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三章 各自的决战前夜（2/2）
他们顺利地在迷宫中前进，最后总算来到了地下13层，『愚者的墓场』。
这是一个很宽广的房间，里面摆着很多具石棺。
「这，这里真的有制作『伊芙·凯兹尔的火药』的材料么……」
房间阴森的气氛让希丝缇娜吓得脚都开始软了。
「嗯……『埋葬了遗体达两百年以上的坟墓的尘土』……这样的尘土基本都蕴含着超自然的力量，是天然的魔法素材……还挺稀有的。在这次这种状况下，能搞到它的只有这里了……」
格伦也有有些脚软——
「说，说，说的也是呢……这也是没办法……」
「总之！白猫！尘土的收集工作就全交给你——」
「太卑鄙了！」
在争论过后。
两人心惊胆战地打开了棺材盖，收集里面的尘土。
「根，根据瑟莉卡的研究……这里是古时代反抗权贵的普通民众被处刑后，保存其尸体的地方……还说有用魔术操控尸体，让尸体与同样反抗了权贵的普通民众作战……哈哈哈……真是残忍……」
「你有必要现在说这个吗！」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话，害怕的不就只有我一个了吗！」
两人叽叽喳喳地争吵着，异常麻力地收集了尘土。
因为想要尽可能快地逃离这个房间。
不可思议的是，两人至今为止一直担心着的『尸体突然跳起来袭击人』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不好意思打扰了——！」」
采集完素材的两人飞快地逃出了房间。
其实，这房间最初确实是有很多积蓄了长年的嗟怨和愤怒的灵魂徘徊，戾气很重。
但是瑟莉卡早就用魔术仪式将这里彻底净化……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让死者安详长眠的安全空间。但格伦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
因为喜欢恶作剧的瑟莉卡故意没告诉他们。
「啊，吓死我了……」
「真是揪心哦……」
收集完素材的两人正原路返回。
回程会很轻松。
因为一路上的地图都已经测绘完毕，敌人也事先打倒了。
归路非常轻松，仿佛来时的艰辛是一场噩梦。
「照这个步调，我们大可以更悠哉一点呢」
格伦一边看着希丝缇娜标好的地图一边说。
「哼哼……之后只需要制作『伊芙·凯兹尔的火药』就行了」
「………………嗯，对啊」
他没有发觉希丝缇娜迟了很久才回答。
两人依旧继续往回走。
咯噔，咯噔——他们依靠指尖发出的魔力亮光，在黑暗的道路上前行。
「老师……塞拉小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希丝缇娜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种问题——
「……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啊！？咦，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出这种话。之前听格伦说塞拉的事时，心里只会涌出『哦……原来你以前还有一个长得和我挺像的女人啊』这样平淡的感想。
而现在。在刚才格伦不小心说出『塞拉』这个名字之后，她就莫名地想要了解塞拉这个人，在意得不得了。
——哦，原来如此……你喜欢格伦吧？
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闪过伊芙的话……
「我，我才不喜欢老师呢！你可别误会了！」
「呜哇！」
希丝缇娜突然面红耳赤地大叫起来，把格伦吓得不轻。
「你，你干嘛！？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你犯不着说这么大声吧！耳膜都被你喊穿了」
「咿呀！？我，我刚刚说了什么——」
这才领悟到刚刚自己说了什么的希丝缇娜更加头脑发热——
「啊，啊啊啊啊……我，我刚刚什么都没说！快给我忘掉！」
她突然变得躁动不安，忍不住冲了出去。
奋力奔跑，在前方的T字路口口往右转——仿佛是要拼命驱赶脑中那莫名其妙的温热的感情。
「喂！？你个笨蛋！？白猫，你走错路了！那边是——」
