血剂。受伤之后血液不是会形成痂块、防止血液继续流出吗?那就是凝血作用,而拧檬酸钠有抑止凝血作用的效果。」

接着由弟弟代替哥哥继续解释:

「也就是说,这滩血可能是凶手为了伪造现场而事先准备的,说不定是输血用的血液。」

「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唯一可以断定的是,璃子小姐不是死在这个房间,而是在其他地方被杀死再搬运过来的。地上的血迹只是用来假造杀人现场。」

「不可能吧?」

青儿忍不住插嘴说道。

「凌晨一点左右,我和皓还有霜邑先生来过这个房间,当时我们亲眼看见璃子小姐平安无事。发现人头是在凌晨一点半,间隔只有三十分钟。难道凶手是在这段时间把璃子小姐带出去杀死,然后又搬回来吗?」

「呵呵,我就知道青儿会这样说。」

「又没有其他可能性……啊,可是我们七人都有不在场证明,那么凶手只能是幸次先生了……」

青儿抱住纠结的脑袋呻吟,皓怜爱地摸摸他的头。

「我来回答你吧。我们最后一次看到璃子小姐是在凌晨一点,其实她当时已经被杀死了,我们看到的是『璃子小姐的尸体』。」

青儿想说「怎么可能」,但喉咙彷佛被人掐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不下去的皓竖起食指说:

「你回想一下,我们当时看到的璃子小姐是不是有些不自然的地方?」

「啊?哪里?」

「衣服啊。璃子小姐白天穿的是短袖连身裙,半夜却变成长袖上衣和马甲裙。在停了电不能开冷气的夜晚穿成这样不太适合吧。」

对耶。因为她太像人偶,青儿才没有发现不对劲,仔细想想,穿成那样搞不好还会中暑。

「为什么要把璃子小姐打扮成那样呢?或许是为了用布料更多的衣服遮住『里面』。」

……里面?

「也就是说,我们最后一次看到的璃子小姐只有脑袋,她的身体则是用『装入血液的人形容器』做成的。简单说,那像是有着人偶外表的水袋。」

意思就是人形的水球吧,只不过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加入抗凝血剂的血液。

把这东西弄得像人偶一样放在轮椅上,再穿上长袖上衣和马甲裙,远远地就看不出端倪。

但是这种做法太过骇人听闻,青儿实在不愿相信。

绯边听着皓的推理边点头,这时突然拍了一下手。

「喔,对了!血液的密度大约是每立方公分一公克,璃子小姐身高大约一百五十公分,体重估计是四十公斤,那么体积就有四十公升……没错,差不多就是这个分量。」

绯一脸佩服地说道。青儿很好奇他怎么知道四十公升的血液大概是多少,但又很怕听到答案,干脆不问了。

「就算身礼可以做假,但是璃子小姐的头……」

「用『真货』不就行了?」

绯不以为意地耸肩说道。

「在其他地方切断璃子小姐的头,再放到假身体上。当然,要先放光里面的血,鼻子和耳朵塞一些东西就能避免其他体液漏出,而且当时停电了,房间里一片昏暗,只要别闻到尸臭,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

青儿的脑袋一片空白。

放血、体液漏出、尸臭……青儿理解这些词汇的意义之后,突然觉得很想吐,急忙摀住嘴巴。

但是绯根本不在乎青儿的反应。

「那套闷热的立领上衣和马甲裙是用来遮掩人头和身体连接的地方。凶手最后用针状的东西刺破身体部位的水袋,里面的液体慢慢流出,水袋就会像漏水的水球逐渐凹陷,人头失去支撑,自然掉到轮椅下方……」

这样说来,应该会有东西撞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们凌晨一点半在喝霜邑先生泡的

香草茶时听到楼上传来声响,那就是璃子小姐的脑袋掉在地上的声音吧。

「第二个疑点是现场的窗户。」

皓在一旁继续说道。

「我们在凌晨一点左右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时,内侧的木板窗还关得好好的,但是三十分钟以后发现璃子小姐的人头时,木板窗全都打开了,外面玻璃窗的左边那扇也是开着的。从这点来看,一般会认为凶手是趁着我们都在会客室的三十分钟之间进去杀害璃子小姐,并且打开窗子……」

「咦?难道不是这样吗?」

「窗台没有血迹太不自然了。还有另一件事很奇怪,就是窗子湿的地方。」

「啊……」

对了,皓当时确实特别在意窗户。

「我问你们,凌晨一点到一点半进入台风眼时,雨停了一阵子,如果凶手在这段时间打开窗户,那么外面的玻璃窗和内侧的木板窗会有哪些地方淋湿呢?」

「哪些地方……」

根本不需要想。

外面的玻璃窗在进入台风眼之前一直受到风吹雨打,所以湿的当然是玻璃外侧,内侧是干的。至于木板窗被雨淋湿的可能性……

——嗯?等一下……

「没错,现场的情况正好相反。」

青儿惊愕地睁大眼睛,皓爽快地点头回答。

「我先前叫你去确认过了,不应该淋湿的木板窗却在滴水。也就是说,玻璃窗其实是开着的,而且看到只有左边的玻璃窗淋湿就知道,在台风带来风雨之前,窗户已经打开了。」

原来如此。

如果左边玻璃窗在开始下雨之前就打开了,右边的玻璃窗从头到尾都被挡住,自然不会被淋湿。

可是……

「等一下!我们凌晨一点来看璃子小姐时,窗户明明是关上的啊!」

「是啊,但是关上的只有木板窗。我们看到木板窗关着,就误以为外面的玻璃窗也有锁好。」

的确,这个房间的木板窗是使用坚固的整片橡木,只要关好再上锁,即使外面的玻璃窗开着,也不用担心风雨从缝隙中吹进来。

「我来做结论吧。凶手趁着进入台风眼时,假装确认木板窗有没有锁好,偷偷地打开窗扣,等到台风眼离开或是风向改变,木板窗就会在房间空无一人的情况下自行打开了。」

喔喔,原来是这样。

在房间里发现人头的时候,青儿曾经把头探出窗外,他记得当时有风从正面吹来。

所以风就是悄悄打开木板窗的共犯。

「可是,要这么说的话……」

青儿的心脏狂跳不已。

如果皓的推理正确无误,这一连串的机关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所以说,凶手在凌晨一点左右做了三件事,第一是让同行的我们确认璃子小姐平安无事,第二是趁着进入台风眼时假装确认木板窗是否锁好,同时偷偷打开窗扣,第三是假意帮璃子小姐重新戴好胸针,趁机在她身体的部分刺出一个小洞。」

终于……

黏在上腭的舌头终于能动了,青儿吞了一口口水。

「凶手该不会是霜邑先生吧?」

「是啊,就是他。」

皓爽快地肯定。

「如果凶手是霜邑先生,我就知道为什么要切断璃子小姐的头和小指了。这就像是魔术表演中的『错误引导』,简单说,那是引开观众注意力的障眼法。」

「障、障眼法?」

「就是为了取回『魔术道具』而设下的机关。我们走进房间后,注意力会先集中在地上的人头,他便趁机跑到轮椅前,把『人形血袋』连着衣服一起抱起来,露出轮椅上的小指并发出惨叫,然后,再趁我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小指的时候悄悄离开房间。」

对了,那时霜邑先生确实抱着璃子小姐的衣服,一脸苍白地跑出房间,好一阵子都没有回来。

后来。他又以身体不适为由独自留在会客室休息,原来他是要趁那个时候销毁掉最重要的证据——衣服。

「好,这么一来就解决了。」

绯突然弹响手指。

「什么嘛,比我想像的简单多了。所以接下来只要抓到霜邑先生就好!他应该是在自己房间休息,说不定正准备逃跑呢。我现在就去找他!」

话一说完他就跑向门口,途中还转过头来,对青儿笑了一下。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比你更有能力了吧?你也该认清自己的斤两,要辞职的话就趁早,不要拖到收垃圾的日子。」

他像麻雀吱吱喳喳地嘲弄个没完。

说完,绯就意气风发地离开了。

这时……

「喔?是短信吗?」

皓从怀里取出手机。大概是先前寄出的信收到回复,他迅速看完内容,「呵呵」地笑着。

……感觉有些可怕。

(嗯?等一下……)

青儿好像见过这种表情。

那应该是……皓在打什么坏主意时的表情。

「不好意思,手机再借我一下吧。终于能顺利收发邮件了。喔,对了,网络也可以使用了。」

「啊,对了!」

青儿想起一件事。

「那个,其实我有东西想要给你看看。」

青儿迫不及待地拿回手机,从浏览纪录中找到先前看过的灵异留言板,点下一个看过的网址,就出现一张泛黄的杂志内页。

「喔?难道这就是那张灵异照片?」

「嗯,是啊……现在才给你看好像有点晚了。」

皓再次从青儿手中接过手机,仔细地盯着屏幕。

然后……

「咦?怎、怎么了吗?」

皓低着头,肩膀突然颤抖起来,青儿还以为他哭了。

——呵呵呵呵呵呵。

听到这声音,才知道皓是在笑。

……实在太恐怖了。

「青儿,你立了大功喔。」

皓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愉悦,摸摸青儿的头说:

「你在最后一刻反败为胜了呢。」

「啊?」

「谢谢你。这么一来就凑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

皓带着青儿来到图书室。

皮革书本特有的味道宛如沉淀物堆积在静谧的室内。皓站在青儿之前看到无头尸体的位置。

「好,关于你看到尸体的那件事。」

他开口说道。

「我先假设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也就是说,你在午夜零时迷路时,这个地方真的有一具无头尸体。」

