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蛇噬之宿 第二怪 火间虫入道·或是臑劘(1/2)
……三天了。
奥飞驒的山中发生大火、皓生死不明,至今已过了三天。根据负责指挥搜索的篁所言,现在依然找不到任何线索。
「不只是我们,连警察和消防队也封锁了附近一带,至今仍然在调查,但也没有任何收获。」
「是吗……」
青儿撇开了脸,不忍直视显露疲态的篁。
地点是一如往常的书房。但是皓的老位置——安妮女王式的椅子——却不同以往地空着。
『哎呀,怎么啦?』
皓歪着头说话的模样,如今只存在于青儿的记忆里。话虽如此,似乎连他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这令他不禁背脊发凉。
(才过了三天。)
不对,或许该说已经三天了。
「现在有很多人认为,皓大人已经无望生还,所以应该当作他死了,赶紧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因为他也可能是被凶手带走,继续把时间花在搜索上或许不太适当。」
「说是这样说,但是……」
说到底,他们就连引发这次事件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那个人继九州那件事之后,这次又把茧花的笔记当作诱饵,将皓和青儿引到山里的废寺。如果国臣被杀之谜,也是为了让从事「地狱代客服务」的皓上钩的陷阱,这计划之周详实在令人咋舌。
除此之外,张设在该地的结界大得令人不敢置信,所以火势没有延烧到外界,异常迅速地被扑灭了。但是……
「对了,听说有找到被火烧过的遗体。」
「是啊,一男一女。对照齿模后,确定是半个月前失踪的村民。」
是一虎和茧花。结果十六年前的案件还没有任何进展,这两人就都死了。
「那也是陷害我们的人做的吗?」
「警方认为那两人是殉情自杀。从遗体的状况判断,可能是男人先用带状物体勒死女人,然后把汽油浇在自己身上自焚……但真相如何还不确定。毕竟唯一的目击证人红子小姐也变成那个样子。」
听到篁担忧的语气,青儿不由得握紧拳头。
『皓大人……死了。』
那一天红子告诉他的话仍然回荡在耳中。
红子当时因为皓的指示潜伏在附近。也就是说,她和狮堂家那次一样,如同忍者偷偷守护着两人,所以青儿下山后,她很可能从头到尾目睹了旅馆里发生的事。
但是……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即使她和青儿得到照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篁的庇护,她也只是机械性地重复说着这句话。
大概是精神打击造成了暂时性的记忆丧失吧。这样看来,皓的身上真的发生非常严重的事。
一想到这里,青儿就感受到呕吐的冲动,忍不住摀住嘴巴。
直到演变成这种事态之前,他什么都没搞懂。难道皓真的死了吗?
『我们一定可以一起回去的。』
他们打勾勾的约定说不定会变成谎言。
——他还活着。
——他会回来的。
青儿是那么地相信。
突然,青儿想起猪子石死在充满霉味的浴室里的模样,他赶紧把反射性上涌的东西勉强吞下去。
——我很清楚。
死了就完了。不会有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完全没有。
「凶手的下落也还在搜索中。如果这方面有什么进展,或许就能想出对策。」
「那也是你负责指挥的吗?」
「不是,是由阎魔大王亲自负责。因为这件事疑似和神野恶五郎有关联,他说不定违反了和阎魔殿所做的约定。」
原来如此,所以身为裁判的阎魔大王当然要抓出违规者。
在比赛结束前,不可加害对方阵营的人——这是阎魔殿与双方订下的规则。如果这次事件是神野恶五郎的阵营所策划,那毫无疑问是违规的行为。
「他们坚称不知道这件事,事实如何就不知道了。但我们现在只是怀疑,也没办法处罚。」
「所以,棘先生也有可能参与……」
青儿还没说完,就立刻摇头。
这不像棘会做的事。
凛堂棘个性非常高傲,始终用鄙视的态度说皓只是个半妖,用这种欺骗的手段对付自己看不起的人,对他来说绝对是一生的耻辱。说好听点是有自尊心,说难听点根本是个笨蛋。
「是啊。为了小心起见,我已经请他在事务所里待命,但是这件事跟他的关联应该不大。」
「那到底会是谁……」
结果又回到原点。其实青儿知道的事本来就不多,篁会向他报告现况顶多只是出自体贴。
不过篁应该也和他一样担心皓的安危。
「对了,你和皓认识很久了吗?」
「嗯,是啊。我在皓大人懂事之前就认识他了,因为在他那间房子施加隐蔽咒的就是我。」
竟然是篁。
「所以我有时会去陪他聊天或是玩升官图。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他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孩子……其实现在的想法还是一样。」
确实如此。
青儿一听就含笑点头,篁也表情柔和地眯起眼睛。
「所以我相信皓大人还活着。因为他可是皓大人啊。」
说完,篁恭敬地行了个礼便凭空消失。
房里只剩青儿一个人,和那张空荡荡的安妮女王式椅子一起。
(先回二楼吧。)
他轻轻叹气,站了起来,逃命似地离开书房。短短三天前,三人一起愉快地喝下午茶的情景,如今已变得像个遥远的梦境。
这时,青儿不经意地看向凸出窗台上的鱼缸。
「……咦?」
一股异样感让他停下脚步,歪着脑袋。
(金鱼的「追星」是不是不见了?)