「你，你别管我——！」
格伦慌忙地劝阻。然而她并没有听话，只是想要尽快逃离格伦身边——
「……咦！？」
忽然。
重力忽然消失了。
低头一看，前一刻还在脚底的地面已经——消失了。
是迷宫的掉落陷阱——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猫————————！」
希丝缇娜落向黑暗的深渊，格伦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咕！？」
她激活自己失重的身体，让陷入恐慌的意识恢复理智——
「＜三界之理·天秤之法则·律之皿皆倾倒＞」
喊出了黑魔【重力控制（Gravity·Control）】——操纵重力的咒文。
希丝缇娜的咒文瞬间发挥了效果，她缓缓着地了。
仰望头顶，自己刚刚踩空的那块地板已经神奇地封死了。
看看前后左右。这层迷宫的复杂程度又比上一层复杂很多。
（难道说……是掉到14层来了……！？）
希丝缇娜不禁颤抖。
地下迷宫每下一层，其守护者会变多变强，迷宫的规模会扩大，陷阱也会变得更恶劣。瑟莉卡在出发前也这样说过——『现在的你们应该能勉强去到13层吧……14层恐怕就
不行了』。
实际上，在和格伦一起探索13层的时候，有不少让人冷汗直流的惊险遭遇。
现在——14层，而且还是孤身一人——
希丝缇娜已经在不停地打战，和刚才相比完全变了一个人。
『喂，白猫！你没事吧！？快回话！喂！』
能与格伦联系的宝石型通信魔导器中传来了格伦急切的声音。
希丝缇娜将宝石抵在耳边，极力佯装平静说——
「没问题，我没受伤」
「是，是么……太好了，你真是吓死了，大笨蛋……」
『……那个……我好像是掉到地下14层来了』
『切……可恶，果然吗……你等着，白猫……我这就去救你……喂，这个陷阱特么只会发动一次吗！？是用来分散小队成员的陷阱！？太阴险了……那我就必须先……』
格伦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救出希丝缇娜。
但是——
「……老师，你别来了」
希丝缇娜拼命忍住想要哭喊着求助的心情——这么说了。
强迫自己做出目前最正确的选择。
『啊！？你说什么傻话！我现在在想办法去楼下……』
「老师你冷静一下。『伊芙·凯兹尔的火药』的配制仪式的时间是固定的。老师必须在那之前回到学院。现在也不知道我是位于第14层的哪个地方……如果你来救我，我们将会损失很多时间……很可能会赶不上」
这是事实。『伊芙·凯兹尔的火药』是要在特定的时间段制作的。就算在此之外的时间制作，也做不出火药。
「而且……对已经觉得13层很棘手的我们来说，14层非常危险。现在老师是费吉托的希望。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就糟糕了」
『但是我也不能……』
「老师你别管我，先回到学校吧！老师拿着我制作的地图，照着地图上的路线走应该能很快回去！」
『笨蛋！我是能回去，但你呢！』
「我……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的……我会尽力探索14层，只要有办法回到13层我就能——」
『你别说傻话了！你觉得这可能吗！？』
格伦依旧纠缠不放。
「真啰嗦！这是我自作自受！老师不用管我！我——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的！」
『啊！？喂你——等——什——为什么信号——不好————……』
「咦……！？老，老师……？」
她全神贯注地听着魔导器里的声响，然而通信突然中断了。
咣——一阵似乎能将心脏压碎的寂静笼罩全场。
她刚刚的强势也收敛了不少。
这时，希丝缇娜总算察觉到自己身体起了什么变化。
感觉体内的魔力正在迅速流失——
「唔……难道说……这是……！？」
零魔力地带。在这个地下迷宫偶尔会遇到这样的区域。
顾名思义，这个地区的大气魔力为零。如果踏入这片区域，自己体内的魔力会迅速流失。
就连瑟莉卡之前也表情异常严肃地警告过『一定要小心零魔力地带，那东西真的很危险』。
宝石型通信魔导器突然用不了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宝石内蕴含的通信用魔力瞬间就流失殆尽了。