青儿忍不住「哈?」了一声。

「等、等一下!明明是你自己说,墙壁和地板都没有血迹,地毯也没有更换过的痕迹耶!」

「是啊,确实如此。不过那只限于目前看得到的范围。」

这句话感觉含意深远。

「我们先来回顾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你要去本馆的会客室时迷了路,听到门后发出声音,所以不小心闯进这个房间,然后在镜子里看到『倒在立钟前的无头尸体』,随即吓得逃走。没错吧?」

「嗯,是啊。」

「所以你只是看到『映在镜子里的无头尸体』,并没有转过去亲眼确认。」

这话说得真奇怪。

「既然映在镜子里,后面当然有东西啊。」

「呵呵,谁知道呢?」

皓边说边走到镜子旁,然后对青儿招招手。

「青儿,你再一次站在这里。然后告诉我你在镜子里看到什么。」

青儿疑惑地歪着头,心不甘情不愿地站到镜子前。

可以的话他真的不想再看,但雇主既然开口要求了,他也只能乖乖听令。青儿下定决心想「看就看吧」,望向前方的镜子。

「唔……我看到的是站在前方的自己、地上的地毯、墙边的书柜,还有……」

青儿突然张大嘴巴。

他此时才发现——

「没错,你在午夜零时看到的是『不可能看到的东西』,那就是『映在镜子里的立钟』。因为立钟在镜子正前方,和镜子以及你排成一直线,所以照理来说,立钟应该会被你的身体遮住,不可能出现在镜子里。」

的确。

青儿如今在眼前的镜子里并没有看到立钟,和皓说的一样,立钟完全被他的身体挡住了。

「所以这和传说中的灵异照片一样,当时镜子里并没有映出你的身影。」

青儿想要反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但又想到……

——其实有可能。

他一发现无头尸体立刻逃出图书室,

就算镜子里真的没有映出他的身影,他恐怕也不会注意到。

「为什么会这样呢?答案就在那张灵异照片里。」

皓递出手机,屏幕显示着先前青儿给他看的杂志内页。

拍摄地点是图书室,镜头从斜后方的角度拍下一位娇小的女性——那多半就是玻璃女士。

「看到这张照片,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啊,除了镜子里没有玻璃女士的身影之外……啊啊啊!」

青儿看了好一阵子才注意到。

镜中的立钟有个明显的怪异之处。

「对,就是钟面的数字。这明明是镜子里的倒像,数字却没有反过来。因为这座钟用的是罗马数字,所以乍看不容易发现,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其他所有家具都是左右颠倒,只有这个立钟和实物一样是正的。」

「怎、怎么会这样?」

「其实这张照片是在玩『大家来找碴』的游戏,出题的幸次先生借着这张照片透露了一件事……」

皓边说边走向立钟。

他在钟面上摸索着,然后喀嚓一声,手指陷入钟面,就像按下了按钮。然后……

背后传来吱轧声。

青儿吃惊地转过头去,发现靠在后方墙边的镜子竟然像门一样打开……原来那是一扇机关门。

「呜!」

门里顿时涌出一股血腥味。那是腐败血液的恶心恶臭。

然后……

「咦?」

青儿看见地上躺着一只被砍掉脑袋的白狼,但是,白狼转瞬之间又变成身穿漆黑长袍的无头尸体。

——是幸次先生。

但是最让青儿讶异的是……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机关门的另一边是和图书室一模一样的小房间,飞溅到天花板的血迹清楚表示这就是杀人现场。

包括排满整面墙的书柜、黄铜钟摆摇曳的立钟——仔细一看,连壁纸和地毯的花纹都是左右颠倒的,完美重现一个镜中世界。

其中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钟面上的数字。

「这就是幸次先生打造的秘密房间吧。他把机关门做成镜子的样子,又把镜子后面的房间做成左右相反的图书室,如同镜中的景象。」

皓边说边指着排放在墙边书柜的一本书。

「书背上省略了该有的书名和作者名,应该也是为了打造这个秘密房间。如果要做得和真正的镜中世界一模一样,就得把每一个字都反过来,所以干脆统一用假书比较省事。」

原来如此。不过这种做法已经称不上是情趣或怪癖,而是偏执了。

「喜欢恶作剧的幸次先生一直等着朋友们发现这个秘密房间,可惜事与愿违,一直没有人认真看待这件事,他等得不耐烦了,所以拍了灵异照片做为线索。藏在照片里的提示就是立钟,说不定他为了拍这张照片,还刻意把数字相反的立钟钟面换成正常的钟面呢。」

然后他在机关门打开的情况下从图书室拍了这张照片,让秘密房间显现出「镜中景象」的假象,还让玻璃女士站在镜子前,伪装成灵异照片。

也就是说,青儿迷路的时候。这扇机关门也是开着的。

「咦?这么说来,我看到的并不是幻象啰?」

「嗯,是啊。你一直怀疑是自己左眼出了问题,其实你应该相信自己才对。」

「那个,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说的话可能是真的?」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是真的。」

青儿不禁「咦」了一声,用讶异的眼神看着皓。

这个答案令他大出所料。

「我早就决定要相信你用左眼看到的事物,无论你自己相不相信。因为你不管看到多奇怪的事情都不会作假或遮掩,所以我觉得可以相信你。」

皓露出了白牡丹一般的明艳笑容。

「你明知会被怀疑是左眼出问题,依然老实说出你看到的事,所以我觉得只要你还是我的助手,我就应该相信你。」

怎么办?突然觉得好想哭。

(说不定……)

「信赖」这个词是由信任和依赖组成的,但青儿在过去的人生中,或许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些事。

因为就连他唯一的朋友——他认为是好友的猪子石,都没有跟他商量过任何事就选择了寻死。

即使如此……

他还是希望被人信任。

还是希望被人依赖。

就算他做的一切都只是白费工夫的挣扎。

他还是希望至少有人可以给他一次徒然挣扎的机会。

——啊啊,是这样啊。

直到现在,青儿对猪子石的死依然无法释怀。

「好啦,青儿,关键的无头尸体已经找到了,你去会客室把一冴先生和紫朗先生叫来吧。」

皓拍了一下手,和平时一样开朗地说道。

青儿想回答「我知道了」,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他急忙咬紧牙关,用力皱紧眉头,垂着脸点点头,迅速转过身去,然后用肩膀擦擦眼角。

——我都知道。

如今再为猪子石流泪也于事无补。

*

——找到秘密房间了。

青儿回到会客室,对一冴说出这句话,他立刻脸色大变地冲出去。

然后……

「哈?骗人的吧!为什么这家伙死了啊!」

一冴看到秘密房间里的尸体之后十分不解,激动地吼道。

等他听完皓一连串的推理……

「怎么会?这么说来,凶手就是霜邑那老头啰?」

他愕然地喃喃说着,抱住自己的头。

紫朗倒是很快就接受事实,虽然他被两人叫出来时眼中充满了怀疑的神色。

「或许已经太迟了。」

他脸色苍白地说出这句话。

「我听说霜邑身体不适,刚才跑去探望,却发现他不在房间里。」

「混帐!那家伙竟然逃跑了!现在浪还很大,他绝对不可能离开岛上。我立刻就去把他找出来!」

「等一下,别这么冲动!后面的事就交给警察吧!」

「你少啰嗦,去死啦!」

一冴愤怒地骂道,接着又恨恨地瞪着地上的无头尸体。

「混帐,追根究柢,都是因为这家伙害死了玻璃婶婶!」

他一副怒气腾腾的样子,感觉随时会举脚踹向尸体。

「我劝你最好别动手,因为那具尸体不是幸次先生。」

听到皓这句话,一冴震惊地望向他,青儿和紫朗也有相同的反应。

「性别不对,这具尸体是女性。」

一冴本想反驳「怎么可能」,但是他突然惊觉,仔细看了一下,就发现那具仰躺尸体的胸前有些隆起。

「那么,这具尸体到底是……」

一讶正想问「是谁」,却突然停下来,脸色顿时发白,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尸体没戴皮手套的左手上。

没有指头。

左手的小指不见了,像是被利刃割断的。

(难道……)

青儿想到的是在沾满血迹的房间里看到的轮椅,还有孤零零留在轮椅上的一截断指。

「是的,这是璃子小姐。」

时问彷佛突然停止。

皓无视一脸茫然的众人,淡淡地说道:

「同一个晚上出现了无头尸体和人头,一般都会觉得是同一个人的吧。也就是说,两者都是璃子小姐的。」

「等、等一下!所以那个混帐家伙到底在哪里……不对啊,璃子哪有这么高?」

一冴面如土色,整个人陷入慌乱。

皓听到他的问题,便指着地上某处。仔细一看,在地毯没有盖到的角落有两扇对开的门。

「答案或许就在那里面。」

听到皓这句话,一冴立刻拉开地窖的门。

眼前出现一个里漾漆的洞穴。

在狭窄的水泥墙之间,有一座楼梯通往地下。

「这是什么?地下室吗?」

「可能是旅馆留下来的地下设备。仔细想想,说不定连这个秘密房间都是用旅馆的床单仓库和洗衣间改装而成的。这么说来……」

紫朗自言自语似地回答了一呀的问题,然后从胸前拿出笔型手电筒。

紫朗带头走下楼梯,在楼梯尽头看到一扇厚重的铁门。那扇门上到处布满红色的铁锈,看来是个废墟。

一冴正想去抓门把,却突然倒吸一口气。

「喂,锁是不是坏了?」

「大概是用钻子

破坏的,这是闯空门常用的技巧。不过这扇门有点怪,好像只能从外面上锁。」

紫朗喃喃说着,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里面立即涌出尘埃和霉味,令青儿猛咳起来。

紧接着……

「那是什么?」

看到被手电筒照亮的那个东西,四人一起屏息。

那是一具干尸。

干尸趴在地上,露出凹陷的后脑勺,像枯枝一样干瘪的手脚已经有一部分变成白骨,身体下面有着黑色污渍,可能是腐斓的死肉流出的液体。

从衣服看来应该是男性,但已经看不出他生前的样貌。朝向侧面的脸上有两个像是眼窝的凹洞,空虚地盯着半空中。

「啊,墙上有灯的开关,要打开吗?」

皓依然悠哉地说着,打开天花板的日光灯。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类似单人房的小房间。

