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岩永琴子的现身 第一话 领主大蛇听到了(2/2)
关于五年前町井义和的事件内容,警方虽然不清楚有几分是真的,不过从纮男的行动以及他留在自家的笔记内容可以判断他与事件的关系肯定不浅。而且若不是如此,纮男也没有理由特地来拜访葵。另外也有纪录显示纮男事前联系过葵,据说是为了询问二十四日是否方便拜访的样子。
犯案凶器以及受害者的手机、钱包与身分证件等物品都没有被发现。根据葵的证词,身分证件已经被她撕碎并在自家庭院烧掉,至于凶器与受害者的其他物品则是在丢弃尸体之后同样丢弃到沼泽里了。
「最近那些警察好像还在沼泽打捞东西的样子,原来就是在寻找凶器之类的物品啊。」
领主听到岩永的说明,似乎总算明白到现在白天山上还这么吵的原因了。
「光是要让人员登山到这种场所来就已经很辛苦了,这沼泽底部的淤泥又很厚,想必搜索行动难有进展吧。虽然站在警方的立场上应该还是希望至少能找到凶器就是了。」
正因为身为犯人的葵说出「原本希望让大蛇吃掉尸体」这样乱七八糟的发言,所以警方更希望能找到会影响证词可信度的物质证据吧。
「话说领主大人,犯人谷尾葵当时除了尸体之外,有丢其他东西到沼泽中吗?」
「我好像有看到类似那样的举动啦,不过……」
领主的证词也有点不可靠的样子。毕竟当时有可能是跟着尸体一起丢入沼泽,或是用看似不经意的动作丢弃东西就很难判断了。
岩永喝了一口茶后将宝特瓶盖转紧,放到一边,再把水壶中还剩一半左右的猪肉味噌
汤注入刚才喝光的汤碗中。汤还是热的。
「因为能够获得的情报有限,所以有些部分必须靠想像来补足。不过犯人把尸体丢弃到沼泽的理由应该还是非常单纯的。」
领主见到岩永拿起筷子又准备享用猪肉味噌汤并说出这样一句话,于是感到可疑地回问道:
「单纯、是吗?」
「是的。像这种情况,大多都是为了要包庇真正的犯人。」
尸体处理得不完全,犯人又没有躲没有逃,乖乖被警方抓到也招供了罪行。然而如果其中含有谎言或隐瞒,首先应该怀疑的就是这点了。
「警方似乎也没有完全排除那种可能性,认为也许还有其他真正的犯人或是共犯。毕竟一名女性要在深夜中把男性尸体搬运到深山的沼泽丢弃实在是很不自然的事情,因此任谁都会怀疑是否有其他人物帮忙她这项费力劳动的。」
岩永嚼着猪肉的同时流利说道:
「到现在还没找到凶器的状况也加深了这样的印象。如果凶器是跟尸体一起丢弃到沼泽,应该就可以在大致相同的区域发现才对。警方肯定也是根据这样的想法在寻找凶器吧。然而警方到现在却还在打捞沼泽。可见凶器并非谷尾家的菜刀,而是真凶的个人物品,而且有可能是一旦发现是凶器就会查出真凶的刀剑。例如是什么人的遗物或是限定贩卖的物品等等。因此真正的凶器并没有被丢弃到沼泽中。」
领主大概是完全没有想过那样的可能性,深深地「嗯~」了一声。
「虽然你这样说,但那个被逮捕的女人是自己一个人把尸体搬到沼泽的,而且当时我也没感觉到有其他人类在场。至于那女人究竟有没有丢弃凶器我是没什么把握,但我实在不觉得还有其他犯人啊。」
说到这边的时候,领主忽然靠直觉发现岩永的说法中存在有强烈的矛盾,顿时提高声音:
「不对,公主大人,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如果那女人想要隐瞒共犯或真凶,她就更没有必要把尸体搬到这座沼泽丢弃才对。不仅如此,因为女性应该不会独自一个人把尸体搬到这地方来丢弃,所以反而会让人怀疑是否有其他犯人。这样不是反效果吗?若她想要包庇真凶,根本不需要把尸体移动到这种地方来,只要老实去自首就可以了。」
不过岩永也早已料到领主会注意到这点了。
「不,谷尾葵跑到这里来弃尸还是有其必然性与好处的。即便会因此让人怀疑有共犯存在,但若弃尸于此,反而可以让她想包庇的人物,从真凶或共犯嫌疑名单中被排除的话呢?」