（……这，这样下去……我的魔力也会马上枯竭，使用不了魔术……）
骗人的吧？在这么危险的迷宫深处？居然连自己无比依靠的魔术都用不了？
——死。
这个字眼突然蹿到脑中，让她心脏狂跳。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夸张，全身渐渐变得毫无血色——
「……我，我才不会放弃呢……！」
她鞭笞着已经示弱的自己，下定决心迈开步子。
希丝缇娜之前说的话确实是有逞强的成分，但并没有说错。
现在不能期待格伦的帮助。绝对不行。
现在的格伦是费吉托的希望，格伦一定也会优先选择回到学校，而不是拯救希丝缇娜。自己一个人和整个费吉托相比孰轻孰重，这根本不用说。
所以，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突破这个困境——
希丝缇娜前不久才下定决心凭自己的力量突破第14层。
然而现在，她已经痛感自己实在是太小瞧第14层了。
「＜汇聚吧暴风·化为战锤·靡伏一切＞——！」
不知是第几次战斗了。
希丝缇娜对是平常的三倍大小的巨人守护者全力发射黑魔【暴风（Blast·Blow）】，暴风破城锤直接命中了巨人的胸口，让巨人大幅度后仰——然而。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
巨人毫不动摇，用快得出乎意料的速度举起双手朝希丝缇娜扑来。
「咕——＜疾风＞！」
面对紧逼而来的巨大身躯，希丝缇娜发动了『疾风脚』。
身缠疾风往后方跳去，然后瞪踏天花板和墙壁，拉开更远的距离——
「＜汇聚吧暴风·化为战锤·靡伏一切＞——＜第二发＞！＜第三发＞！」
再全力使用【暴风（Blast·Blow）】——这次是左手，右手接左手的三连唱。
「噶啊啊啊啊啊啊——！」
被接连放出的三连射集中的石巨人总算是被轰成了碎片。
但是——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逼近过来。
更多石巨人的响动从迷宫的深处，从信道对面的黑暗之中传来。
「……咕……」
希丝缇娜只能在被增援的石巨人缠住之前赶紧离开。
「啊……！啊……！啊……！」
希丝缇娜在迷宫中前进，时不时靠在墙边休息。
（差别……差别……真的这么大么！？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13层和14的危险程度明显差太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零魔力地带，也不知道通往上层的楼梯在哪。
这一层的迷宫，『做好持久战的打算，温存体力和魔力』这样天真的想法是不被容许的。
只要一遇敌，必须使出全力攻击，否则就会被秒杀。
如果不随时使用搜索陷阱的探索系魔术，马上就会被致死性的陷阱干掉。
再加上迷宫结构极其复杂，完全看不到头。
还有这仿佛无止境的零魔力领域。自己的魔力在不停地流失——
太绝望了。
「……啊……啊……我不会放弃的……我怎么能放弃……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哭喊的我……！我……嘶……！」
擦干眼角的泪水，咬紧牙关，坚持前行。
但是——
死。死。死。
从刚才开始，满脑子都是这个字眼。
「我……才不会在这种地方死掉……不会……！」
利用自己所有的知识与技术，朝着更有可能是楼梯所在地的方向拼命奔跑。
……但是。
道路太过艰险，战斗太过惨烈。
「咕——＜红莲的狮子啊·愤怒吧·狂吼吧＞」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疲劳不停地积累，魔力渐渐丧失——
到最后。
——在经过无数场战斗，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后。
「嘶……嘶……嘶……啊……咳咳……！」
希丝缇娜靠在墙壁上瘫坐下来。
不行了。就算心里想动，精神和身体都已经不听使唤了。一步都走不了了。
咚……咚……咚……
石巨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之中渐渐靠近，仿佛是要给已经陷入绝望泥潭的希丝缇娜最后一击。
其数量恐怕远远不止一
两只吧。