最明显的家具是单人床和书桌,此外只有一个衣柜。裸露的水泥地上除了积满灰尘的干尸之外,还躺着一些苍蝇和蛾的尸骸。

「这里该不会是……」

看到挂在墙边衣柜里的连身裙和桌上装饰的布偶,青儿顿时竖起了寒毛。

这是小孩的房间吗?而且多半是十几岁少女的房间。

就在这照不进一丝光线的地底。

「喂,你们看这个。」

一冴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盖着灰尘的封面上以油性笔和孩子的字迹写着拥有者的名字。

——绚辻璃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冴的声音如呓语般颤抖。

紫朗不顾会弄脏名牌西装,跪在地上,摀着嘴巴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把脸凑近地上的干尸。

「他戴着格鲁恩手表。叔叔最喜欢这种手动上发条的古典手表,那么这具尸体……」

难道是幸次先生?

「从头盖骨凹陷的情况来看,死因是头部受到打击,凶器多半是桌上的台灯,台灯底下可以看到沾有血迹。」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既然已经变成干尸,可见不是这一、两天才死掉的。但是这家伙昨天明明还活着……」

一冴迷惘地叫着,但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颤抖着嘴唇,喃喃说着「不会吧」。

皓听到他的问题,静静地点头回答:

「那是璃子小姐。真正的幸次先生早在两年前就死了,是被他的女儿璃子小姐杀死的。」

青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皓突然附耳过来说道:

「提示是『打铁婆婆』。『千匹狼』的故事在不同地区对妖怪的身分都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说是老猫,有的说是鬼婆婆。但无论在哪里,都有一些共通点。」

天亮以后,送货员跟著白狼留下的血迹来到佐喜滨的一个小村子,最后走到一间打铁屋前。

他敲门呼唤屋主,得知这一家的老婆婆昨晚受了重伤,正躺在里面休息,送货员知道那就是白狼,于是进去一刀宰了它,老婆婆一死就变回白狼的外貌。

之后,他在地板下发现了堆积如山的人骨,其中也有像是老婆婆本人的骨头。可见这只白狼杀了老婆婆,还一直假扮成她的样子。

「也就是说,『打铁婆婆』这种妖怪的特点是『杀人』和『替身』,它借着假扮成被杀的人来隐瞒杀人的事实。传说中藏尸体的地方是『地板下』,所以到了现代就变成『地下室』啊。」

皓盯着地上的尸体,恍然大悟地喃喃说道。

然后他望向桌上的布偶,沉痛地眯起眼睛。

「其实听到你说『打铁婆婆』的事情时,我就想到这种可能性了,也猜到凶手多半不会是璃子小姐以外的人。」

最后他也真的证明这个猜测。

「我来做个总结吧。」

皓转头看着一冴和紫朗说道。

「自从玻璃女士十年前发生意外后,璃子小姐一直被关在这里。两年前,她杀死父亲幸次先生,并假扮成他的样子。」

皓若无其事地说着,紫朗喘着气说道:

「等一下,你说她从十年前就被关在这里?怎么可能?意外发生后,我们都在这座岛上见过璃子,那到底是……」

「是活人偶。幸次先生抛下了制偶师的工作,以璃子小姐为模特儿偷偷制作了活人偶,然后在十年前,他害死玻璃女士后,为了封住璃子小姐这个目击证人的嘴而实施某个计划——借由萩医师的协助,用人偶取代璃子小姐。」

青儿突然想起一冴昨天说过的话。

『他要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儿,而是人偶。』

没想到幸次先生真的用人偶扮成他的独生女。

「人偶当然不会说话也不会动,萩医师和霜邑先生这两位主治医师都用『解离性昏迷』的病名来掩人耳目。」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对幸次先生而言,最大的威胁或许就是那张灵异照片,因为那张用来当作提示的照片,如今成了指出璃子小姐监禁地点的线索,所以后来才会发生回收杂志的骚动。」

「等等,不对啊!谁都看得出璃子的脸每年都有改变,如果那是人偶,脸应该和十年前一样吧……」

紫朗说到一半突然脸色发白。

「等一下,难道……」

他喃喃说着,嘴唇如触电般颤抖。

「没错,幸次先生依照被监禁在地下室的璃子小姐成长的情况持续修改人偶的脸。不,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他为了让人偶逐渐变得成熟,所以需要璃子小姐当作范本。说不定他让璃子小姐活下来只是为了这个理由。」

皓平静地说道。

「真是疯了……」

闻言,一冴吐出无力的唾骂。

「他怎么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青儿也忍不住叹道。

从一冴说过的话听来,早在玻璃女士还没过世时,幸次先生和璃子小姐的关系就很恶劣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血浓于水的亲生女儿,幸次先生竟然做出那种事……简直不是人。

「答案应该就是璃子小姐现在的模样。」

「啊?」

「我指的是她的身高。」

皓转向一冴和紫朗。

「她似乎跟你们两位差不多高。这是从谁遗传而来的呢?」

「我们的奶奶是俄罗斯人,又是个舞台演员,她的身高有一百八十公分。听说爷爷去欧洲游学时对奶奶一见钟情,但她很年轻的时候就过世了。」

原来如此,所以一冴、紫朗和璃子小姐都有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

「璃子小姐在十岁左右被监禁,刚好是第二性征出现、正要进入青春期的时候。你说璃子小姐和幸次先生的冲突从那时候变得越来越大,我想身高或许就是其中一个原因。」

青儿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口。

回头想想,灵异照片里的玻璃女士体型非常娇小,如果幸次先生这位制偶师的眼中最完美的女性就是那副模样……

「女孩子到了青春期,就算一个夏天长高将近二十公分也是有可能的。身为父亲应该对孩子的成长感到喜悦,幸次先生却无法忍受女儿越来越偏离自己对『最佳杰作』的标准。璃子小姐很像父亲幸次先生和当过女演员的奶奶,成长之后变得和幸次先生一样高。」

因此他把成为「失败作品」的女儿关进地下室。

「也就是说,这间Isola Bella旅馆发生过两次『替身事件』,第一次是人偶取代了少女,第二次是女儿取代了父亲。」

听到皓这番话,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的干尸——后脑勺留下明显伤口的幸次先生的尸体。

「第二次替身事件应该是发生在两年前。当时幸次先生解雇了屋内所有佣人,并且开始用长袍和面具裹住自己。想必是璃子小姐为了扮成幸次先生,故意用这种方式来瞒过别人的眼睛。」

青儿忍不住插嘴:

「这样不对吧?就算她能瞒过别人的眼睛,也没办法改变声音,只要一关口就会泄漏身分了。」

「没错,当时十八岁的璃子小姐若要假扮成幸次先生,绝对少不了霜邑先生的帮助。也就是说,璃子小姐两年前杀害幸次先生时,霜邑先生就已经是她的共犯。」

「难道……」

紫朗喃喃说着,但他的眼神飘移,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是霜邑……怂恿璃子杀死叔叔的吗?」

「喔?你想到了什么?」

紫朗被皓这么一问,下定决心似地吐了一口气。

「……其实我来到岛上之前,找人调查过霜邑的底细。」

「啥 ?等一

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冴睁大眼睛问,紫朗神情尴尬地别开了脸。

「关心璃子的人不只有你一个。我早就怀疑霜邑在诊治璃子时,可能动过某些手脚,或许他会为了把璃子当成人偶留在身边而和叔叔联手。」

关于他的调查结果……

霜邑以前确实在东京开过诊所,他和前一任的萩医师是老相识,萩医师在返乡时请他来代班,所以他才认识了幸次先生。

「他的国籍是日本,但出生在英国,母亲是日本人,父亲是英国人,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父母相继身亡后,他被舅舅一家接回去当养子,但他的哥哥不被舅舅接纳,只能去儿童安置教养机构……」

紫朗说到这里就停下来,咳了两声之后才继续说:

「但他十二岁就逃出机构,二十八岁时因为杀人被逮捕。听说他杀死了十八位东洋少女,还把受害者泡在福马林里保存起来。」

「……啊?」

接着他被判无期徒刑,这在已经废止死刑的英国代表一辈子都得关在牢里,然而他不到两年就在牢里自杀了。

但是……

「那、那是霜邑先生从小分离的哥哥所做的事,和他又没有关系,」

「这就很难说了。他待在牢里的两年间,有一位犯罪心理学家去访问过他,当时他说的一些话让我很在意……」

在这对兄弟还很年幼的时候,他们暴躁的母亲有一天因为喝醉酒,在洗澡时溺毙了。后来她的遗体化为尸蜡,两兄弟还继续过着「母子三人」的生活半年之久。

『每天晚上我都牵着双胞胎弟弟的手,去亲吻沉在浴缸里的母亲额头。后来我变得只爱人偶,所以我才杀死那些女人,让她们变成人偶。我不知道弟弟现在在哪里,但我觉得他一定也和我一样。』