飘浮在半空中的狐火发出灿烂的光芒。在光线照耀下,岩永擡头看着领主,面露微笑。
「谷尾葵在事前就接到联系,得知受害者会来拜访。就算受害者没有告知来访用意,但毕竟对谷尾葵来说是与自己厌恶的过去有所关联的人物,想必她有感受到什么不寻常吧。那么你认为她会自己一个人跟那样的对象见面吗?应该会找其他人陪她吧?」
「这么说是没错。」
「既然如此,当她跟受害者见面的时候,家中如果有其他人在场也并不奇怪。然后就是那个陪同在场的人物冲动性地杀害了受害者。那个人物还有大好的前程,相对地谷尾葵是个独自关在乡下地方又丧失父母、已经失去生存意义的人。因此她决定为了包庇真凶而行动了。」
由于内容上讲得通,领主也没有提出反驳。虽然好像有感觉什么部分不对劲,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劲而在思考就是了。
「谷尾葵让开车到她家来的真凶先回去之后,再把尸体搬送到深山中的沼泽丢弃。这么做的理由有三。第一个是将真凶可能留在尸体上的痕迹尽量消除掉。真凶在与受害者接触的时候,有可能把毛发、皮屑或指纹等等附着到受害者身上。要是就这样让尸体交到警方手中,难保不会被发现什么与真凶有关联的痕迹。因此她认为把尸体长时间浸泡在污水中应该可以破坏附着在上面的痕迹,而决定把尸体丢弃在深山中的沼泽了。」
如果靠现代的科学调查技术,即便从浸泡在泥水中数天的尸体上或许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可以采集证据。但是既然警方怀疑是犯人的人物已经遭到逮捕,而且对方也已经承认罪行,警方应该就不会特地进行那样又麻烦又花钱的证据分析才对。以破坏证据痕迹的手法来说,浸泡于沼泽想必不是没有意义的方法吧。
岩永拿起原本在汤碗中搅拌的筷子,指向领主。
「第二个理由,是为了帮真凶制造不在场证明。警方也会认为女性独自一个人把尸体搬到深山中丢弃很不自然。然而谷尾葵很早就让真凶回家去了。因此当她到山中弃尸的那段时间,就能制造『真凶在其他场所』的不在场证明了。」
「不在场证明?」
「就是犯案当时,其人物不在现场的证明。领主大人所说的『弃尸于沼泽会让人怀疑有共犯』的状况,其实带有完全相反的意义。因为尸体被搬送到沼泽丢弃会让人认为有共犯,那么无法帮忙将尸体搬到沼泽的人物是否就不是共犯了?换句话说,没有搬送尸体的真凶就会被警方排除在调查范围之外。而如果警方认为谷尾葵是独自一个人将尸体搬运到沼泽,就不会怀疑有共犯存在。要包庇真凶的话,这么做已经足够了。」
领主大概是愣住的缘故,张大着嘴巴露出锐利的牙齿。
它接着低吟了好一段时间,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的样子。最后它终于想到重要的问题而提出反驳:
「那幺女人把尸体丢弃到沼泽的时候,为什么会呢喃出『但愿能够顺利被发现』这种话?照公主大的人讲法,尸体应该何时被发现都没问题吧?就算说是为了帮真凶制造不在场证明,要是没有推断出严密的死亡时间应该就无法成立才对。受害者到女人家中拜访的日期时间想必可以锁定到某个范围之内,进一步推断出的犯案时间可能范围就会更小,能够弃尸的时间也就更局限了。」
「唉呀,领主大人还真是注意小细节呢。」
「不好意思,我的个性就是如此。或许那女人已经做好被当成犯人逮捕的觉悟,但就算尸体没有马上被发现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至少她应当没有理由那样祈祷。这样一来就跟我听到的呢喃不吻合了。」
当然,岩永已经准备好反击手段了。