（不，不可能……我真的……要死在这种地方……！？）
浓密的死亡之影已经直逼眼前。希丝缇娜的心脏犹如被拧紧的破抹布，发出坏掉的声音。恐惧与疲劳使得头脑发晕，天旋地转。思考已经完全停摆。
最后。
「啊……」
大群石巨人从道路的前后两个方向夹击而来。
眼前石巨人已经举起了岩块构成是手臂——
「救，救命……」
这句话她拼命忍到了这一刻，但是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救救我，老师——！」
希丝缇娜喊出口的瞬间。
「好呀」
突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一阵风从希丝缇娜身边飞过。
「啊？」
有什么人冲了过来，将希丝缇娜抱起来逃走了——
半秒过后，希丝缇娜原来所在的位置被石巨人挥下的拳头砸中。响动震颤了整个迷宫。
「老，老师！？」
「啊啊啊啊啊啊！滚开滚开滚开滚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希丝缇娜的那个人——格伦正抱着希丝缇娜在石巨人的脚底下灵活地穿行。
理所当然的，石巨人们对着格伦砸下拳脚。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格伦充分利用了自己被魔术强化的身体能力，扭转身体，以石巨人的脚作踏板跳起来，一边左右躲避石巨人的猛攻一边抛开——
「拜拜咯————————！」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了石巨人的大群。
「嘿……总算赶上了……」
他没有放缓速度，而是径直往前跑。
「老师！？为什么你会在这！？」
希丝缇娜惊讶地眨着眼，她完全没想到格伦会来。
「我找了别的陷阱下到这层来了」
格伦大摇大摆地说了。
「如果是从离你比较近的陷阱掉下来，应该会掉到你附近的位置吧？……但即使是这样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汇合」
「…………」
「真是的，迷路了之后就要等在原地不要乱跑，这不是常识吗？害得我找半天……」
于是——
「为什么……老师要过来呢？」
希丝缇娜颤抖着问道。
「连老师都来了14层……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要是时间来不及了怎么办？」
「…………」
又拖了格伦后腿。希丝缇娜因为内疚而羞愧流泪，逼问抱着自己奔跑的格伦。
「都是……都是因为我……！所以我才让你不要管我……！」
突然。
咚！
「好痛！你，你干什么呢！？」
格伦用头顶了顶白猫。
「真是的，你这家伙……有时真不明白你是成熟还是幼稚」
他无奈地抱怨着。
「……这时候你该说什么？」
「！」
希丝缇娜突然醒悟——过了几秒……
「……谢……谢谢……」
「这就对了」
格伦满足地笑了。
「面对老师的帮助，学生只需要说这句话就够了」
格伦安心地，又略带嘲讽意味地笑了。
希丝缇娜无法直视他的笑容，只能低下头。
……感觉脸颊很热。
就结果而言……接下来的旅途出奇的顺利。
连通13层与14层的楼梯当然位于13层的未探索区域。只要将还没探索的区域和希丝缇娜已经探索过的14层区域一比对，自然就能预测楼梯的大概位置。
零魔力地带对魔力容量大的人影响大，对魔力容量小的人影响就没那么大。所以它对格伦的致命程度并没有那么高。
因为有在零魔力地带战斗的情况，所以在格伦在军队时期曾接受了充分的训练，能将零络封闭，尽可能地减小自己流失的魔力。
在优先逃跑的探索方针下，两人不急不躁地寻找楼梯……最后总算是发现了通往13层的楼梯。
并且势如破竹地通过了12层，11层和10层。
从第9层开始，就以最短距离往上冲——
「……呼，勉强赶上了」
爬上最后一个楼梯的格伦打开迷宫大门，舒了口气。
他们回到了学校的地下区域——『紧闭之间』。
总算是，回到了出发地。
「哈……累死我了……」
「那，那个……老师……？」
格伦背后是他一直背着的希丝缇娜。
希丝缇娜有些害羞地戳着格伦后背。
「怎么了，白猫？」
「呃……那个……我应该没事了……我自己能走的……」
格伦把希丝缇娜放了下来。
「啊……」
希丝缇娜一个踉跄。她消耗的体力和魔力应该还没完全恢复……不过还是勉强能走。