怎么可能才三天就结束了发情期,就算是草食系的也没这么夸张吧。
难道是生病了?青儿紧张地拿起手机搜索。
「咦!」
看到令人不敢置信的信息,青儿愕然地眨眨眼。
那是说明该如何分辨金鱼性别的网站。从侧面望去,肛门部位有突起是母的。这么说来,眼前这只金鱼确实是母的。
(不对啊,只有公的金鱼才会有「追星」,三天前确实是公的。)
难道金鱼是可以突然变换性别的动物吗?这又不是怀旧的昭和动漫,譬如淋上热水就会变成雄性之类的。
青儿忍不住一直盯着金鱼的肛门看。
「你在这里啊。」
转头一看,是红子。
她穿着那套眼熟的红黑二色日式女仆装,怀里抱着小山般的待洗衣物。除了声音有些尖细之外,似乎和平时没啥两样。
「咦!那个,你现在起来没关系吗?」
之前红子拒绝任何会面与治疗,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青儿为了安慰她,还去便利商店买了即食清粥和果冻饮料挂在她的门把上。如果连红子也出事了,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让你担心了,但我总不能一直躺着。」
「啊,可是,最好不要太勉强……呃,那是我的羽绒衣吗?」
「因为太脏了,我正准备拿去洗衣店。」
「哇,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全是烟灰和焦痕。」
大概因为他这三天都没注意到衣服脏成这样,红子实在看不下去,才会想要拿去洗吧。
穿上这衣服乍看就像流浪汉,或是正在潜逃的纵火犯。
「那个,不如让我送去吧……」
「你不需要跟我客气。对了,这个东西放在口袋里。」
红子递来一个很眼熟的烟盒。此时青儿才发现,这三天他把口袋里的香烟忘得一干二净。
他本来以为,红子这次又会用鱿鱼干来交换没收的香烟。
「我想这个应该还给你。」
「咦?我可以抽吗?」
「如果能让你心情好一点,那就请便吧。」
这大概是红子对他的体贴吧。
青儿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自己很没用。红子因深受打击而卧床至今,他的伤痛根本连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我去外面抽烟。」
青儿向她点头致意,走向门口。他打算顺便让脑袋冷却一下,所以没穿外套就走出敞开的门。
眼前出现巨大的白花八角。这是叶子不会变色的长青树,现在是结果实的秋天,树上结满星形的果实。
邪恶果——如同这个别名所示,白花八角的果实含有剧毒。这种树被视为能够驱邪的
神木,也因象征着死亡而令人畏惧。
青儿被冷冷的秋风吹得缩起身子,坐在门前的信道上。他用习惯动作敲敲烟盒,里面的香烟冒出来,他正要拿起来时……
「嗯?奇怪?」
拿不出来,好像被什么卡住了。青儿看看里面,发现紧紧塞在一起的香烟之间夹着一根捻起的纸卷。
(这是什么?)
他拿出纸卷,摊开一看,那是和手心差不多大的纸片,中问写了一行字:
『我没死,别担心。红子会给你接下来的指示。』
是皓的字迹。
「咦!」
青儿惊讶得屏息。他忍不住左右张望,当然没有看到皓。
(难道他在我没发觉时悄悄回来了?)
脑海里冒出愚蠢的念头,但他又立刻挥开这个想法。不不不,不可能的。
此时,他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三天前的事。
『哎呀,你的东西掉了。』
『喔,谢谢。』
在这几句对话之后,他从皓的手中接过烟盒。他还以为香烟是在穿外套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难道他当时已经把信放进去了?)
仔细回想,青儿迷路闯进仓房的时候,那件羽绒衣一直放在离馆里,说不定皓就是趁那时候偷拿了他的烟盒,把信藏进去。
(所以,皓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事吗?)
即使如此,皓还是确信自己能活着回来。
这么说来……
「……他还活着?」
但是,青儿完全无法想像皓要怎么逃出那个地狱,以及他现在躲在什么地方。如果这样他都还相信,那真是愚蠢至极了。
即使如此,青儿现在也只能相信皓了。
「红子小姐!」
青儿大喊着冲进书房,红子回过头来,把手指按在唇上「嘘」了一声。
能看到你开朗起来真是太好了——他彷佛听到红子这么说。
或许红子也看到那封信,而且和青儿一样相信皓还活着,所以一直颓丧地关在房里的她如今才能振作起来。
但是……
(呃,她叫我不要说的意思是……有人在偷听?)
红子刚才的手势似乎代表这个意思。或许那个偷听的人,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幕后主谋。
仔细想想,如果红子先发现了那张纸条,大可直接告诉他,却利用烟盒把纸条交给他,那她一定有非得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那个,红子小姐,我想拜托你。」
青儿这么说着,站在红子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请你告诉我,我现在能做什么?就算只是提示也好。如果有任何事是我能做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迫切。红子那双如黑玻璃般的眼睛突然浮现强烈的动摇,但她很快地低下头去。
「其实皓大人交代过我,如果你独自从旅馆回来,就要我帮他转达一句话。」
「是、是什么?」
「他希望你去棘先生的侦探事务所,尽可能地待久一点。」
「……啊?」
青儿听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虽然听得懂字面的意义,也知道那是国语,但是……
「呃,是要我去找他麻烦的意思吗?」
「不是的,是要你去当他的助手一阵子。」
「啥啊啊?」
青儿不禁尖声叫道。
如果是叫他去阿拉斯加抓棕熊,说不定他会答应得更爽快。是说这两件任务的危险程度根本差不多。
「那、那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我只能拜托你了。」
……或许应该假装没听到。
坦白说,如果他现在不立刻摀着耳朵逃出去,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但是……
青儿干咽着口水,在心中默默这么想着,接着勉强张开发干的嘴唇。
「请问,凛堂侦探事务所在哪里?」
*
因为如此,青儿现在才会在这里。
手机里的地图APP显示眼前的建筑物就是他的目的地。
(真的是这里吗?)
那是一楝非常老旧的三层楼建筑,泛黑的石造外墙爬着干枯的藤蔓,像是要掩饰墙上的龟裂。
现在快下午三点了,但厚重的云层屏蔽了太阳。
这是市中心最高价的现代街区,显然不曾遭受战火的美丽街景配上空中的乌黑雨云,看起来像恐怖电影的场景。
(好像鬼屋……事实上也真的是。)
毕竟这是「招来死神的侦探」的大本营,而且他的真实身分是恶神神野恶五郎的儿子,一般的小妖怪见了他恐怕都会没命地逃走。
青儿吞了一口口水,紧张得像是要踏进猛兽的笼子。他光是远远仰望这楝建筑,就觉得心跳加速、直冒鸡皮疙瘩。
他走向正门,看到罩着老式灯罩的灯泡下有着对开的玻璃门。里面看不到人影,外面也找不到像是对讲机的东西,不过就算有,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开口。
『去棘先生的侦探事务所,尽可能地待久一点。』
无论回想多少次,青儿都觉得这个指示很不寻常。不过,如果这是他唯一能为皓做的事……
「都不管人家会怎么想吗……」
青儿边喃喃抱怨,边踏出脚步。
就在此时——
『我们走吧,青儿。』
青儿彷佛听到前方传来这句话,顿时心头揪紧,但是他一再眨眼,还是看不到那道白色的背影。
这里只有他一人。
青儿突然感到鼻酸,急忙擡头望天,想要挥开那种感觉。突然有滴雨水落在他的脸颊,像是脸上被人吐了口水。
终于开始下雨了。
「打、打扰了。」
他缩头缩脑地进了门,门内是一条狭窄的信道,他只能继续前进。
底端有一座旧式电梯,看起来和建筑物的外观一样老旧,电梯口挡着散发耀眼黄铜光泽的伸缩栅门。
(……这还能用吧?)