紫朗存在手机里的英文采访之中有这么一段话。

「怎么会……」

青儿愕然地全身颤抖,彷佛室温在一瞬间降低。一冴也露出被冰块噎住的表情,脸色如纸一般苍白。

只有皓依然以寻常的语气说:

「这是necrophilia,也就是恋尸癖。依照佛洛伊德学派的解释,这是因为幼年时期对『睡眠中的母亲』的依恋转变成一种欲望。人偶和尸体有一些共通点,那就是同样没有活人的温度,也没有想法和感情,永远是被动的。」

紫朗闻言,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这件事和霜邑的确没有直接关系,但他来到这座岛上的经过很可能牵扯到杀人事件。」

「这是怎么回事?」

「上一任的萩医师因车祸死掉了,宛如要和霜邑换班似地。」

从他的话中听来……

萩医师为了参加亲戚的法会,回到本岛后就发生车祸过世了。他在烂醉的状态下冲到马路上,被长程货车给辗过。

但是……

「听说在那之前还有其他人在他身边,但没有确切证据。奇怪的是,警察始终查不出萩在发生事故的那天晚上曾经在哪里喝过酒。」

或许是被某人绑架,强迫灌酒之后被推到马路上——警方内部也有人质疑萩是死于他杀,但又找不出能证明这是凶杀案的线索。

「可是霜邑有不在场证明,有证据显示他在事故当天在这座岛上帮萩代班。不过,说不定霜邑委托了别人去做……」

紫朗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抖。因为怀疑,以及恐惧。

「这或许只是愚蠢的妄想,但是这座岛上的人,除了霜邑之外全死光了,第一个是萩,第二个是幸次,第三个是璃子。或许他先杀了萩,以主治医师的身分混进岛上,之后怂恿被监禁的璃子杀死叔叔,最后又为了封口杀害璃子,还把罪行推给她的父亲……」

就这样,一个人都不剩。

只留下一冴和紫朗这些外来的客人,以及伪造的不在场证明。

「这确实是个完美的剧本,不过有几件事让我很在意。」

皓对青儿说着悄悄话。

「第一点是霜邑在你的眼中并没有变成妖怪。」

「呃,可是,那是因为我的左眼……」

「你的左眼没问题。呵呵,这点我等一下就会解释。」

皓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

「最让我在意的是凶手搞了这么多花招,却完全不考虑警察的调查能力。」

「怎么说?」

「那些把戏,一旦经过警方调查就会被看穿。譬如说,留在现场的血迹会被验出抗凝血剂。还有,就算凶手费心制造不在场证明,但是留下了人头就能清楚推测出实际的死亡时间。这么看来,这必把戏的有效期限只到『警察抵达为止』。」

「呃……或许凶手打算在警察开始调查之前先逃走?」

「也有这个可能,不过逃走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凶手吧。」

的确是这样,青儿正赞同地点头时……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如果早点知道霜邑的事……」

「我已经说过了,那些都是毫无根据的妄想!萩的事情也被警方判定为意外。我本来想要多搜集一些线索,结果你就说要来岛上!」

两兄弟又吵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来到岛上之后明明有机会!」

「开什么玩笑!如果让你知道了,你铁定会不顾分寸地大闹一场!说不定还会因此被杀掉……」

「那又怎样!如果我先被杀了,或许璃子现在还……」

「你闹够了没啊!」

看到一冴激动吼叫的模样,紫朗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怒气腾腾地揪住一冴的衣襟,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老是随便把别人的关心踩在脚底下!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这座岛上!还不是为了让你活着回去!可是你不管长到几岁都不肯乖乖听别人的话!」

听起来是如同往常的批评和缦骂。

可是……

「……喂,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关心?你会关心我?」

「啥?你现在还问我这个!我明明从小到大都很关心你,是你一直当作没看见!不管人家怎么规劝,你都满口抱怨!时尚品牌那件事也是,我给了你那么多忠告,你却……」

「……等一下,你说的忠告难道是指那些嘲讽和指责?」

一冴呻吟似地说道。这时……

「嗯?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听皓这么一说,青儿竖起耳朵,确实听到一些怪声。

(那是什么?)

背上突然冒起一股恶寒。

那不是风声。彷佛有一条大蛇在这面水泥墙后发出威吓的嘶嘶声。

是蒸汽喷出的声音吗?

「难道是锅炉室?」

紫朗血色尽失,立刻冲向房间深处。

接着……

(咦?)

积满灰尘的地上出现新的脚印,看起来就像皓的……不对,应该是更娇小的女人或孩子的脚印。

脚印走去的方向是——

「混帐,这个锁也被破坏了!到底是谁干的!」

房间最里面有一扇金属门,乍看彷佛是墙壁的一部分,走近之后才会看到长方形的轮廓。

紫朗拉开生锈的门把。

里面突然传出喷气的声音,像是有一大团风扑面而来。

「那是什么……」

门后方是一片平台,前面有一座通往地下二楼的铁梯。

下面是一个直径两公尺、高度四公尺左右的巨大金属圆柱。这个看似有好几吨重的设备不停喷出水蒸气,而且持续发出撼动空气的震动,简直就像一头发狂的铁牛。

「喂,热气都冲到这里来了!情况不太妙!」

「笨蛋,何止是不太妙!这里还是旅馆的时候,曾经发生过锅炉爆炸的意外,有两个员工因为严重烫伤过世,而且原因是冷水管腐蚀。混帐,在那之后经过了三十年,如果现在又启动的话……」

紫朗的声音随即被蒸气声掩盖过去。

现在这整个空间等于点燃了引信的炸弹。

皓一脸佩服地眯起眼睛说:

「原来是这样。看来凶手打算炸掉整个凶案现场,阻挠警方的调查。」

这是人做得出来的事情吗?

「混帐!要赶快把机器停下来!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紫朗大声叫道。

「啥?光是走近就会被烫伤吧!而且你知道要怎么关吗?」

「天晓得!我虽然管理过锅炉室,但这是锅炉技师的工作啊!不过我知道紧急处理的进程,现在只能赌一把了!」

紫朗脱下上衣,塞给一冴。

「你赶快

出去!」

「啥?你在胡说什么……」

一冴还没说完,紫朗就揪着他的衣襟用力一推,像是要把他推出门外。一冴踉跄了几步,退出锅炉室。

「你这笨蛋,至少最后听一次哥哥的话吧!」

紫朗吼道,然后就关上了门。

——本来应该是这样。

但门即将关闭前,一冴用鞋尖卡住了门缝。

「谁要听你的话啊!你这蠢蛋!」

一冴硬是把门推开,跟着紫朗的背影冲向铁梯。

就这样……

吞噬了两兄弟的门扉发出砰然巨响关上,只剩下完全被绯除在外的青儿和皓。

「……我们快点逃到地上吧,反正他们也不记得我们的存在了。」

「说得也是。」

爬上楼梯的途中,皓转头对青儿说:

「对了,被骗了这么久,我可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别看我这样,我一向是有仇必报。」

……早就知道了。

「好啦,青儿,我们该去打鬼了。」

皓虽然说得豪迈,脸上却露出寂寥的表情。青儿还发现地上听不见风声了。

暴风雨停息了。

*

台风已经离开。

激烈的风雨已不复见,宛如厚布的雨云也出现许多破洞。

现在是凌晨五点,水平线大约从三十分钟之前开始出现红光,不知不觉间,天空布满晨曦,像伤口流出的鲜血一般艳红。

(正好符合这落幕的时分。)

他耸耸肩,在心中自言自语。

即将就要破晓,鬼吃人的夜晚也结束了。

可是……

「真奇怪,时间明明差不多了。」

他焦躁地用鞋尖踢着石板地,眺望下方的Isola Bella旅馆。

这里是grand theatre大歌剧院——阶梯状巴洛克庭园的最上层,高度大约海拔三十公尺。

如剧场舞台般的阳台上矗立着博罗梅奥家族的标志——独角兽雕像。

象微高贵和傲慢的独角兽在旧约圣经里被视为「魔鬼的化身」,说起来确实很适合这座岛。

(怎么想都很奇怪。)

这时地底的高压锅炉应该要爆炸起火才对。

就算警察发现了火灾,但这里可是离海岸十五公里远的小岛,派出消防艇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大火在转眼之间就会焚毁一切。

包括地下室的干尸,以及头和身体分家的尸体。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他只有两个期望,那就是凛堂棘的死,更重要的是西条皓的死。

此时……

「哎呀,原来你在这里欣赏爆炸秀啊。」

听到这声音,他顿时浑身一抖。

「这正是所谓的隔岸观火。大家都说只有笨蛋和烟会往高处跑,你这地点未免选得太简单易懂了吧……绯。」

来者是凛堂棘。

他背对着艳红的天空伫立,有如一条黑影。

被他呼唤名字的少年——绯——啧了一声,但还是尽量装出无辜讨好的笑容。

「哇,侦探先生,你好早啊。不过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只是遵照霜邑先生的吩咐来看看庭园的情况……」

「你说的霜邑先生,刚才已经被我抓起来打晕了。我想还是先告诉你比较好。」

「……你说什么?」

「选择码头真是太听明了。我想应该是你指示的吧,他和一艘逃跑用的橡皮艇一起藏在岩石下的洞窟里。大家都知道海湾设有警报设备,不可能有人潜入,所以自然不会想到要搜查那边。」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再装傻,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认出你了。你是魔族吧,而且是西条皓那个半妖的兄弟。没错吧?」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

这个男人和绯同父异母的哥哥西条皓是势不两立的敌人,虽说他在阎魔殿的监视之下不能加害绯,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喔,被发现了啊?真令我吃惊,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是啊,我就知道你一定不记得,因为有人让你忘记了。」

「……什么意思?」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已经到了落幕的时刻。天快亮了,暴风雨也已过去,说不定会让凶手逃掉。」

「啊,对了!你说霜邑先生被抓到了啊?真是遗憾。其实我是被皓哥派出来找霜邑先生的,没想到被你捷足先登。不管怎么说,事情都解决了!」

「是啊,我会解决的,现在就来解决。」

一根手杖指向绯的鼻尖。

棘像握着猎枪般,把手杖对准绯。

「你就是这些案件的真凶。没错吧,绯?」

他狰狞地、高傲地笑了。

喔,原来如此。如果说这世上最高傲、最美丽的生物是独角兽,想必就像这个男人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抓到霜邑先生了吗?」

「是啊,我抓到他这个共犯了,或许也可以说是助手。不过,这件事之中的罪人只有你一个,至少照妖镜是如此判定的。」

难道……这个男人已经知道了?