两人离开了学校的地下区域，在教学楼内漫步。
隔了半天时间没见，学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廊，教室内，墙壁，天花板的各个角落都布满了魔术法阵。
这是为明天的决战做的准备。
在他们去探索迷宫的这段时间，学校方面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望向窗外——已经一片黑。现在已经是凌晨，寒冷的夜晚支配着整个世界。
正因为是深夜，整个学校一片寂静。但是能感受到因为情况紧急而在教室里留宿的学生们难以入眠。
「接下来……我就要完成最后一个工作了」
「调配『伊芙·凯兹尔的火药』对吧？」
「………………对」
格伦顿了片刻，表情复杂地点点头。
对格伦来说，制作过程恐怕会比收集素材更加困难。
「……老师？……怎么了？」
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的希丝缇娜仰望着他的侧脸。
「……没事，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学校会不会付我加班费……」
格伦耸耸肩，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胡闹！你真的明白吗！有可能打倒魔王的手段只剩下老师的『伊芙·凯兹尔的火药』了！你到时候可别说你调配失败了哦！？」
「……我知道的」
「……？」
格伦有些缺乏自信的口吻让希丝缇娜有些困惑。
「那个……老师……需要我帮忙吗……总感觉现在的老师……」
「………………」
格伦侧眼看了希丝缇娜片刻。
「……不，不用了。这是我一个人的战斗，你也做不到什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着，格伦背对希丝缇娜，走向了学校的魔药实验室。
「……你先去睡吧，你明天一定要保持个好状态上战场哦？」
「好，好吧……我明白了……」
「今天多谢你了。你帮大忙了……虽然最后坑了我一波」
「唔……对，对不起……我又拖后腿了……」
「别太在意了。没有你我是绝对来不及的，就算扣掉最后因为你的马虎损失掉的时间……多亏了你，我才能成功调配『伊芙·凯兹尔的火药』……我不会白费你的努力的」
格伦扭过头来对希丝缇娜微笑。
随后重新走起来。
「你要加油啊，老师……」
希丝缇娜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
不知为何——格伦的背影……显得比平常弱小很多。
在与希丝缇娜分别后，格伦马上宅到魔药实验室，准备配制魔药。
桌上已经放满了各种材料与道具。
点起蜡烛，以这点火光当作照明——开始冥想。
在风中摇曳的火光照出的影子犹如蠢动的魔物。
格伦尽力平复心情，在房间中心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滴答……滴答……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
桌上的怀表滴答滴答走着的声音在宁静的房间里回荡。
最后……时间到了——
「……调配仪式开始」
格伦睁开双眼，迅速开始『伊芙·凯兹尔的火药』的配制。
「第七日，战天，时刻凌晨两点……与伊谢尔一同」
格伦拿起刻有特殊卢恩文本的研钵和研棒。
「埋葬了遗体达两百年以上的坟墓的尘土3份，不凋花的粉末2份，常春藤的叶子粉末1份，细粒盐1分，将其在伊谢尔之日，伊谢尔之时刻混匀。在混匀的粉末之上巴尔之印，放入刻有西斯记号的铅盒中——」
复述着自己想忘也忘不掉的调和式，默默地开始工作。
用有仪式意义的手法取下原料，慢慢放入研钵，以固定的动作与次数研磨，然后再缓缓加原料。
很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对这些步骤已经是滚瓜烂熟。
烛光有时候会剧烈摇动。房间的阴影也像着了魔一样动起来。
「——对1份成品加入3份白炎棉，1份冰晶水——」
调和工作平淡而顺利地进行着。
但是就在这时——
格伦忽然察觉到——
「——！？」
自己的手，自己的双手突然变得鲜血淋漓。