一进电梯,缆绳就会断裂,朝着地狱一路直行——青儿由衷盼望不会发生这种恶搞的情节。
好啦,坐就坐。青儿走进电梯,按了向上箭头的按钮。外面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电梯可怕地摇晃着,慢慢升上二楼。
叮,这声音听起来异常有喜感。
「咦?」
眼前的空间宽敞得出人意料。
本来以为会看到狭小的电梯间,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从一楼通到三楼的天井,感觉每一层楼都像是楼中楼一样,而他现在所在的是二楼。
「咦?这、这里是怎么回事?」
青儿惊疑不定。
他四处张望,右边整面墙壁——就是整楝三层楼建筑的高度——很惊人地被巨大书柜占满了。
地板是泛着乌黑光泽的橡木材质,前方摆着一套皮革沙发,底端的墙壁排满书柜,是个类似书房的空间。看似古董的双排抽屉办公桌上放着轻薄的笔记型电脑,充满了外国连续剧会看到的私家侦探事务所风格。
「所以这里真的是……」
凛堂侦探事务所?
此时,青儿听见「叩、叩」的声音。
他猛然擡头,看见左边有一座铁制螺旋梯,有人正从三楼下来,踩响了踏板。
(糟、糟糕!)
青儿立刻跑出电梯,慌忙找地方躲藏。
「是啊,所以这次虽然是警视厅的委托,但我只能拒绝了。有个很难应付的人物叫我最近不要乱跑。」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另一个含糊的声音,似乎是从手机里传出的。
『啊?别开玩笑了,你就算被关在动物园的笼子里,也可以用单手开门出来吧。』
「我就当作是放假,好好休息一阵子吧。我三天前还陪你们去彻夜监视呢。」
『少骗人!你明明三秒钟就睡着了,还戴了眼罩咧!』
走下楼梯的是身穿衬衫的棘,他挂着西装外套的手上拿着打开了免提模式的手机,另一只手灵巧地拉紧领带。
从对话内容听来,他似乎是在和警视厅的刑警讲电话。
(咦?等一下……难道这家伙才刚起床?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耶!)
正当极为错愕的青儿把吐嘈和口水一起吞下去时……
「抱歉,好像有老鼠溜进来了。」
脚步声停下来。
挂电话的电辅音传来。
「……打扰了。」
青儿直觉
地转身,正想逃回电梯时……
咚!灰尘飘到他的鼻子上。
棘一脚踢在墙上,挡住青儿的退路。如果再偏个几公分,他的头骨铁定会被踢碎。
……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这么粗暴的「壁咚」。
青儿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僵在原地不敢动。
「好啦。」
棘「啪」一声阖起手机放进怀里,弹一下手指。
「你有什么事吗?」
「呃……那个,我在想,能不能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喔?为什么?」
「那、那个,如果有什么打杂的工作需要帮忙的话……可不可以……」
青儿实在不想说出「让我当你的助手」。
「……喔?」
棘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挑起一边眉毛,然后嘲笑地「哈」了一声。
「这么快就开始找新饲主啦?原本的主人还生死未卜就想要跳槽,真是了不起的忠犬——虽然我很想这样说……」
棘的右手突然抓住青儿的咽喉,骨感的手指捏紧他的气管,指甲前端陷入肉里。
他缓缓把脸贴近青儿,用冰冷的声音说:
「是谁指使你的?」
青儿不明白棘的意思。是说他现在根本没办法开口。
「我不觉得你有聪明到知道要抛弃饲主,你只会把所有事情交给别人去决定,所以你会来我这里一定是别人教你的……没错吧?」
青儿被他一语道破,露出哑然无语的表情。因为被指甲戳进肉中的痛——更因为他言语的尖说,青儿不由得发出呻吟。
棘说得一点也没错。
皓失踪的这三天,青儿能做的只有等待,其实他就连现在该做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非来不可。」
这是青儿毫无虚假的真心话。理由只有一个。
「既然皓相信我的眼睛看到的事,那我也该相信皓的判断。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件事。」
他的语气像是在祈祷。
棘听了这番话,不知为何陷入沉默。他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随即闭上,接着啧了一声说道:
「……原来如此。」
他喃喃说着,抓住青儿咽喉的手指更加用力,指甲几乎抓破皮肤。
「那就请你告诉我,既然那个半妖目前下落不明,你是在哪里,又是怎么听到『皓的判断』呢?」
青儿露出惊觉的表情。糟糕,竟然说溜嘴了。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太相信。那个狡猾的家伙碰到山林火灾会乖乖地被烧成灰吗?要说他只是假装失踪,在背地里偷偷策划什么还比较有可能。当我正在怀疑时,你就这样大刺刺地走进来了。」
……棘竟然早就想到这种可能性。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他可说是皓的知音。
「在你说出实情之前就先陪陪我吧,还好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刚好我现在一股气正愁着没地方发泄,只是折断一只手应该不会把地板弄得太脏。」
不妙,含蓄一点的说法就是要被杀掉了。青儿吓得半死,冷汗冒个不停,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棘的脸颊突然抽搐一下。
青儿疑惑地歪头,接着就听见低沉的震动声。那是棘收在衣服里的手机。时机竟然算得这么准,难道是……
『抱歉打扰了,有一件关于青儿先生的事必须马上通知您。』
果然是篁。棘默默地举起手机,上面显示着LINE的画面。
『由于皓大人的要求,阎魔殿经过讨论后,决定把青儿先生正式列入山本五郎左卫门一派的人。也就是说,如果您蓄意加害青儿先生,就会被视为违规而落败,请您务必理解。』
顺带一提,这个决议似乎是特例中的特例。
『毕竟宠物在现代社会是共同生活的伙伴。』
……一定要忍住,如果吐嘈就输了。
『还有,青儿先生似乎去您的事务所叨扰了。明天我们就会去接他,所以今天还请您费心关照。』
手机传出「啵」一声。
画面上出现Q版柴犬的贴图。它背上扛着一个大包袱,边鞠躬边说「请多关照」。
「……这是在搞什么鬼?」
「呃,我也觉得选择贴图时应该多注意一下场合……」
「我不是说那个。」
「对嘛!我想也是!」
青儿被棘一把揪住衣襟,感觉好像真的会被杀掉,他吓得声音都拔尖了。
又是「啵」一声。
『补充一点,只要有青儿先生陪着,您想要出门也没问题。』
意思是有人监视就能出门吧。棘又把手机收进怀里,神情疲惫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种担保未免太——」
他大概又把那句「太烂了」吞回去。
就在此时……
青儿的视野突然像遭遇地震一样摇晃。
「咦?」
他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咦?怎么了?)