「让我发现真相的是那个半妖养的狗。」

混帐,果然是因为远野青儿。

「阎魔殿秉持『情报的公平性』,把消息透露给我。那个挂名助手的左眼里有照妖镜的碎片,能够把人犯下的罪看成妖怪的模样。」

绯啐了一声。

那只阎魔殿的走狗真是多管闲事。

「刚才我趁他的饲主不在时跟他谈了一下,稍微恐吓个两句他就全说出来了。除了璃子小姐假扮的幸次先生,其余六人没有一个变成妖怪的样貌。这实在太奇怪了。」

棘边说,边拄着手杖朝绯走近。

「这样看来,杀死璃子小姐的凶手不在我们之间。但这是不可能的,现场的情形一看就知道设下了圈套,而且非得靠着霜邑先生的力量才能达成。」

皮鞋的脚步声停下来——停在绯的面前。

「所以我想到一个假设。能在现场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确实只有霜邑先生,但是其他的事……譬如杀死璃子小姐并割下她的头、靠着伪造的身体假装她还活着,就连霜邑先生之外的人也做得到,而那个人就是这件案子的真凶。我也想到,若凶手是魔族,或许会被照妖镜判定为无罪。」

说得没错。

人吃牲畜,鬼吃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算人收割作物、宰杀家畜,也不会被照妖镜判为有罪。

同理,既然杀人、吃人——甚至是冷血杀害自己的亲兄弟——是魔族的天性,区区一颗人头也算不了什么。

(话说回来……)

站在他眼前的棘,本身就是杀死十二个兄弟的大罪人,若是那个废物注意到他从来没有变成妖怪的样貌,应该就会发现这点了。

「昨晚我和半妖都奉命留在客房里直到午夜零时,所以凶手只可能是你。」

绯几乎要喊出「闭嘴」,又急忙咬住自己的嘴唇。

如果现在反驳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至于共犯霜邑先生没有变成妖怪的理由嘛……应该可以把他比喻成在魔术表演时,突然被点名上台当助手的观众吧。他虽然帮了不少忙,却不知道完整的计划,当然也不知道那些把戏和机关,说不定他连璃子小姐会死都不知道。」

棘屈指数着。

「你指示霜邑先生做的应该有四件事:第一是凌晨一点进入台风眼时,从五位客人之中选择某人一起去璃子小姐的房间,第二是假装确认木板窗是否锁好时趁机打开窗扣,第三是帮璃子小姐重新戴好胸针时刺破里面的塑料布,第四是从轮椅上拿走璃子小姐的衣服,藏到安全的地方……这些行为确实都算不上是『罪』。」

「等一下,不该是这样吧?你有看到霜邑先生的反应吗?他的惊讶、哭泣和呕吐如果都是演出来的,应该要有个剧本吧?否则他怎么能演得那么逼真……」

「他当然做得到。」

绯顿时冒起鸡皮疙瘩。

真奇怪,简直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他的脖子。

「我会发现是因为霜邑先生的表情。无论在餐厅或会客室,他和一冴先生在一起时就模仿紫朗先生的表情,和那只笨狗在一起时就模仿他饲主的表情。也就是说,霜邑先生想让初次见面的人信任他,或是想威胁敌对之人的时候,便会维妙维肖地模仿那人敬畏对象的表情。」

棘说到这里耸耸肩,脸上的表情既非佩

服也非不屑。

「要说是处世之道,这实在太病态一点。总之霜邑先生既然是这种人,要从周围状况和你的脸色研判出『自己现在该做出何种反应』并且精准地表达出来,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绯喃喃说着「我真服了你」。

他真的看错凛堂棘了,本来还以为只是一只中看不中用的笨狗。

但绯还是不以为意地耸肩说道:

「你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结果都只是空口说白话嘛。霜邑先生有问题的事我也知道,但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我是——」

「我有证据,就在这里。」

棘从怀里拿出一支绯看过的手机。

——那是霜邑先生的。

「这是刚才打昏他的时候借来的。半妖养的狗还告诉我一件事,霜邑先生在凌晨三点半收到幸次先生寄来的『遗书』时,你说了这么一句话:『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刚好是我们听到二楼传出声音的时候。』」

「……有吗?该不会是他听错了吧?」

「很遗憾,能证明这件事的不只他一个人。你看看这个。」

液晶屏幕显示出那封邮件。

发送时间竟然是「凌晨三点半」。

「你一定在想『怎么可能?明明是凌晨一点半发送的』吧?在正常的情况下,如果邮件寄达的时间延迟了,还是会显示寄件人发送的时间,但这次发生了不寻常的情况。」

棘的语气像大人在教导小孩。

「因为当时停电了。一般来说,用手机寄E-mail是从基地台经由好几个服务器存进收件者的信箱,但是当时基地台停电了,所以才会发生这种通信障碍。」

糟糕。

那时因为手机突然被一冴拿走,以致他来不及确认发送时间。没想到那件事会造成这么大的失误。

「知道这封信是在凌晨一点发送的只有凶手一个人。你当时看似在偷濑,只顾着用手机玩游戏,其实是偷偷观察二楼的情况,拿捏寄信的时机。当你听到头上传来声响时就按下寄件按钮——而且是用杀害璃子小姐时拿到的幸次先生名下的手机。」

棘露出了隐藏在白皙面具底下的本性。像是嘲弄,又像是轻蔑。

「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混乱、愤怒、焦躁,汹涌的情绪令绯咬紧下唇。

下一秒钟,绯的脑海里浮现「逃跑」二字。一定要快点找个机会从这个男人的面前逃走——正当绯这么想的时候……

「呵。」

棘的喉咙发出声响。

彷佛听到有趣的笑话,露出不符合这个场面的笑容,这让他显得更疯狂。

棘呵呵笑着,肩膀颤抖不停。

「喔,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搞错了。」

话一说完,棘就朝绯伸出手去。

看起来像是要和他握手。

「你的目的从头到尾都是要暗杀那个半妖少年——西条皓,没错吧?如果继承人碰上爆炸事故『意外死去』,能继承的就只有你一人;如果身为敌方的我也一起陪葬,更是一石二鸟。」

棘的声音动听得有如在唱歌。

他的心情似乎好到随时会哼起曲子。

「万一这计划失败,还有霜邑先生这一道保险。阎魔殿的规定是『若裁判有误,惩罚就会落在裁判者的身上』,所以,如果那个半妖以为凶手是霜邑先生,他在宣判的那一瞬间,自己就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没错,绯就是这么打算的。

明明是个先天不足的半人半妖,却恬不知耻地自诩为继承人。绯的目的就是要把他打入地狱的最底层。

棘说:

「挺不错的嘛。」

「啊?」

「其实我一直在找盟友,能协助我铲除掉可恨半妖的盟友。依照阎魔殿的规定,我们双方不能彼此伤害,但你不一样,你属于山本五郎左卫门的阵营,又是他的兄弟,你们若为争夺继承权发生内斗,阎魔殿是不会管的。」

棘向绯露出微笑。

「也就是说,我和你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再说,和那个半妖相比,拥有正统魔族血脉的你更有资格当我的对手。如何,这个提议不错吧?」

绯彷佛受到吸引,握住棘的手。

棘的手杖随即举高。

「咦?」

刺耳的炮声响起。

被打中了——当绯意识到这点时,他已经跪在地上。紧接着,棘对准他被枪打伤的地方狠狠踹了一脚。

「呜!」

绯发出沉重的咆哮,往后倒下,手杖的握柄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朝他的右膝挥落,俐落地敲碎他的膝盖。棘结束攻击后,轻松地按着帽檐调整帽子。

「一个不懂礼貌的孩子在人家认真比赛时乱动棋盘,有哪个大人不会生气呢?」

他狰狞地笑着,如同一只露出犬齿的野兽。

「为、什么……」

绯痛苦呻吟,舌上覆盖着金属的味道,鲜血从嘴角流出。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似乎搞错一件事,所以我还是跟你说清楚吧。」

棘的手上拿着枪口冒着硝烟的手杖,那是一把古典的特殊造型枪枝,整根手杖就是枪身。

他拆开握柄,重新装填子弹,然后跪在绯的身边开口:

「那是我的敌人,我的猎物。」

说完,他揪住绯的头发,凝视着绯仰起的脸。

「我说过,我要杀了他,就一定会亲手杀死他。所以如果有人妨碍,我只能先解决那个人,就像你一样,」

他的眼神极其漠然,像是看着一只被拍扁的苍蝇。

绯虽然额上冒汗,但仍用艳红如血的双眼瞪回去。

「凛堂棘,你疯了吗!我也属于山本五郎左卫门一族,根据阎魔殿的规定,你伤害我的时候就等于是输了……」

「……喔?话还挺多的嘛。」

哀号被第二声枪响掩盖。

棘又击出了点三二口径的子弹,他的脸孔因嗜血而扭曲,但仍谨慎地立刻在枪里装填第三颗子弹。

「该揭晓谜底了。为什么我可以对你动手呢?那是因为——」

棘愉快地开始解释时……

「凛堂先生。」

突然有个声音传来。

棘惊讶地擡起头,看见宛如剧场舞台的最上层阳台出现了一道人影。那身丧服般的和服被晨曦晕染得如鲜血一般红。

如同压轴的演员,站在两人面前的那人——

「这件任务有劳你了,请把现场交给我吧。」

——正是西条皓。

*

跟着皓走上阳台时,青儿的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棘被鵺踩在脚下的画面。

(这是为什么呢?)