「呜，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禁发出惨叫，跳了起来。
「啊……啊……啊……！？」
全身喷出冷汗，心脏飞快地跳动，呼吸变得紧张，意识也渐渐模糊。
他忍受着痛苦，将手比到烛光附近仔细一看——
「…………」
并没有什么变化。双手上一滴血都没有。
「……原来是错觉啊，混蛋……」
格伦叹了口气咒骂道。
很遗憾，这次调配失败了。因为手的动作完全错了。搅拌次数和力量的调节甚至都会影响『伊芙·凯兹尔的火药』的调配。那是合成步骤非常严苛的药品。这样一来只有重头开始了。
「唉……」
格伦长叹一口气，阴郁地回到试验台前。
（我真的能成功配出『伊芙·凯兹尔的火药』吗？）
忽然，心中萌生出这样的担忧。
——创造出这样的力量，使用了这样的力量的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总有一天会堕入邪道——
对于曾经有这种想法的他——
——格伦君是正确的，这和使用了什么力量无关。如果你将要踏上不归路……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能这样安慰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恶……我还在犹豫什么呢……！现在只有这狗屁药粉才能对付魔人了！根本没时间感伤了！干，快干！总之快做出来！没有别的选择了！）
啪！格伦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鼓劲儿。
格伦再次开始调配。
「第七日，战天，时刻凌晨两点……与伊谢尔一同」
…………
……
格伦拼命地调配魔药。
鼓足干劲，咬紧牙关，有时还用针戳自己的指缝。
但是……总是不行。
配到一半的时候总是会手抖。
不仅如此，总会有奇怪的错觉，幻听——
感觉房屋的角落，房间的黑暗之中有沾满鲜血与嗟怨的眼神在盯着自己。
你竟敢杀我……突然，耳边听到这样带有恨意的话。
似乎看到亡灵们贴在窗外，随时都有可能涌进来。
忽然，感觉只剩下白骨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脚。
每次都因为这样的幻觉或是幻听，手不受控制，调和失败——
时间和原料在不断地被消耗——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过来————————！」
『伊芙·凯兹尔的火药』的最初的牺牲品，邪教的教主——以全身腐烂的丧尸姿态出现在格伦面前。
格伦总算是没忍住，他抓起研钵朝教主扔了过去。
当然，那个幻觉在下一瞬间就消失了……研钵被砸碎的清脆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格伦双手抱头瘫坐在椅子上。
……感觉根本就调配不出来。
「快没时间了……原料也快没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格伦悲痛的喊叫声充斥着整个实验室。
「你不是要守护学生们吗！？你不是不惜用尽一切手段吗！那还磨蹭什么！赶快动起来，你这废物！」
格伦一脸悲怆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新的研钵……
「啊……啊……这回要动真格的了……不管是从剩余时间还是从剩余的原料来看……这恐怕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最后一次……」
格伦举起颤抖的手……
「第七日，战天，时刻凌晨两点……与伊谢尔一同……！」
怀着最恶劣的心情，怀着『绝对成功不了』的预感，格伦开始了最后一次的调配——就在这时。
「是谁！？」
格伦猛地一回头。
「……老师……」
希丝缇娜站在敞开着的门前。
格伦赶忙佯装平静——
「喂，喂……你还醒着么……笨蛋，小孩子就该早睡早起……」
「对不起……其实……我一直看着老师……」
「…………」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只是想送点夜宵来……」
希丝缇娜拿着载有三明治和红茶的托盘。
「……能和我……说说吗？」
面对希丝缇娜温柔的话，格伦只好将希丝缇娜请进房内，困倦地靠在椅子上吐露真言。