「领主大人,所以才会有第三个理由呀。谷尾葵希望尽可能消除掉真凶留下的痕迹。屋子里的部分只要花点时间,一个晚上应该就能清扫到每个角落,消除所有痕迹了。可是屋外的部分又如何呢?究竟在什么地方留下了什么痕迹根本无从知道。真凶开来的车子在哪里留下了胎痕?搞不好真凶也在无意间触碰过什么场所。」
岩永把端着汤碗的手伸向一旁的沼泽。
「谷尾葵为了尽量消除那些痕迹,就把尸体丢到领主大人的沼泽了。」
领主应该是霎时无法理解这个逻辑的缘故,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感到狐疑地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意思?就是她希望能下雨呀。领主大人不是被人类视为水神,也曾受人类期望祈雨过吗?只要能够下一场大雨,无论胎痕、指纹或是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东西都可以冲刷得干干净净了不是吗?」
看到岩永说得一副理所当然样子,大蛇领主又再度张大嘴巴。大概是岩永讲到这边又再度主张犯人的行动是想要依靠妖魔鬼怪的超自然力量,完全出乎领主的预料吧。
谷尾葵知道大蛇的传说,那么或许也会知道关于祈雨的传说。
领主即使讲话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但还是为了保持威严似地端正姿势。
「等等,我被人类视为水神已经是古早以前的事情,而且实际效果也是有跟没有一样。再说,把肮脏的尸体丢入沼泽只会惹我生气,跟祈雨祭典根本完全相反。那行为再怎么想都不是为了祈雨献上祭品的形式啊。」
岩永是智能之神。对于这些祭典相关的知识甚至比当事人知道得还要清楚。
「祈雨的方法大致可分成两种。一种是崇敬、讨好水神,让水神愿意实现人类降雨愿望的手法。这算是正攻法。反之,故意惹火水神,使其抓狂而降下大雨的手法也是存在的。」
「哦哦!这么说来我也听过有此一说啊!」
被视为水神的大蛇却自己表现出惊讶的反应,也算是很奇妙的一件事。
「在各地的水神传说之中,故意惹火神明的例子也很多。像是把蛇讨厌的食物或金属物品投入水神栖息的瀑布潭或池子,借由污染行为让天空忽然下起雨的传说;或是将动物的尸体投入池子或沟渠中做为祈雨仪式等等。」
要是不下雨,农作物就无法成长,是很让人伤脑筋的事情。然而雨下得太多也同样会让人伤脑筋。「降雨」具有恩惠与灾害的两面性,也可以说因此形成了「神明
实现愿望的降雨」与「神明愤怒的降雨」两种祈雨方式。
「因为从前就算讨好这座沼泽的水神也不会下雨,所以谷尾葵才认为或许靠惹火水神的方式可以下大雨。其实只要看一下天气预报就能知道降雨几率,可是并无法严密知道会下多大的雨。既然是想要把留下的痕迹冲洗掉,当然尽可能让雨下得大一点会比较好。因此谷尾葵才会一方面抱着祈愿的意义,把尸体丢弃到沼泽的。」
岩永如此说明后,把碗拿到嘴前喝了一口猪肉味噌汤。
「然后一如她的心愿,领主大人确实生气了呢。」
刚刚才说过自己感到火大的领主顿时沉痛叹息:
「奇妙的是隔天确实下雨了啊。虽说只是偶然,但也实在不可思议。」
既然水神说是偶然,那就是偶然了吧。虽然说正是因为弃尸隔天下过雨,岩永才会编出这段推论就是了。
「这下也能说明领主大人所听到的那句呢喃了。谷尾葵希望尸体会被领主大人发现,惹你愤怒发狂。因此她才会不自觉呢喃了一句『但愿能够顺利被发现』。毕竟如果没有发现也就不会生气了。」
在对方冷静下来思考反驳之前,岩永又紧接着说道: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啦。谷尾葵被警方逮捕之后,只要对弃尸沼泽的行为讲个假的理由就行了。至于她把理由讲得像是以大蛇确实存在为前提,或许是她真的相信大蛇存在,或是想要借由让人怀疑她精神异常,好在法庭审判上争论她的责任能力,试图让刑责可以判轻一点吧。」