他急着想要爬起来,双脚却没有力气。青儿记得这种症状,他还没拿到打工薪水而三天没吃饭时,就会因为血糖太低变成这样。说穿了就是晕倒。
(呃,可是我又没饿肚子……)
青儿正觉得奇怪,才想起一件令他不敢置信的事。
他不记得自己这三天吃过任何东西。虽然每天去便利商店买东西给红子,自己却完全忘了要吃饭。
「唔……早就知道是只笨狗,不过笨到这种地步也挺厉害的。」
棘一脸佩服地摸着下巴说道。
——要你管!
青儿很想这样说,但棘若是真的不管,他铁定会死在路边。
棘怀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他重重地咂舌。又是篁。
青儿还以为棘下楼离开了,但他又提着褐色的纸袋回来。
「低下头,往后退一步。」
——等等,你想做什么?
青儿想要抗议,但是看到棘凶恶的眼神,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低着头后退。
然后……
「呜喔!」
从棘的手中掉下来的纸袋「叩」一声砸上青儿的后脑杓。
「不好意思,应该退两步才对,」
棘耸着肩膀若无其事地说。他绝对是故意的。
(混帐,你最好再被鵺咬一次!)
青儿怨恨地看着棘,但他随即发现纸袋里放的是罐头,不禁讶异地眨眨眼。他勉强从标签上的英文看出那是油渍沙丁鱼。
青儿感觉自己像是某个反战童话故事里被喂毒饵的大象,瞪着罐头好一阵子。
「如果我要杀你,一秒就能折断你的脖子。」
听到棘一脸不屑地这样说,青儿想想确实是如此,于是心怀感激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立刻拿起罐头。
「……怎么这么简单就相信了。」
青儿假装没听到棘的批评,想要打开盖子却打不开,看来需要开罐器。
「那个,有没有开罐器……」
他战战兢兢地问道,棘回给他的只有猛烈的杀气。
——我想也是……
青儿开始考虑用水獭的方法把罐头敲开,因此四处找寻有没有适合的地方。
(嗯?)
他注意到窗边有一张皮革椅子,
那应该是古董家具吧,椅子脚是类似高跟鞋鞋跟的纤细猫脚,相较之下,近似木质的光泽皮革扶手却有着王者般的气势。
如果是皓的话,应该可以坐在这张椅子上,一连看书几个小时吧。
(呃……用那张椅子的椅脚或许可以把盖子打穿一个洞。)
青儿的脑海才刚浮现这个愚蠢至极的念头……
「……别碰那张椅子。」
冰雪般的冷漠声音和杀人的目光同时朝他飞来。看来棘非常珍惜这个家具。
不过……
(……嗯?)
棘迅速地瞥了椅子一眼,随即逃避似地撇开视线。他的表情不知是悲伤还是焦躁,像是承受着旧伤的痛楚。
青儿心想,说不定……
那张椅子也留下了从前主人的回忆吗?就像皓那张安妮女王式的椅子一样,或许它从前也曾是某人的固定位置。
(所以那个人不在了以后,棘一直……)
没办法正眼看它,也没办法碰它,只能继续把它留在身边?当作是某人曾经在这里的痕迹,也是那人如今已经不在的证明。
(话说那张椅子好像有点奇怪?)
青儿歪着头思索。
他发现一个不自然的地方。不,在一般情况下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劲,但若那张椅子在棘心中的分量和青儿想的一样……
「……嗯?」
楼下突然传来机械声,青儿讶异地吸了一口气。电梯动了,有人正要上楼。
(是他的客户吗?)
青儿如此想着,但是从棘诧异的表情看来,应该是预料之外的访客。
叮一声,电梯发出抵达的铃声。
「不好意思……那个,自己跑上来真是抱歉,我在楼下找不到门铃。」
那是一位手臂上挂着折起的雨衣、年过七十的老妇人。
她优雅地穿着厚厚的针织外套,稀疏的白发盘成一小团。她推着助行车的身子虽然有些佝偻,但脸颊红润丰腴,带着鱼尾纹的圆眼像柴犬一样可爱。
老妇人折好雨衣收进袋子,再放进助行车的碎花菜篮里。仔细一看,助行车旁边的口袋里露出超市的传单。
那双埋在皱纹间的眼睛四处张望,然后发现了地上的青儿。
「怎、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没有啦,那个,其实我三天没吃饭了。」
「哎呀,这怎么行呢!」
老妇人听了青儿悲惨的告白后,立刻翻找着那看似有保冷功能的菜篮,拿出几个小袋子。
「不好意思,这是我中午吃剩的。」
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豆皮寿司。饱含汤汁的两块炸豆皮被醋饭塞得鼓鼓的,散发出甜甜的香味。
「谢、谢谢你!」
青儿双手合十向老妇人致谢,满怀感激地拿起来吃。醋饭和炸豆皮的甘甜逐渐渗透到胃袋,在饥饿时更是好吃到感人。
(……嗯?)
青儿好像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禁愕然地眨眼。
是腐臭味吗?有一瞬间闻起来像是腐烂的生肉……但真是如此吗?