「说实话……说来惭愧……我很『害怕』……害怕调配这个火药」
希丝缇娜安静地听着。
对格伦来说，『伊芙·凯兹尔的火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这东西……是我军队时代的黑暗面的象征……那是在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杀意与恶意之中诞生的……黑暗得无可救药的东西……」
之前阿尔伯特将自己的爱枪送来的时候，他曾想过『要是把伊芙·凯兹尔的火药也一起带来就好了』……然而这不过是在逞强。
阿尔伯特肯定也是顾及了他的感受，才故意没把火药带来吧。那也是他关照别人的方式。
「如果用了这东西……我觉得我恐怕会再也回不来……会永远堕落下去……虽然我心里也清楚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并且……
如果你将要踏上不归路……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能对他这样说的人已经不在了。
「哈……嘲笑我吧……笑我像个不懂事的小鬼……」
格伦自嘲地笑着，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没错，老师有时真的就是个不懂事的小鬼」
希丝缇娜的态度比格伦想像得干脆而严厉。
毕竟事实如此。格伦也只能消沉地垂着头……
不过……
「不过……这次就由我来帮你吧」
希丝缇娜说着，靠到格伦身边……
「告诉我合成的步骤吧……我和你一起调配」
她牵起格伦
的手，微笑着注视格伦。
「不用担心。我看着你……不管发生什么，老师都不会走错路。因为，你是我们自豪的老师」
「…………」
「如果你将要踏上不归路……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我们一定会将老师引向善良的道路……所以……」
希丝缇娜的笑容无比耀眼。
希丝缇娜的微笑，和依旧残留在脑海中的她的笑容紧密重合在一起——
「哦，好……」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想都没想就点头同意了。
「埋葬了遗体达两百年以上的坟墓的尘土3份，不凋花的粉末2份，常春藤的叶子粉末1份，细粒盐1分，将其在伊谢尔之日，伊谢尔之时刻混匀。在混匀的粉末之上巴尔之印，放入刻有西斯记号的铅盒中——」
利用最后的时间，最后的材料调配『伊芙·凯兹尔的火药』
当然，格伦负责动手。
希丝缇娜只是靠在他身旁，看着他的手。
「——对1份成品加入3份白炎棉，1份冰晶水——……咕！」
格伦时不时会颤抖，手会不受控制——
每当这个时候——
「……没事的，没事的，老师」
希丝缇娜便会温柔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上，以免打扰他工作。她的手的感触犹如羽毛一般轻盈，温暖也传进了格伦的手里。
最后，格伦手停止了颤抖——
「…………对1份成品加入3份白炎棉，1份冰晶水——用浮现蓝绿色的匕首切细。每切一次，就划四次尤多卢恩符——」
格伦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调配。
或许是因为靠在自己身旁的希丝缇娜太过温暖吧。
幻觉，幻听再也没出现过。
之前那种仿佛一个人闭着眼走在断崖峭壁边上的不安感也消失了。
这之后，就算步骤有多复杂，都没遇到太多困难。
最后……
「——以以上3·3·3的工序，完成『伊芙·凯兹尔的火药』的调配——」
格伦将调和仪式进行到了最后，最初的困难像是未曾发生过一样。
「呼~~~~~」
「辛苦了，老师」
面对被装在刻着卢恩符的小瓶中的火药，格伦擦着汗，长舒一口气。
希丝缇娜对他绽开微笑。
「得……得救了……真的帮大忙了……多亏了你，白猫……」
「嘿嘿……你真是不省心的…」
希丝缇娜的表情显得格外温柔。
与平常那一有事就开始怒目相视进行说教的态度完全不同——
「……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在暗淡的光中，发觉格伦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希丝缇娜忸怩起来。