领主大概是把头擡高得太久而脑袋缺血难以思考的缘故,稍微把头低下来沉思呻吟。
岩永则是在最后结论中提示了可能是真凶的人物:
「至于真凶,或许是町井先生的弟弟吧。那个人似乎也有接到受害人的电话,对于唐突的见面要求感到不知所措的样子。然后又通过某种管道知道了哥哥过去的情人也有接到受害者的电话,于是他自己也联系了谷尾葵。接着在事发当天,那位弟弟也来到谷尾家一起跟受害者见面,而得知了哥哥死亡的真相后,他便一时冲动杀害了对方。」
对于谷尾葵来说,他是情人的弟弟,而且也能明白他想杀掉对方的心情,因此会想要包庇他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岩永瞄了一下保鲜盒看到饭团只剩下一个,觉得要是继续拖下去也很伤脑筋,于是询问领主:
「好了,请问这个说明如何呢?」
领主沉默半晌后,重新把头擡高,左右摇动。
「不,这说明还不足够。在你所说的状况下,那女人最希望的是下一场大雨。那么就要呢喃『但愿能够顺利下大雨』才适切。就算退一百步来说,也应该会呢喃『但愿大蛇会生气』才对吧。」
这反驳听起来有些勉强。感觉得出领主虽然抱着「这样已经够了吧」的感情,但还是无法对这股不对劲的感觉视而不见的样子。
岩永喝了一口瓶装茶后,点头回应:
「你说得没错。而且警方想必也怀疑过事发当晚是否有其他人同席,并调查过可能同席的人物当时的行动。如果有人从外地开车来访,应该会被谁目击到才对。因此可以判断那样的共犯或真凶其实并不存在。」
或许是岩永轻易就否定自己说法的缘故,领主顿时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岩永接着把筷子插在最后一个饭团上,拿了起来。
「所以犯人只有谷尾葵一个人,而她向警方招供的内容也几乎都是真的。唯一与事实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她将尸体丢弃到沼泽的理由吧。」
沼泽依然盈满冰冷的水。狐火、月光与木魂们高举的灯笼火光都映照在水面上。
「公主大人,那么她真正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领主往前探出身子,岩永则是盯着对方巨大的双眼,笃定说道:
「谷尾葵是为了让警方帮忙寻找她想找的东西。」
沼泽周边的草丛与地面有许多人为的痕迹,应该也包含当初打捞尸体时留下的吧。其中最显著的部分,大概就是警方今天也来到沼泽探捞搜索时形成的。
「现在警方依然认为犯案凶器与受害者的物品也是被丢弃到这座沼泽,而持续展开搜索行动。谷尾葵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刻意把尸体搬到这里来的。」
岩永朝刺在筷子上的饭团咬了一口后,对再度愣住的领主继续说道:
「她过去曾在这座沼泽丢弃了某种东西,而在杀害吉原纮男之后又觉得必须把那东西找回来才行。但是只靠她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从深山中如此广阔的沼泽里找到想找的东西,因此她决定借助于警察的力量了。只要她招供说自己把凶器或受害者的物品丢弃在沼泽,警方就有很高的几率会展开搜索了。谷尾葵就是期待这时候她想找的东西也能一起被发现。」
「那么她当时的呢喃是……」
领主似乎也察觉岩永想说的话,于是岩永点头回应:
「谷尾葵希望被发现的并不是吉原纮男的尸体,而是她过去丢弃到沼泽的东西。但因为是很久以前丢弃到沼泽的缘故,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能被找到,所以她才会忍不住祈祷呢喃出『但愿能够顺利被发现』这样一句话。」
领主大概是在不自觉之下,霎时把头转向沼泽。