味道很快就飘散了,青儿正在疑惑时……
「我说啊。」
棘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冷冷地插嘴。
「不但没有得到允许就跑进人家的事务所,还擅自喂食。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脸上乍看好像没有表情,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到额头上爆裂的青筋,含蓄的说法是正准备爆发。
虽然青儿吓得发抖,老妇人却不以为意地行礼。
「哎呀,不好,我还没打招呼呢。我叫鸟饲铃,听说来这里就可以找到侦探。」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不过这间事务所只接待介绍来的客人,如果没有事先预约的话……」
「啊,对了,我有名片。」
铃老太太拿出一张很眼熟的名片,黑底配上烫金文本「凛堂侦探事务所」,但印在下面的名字是——
「……荆?」
棘愕然地喃喃说道。那完全是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如同发烧时的呓语。
——凛堂荆。
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棘的双胞胎哥哥,也是成立这间事务所的另一位侦探。
(可是……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青儿听说他们十三个兄弟彼此争夺继承权,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棘一人。而且那是比五年前开始的地狱审判比赛更早以前的事。
「这是谁给你的?你到底是几年前拿到的?」
棘的语调平淡到很不自然,他的脸也从惊愕变成面无表情。
「好像是昨天……又好像是几年前。我只记得是一个年轻男人给我的,但想不起来那是谁。」
铃老太太说着「真对不起」,一脸愧疚地缩着脖子。
「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我最近不确定的事情越来越多。」
唔……她健忘的情况应该相当严重吧。
「……这样啊。」
棘喃喃说道,摸着下巴,像是在思索。
「总之我先听听你的情况吧,请往这里走。」
他边说边领着她走向沙发。铃老太太「嘿咻」一声坐上看起来很昂贵的皮革沙发,然后左顾右盼地说:
「这房间真不错。是你布置的吗?」
「我哥哥很吹毛求疵,他根本连设计图都不让我碰……咖啡可以吗?」
没想到棘倒是回答得很爽快。他走向看似书房的空间,那边的角落有个柜子,里面放着手摇式磨豆机和瓶装的咖啡豆。
过一阵子,他把从磨豆开始做、加了方糖的咖啡端给老妇人。
「哎呀,你真客气。」
铃老太太接过来,吹了几下,像是在品味般慢慢啜饮一口。
「喔,真好喝,感觉寿命好像增加了一天呢。」
听起来不像是客套话。
……但是青儿连一杯水也没有,彷佛他本来就不该有。是说他连椅子都没得坐。
棘拿着自己的那杯咖啡,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唔……该从哪里说起呢?」
铃老太太在咖啡的热气中张口闭口好几次,才说出:
「其实是狗不见了。」
「喔?狗啊?」
——喂,干嘛看着我?
「我照顾的狗跑掉了很多次,而且都是趁我晚上睡觉的时候。」
「那还真是只笨狗。」
——都说了不要看我嘛。
「如果每次都会回来的话,或许只是跑去别人家作客。虽然这样会给别人带来很多麻烦。」
——算了,你爱说啥就说啥吧。
「不,没有回来……每次狗不见了,我都会到处找,好不容易才找回来。这次也是消失半个月了。」
「半个月……还真久呢。」
「是啊。但是我也曾经隔一个月才突然找到。」
「你联系过动保处了吗?」
「他们根本不想理我。」
详细的情况是这样的。
那是一只叫做「小茶」的小型犬,老太太每天早晚各喂食一次,平时都把狗养在室内。
虽然她每天会让小茶到院子里玩一次,但她腰腿无力,所以没办法带小茶出去散步,就连去附近的动物医院看诊都要用助行车载去。
唔……它是对环境不满意才逃跑的吗?
「都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跑走……你想得到什么理由吗?」
「一点都想不到,而且我每晚都会关好门窗。」
「晚上睡觉时会不会有声音吵醒你?」
「其实……我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吃安眠药。」
原因是隔壁那个跟她很要好,也同样长年独居的婆婆住进了照护中心。
老大太每天都找不到对象说话,也懒得去学些什么兴趣,心灵变得越来越封闭,后来甚至睡不着觉。
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和医生商量过后,医生开给她长效型安眠药,此后她才得以好好地一觉睡到天亮。
「我是觉得很好啦,但药效好像强了一点。」
如果只是一点轻微的声音还吵不醒她。老太太不禁开始担心,如果碰上地震或火灾,她会不会一直醒不来,就这么去了另一个世界?
「其实我有一阵子为了整晚看着狗而停止吃药,可是心脏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医生就叫我一定要继续吃药……所以我也不知道孩子们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咦?青儿眨了眨眼。
(孩子……们?)
她说错了吗?从铃老太太说的话听来,她应该只养了一只狗啊。
「你可以在睡前把狗关进笼子里啊。」
「这个嘛,我曾试过,结果还是跑掉了,不管我把狗带回来多少次,隔天早上一样会不见。」
「……你是在关紧门窗之前吃药的吗?」
「不是,我的习惯是每天晚上先换衣服和刷牙、设置闹钟时间,接着确认家里的门窗都有关好,等全部的事情都做完才会吃药。」
棘的眉毛抖动了一下,他维持沉思的表情好一阵子。
「你的闹钟是指针式的吗?就是转后面的旋钮,把指针转到起床时刻的那种?」
「嗯,是啊。」
「你起床都是几点?」
「早上七点。」
「……每天都一样吗?」
「是的,我希望作息尽可能规律一点。」
棘摸着下巴想了一下。
「你白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家里吗?」
「吃完午餐以后,我会去附近的公园,因为医生叫我要多晒太阳。不过我最近因为要找小茶,所以都是到处走。」
「下雨天也是?」
「没有。我如果要走得比较久,就
得推助行车,那样就不能撑伞。我多半是穿着雨衣去附近的图书馆。」
「你回家时都是几点?」
「大概都是七点多吧。公园在六点整会敲钟,我大概都在那个时间离开公园,去超市买东西,所以多半是这个时间。」
「……这样啊。」
提问的时间似乎结束了。
在一旁静静听着的青儿觉得好像有件很重要的事没问到。
「对了,小茶是哪一种狗啊?」
「这个嘛,动物医院的医生说它应该是杂种吉娃娃。毛是茶色的,脚尖像穿着鞋子一样是白色的。」
喔?听起来还挺可爱的。
「还有,它的鼻子很扁,脸像梅干一样皱皱的,尾巴很卷。」
……不对,这样应该很丑吧?