是这股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勾起了那段回忆吗?不对,原因应该是皓脸上那抹坏心的笑容。

「等一下,难道……你们两人串通好了?为了引诱我上钩?」

绯嘶哑地发问,随即剧烈地咳嗽,吐出一口血。

棘不悦地瞄了绯一眼。

「不用你说我也会把这里交给你,我还有最后的工作要做。」

说完,他就离关了阳台。

皓缓缓说道:

「其实我和棘是互通E-mail的网友。我是从篁的手中偷看到他的信箱地址。」

青儿心想,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篁出现在离馆的客房时,用手机拍下「委托书」的照片寄给棘。当青儿正在赞叹他惊人的打字速度时,皓偷看了他的手机,一瞬间就记住棘的信箱地址。

(啊,对了……)

皓在会客室向青儿借手机,原来是为了和棘取得联系。

「因为这次我们利害关系一致,我就请他帮一点小忙,只是得用青儿左眼的秘密做为交换。棘听了也大吃一惊呢,他万万没想到原来青儿真的是我的助手……」

竟然是因为这个!

皓看都不看发出无声抗议的青儿,依然笔直注视着绯。

「既然你打算炸死我,我就不能再坐视不管,所以才请棘帮忙逮住你。如果是我自己来,十之八九会被你给逃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计划?」

「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正确地说,是在还没来到这座岛之前,收到璃子小姐的『委托书』的时候。那个信封应该是你写的吧?因为和你一周前交给青儿的『挑战书』有同样的书写习惯。」

「怎么可能!我明明改变了字迹!」

「嗯,是啊,信封上的字写得和信里面的字很像,但我注意到的不是笔迹,而是

笔划的顺序。」

皓边说边从怀里取出两封信,一封是委托书,一封是挑战书。

他说着「你看」,指着挑战书上的「七月吉日」以及委托书上的「吉鸥岛」,两处的共通点是都有「吉」字。

「笔划顺序是无意识的习惯,就算是模仿别人的笔迹,也会表现出自己的书写习惯。尤其是钢笔字会因为墨水浓淡的差异而写出力道强弱不同的线条,所以可以轻易看出笔顺。」

依照皓的说明,「吉」里面的「士」是先写长的一横,再写一竖,最后是短的一横,但挑战书和委托书的「吉」字是先写长的一横,再写短的一横,最后是一竖。

也就是说,信中的笔划显序是第一划、第三划、第二划。

「我已经问过了,有这种书写习惯的人在国内不到百分之十,这个数值要当作证据是很可信的。此外还有一点……」

接着皓指着信封上的「长崎」。后面写的不是现代日文的「県」,而是古字的「县」。

「这是旧汉字,是在当用汉字——用现在的称呼应该是常用汉字——拟定之前使用的字体。由此可见,写这封信的人是在新字体还被称为『略字』的时期,或是与其相近的时代受教育的。如果是人类,现在应该超过九十岁了,再不然就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魔族……就像你一样。」

「胡说八道,这全是你的猜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找人做了笔迹鉴定,结果确定两封信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这可是经过专家认证的。」

话虽如此,皓去找人鉴定笔迹时一定还是怀着一线希望,希望只是自己想太多。

他一定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顺带一提,信纸是其他人写的,你伪造的只有信封。我想你应该是撕破了原来的信封,换成另一个信封吧。」

「……嗯,是啊。这封信本来是写给一冴那个废物设计师的。」

所以那封信根本不是什么「委托书」,而是写给一冴的「邀请函」啰?

那封信并没有寄到一冴的手上。

即使如此,一冴还是来到这座岛,而且正好是在八月十九日,说不定那两个人之间有着某些特别的情谊。

「不用担心,我不会杀你……不,应该说任何人都做不到。」

皓这么说,往前走出一步。

他静静地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来。

「因为你早就死了……绯花哥。」

沉默或许只维持了几秒。

笼罩在现场的沉默彷佛会永远持续下去,连不可能断绝的浪涛声都几乎被沉默掩盖。

「我也该让你看看这东西了。」

皓拿出一张照片。

褪色的照片被岁月刻上了黄斑,但照片中的人仍保持原来的色彩。

包括那顶报童帽上的红牡丹。

——是绯。

照片里的他抱着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儿,虽然抱得战战兢兢,但仍努力装出不以为意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可爱。

(对了……)

半个月前,皓向「相关人士」询问绯的事情,后来收到了一张照片。难道这就是那张照片?

「这是什么?我什么时候拍过这种照片?我一点都不记得。」

「这张照片很久了,因为是在我刚出生时拍的。没错,你抱着的婴儿就是找。」

——不对,这太奇怪了吧?

照片里的皓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但是抱着他的绯跟现在长得一模一样。

「其实你是我的哥哥,而不是弟弟。」

这话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我以前有三十一个哥哥,但是在拍了这张照片的几天后,所有哥哥都被我们的父亲山本五郎左卫门亲手杀掉了。这是为了让身为半妖又是幺子的我成为继承人。」

原来皓说的「相关人士」就是山本五郎左卫门。

「少、少胡说!我根本没见过这个婴儿!而且你说我已经死了?那我为什么……」

他正要说「为什么还活着」,却因一阵剧烈的咳嗽说不出话。

「你知道《长谷雄草纸》这个故事吗?」

话题突然跳到无关的事情。

「那是发生在平安时代的故事,写的是纪长谷雄这位学者和栖息在朱雀门的鬼比赛双六棋的事。最后纪长谷雄获胜,得到一位绝世美女,但他违反了鬼告知的禁忌,结果女人就化为一滩水消失了。她其实是鬼利用死人的尸骸做出来的『人造人』。比这个故事早了一百年左右的《撰集抄》中有一篇故事叫,里面也记载了『鬼搜集人骨制造出人』的情节。」

所以用尸体造人被认为是「鬼的秘术」啰?

「回魂术可以借由骨骸令死者复活,这就是你还活在这个世上的原因,不过你的记忆可能因为某些缘故遭到窜改。」

绯十分茫然,喃喃说着:「怎么可能……」

「这种秘术有一个禁忌。」

皓说话时紧盯着绯,彷佛怕自己一眨眼,绯就会从他的面前消失。

「那就是对死者说出他的名字。『若行其是,造者及被造者皆化为乌有』——也就是化为一滩水消失。」

——看吧,就像这样。

听到皓的这句话,绯愕然睁大的眼睛顿时充满恐惧,因为他看见自己的双手从指尖逐渐变得透明,如同化成冰雕。

「『女人化为水流走了』。这个结局也和《长谷雄草纸》一样。」

皓以异常平静、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

然后……

「我、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绯的头发乱舞,口中吐出野兽般的咆哮,他瞪大血色的眼睛,腹部滴着黑血站了起来。

「是你,都是你害的!只要你死了就没事!是你害死大家的!」

充斥在他眼中的情感比杀意更骇人。青儿立刻要把皓拉开,但还是晚了一步。

绯伸手一挥,划过皓的脸颊,鲜血飞溅而出。

但也只有这样。

下一秒钟,绯失去人的轮廓,瘫倒在地,发出溅水声。如同被手截断的水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包括他的脸、手、指头。

肉、骨头、血液。

地上只残留着一朵人造的红牡丹。

只有这样。

「你最后应该可以把我的喉咙割断的。」

皓边说,边用双手捧起艳红的花瓣。那动作就像抚摸着烧尽的死者骨骸。

静静地,如同低语一般。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真的只有一丁点儿。

「……但你还是做不到吧。」

皓喃喃呼喊着「绯花哥」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幻听。

又像是哭泣。

*

他们生长的家庭位于威尔斯北部一个广大湖泊的湖畔。

父母从来就不关心他们。虽然夫妻两人并无不睦,但是父亲却在某天离开了这个家,被丢下的母亲开始大买高酒精浓度的酒。她彷佛是在搜集全世界的不幸,一天比一天更像个不高兴的暴君。