正因为把焦点执著于眼睛看得见的尸体,才会对那句呢喃感到矛盾。既然如此,只要说犯人希望被发现的是尸体以外的东西就可以了。而警方现在也依然在沼泽探捞除此之外的东西。
不久后,领主一副想要主张自己依然无法置信样子似地,把头转回来俯视岩永。
「这、这道理我是理解了。但如果是那样,她并没有必要特地把尸体搬运到这里来丢弃,只要把凶器或受害人的物品拿到这里来丢弃不就可以了吗?这样做肯定比较轻松才对。不,她甚至根本不需要丢弃什么凶器,只要跟警察说自己『把那些东西丢弃到沼泽了』,警察应该就会来探捞沼泽了吧?」
「问题是那样做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奇怪了。如果谷尾葵要达成目的,就必须让警方知道有事件发生,并把她视为犯人逮捕,再听到她招供说自己把凶器等物品丢弃在沼泽才行。那么一开始要怎么让警方知道有事件发生呢?」
面对露出微笑如此询问的岩永,领主抱着警戒心眯起眼睛,语气慎重地回答:
「首先要发现尸体,否则警方就不会行动了吧。」
「那么要怎么让尸体被发现呢?难道要突然跑去自首吗?那样是不行的。谷尾葵在犯下杀人罪行的时候应该就不认为自己可以逃得掉了,然而她必须告知警方自己把凶器等物品丢弃到沼泽的事情才行。但那是一种想要隐藏犯罪证据的行为。一个试图隐瞒罪行的犯人应该就不会去自首,而是首先会想把尸体隐藏起来才对吧?最起码也应该会让尸体呈现与犯人本身没有关联性的状态吧?」
领主陷入了沉默。把饭团都吃光的岩永则是把汤碗端到嘴前,将猪肉味噌汤也喝完后,朝着将巨大的影子映在她身上、使她周围比黑夜更黑的大蛇妖怪说道:
「谷尾葵必须让尸体被人发现,并且让警方注意到她是犯人。但与此同时,她也要让警方认为她有试图合理地处理过尸体才行。那么把尸体搬运到沼泽来丢弃就是最好的方法。在搬运尸体的同时也顺便把凶器等物品一起丢弃到沼泽,会是比较自然的行动。再来说明自己是希望栖息于沼泽的大蛇会吃掉尸体,就能把『自己有试图隐藏尸体』的想法传达给警方知道了。而且因为这样的证词会让人怀疑她精神不正常,所以警方为了确认她的招供内容是否属实,就更加有必要从沼泽找到凶器等物品,便会更用心搜索了。」
岩永将端着空碗的手伸向沼泽。
「特地把尸体搬到这座沼泽来丢弃就能得到这么多的好处。当然,她也听说过礼拜天会有人登山采菇而经过这座沼泽旁边。只要跟附近邻居们有所交流,应该也就能听闻到这些动向了吧。虽然并非绝对,但她当时就是判断只要把尸体丢弃在沼泽便有可能在几天之内被人发现了。」
一阵风顿时吹来,使树林发出沙沙声响,沼泽的水面也溅起了波纹。不过岩永前方因为有巨蛇的身体挡风的关系,冰冷的空气并没有吹向她。那只大蛇妖怪则是紧闭着嘴巴,似乎在思考如何反驳的样子。
「那么,你认为那个女人究竟是想找什么?她过去究竟是把什么东西丢弃到沼泽了?」
领主咧开大嘴询问解答,而岩永轻松地回应:
「想当然就是跟她过去的男友───町井义和先生有关联的东西吧。谷尾葵起初肯定很憎恨背叛了她、选择与其他女性殉情的男友。毕竟在那起事件发生之后,她回到乡下来整整两年都关在家里不出门,想必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才对。然而后来却得知了那个男友是遭人陷害、背了黑锅又惨遭杀害的。」
此时她对男友的感情肯定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就算男友同时跟其他女性交往是事实,但他有与谷尾葵结婚的意思,也并没有犯什么罪。因此我想谷尾葵应该是原谅了过去的男友,对于自己憎恨过对方的事情感到后悔了。」
「原来如此,我搞懂了。她过去是把自己跟男友之间纪念性的物品丢弃到沼泽的吧。会让她回想起背叛自己的男人的东西自然会忍不住粗鲁丢弃了,而这次则是想要把那东西再找回来。不过话说回来,只是为了找回那样的东西还特地把尸体搬运到这种地方,会不会太小题大作了?」