「耳、耳朵长得怎么样?」
「是下垂的……咦?好像不是,我记得是像蝴蝶一样竖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狗啊?
「呃,毛是什么样子?」
「卷卷的,像小熊布偶一样。唔……就是百货公司常看到的那种进口布偶。」
「你说的是泰迪熊吗?」
「嗯,差不多是那样。」
……什么跟什么啊。青儿脑中的想像画面逐渐变成未知的怪兽。
「脚有多长?」
「脚喔,脚很短,但身体很长。还有,鼻子像狐狸一样尖尖的。」
等等,不对啊?
「呃,你刚才不是说它的鼻子很扁吗?」
「……哎呀。」
老太太思索了片刻,一脸不好意思地说:
「对不起,我最近老是忘记事情。」
她愧疚地说完后,就闭口不再说话。
「是说,为什么你会那么想把狗找回来?」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棘。
铃老太太的脸颊颤抖一下,黑眼珠很大的一双眼睛浮现不安的神色。
「……为什么呢……」
她的喃喃自语落入咖啡杯里。铃老太太不知为何遥望远方,淡淡说着「喔喔,对了」点点头。
「有个很怕寂寞的孩子。」
她说话时的表情很呆滞,像是快要睡着了。
「孤单一人很难受的。」
老太太已经语无伦次了。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好像连青儿都看不见,脸转向了其他地方。
「小茶是寄放在我这里的,所以我心想一定要好好照顾它,因为那是人家拜托我的。为了孩子们,我可不能太早死。可是……可是,我却让狗跑掉了,所以一定要快点找回来。」
皱巴巴的手紧紧握住,指节的地方都发白了。仔细一看,剩下一半的咖啡正在翻腾,几乎溢出杯外。
——她在发抖。
「那个,铃老太太……」
青儿看得很不忍,慌张地开口叫她。
啪,棘弹响手指。
铃老太太吃惊地眨眨眼,四处张望。
「哎呀?这是哪里?」
她的神情如同迷路的孩子,既混乱又不安,对自己既失望又厌恶。看来她连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都忘记了。
「真是的,我为什么来这里叨扰呢……哎呀呀,你还请我喝咖啡。对不起,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没事的。你是来委托我找狗,我已经接下了这份工作。」
棘以沉着的态度说道。他大概是为了让铃老太太放心才这样说的吧。
老太太很认真地望着棘,然后露出笑容。
「太好了。我一直很想找人商量这件事,因为我真不知道该拿孩子们怎么办。」
老太太深深地一鞠躬,说着「拜托你了」。
但是,当她擡起头的时候,表情又变了,眼神非常呆滞,然后像是要结束闲聊似地对棘微微一笑。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很感谢你对我这个老太婆这么亲切。」
青儿的脑海里浮现三个字,令他感到背脊发凉。
——认知症。
「你现在要回家了吗?」
棘问道,铃老太太像文鸟一样歪起脑袋。
「是啊,我今天要先去图书馆,然后去超市买熟菜吗?可是,天气预报说雨会越下越大呢。」
「……今天请你尽量晚一点回家。」
「哎呀?为什么?」
「这样比较容易找到狗。」
这句话似乎别有意义。
铃老太太和青儿一样露出讶异的表情,然后吃力地起身。
「你们保重啊。」
老太太朝着棘深深一鞠躬,然后推着助行车想要走向电梯,可是车轮卡在沟里,让她进退不得。棘抓紧时机站了起来。
「我来帮你吧。」
「哎呀呀,你真是亲切。」
棘展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亲切举止,用单手提起助行车,轻轻地推向电梯。等到一脸不好意思的铃老太太坐进去后,电梯逐渐降到一楼。
……真意外。本来以为棘是与暴力和虐待画上等号的人格缺陷者,原来他还有这么绅士的一面。
青儿感动不已,正想在空着的沙发上坐下……
「呜哇!」
一只伸出的脚绊倒了青儿,让他跌了个狗吃屎。
「失礼了。」
棘丢出这句话,看都没看青儿一眼。他有一瞬间皱起眉头,似乎很在意鞋尖被弄脏,但又随即坐在沙发上。
「……真是搞不懂。」
立刻变成秃头吧——青儿在心中默默地诅咒着。他放弃了沙发,直接屈膝坐在地板上,开始回忆刚才的对话。
「该说是间发性失智吗?与其找狗,还不如赶紧联系亲友吧。呃,譬如居住地的社工之类的,至少他们会比较认真处理。」
狗跑掉了,理由多半只是忘记关门。现在该出动的或许不是侦探,而是医疗机构或地方政府机构。
可是棘闻言只是露出「这只狗竟然会说话」的表情。
「原来笨蛋一开始就会这样。」
……你以为你是谁啊?王子殿下吗?
棘沉吟道:
「大概有五只吧。」
他用食指咚咚地敲着沙发扶手。
「老太太提到各种狗的特征。吉娃娃、巴哥、蝴蝶犬、玩具贵宾犬、腊肠狗——唯一的共通点是这些狗都是小型犬。」
青儿完全不明白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呃……也就是说,他从铃老太太的话中察觉到什么了?)
跟皓在一起很容易会忘记这件事,事实上棘可是被誉为名侦探。虽然青儿很想给他粘贴二流的标签,但他说不定其实很有能力。
棘猛然站起来,走向房间底端的书房空间,打开双排抽屉办公桌的附锁抽屉,拿出某样东西收进怀里。那看起来像是转轮式手枪,也就是所谓的左轮手枪。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接着他戴上放在桌上的软呢帽,拎起放在一旁的手杖。
「要出门了。」
「啊?」
「阎魔殿不是说了吗?我不能不带着你。」
棘叹了一口气,踩着喀喀作响的鞋跟走了。走得好快。
青儿根本没时间吐嘈「你是在竞走吗」,急忙跟上去,在关门前的最后一刻冲进电梯。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
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差不多到了逢魔时刻,但是下着毛毛细雨的天空灰蒙蒙的,无法分辨太阳何时下山。
「直接去客户的家吧。」
「啊?可是你怎么知道她住在哪里?」
棘举起一张明信片。那似乎是洗衣店的促销传单,收件人的名字是——鸟饲铃。
(难道是扒来的!)