后来那几年的情况他都不记得了,因为在母亲死后,他们就把那段期间的记忆全都遗忘。

虽然湖畔那栋房子里的活人只剩他们两个,但他们的身体根本像是尸体。

两手的指甲都不在了,全身有多处骨折,手脚上全是瘀青,哥哥的小指被咬掉了一截,弟弟的裤子上还沾着狗的精液。

此外还有一个真正的死人,那是曾经被他们称为「怪物」的人,但她如今只是一个美丽的女性。

她沉在浴缸里的尸体过了很久也没有腐坏。不仅如此,那皎洁如明月的肌肤变得像涂蜡似地散发光泽,随着时间流逝,她变得越来越像人偶。她变成了所谓的尸蜡。

他们发现自己终于能爱母亲了。

两人手牵着手,向躺在浴缸里的母亲献上晚安吻。在那个瞬间,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杀死母亲的是哥哥,还是弟弟呢?他们之中的某一人趁着母亲在浴缸里睡着时,抓着她的头按到了水底。

是谁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终于能爱他们的母亲。

回顾过往,或许那半年在他们心中是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在镇上引发一阵骚动后,两人被送到孤儿院。

后来,他被唯一的亲戚舅舅一家收养。那是因为挂在他嘴角的微笑,彷佛是对哭泣的人表现出来的温柔笑容。现在想想,他应该只是在模仿躺在浴缸里的母亲尸体。

「他们」变成了「他」,那对挑不出缺点的日本人养父母,照着曾祖父的名字帮他

改名叫「霜邑润一郎」。

他很喜欢他的养父母,所以就乖乖听从了。

他在学校的成绩很优秀,还为了继承养父的事业而立志当精神科医生。所以事情就这样了。

他在恩师的介绍下和恩师的女儿关始交往,然后论及婚嫁。所以事情就这样了。

他的妻子得知有了他的孩子的那一天,留下一句「你没有人类的心」就上吊自杀了。

他比任何人都伤心,所以事情就这样了。

结果「他」依然是「他」,永远不会成为「霜邑润一郎」。

虽然他考虑寻死,但没有任何人支持他的决定。所以事情就这样了。

接着,他遇见了她。

遇见依照绚辻璃子那位少女的模样制作的人偶。

那是他因大学同学萩的请求而去了九州最西边的吉鸥岛时发生的事。

他首先想到的是沉在浴缸里的母亲样貌,然后想起了夜晚和双胞胎哥哥手牵着手去亲吻母亲额头的事。

从天窗洒落的月光、相牵的手的温度、亲吻额头时的冰冷——这一切她都拥有。因为她的微笑和变成人偶的母亲一模一样。

这令他第一次为了「他」不再是「他们」而哭泣。

悲伤、愤怒,憎恨、寂寞——他无法拥有的一切,她全都拥有。

所以,他对「陪他商量烦恼的青年」说出了一切。

说他想要永远待在她的身边。

——然后,萩死了。

梦境突然终止。

当他醒来时。昏沉沉的脑袋只感觉到头痛和晕眩。大概是在海湾的洞窟里被某人打昏之后一直睡到了现在。

天空很吵杂。

像在庆祝暴风雨结束似地,成群的海鸟在天空盘旋鸣叫。异常尖锐的声音像在刮着耳膜,令人不悦。

「喔?你醒啦?」

他转头找寻声音的来源,看见一位靠在潮湿岩壁上、盘着双臂的青年。

——是凛堂棘。

接着他离开岩壁,拄着手杖走过来。手杖敲在岩石上的坚硬声音听起来像法官敲下木槌。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我可不像某人一样喜欢看着罪人逃走。」

他听不懂对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眼前的青年丝毫不在意他的迷惘表情。

「生为人类活在世上却活得一点都不像人的,就称为鬼,所以你确实是鬼。麻烦的是,正因为你是鬼,所以没有罪过。『鬼神未曾行过失道之事』——这是酒吞童子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恶意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人类的心里。」

棘说完按住帽檐。

「所以这次的制裁就交给人类吧。」

他笑了,薄薄的嘴唇如上弦月般弯曲。

「在此预告。

八月十九日,Isola Bella旅馆将会发生分尸案。我保证,比天堂更美丽的地狱会在一个晚上终结。敬请前来参观。」

棘背诵的这段话听起来如同诗歌。不对,或许是信中的一段话。

「这是璃子小姐写的信,收到这封信的混帐小鬼以为那是『委托书』,其实这原本应该是『预告信』。」

为什么呢?

海鸥的振翅声非常嘈杂,感觉像身处等待开幕铃声的观众之间。

「璃子小姐大概打算在二十岁生日之后和你断绝关系,所以写了这封信寄给她最亲近的人。从结果来看,她多半猜到死亡即将降临在这间Isola Bella旅馆——觞阵临在她身上。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也要进行的复仇是什么呢?从信件的内容就推测得出来了,所以我帮她做了这件事。」

棘说出这句话时,面容彷佛是能剧的般若面具。

憎恨、执着、怨念,还有彻底的恶意。那是拥有人心者才会有的邪恶笑容。简直像是被少女的怨魂附身。

「从《日本灵异记》的开始,自平安时代以来被鬼吃掉的都是女人,但是在心中培育出鬼的也是女人。既是被鬼吃掉的人,也是化为鬼而吃人的人,女人就是这样的角色……既然如此,理所当然会有这种结局。」

棘说完这段话之后,霜邑没命似地逃了出去。为了和前来迎接的船会合,他乘坐在橡皮艇上,藏在洞窟中,还带着一个包裹好几层防水布的行李箱。

他用颤抖的手解开锁扣,打开箱盖。

然后……他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出现的是被棘弄得支离破碎的「她」。脸孔裂开,关节破碎,皮开肉绽——简直像被狼或野狗撕咬过。

——在此预告。八月十九日,Isola Bella旅馆将会发生分尸案。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分尸案。

他在心中喃喃自语,同时知道自己已经毁了。

海鸥的振翅声传来,听起来就像观众席发出的如雷掌声。

一声狂啸——那是愤怒、怨叹,抑或喝彩?说不定是临终的哀鸣。

最后,棘的口中念出童谣之中的一句。

「澄心诚心请节哀。」

鬼吃人的戏码落幕了。

天色已破晓。

*

她总是看着海。

总是看着远方的某处。

就像无法逃离这里的自己一样。

八月十九日。

每年到了这一天的前后,以爷爷建治郎为首的所有亲戚都会聚集在这间Isola Bella旅馆。

表面上的理由是要庆祝堂妹璃子的生日,但她即使收到堆积如山的礼物,还是会一脸无趣地别开脸。

一冴发现她其实在看海,是在他十一岁的夏天。

当时九岁的她,独自坐在窗边时必定看着海,就连大人们夸奖她的容貌时,她还是看着海。

所以,那个时候也是——

『真是的,那孩子就像某人一样低俗。』

『虽然已经做过DNA鉴定,不过据说那个女人还有其他男人。』

『表面上说是因为生活困苦而自杀,我看应该是被别的男人甩了而含恨自杀吧。』

为了远离那些大人不负责任的闲言闲语而躲到离馆的时候也是。

他经过空中回廊跑进左手边的空房间时,发现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是璃子。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没回头看一冴,依然凝视着那一块方形的海洋。

遥远的水平线看不到陆地,也看不到渔船,只有蔚蓝到寂寞的海水无边无际地延伸下去。

和她的侧脸有些相似。

「如果你想站在那里,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一冴被她瞪得有些惊慌。

他发现回过头来的璃子,眼眶有着淡淡的红色,彷佛一直在无声地哭泣。

「那个……我发现你老是在看海。」

他不加思索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就连旁人也看得出来,曾是知名制偶师的叔叔,企图把独生女璃子打造成自己的一件作品。他痛恨看到她表露出喜怒哀乐等各种感情,最近甚至光是看见她因听到笑话而发出笑声都会不高兴地咂舌。

只要待在这座岛上,她就像是被关在玻璃匣里的人偶。

「所以我猜你很想逃走,从这个地方逃走。」

他太来还想说「我也一样」,但声音还在喉咙里就消失了。

一冴也是一尊人偶。

而且是一尊仿造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紫朗,却又仿造得不像的次级品。

他从小就每天补习兼学习才艺,然而他始终达不到周围大人们的期望。

发现自己是个「失败作」之后,他决定要低调地生活,至少不要惹别人不高兴,但是在学习忍受一切的过程中,他开始觉得无法呼吸。

如同一点一点地被空气压扁,他经常像缺氧似地感到喘不过气,再怎么吸气都吸不进去。

好想逃得远远的。逃到那个老是批评他的异母哥哥、那些用轻蔑嘲弄的目光看他的大人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趁着心灵或身体都还没死去的时候。

突然,唰的一声,璃子扯掉了裹在左手小指上的纱布。手指的根部有一处红肿,还起了水泡,那是烫伤吗?