领主态度有点强势地提出这个问题点,但岩永却是不太感到在意地认同了这点:
「说得没错。说到底,谷尾葵在男友的事件发生之后,是从自己一个人居住的D县搬回这里来的。那么跟男友相关的物品应该在搬家的时候就全部处理掉了才对。即使有留下一些照片或礼物之类的东西,也只要当成可燃垃圾丢掉就足够了。」
岩永关紧水壶,盖好保鲜盒,将汤碗与筷子收进袋子中,并全部塞回背包。领主对于那样的岩永大概是感到不耐烦而逼近到她面前。
「那么她到底是把什么丢弃到沼泽了?」
「这个嘛,或许是她跟男友之间的婴儿吧。」
岩永一脸轻松地笑着如此回答。领主听到这答案则是全身僵住了。虽然对岩永来说这样的答案应该不至于太意外才对,但也许完全超出了领主的想像吧。
岩永喝着瓶装茶的同时继续补充说明:
「男友町井义和死后,回到乡下的谷尾葵发现自己肚子里怀了跟已故情人之间的孩子。毕竟是背叛了自己的男人的孩子,就算小孩无罪,想必谷尾葵还是感到很烦恼才对。她自从回到乡下之后约有两年的时间拒绝与其他人交流,因此即便肚子变大了一点应该也不会被人发现吧。」
就算肚子怀了小孩,还是要经过一段时间才会产生自觉。虽然男友的事件发生当时没有征兆,但过了两个月后才发现怀孕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如果那小孩能够顺利生下来,她或许还会有好好扶养的念头。然而谷尾葵在胎儿尚未成熟之前就在自家流产,最后只留下了婴儿的尸体。」
这年头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有人不愿去医院或是基于各种理由无法前往医院,结果把生下来的婴儿丢弃或是把流产、死产的婴儿遗弃在公共厕所等等的事件。另外也有在河川或海边发现婴儿尸体的案例。
「这婴儿尸体要处理起来想必让她很头大吧。对谷尾葵来说,她不但难以对这小孩产生亲情,甚至反而只会回想起讨厌的记忆而感到厌恶吧。然而要考虑到外人的目光,又不能当成垃圾丢掉。这个意外生下的小小尸体究竟该如何处理才好?她就连找人商量都很困难。因此她决定把婴儿尸体丢弃到深山中的沼泽了。」
夜色越来越深。山中除了岩永以外感受不到其他人类的气息,也没有任何人工灯火,硬要讲起来顶多就是几个丧命于山中的人形成的幽灵们好奇地窥探观望着,其他都是妖魔鬼怪类的存在。而这些存在们通常是很少跟人类接触的。
「丢弃在这座沼泽就不会被人发现,或许是最适于葬送那个小遗体的场所吧。虽然也可以选择埋葬于山中,但毕竟挖洞也很辛苦,要是埋得太浅又可能被野兽挖出来,导致被人发现。那么干脆用袋子之类的东西装起来,再绑个重物沉到沼泽中,相较起来罪恶感会比较少,也比较不麻烦吧。」
领主凝视着沼泽,或许是在想: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发生过这种事情啊。就算是领主,毕竟栖息的地区很广,也会有它没能注意到的事情吧。
「然后就在上个月,谷尾葵知道了男友之死的真相,对于自己草率处理了小孩的事情不禁感到后悔了。她既没有理由憎恨情人,也没有理由讨厌那个小孩,反倒是觉得自己的行为罪孽深重。因此她才会认为至少要把小孩的遗体打捞起来好好吊祭,而实行了这场让警方搜索沼泽的计划。」
岩永把只剩下一点茶的宝特瓶关紧后,同样收回背包中,并拿起拐杖。
「警方如果有从沼泽发现婴儿的遗体,想必也会慎重处理。或许也会询问谷尾葵是否有什么线索。到时候她再说出真相,请警方好好吊祭就可以了。而且就算警方没有询问她,应该也会好好吊祭婴儿遗体吧。」
岩永从当成椅子的圆木上站起身子,走向沼泽边。沼泽没有什么变化。在深山中是鸟兽们饮水的场所,也有其他生物们栖息其中。在食物链中当然也会有尸体存在,就算多丢弃了一、两具尸体,也不会让沼泽忽然变得让人毛骨悚然。