「……不，那个……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和塞拉很像」
「啊！？」
这个希丝缇娜自己都快要忘了的话题突然被拉了出来。
「……如果你不高兴听到这话，我先道歉。我也很清楚你和塞拉是不同的人。性格和态度可以说是截然相反。但是……怎么说呢……你的内在和她一模一样……」
「比，比如说……？」
「是个老好人，爱管闲事，喜欢说教。而且偶尔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因为经常会冲动行事，所以老让人担心……就像今天在探索遗迹时的你一样」
「唔，咕……！？」
她马上鼓起脸颊，但她并不能对此作出反驳。
「但是……她真是个非常可靠的人，光是有她在身边我就觉得很放心」
「！」
「我和她的关系也……算是很互补吧……我们这对搭档还是很完美的。如果阿尔伯特算是一个让人火大但很可靠的大哥的话……塞拉则是个让人没法放着不管的，像是妹妹一样的姐姐吧」
「老师……？」
「没错……那个时候……尽是些麻烦的事情……但是我……」
格伦追忆似的将眼神投向远方，希丝缇娜沉默了。
格伦现在到底在看着什么呢——
那是安稳，而又显得有些寂寥的表情……也不知道该对这样的他说些什么。
最后，格伦突然笑着站起来。
「……多谢了，希丝缇娜……我想通了。『伊芙·凯兹尔的火药』对我来说确实是黑暗的力量，我根本不敢在没有塞拉看着我的这个世界使用……但是……」
「多亏了你，我想起来了……有你，露米娅，莉艾尔……还有那帮……在这个世界，看着我的人其实还有很多很多……」
「…………」
「我不会迷茫了。我要使用『伊芙·凯兹尔的火药』……利用它打倒那个可恶的魔人。守护费吉托……守护你们……这样就对了吧？」
格伦自信地看了过来——这时，希丝缇娜心中涌出了一种甜蜜而蠢蠢欲动的感情——
这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或许答案早已近在嘴边，但是还是说不出。因为就连小时候，对雷奥斯产生憧憬时——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感情。
不由得想要多花上一点时间感受，领悟它的真面目——
（塞拉小姐……以前也是这种心情吗……）
不可思议地，希丝缇娜仿佛与自己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共鸣。
「接下来……哎哟，一松懈下来就觉得肚子饿了」
突然，一个大咧咧的，懒洋洋的声音将甜美的气氛完全打破了。
「真是的……唉……我刚才也说我带了夜宵过来……要现在吃吗？」
「吃吃吃！多谢啦！小白猫！」
就这样。
他们坐在桌前，吃起了迟来的夜宵。
格伦粗手粗脚地抓起三明治咬起来。
希丝缇娜坐在他对面，两手撑着脸颊，安详地看着他。
在与希丝缇娜和格伦隔了一扇门的室外——
（……太好了，希丝缇……）
背靠在门上的露米娅轻声地离开了。
（格伦老师……嗯……有希丝缇陪在他身边，这下就没问题了……）
心中……心底里隐隐作痛……这应该是错觉。
（嗯……很般配……他们很般配……）
这本来就是露米娅所期望看到的。
所以这痛苦是错觉。
（这下……我是真的没有任何留恋了……）
中午的时候还有些担心格伦的状态，但现在事情也已经解决了。
之后……只需要自己作个决断——。
（我……不能再让老师，希丝缇，莉艾尔——大家饱受折磨了……我来守护大家……我来拯救大家……）
她下定了决心。
她离开了教学楼，向着北方，在黑暗的学院属地内前进。
她怀着坚定的意志踏出每一步……最后来到了北方郁郁葱葱的迷途森林的入口。
寒冷的寂静支配着整个世界。
『……你来了』
有人等着她。在树后静静地站着。
「纳姆鲁斯小姐……」
这是昨天纳姆鲁斯私下对露米娅说的话——
……如果你作好觉悟，就来到我面前。
『怎样？你有放弃做人的觉悟吗？』
「有」
『你有为了大家牺牲自己的觉悟吗？』
「……有」
『是么』
听到露米娅毫不动摇的回答，纳姆鲁斯突然来到她面前。
『那么——』
她对露米娅伸出了手。
就这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