璃子意兴阑珊地把左手举到脸前,对着烫伤的痕迹咬下去。

「好痛!」

「喂,又不是你在痛,笨蛋!」

璃子骂道。她的眼角闪现泪光,然后粗鲁地用肩膀擦擦脸,为了掩饰哭脸而转过头去。

「这是我刚才用打火机烧的。只要有这个伤痕,我就还是我……总觉得如果不提醒自己我不

是人偶,好像会渐渐变得不再是自己。」

璃子这么说着,目光转向波浪涌来的地方——远方的水平线,然后以厌烦的动作把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还有,我不是要逃走,而是要出发,出发到我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听起来就像是「想要生活的地方」。

当璃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认真到令人害怕。

然后他发现了。

他以为璃子总是在看海,其实她的眼睛是看着大海之外的某处。

——啊啊,是这样啊。

想在哪里生活,就可以在哪里生活。

他突然想通了。彷佛他终于可以割断捆在自己身上的操偶线。

——啊啊,原来如此。

不是在这个地方。

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去到那个地方,他不想再活得像现在的自己。

——所以我要改变。

他可能是第一次有了这种想法。

就在那时,从云缝洒落的光辉照在Isola Bella旅馆上。

眼前的一切,让一冴震惊得连眨眼都忘了。

这片景色美得令人感伤,像是临死之际会回忆起的人生最美的一幕。他有一种预感,自己永永远远,直到生命要结束的那一刻,都不会忘记眼前这幅景象。

这里真是个比天堂更美丽的地方。

「抱歉,我有点……」

一冴颤声说道,像是承受不了太灿烂的景象而遮住自己的眼睛。

璃子或许发现他正无声地哭泣,但她之后没再说话,只是一直默默陪在一冴身边。

他感觉从那天以来,璃子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那一天,在那一个地方,一冴终于从人偶变回人。

不是仿造品,也不是附属物,单单只是绚辻一冴这个人。

璃子的存在成了一冴的心脏。

——而且,至今依然活着。

*

后来……

由于绚辻兄弟的努力才阻止地下室的锅炉爆炸,之后只要等警察到来就好。其实青儿他们应该也要被警察问话,但阎魔殿帮了他们一个忙,让篁驾驶出租船接他们先行离开。说不定都市传说里的黑衣人也都是阎魔殿的鬼差吧。

如今,青儿和皓走在家附近的小径上。

放眼望去,只见无限延伸的黑色木板围墙,覆盖在他们头顶的是和昨夜的暴风雨截然不同的蓝天。

听着唧唧的蝉鸣,青儿感觉夏天好像会一直持续下去,但他不经意地看见地上躺着蝉的尸骸,才发现秋天似乎比想像得更近。

「来聊聊往事吧。关于我母亲的事。」

小径大概走了一半时,皓突然开口。

据他所说,身为战乱孤儿的母亲在十六岁从见习生升为艺妓之后不久,就被一位药店老板赎回去当续弦。

但是在婚礼将近的某一天,她被一个在青楼人人闻之色变的「砍头魔」掳走,关在屋内。

「可是,遭殃的却是那个罪犯。听说他最后发了疯,割下耳朵、削下脸颊、挖出一只眼睛……然后把这些东西全都塞进嘴里窒息而死。」

当警察找到他家,在凄惨至极的自杀现场找到他留下的一行字。

地狱不只在死后的世界。

这女人就是制裁罪人的地狱恶鬼。

「呃……也就是说,她在各方面都和你很像?」

「大概吧。」

……还好他对这件事还有自觉。

本来以为事情圆满落幕了,但世人的悠悠之口可没这么容易解决。

——去那个女人是个疯子,不对,是鬼。

街坊流传着不堪入耳的谣言,有人说「她向坏人讨人肉」,有人说「她每夜拿着坏人带回来的人头当玩偶玩」,最后她被软禁起来,在这时跑来看热闹的就是山本五郎左卫门,他心想「我一定要见见这位传说中的鬼女」。

这女人是神还是鬼?

不管她是什么,都是倾国倾城的美女。

他花了五年时间追求她,后来她的肚子里就怀了皓。

但是……

「官方纪录说她是自杀,但她其实是在生下我的时候过世的。她最后一句话是:『无论要做出多少牺牲,都要让这孩子成为继承人。』」

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山本五郎左卫门成了亲手杀死三十一个儿子的大罪人。

「所以,我是被人们视为鬼的疯狂女人和杀子的大罪人所生的孩子。」

从他懂事开始,身边就全是敌人。

因为那三十一个哥哥都有结为连理的伴侣和结拜为兄弟的知己。

在他们眼中,皓即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父亲决定把我藏起来,就把我和负责照顾我的红子关在一个施了隔离咒术的地方,和现在那间屋子一样。」

直到五年前谈起了比赛判罪人下地狱的事,才又让他出现在人前。

「这个……坦白说,是我的话真不想理会这些事。」

「呵呵,其实我也不想管,但我如果想要获得自由,非得夺得魔王宝座不可。」

青儿看着皓侧脸上浮现的微笑,觉得他好坚强。

比谁都强悍……但又很寂寞。

「让我最小的哥哥绯花复活的应该是父亲身边的某人。因为那人和我被杀的大哥是秘密情人,所以一直在找机会为他报仇。」

根据说明,绯出现后,皓去询问的「相关人士」就是山本五郎左卫门,后来他和红子兵分二路,红子和山本五郎左卫门设法找出挖开绯花坟墓使其复活的凶手,皓为了引开敌人的注意力而故意接受邀请。

这么说来,青儿就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和皓一起扮演诱敌的角色。

「那个人正在被我父亲拷问的时候……大概是在绯花化为水的那一瞬间,也化为水消失了。」

——造者及被造者皆化为乌有。

真的和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故事一模一样。

「这样事情就全都解决了吧。」

「大概吧。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很在意。」

皓歪着脑袋说道。

「那个人和霜邑先生似乎不认识。」

「……啥?」

青儿露出呆滞的表情。

「呃,不对啊,这太奇怪了吧!这样根本不可能演变出后来那些事啊!」

「嗯,是啊,所以应该还有个主谋。或许就是那个人帮霜邑先生杀死了萩医师、怂恿璃子小姐杀死父亲,又把绯送过来,引发这一连串的事件……」

青儿感到一阵寒意,如同一群蜈蚣爬在背上。

听说「鬼」字是从「隐」字而来,代表看不见的东西。

这么说来,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吧。

「你还记得须须木芹那吗?」

皓突然说出一个很耳熟的名字。

「呃……就是割伤了我左眼的那个人吧?」

「是啊。其实我后来又调查了一下,发现她在中学的时候被父母抛弃了。」

那对年轻夫妻因沉溺赌博而欠下大笔债务,后来为了逃债,就丢下芹那趁夜逃走。

也就是说,芹那成了他们丢给地下钱庄的牺牲品。

「她住在风化场所的宿舍里时得到了庇护,有一对远亲老夫妇收养了她,让她隔两年之后又重新就学,但她的精神还是一直处在不稳定的状态。」

这个时候全心全意支撑着她的就是补习班的老师曾町亨。

但是……

「他过去犯下的罪行被我揭发后,去向警方自首了。虽说他是依法服刑,但还是等于抛弃了芹那,如同她的父母丢下她趁夜逃走。」

因此,她和很多男人发生了关系,重演过去的创伤。

为了让他知道:这是你害的。

为了告诉他:你对我做了和我父母一样的事。

这样……

能说完全是她一个人的错吗?

「我自作主张地把曾町亨的事告诉芹那小姐的养父母,他们决定先让她接受专家的治疗,之后再一起好好讨论她肚子里小宝宝的事。他们说,不管怎样,他们都一定不会抛弃她。」

那直是太好了。

至少现在还有人陪在她的身边,真是太好了。

「世阿弥在里面说过一句『行鬼心人』,意思是『虽然拥有鬼的外表,却有人类的心』。被视为鬼的人最可悲的地方,就是他们依然留有人类的心,就像芹那小姐,还有霜邑先生。」

人为什么会变成鬼呢?

如果他们就是被这样教养长大

的,那还算是罪吗?

——这到底是谁的罪过?

在他们刚走进隧道时……

「如果说那是鬼生的孩子,我也一样。」

皓喃喃说道。

青儿努力思索该说些什么,却想不出来。

他的脑袋徒然地运转,找不到一句适当的回答。

青儿唔唔嗯嗯地沉吟着,然后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皓的头上摸了摸。

两人之间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等青儿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准备下跪道歉时,皓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颤抖不停。

「仔细想想,这是我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摸头呢。」

「咦咦?」

「……不对,或许在婴儿时期有过。」

看他喃喃自语的表情,青儿明白了。

——皓说的是绯花。

青儿回想起那张照片上的两人,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兄弟,或许那位哥哥曾经摸过弟弟的头吧。

因为绯花有过三十个哥哥,弟弟却只有皓一个人。

「我还真有点羡慕一冴先生和紫朗先生。」

隧道里光线昏暗,青儿看不清楚皓说出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

「常言道兄弟也会成陌路,兄弟间的相处有很多问题,要么没有交集,要么反目成仇,但不管是好是坏,光是有个兄弟就会影响彼此的人生,我觉得这是很难得的事。」

——亲子也是。

——兄弟也是。

这起都是失去了就找不回来的关系。

「……不过所谓的家人,并不全是因血缘关系凝聚在一起。」

皓如独白似地说着。

青儿还来不及开口发问,两人就走出了深绿色的常春藤覆盖的隧道。

这一刻,他觉得时间彷佛静止了。

前方出现一楝包围在绿意中的洋房。

看到那栋房子的瞬间,青儿为涌上心头的怀念感到讶异。

(难道……)

说不定自己很渴望能回到这个地方。

回到在这世上唯一容许他居住的地方。

说不定,这就是所谓的归宿。

这时……

在铺着红砖的小路上出现一条人影。

一阵微风如同一只手,抚乱了那头剪齐的黑发。

令人联想到金鱼的红色和黑色——是红子。

「欢迎回来。」

红子站在两人面前深深一鞠躬,嘴角若有似无地上扬。

「……咦?刚才那个难道是……」

大约过了一分钟,青儿才意识到这件事。

*

在这个世上,或许真有会笑的金鱼吧。

注1:七五三日本的儿童节,小孩长到三岁、五岁、七岁时会盛装庆祝。

注2:「哥尔哥」齐藤隆夫的漫画作品《Golgo 13》,主角是拥有一流狙击能力的杀手。

注3:『这事是鬼做的』典故出自《伊势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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