「也就是说,有一天会从沼泽底发现那女人的婴儿吗?」
领主把视线从沼泽移回岩永身上。但岩永耸了耸肩膀。
「应该不会发现吧。领主大人刚才说过,因为沼泽会被垃圾或野兽尸体污染的缘故,你定期会叫妖怪们清扫。而谷尾葵把婴儿丢弃到沼泽恐怕是四年多前的事情,那么应该早就被山中的妖怪们清理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并不认为那些妖怪们会因为找到人类的婴儿尸体就向你报告,也不认为他们现在还会记得那种事情就是了。」
领主顿时「啊」了一声。岩永这段假说的决定性证据已经不见了。
「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与领主大人的证词没有矛盾,也最有可能的假说了吧。」
岩永把拐杖转了一圈后指向沼泽,一派轻松地接着说道:
「谷尾葵过去曾经把小小的尸体丢弃在这座沼泽。为了不要被人发现,她当时想必是趁黑夜自己一个人登山上来的吧。因此她才会再度想到趁夜把男人的尸体搬到这里来丢弃的点子。并借由把尸体丢弃在沼泽,试图找回对自己来说更加重要的尸体。」
领主沉默好一段时间后,挪动身子发出声响,深深叹了一口气。
「人类竟会想到这种事情并付诸实行,真是恐怖的生物。」
「一点都没错。」
「不,公主大人也是半斤八两啊。」
岩永难得表示认同的说,但领主却颤抖着身子,态度敬畏地如此回应。被这样一只感觉只会出现在古老故事之中、巨大得有如城廓高塔般的大蛇如此对待,让岩永不禁感到难以接受。
看看时间,市区的公共运输系统应该都已经没在运行了。但好在妖怪之中也有能飞在天上的存在,只要把那妖怪叫来送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应该可以在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红、公鸡开始鸣叫之前进入被窝吧。
「你用这个结论让那只领主大蛇接受了?」
隔天上午十点多,岩永为了接受定期检查而来到了H大学附属医院。九郎则是因为刚好有时间,而且也顺便为了拿回装猪肉味噌汤用的水壶与其他餐具,于是陪她一同前来了。
岩永虽然很想抗议九郎昨天不陪她一起到妖魔鬼怪群聚的黑夜深山,今天却愿意陪她来这个墙壁又白又耀眼、一旁就有便利商店的大学医院,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总觉得九郎愿意一起来就算不错了,因此岩永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虽然说即便是全新的设施或市区街上其实也都有各种妖魔鬼怪就是了。
因为距离就诊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坐在医院内的一张长椅上。握着拐杖的岩永描述完昨晚的事情后,九郎却有点怀疑地如此问道。这男人还是老样子,对自己的情人一点都不信任。
「那当然,毕竟我仔细彻底地解决了领主大人的疑惑呀。」
要是当初一开始就把结论说出来,对方恐怕会觉得太过简单而吹毛求疵,因此岩永才选择了稍微比较拐弯抹角的论述方法。毕竟领主的个性感觉就是很在意细节,这样的手法应该很契合对方的性情才对。
对于回答得一派轻松的岩永,九郎又皱着眉头问道:
「那么岩永,你对于自己提出的假说相信到什么程度?」
「我是不太相信啦。实际上谷尾葵应该对警察完全没有说谎,真的希望栖息在沼泽的大蛇把尸体吃掉吧。」
岩永对这点同样回答得一派轻松。九郎则是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在跟领主大人见面之前,我姑且有派听得懂人话的浮游灵到看守所去看看谷尾葵的状况,结果据说谷尾葵嘀咕呢喃着『难道大蛇没有发现尸体吗?』这样一句话呢。」