想必他是在陪铃老太太去搭电梯的时候,一面推着助行车,一面从旁边的口袋里偷出来的。
青儿还来不及追问,棘就上了出租车,他只好跟着一起坐车前往明信片上写的地址,最后到达的地方是充满独栋房屋、看起来像老街的住宅区。
正面有一间小小的民宅,那是一栋很老旧的独栋木造平房,种了几裸落叶树的庭院围绕着古早的水泥砖墙。
门柱上的门牌写着「鸟饲」二字。这就是铃老太太的家。
棘毫不迟疑地按了门铃,没有回应,她似乎不在家。那现在该怎么办呢?青儿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观望着。
「……去后门看看。」
棘走进大门,青儿大吃一惊,也跟了上去。经过晒衣竿到了屋子后面,就在空调室外机的旁边发现后门。
棘握住门把,当然是锁住的。
现在又该怎么办?青儿还是好奇地看着。
碰!
棘一脚踢出,把门给踹开了。或许是开阖本来就有问题,被他一踢,铰链就掉了。
「你、你在干什么啊!」
青儿正抗议时……
(哇!这是什么味道!)
屋内飘出的恶臭让他不由得闭上嘴、摀住鼻子。
好像是东西腐烂的臭味。
棘抽了一下鼻子,然后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漠然说道:
「里面……应该是厨房吧。」
——你是狗吗?
棘不理会正在内心吐嘈的青儿,迳自穿着鞋子走进去。这是如假包换的非法入侵,如果有人报警,铁定会立刻被当成现行犯逮捕。
(可恶,死就死吧。)
青儿自暴自弃地脱了鞋子跟着走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信道,左边是厕所,再继续前进就是厨房。
青儿一面摸着墙壁找寻电灯开关,一面小心地往前走。
「啊,有了。」
他按下开关,视野立刻一亮,眼前出现的是简朴的厨房。
贴磁砖的墙上挂着平底锅和汤锅。看起来她使用任何东西都很珍惜,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好像真的有点奇怪。」
沾着灰尘的玻璃窗前放着枯萎的盆栽,仔细一看,流理台也布满水垢,里面放了一大堆熟菜的包装,墙边放着堆积如山的塑料袋,似乎是收垃圾的日子忘记拿出去的。
最严重的就是那股恶臭。
(搞不好真的是因为认知症的关系,以致冰箱里的东西都臭掉了。)
青儿正在想这件事时就发现了冰箱。呃,实在不想打开……他决定假装没看到,像螃蟹一样横行拉开距离。
「别逃避。」
棘像猛犬般皱起鼻子凶狠地骂道。老天爷啊。
但是……
「奇怪?」
青儿还以为整个冰箱都塞满腐坏的鱼和肉,没想到里面却空荡荡的,看来老太太几乎三餐都是吃超市买来的熟菜。
「呃,可是,那臭味是哪来的?」
此时突然有个黑影从青儿的脚边掠过,把他吓得跳起来。
他本来以为是蟑螂,仔细一看又好像不是。虽然同样是扁平的甲虫,但它的触须较短,身体较方,而且黑漆漆的。
「这大概是死出虫吧。」
棘喃喃说着。
「它又称为埋葬虫,是以动物的尸体为食物的食腐性甲虫。」
真、真是不吉利的信息。
死出虫不理会战栗的青儿,沙沙地爬过木头地板,最后到达流理台。
「咦?这是什么?」
地板上有两块正方形的活动门板,像是一个掀盖式的地下储藏室。
死出虫钻进门板间的缝隙,像是找到食物。没错,死出虫是能嗅出尸臭的虫子。
「……原来是这里。」
「呃,那个,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呀啊啊!」
棘一拉开门板,就有一大片小黑点飞了出来。
——是苍蝇。
接着恶臭扑鼻而来。
青儿正要开口大叫,苍蝇却飞了过来,令他几近疯狂地猛挥手臂。
腥臭的黑暗中出现了几具腐烂的狗尸。
眼球大概已经烂光了,空荡荡的眼窝里爬著白色的蛆虫,还有漆黑的死出虫——已经成为虫的巢穴。
直冲脑门的恶臭令青儿发出「恶」一声。他摀住嘴巴,勉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到底发生什么事?他甩甩混乱的脑袋,无意识地退后。
「巴哥、蝴蝶犬、玩具贵宾犬、腊肠狗……还少一只。」
说出这句话的是棘。他盯着地上的洞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铃老太太称为『小茶』的狗总共有五只。」
青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棘多半从他的表情看出这点,一脸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脸皱巴巴的是巴哥,耳朵像蝴蝶的是蝴蝶犬,卷毛的是玩具贵宾犬,腿短的是腊肠狗——铃老太太对『小茶』的描述,符合这些不同品种的狗的特征。」
「咦?为什么会这样?」
「原本的那只应该是杂种吉娃娃,那只狗不见以后,惊慌的铃老太太在外面到处寻找,一看到类似的小型犬就以为是小茶,便带回家了。」
「那些狗是哪来的?」
「应该是弃犬,或是迷路的狗吧。」
棘若无其事地说,但他的脸上带着些许忧郁,彷佛悄悄哀悼着这些狗的死亡。
「可是,到底是谁把这些狗……」
青儿讲到一半,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答案。
「该不会是铃老太太吧?」
他不自觉地用了祈求的语气。
如果铃老太太真的一再把狗带回家杀死,把尸体藏在地下,还把这些事忘得一干二净,那实在太悲惨了。
「我想这种可能性不高。从她说的话听来,狗都是在晚上不见的,那时她已经服用安眠药睡着了。」
「可、可是,她怎么会没发现这股臭味呢?」
「嗅觉衰退是阿兹海默型认知症的初期症状,而且人的嗅觉很快就能适应臭味,所以就算她一直没发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可是,说不定铃老太太出现了梦游之类的症状,因此在睡梦中把狗给杀了……
「你看太多恐怖电影了。」
「铃老太太不是自己一个人住吗?那凶手到底是……」
「我们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吧。」
棘耸耸肩,漫步走向隔壁房间。青儿连忙关上地下储藏室的门板,跟了过去。
古意盎然的串珠门帘的后面是铺着榻榻米的三坪房间。
那是古早时代的客厅,放着电视机和小矮桌。底端有着面向庭院的落地窗,阖上的窗帘缝隙间看得见外面深深的黑暗。
从变大的雨声听来,外面似乎下起了倾盆大雨。
「呃……啊,找到了。」
青儿拉了自天花板垂下的电灯拉绳,视野顿时明亮起来。
面向厨房的左手边是纸门,墙角放着小小的衣柜。棘正站在那里看着衣柜的顶板,上面积满灰尘。
(……奇怪?)