虽然直接询问本人是最好的方法,但岩永并没有方法接近被关在看守所的葵,就算让浮游灵帮忙询问感觉也不会得到正常的回答。据那只浮游灵说,谷尾葵完全没有注意到灵的存在,因此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话虽如此,但我的说明不仅可以讲得通,听起来也有合理性。只是犯人并不一定都会做出合理的行动。领主大人从自己听到的呢喃内容与谷尾葵对警方的供词之间感受到矛盾,认为谷尾葵既然是希望大蛇『把尸体吃掉』就应
该首先呢喃出那样的内容才对。然而她如果是觉得『尸体没有先被发现就没有后续了』而呢喃出那样一句话,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就算向领主说明「人类有时候会做出非合理性的行动,因此不要太在意细节」,对方应该也不会接受吧。但其实光是女性一个人在黑夜把成人男性的尸体搬到深山中丢弃就已经值得让人怀疑精神上的正常性了,说她的心理状况已经脱离常轨反而还比较说得通吧。
「讲极端一点,领主大人也有可能根本就听错了谷尾葵的呢喃内容。如果是这样,一切的前提就都不一样了。」
「但是足以被称为『领主』的大妖怪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听错了是吧。」
九郎拿着岩永交给他装有水壶等东西的袋子,彷佛在慰劳对方的辛劳似地如此说道。
「是的,所以我才绞尽了脑汁呀。」
最后领主也感到满意,岩永身为智能之神的评价想必也提升了吧。
九郎似乎在考虑该从什么部分开始提出注意而思索了一段时间后,开口说道:
「你这种做法要是稍有一步走错,搞不好就会因为胡扯撒谎而惹火领主,被对方咬死吃掉啦。」
「我才不会犯那种错误呢。」
岩永其实也没有对领主撒什么谎。她还特别补充说明这只是最有可能的假说,而且在一开始就有把谷尾葵的供词内容转告给对方知道。能够完全否定岩永那段假说的证据想必也不会被找出来。领主根本无从生气。
然而九郎还是用几分严肃的语气说道:
「拜托你多花点脑袋注意自身的危险行不行?你并没有那种适于打斗的能力啊。」
「我就说只要学长也跟我一起来就行啦。」
「我又不是每次都能跟你在一起。对危险没有自觉才是最恐怖的事情。我本来想说这次可以让你稍微记取一点教训的……」
九郎说到一半顿时表现出一副再讲下去也白费力气的态度,垂下双肩。
岩永不太能明白九郎究竟想表达什么。她其实也有思考过最起码的自我防卫行动,也有把脑筋花在那方面的事情上。昨天两人之间也有讨论过这些事情,难道九郎就是那么瞧不起自己女朋友的能力吗?真希望他能改正一下自己的想法呢。
但不管怎么说,大蛇的委托已经解决了。再讲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对了对了,又有远方的妖怪想找我商量问题喔。这次对方是海坊主,我明天晚上必须前往日本海海岸的某个断崖才行。」
听到岩永这么说,九郎叹了一口气。
「了解。我这次会准备卷纤汤给你带去的。」
九郎不太耐烦地挥挥手,一副就是要让岩永自己一个人前往的态度。这男人难道都没有感情吗?
「为什么你会觉得只要准备汤给我喝就够了?跟我一起去啦!」
岩永用拐杖敲了一下九郎的脚,但是对于没有痛觉的九郎来说似乎一点效果都没有。
就在这时,妖怪从下面拉了拉岩永的裙子,告诉她就诊时间快到了。
岩永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不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