有一块方形区域没有灰尘,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久之前还放在那里。
「呃,那个,这是……」
青儿正想发问。
嗡嗡嗡嗡嗡——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青儿跳起来,仔细一看,小矮桌底下有个对折的坐垫,里面传出模糊不清的铃声。
「咦?难道那个是……」
拉出来一看,果然是闹钟。那是指针式的闹钟,设置闹铃时间的指针指着钟面上的「6」前面一点。
五点五十分——正好是现在的时刻。
这是怎么回事?
铃老太太说,她每晚都会把起床时间设置为早上七点。这么说来,现在的铃响时刻就是特地改的。真奇怪,这间屋子里应该没有别人啊?
(嗯?)
青儿发现棘的嘴角似乎露出微笑,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喂,笨狗。」
——可恶。你以为这样叫我,我会回答吗?
「……干嘛?」
「没事做的话就去里面调查一下,我要出去打个电话。」
棘从怀中拿出手机说道,然后用下巴指向串珠门帘后面的阴暗走廊。
——才不要。
虽然青儿很想这样说,但是真的说了可能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青儿在心中默默祈求着「希望他再被鵺咬一次」,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客厅。他哗啦一声钻过门帘,就发现走廊左边有一扇嵌着雾玻璃的门。
(呃……那里大概是洗脸台或浴室吧?)
他战战兢兢地握住门把,边窥视着缝隙边缓缓打开。
有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气氛。
是视线吗?好像有人在看,就像深夜在浴室洗澡时突然感到背后有人在看着自己,不过那多半只是神经过敏。
(唔,总之先开灯吧。)
青儿拚命在墙壁上摸索电灯开关,按下去,头顶的日光灯亮了起来。
「咿!」
出现在正前方的不锈钢拉门——多半是浴室——上半嵌的雾玻璃映出模糊的人影,吓得青儿顿时发出惨叫。
但是……
「……什、什么嘛,是我啊。」
他发现那是自己的影子,才松了一口气。大概是因为门的另一边很暗,雾玻璃反射了日光灯的灯光,才会变得像镜
子一样。
(不过这里真的很可怕。)
青儿僵硬地转过身来,终于有心思好好观察周遭的情况。
这里大概是洗脸台兼脱衣间吧,铺着木板的狭窄空间和厨房一样堆满物品,看起来像业务用的大瓶装洗洁剂放在正中央。
附镜子的洗脸台上,有一根牙刷插在漱口杯里。此外还有忘记盖盖子的牙膏,以及缠著白发的梳子。
如同昭和时代遗留下来的双槽式洗衣机底层放着可能忘记拿出来晒的衣物,现在已经变成皱巴巴的咸菜干。
不过青儿没有找到任何异常的地方。话说回来,他根本不知道该调查什么。
(呃……总之接着看浴室吧。)
他又转向里面那道拉门。
「咦?」
此时,他的脑海里响起警钟。
——好像哪里怪怪的。
但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奇怪。那种感觉本来就无关理性或思考,而是类似野性的直觉。如果出现这种感觉,不尽快找出原因的话,恐怕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态。
「啊……」
青儿发现问题的瞬间,体温彷佛瞬间降低了。
没有影子。
映在雾玻璃上的人影不见了。刚才明明在那里,青儿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影子。
——仔细想想。
听说玻璃可以反映出东西是因为光滑的表面反射了光线。既然如此,表面凹凸不平的雾玻璃根本不可能产生镜像。
(那么,刚才那个难道是……)
真的有人站在雾玻璃的另一侧——站在浴室中吗?就像青儿站在洗脸台看着那边一样,那人也在浴室里看着这边。
青儿干咽着口水。
他战战兢兢地摸着拉门,打开一小条缝隙往里面窥探。
就在此时,远方传来钟声,大概是公园里的防灾广播喇叭播放的。是充满杂讯又破音的〈晚霞小片天红〉。
这时,浴室门喀啦一声拉开,里面伸出一只手揪住青儿的胸前。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迅速得连眨眼都来不及,整个视野彷佛都变成慢动作。
伸出那只手的是和青儿差不多年纪的青年。在他太长的浏海底下,一双爬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青儿。
突然,那名青年变成一个光头又多毛的丑陋男人,长满体毛的三根手指贪婪地在半空抓着,舌头长长地伸出嘴巴。
怪物很快又变回人形,随即拉着青儿的衣襟把他拖进浴室。青儿往前扑倒在地,手撑住了贴磁砖的地板。
一阵风从上方吹来。
青儿有种不好的预感,扭头一看,从正上方睥睨他的青年,正高举着某样东西朝他砸下来。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闹钟,带有昭和时代的风格,是大理石制的,感觉非常沉重。如果被那东西砸到,铁定是一击毙命。
「要命啦!」
青儿在千钧一发之际趴下闪避,但还是被砸到肩膀,痛得整只手都麻了,他不禁按着肩膀呻吟。但那男人随即又揪着他的衣领往上拉,令他一头撞上浴缸的边缘。
鼻腔里涌出血腥味,视线一黑。虽然这一撞差点撞得脑震荡,但青儿还是勉强维持住清醒意识。
青儿仰天倒下时,那男人立刻骑到他身上,用力掐住他的脖子。
拇指深陷咽喉,令青儿发出青蛙叫声般的呻吟。他耳底盘旋着血液流动的噗噗声响,脸涨得通红。
(可恶,我得赶快通知在外面的棘!)
看是要发出声响,或是大声叫喊,一定要想办法求救。
不,等一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