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镜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 第五章 世界的中心 Heart of The World(2/2)
「站、站住!」
慌乱的独眼想要追上去,但小刀上绑着金属丝,与凪紧紧相连。她拽住丝线,剧烈的疼痛令独眼一阵悲鸣。
雪夜里,奇托不停地奔跑着,将那些声音抛在身后——
*
……海影香纯等人的能力究竟是知晓未来,还是预知到「某一时刻」的事件,又亦或是制造出未来的可能性,使未来「变成那样」。天色优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直到最后,他的疑问都没能得到解答。
不论如何,那一天,在他们结束会议走出KTV时,昏暗的夜空飘起了雪花。
「……哇哦,果然下雪了。」
三都雄开心地说。
「你好像很高兴啊,有什么可开心的。」
讨厌雪的七音嘟起嘴,和三都雄针锋相对。
「随你说啥,反正我就是单纯的孩子气,就喜欢跟小狗一样『在庭院里跑来跑去』。」①
这么说着,身材魁梧的三都雄真的在路上踩着舞步转起圈来。他的舞步如同吉恩·凯利②般张扬,引得香纯不禁吹起口哨。
「跳得不错啊,三都雄。」
「以后请叫我舞王,王子也行喔。」③
他那一本正经的口气,反倒引来大家一阵欢笑。
「我说,大家没觉得肚子饿吗?去吃点什么吧。」
心情脱离抑郁的七音提议道。
「确实……这主意不错,大家怎么说。」
神元问,其他人纷纷赞同。
「啊啊,好想吃点热乎的东西,炉端烧什么的。」
「赞成。」
希美也点了点头。
「年轻的后辈就香纯一个呢。」
除了香纯,其他人都笑了,他则露出一副不爽的表情。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只有香纯一个人穿着校服,怎么看都还只是个高中生。
「cosplay而已,你管我穿什么。」
香纯不耐烦地说。然后,无意间说漏了嘴。
「就算要我拿出学生证我也掏不出来,退学时早还回去了。」
——身份背景本该保密的,他却一不留神说了出来。
七音「啊!」的一声微微瞪大眼睛,让香纯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误。但他没有多想,只是耸耸肩。
「……就是这样。」
「是、是吗。」
三都雄讷讷地点着头。
「发生了什么?」
七音追问。
「喂,七音!……没必要刨根问底吧。」
一边的神元以严厉的口气制止。
「抱、抱歉。」
七音吓了一跳,连忙道歉。
「没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香纯满不在乎地一语带过。
「比起这个,还是快出发吧,杵在这儿冻死人了。」
「嗯,说得对,该出发了。」
静静旁观事态发展的优这才发出声音,这个提议来的恰到好处。
「是啊是啊,走了走了。」
三都雄大声说着,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跟上他的脚步。
「…………」
只有七音恭子无精打采地放慢脚步,独自走在队伍的最后。
(啊——啊……为什么,我一直一直都那么迟钝呢……)
她这么想着。
也许是心不在焉的缘故,她咚的一下,撞到了从旁边小巷里飞奔出来的人影。
「——!对、对不起……」
她正打算对一旁道歉,却发现那里谁都不在。……实际上只不过是那个人太过娇小,所以没能进入身材高挑的她的视线而已。
女孩一屁股坐倒在马路上。
「抱、抱歉!……呃,你是……?」
七音看着那个少女的金色发卡与长长的黑发,感觉有些眼熟——
译注①:出自日本一首传唱度极广的童谣《雪》,原句为「犬は喜び庭駈けまはり、猫は火燵で丸くなる」。
②:吉恩·凯利,Gene Kelly(1912-1996),美国著名男演员,最伟大的好莱坞歌舞片巨星之一。代表作有《雨中曲》(Singing In The Rain)。
③:王子(Prince)为Endorphin Machine于1995年发布的一首歌曲。
*
……奇托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奔跑又奔跑,好不容易才跑进城市,但她的脚步已经不稳,所以才撞上了女人。她擡起头悄悄瞥了一眼七音,又马上站起身,想要穿过七音身边继续奔跑。
她的肩膀被抓住了。
「——稍微等一下。」
女人身边的男人,直直地打量着奇托的脸,然后对其他人开口。
「喂,海影。」
「啊?怎么了神元。」
「是这个小女孩吧——之前那个。」
他的口气,简直如同知道奇托一般。
奇托吓了一跳,慌忙挣开神元的手——抓住她的手没用太大力气——再度逃了出去。
「喂、喂!」
后面传来有些慌张的声音,但她不管不顾、竭尽全力地奔跑着。
耳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喉中尖锐的嘶鸣,反而遥远到不像自己的呼吸。
(不、不赶紧跑的话——)
那个递给她手帕的温柔女人这么说过。所以非逃不可——可是,逃去哪里?
(不逃的话——)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开始逐渐左右摇晃起来,脚步摇摇欲坠。
(不逃、的话——)
视野逐渐被跳动的刺眼光点占据,愈发狭窄起来。脑袋里嗡嗡作响,就连思考都成了一种奢望。——她陷入了贫血状态。
(不、逃——)
小巷的一个角落,她脚步一滑,摔倒在地。然而她连自己已经倒下的事实都没能察觉,只是精疲力竭地躺在原地,动弹不得。
雪无情地降下,在她娇小的身体上越积越多——。
*
「——都怪功志君,上来就那么粗暴。」
七音恭子边跑边责怪神元功志。
「哪有粗暴啊!不过是把手搭在她肩上了而已——」
神元反驳道,然而声音底气不足。
「可恶,跑到哪去了?刚刚是拐进那边的拐角了吧?」
「喂——你们俩怎么了?」
背后传来三都雄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被忙于搜索少女的神元和七音两人直接无视了。
「那幺小的孩子居然在这种时间跑到街头徘徊,太不自然了——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掉头就跑也很不正常——」
他们转过小巷的下一个街角。
接着看到一团被薄薄白雪包裹的东西倒在地上。七音发出悲鸣。
「呀!这、这是!」
「不、不好!」
神元急忙跑上前去,抱起少女的身躯。他拂去雪花,试着轻轻拍打少女的脸颊。毫无反应,但能听到小小的小小的嘴唇中传来「哈啊,哈啊……」的痛苦呻吟。
他摸了摸少女的额头。
「好烫……」
「没事吧?」
七音也担心地探头看着少女。
「不太妙,说不定会有危险……得尽快带去找医生——」
神元话还未说完,少女口中迷迷糊糊地说了些什么。
「…………」
尽管没听清楚,但少女的话,还是令神元与七音面面相觑。
「……刚才那是。」
「嗯……外语,这孩子不是日本人?」
「那、那带去找医生的话……确实有点。」
「如果是非法入境,会被处罚吧……怎么办。」
神元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少女。
「总之必须得先找个能让她躺一下的地方,医院现在已经关门了,急诊也不知道肯不肯收——」
听到神元的话,七音神色僵硬起来。
「……我知道一个地方,而且很近。」
「什么?在哪!」
「……周租公寓,就在这附近。」
「?现在这个时间点,想让人家马上租给我们——」
七音从口袋中取出一把钥匙晃了晃。
「已经租下了,我租的。」
「诶?」
「我就住在那里——签了一个月的合同。我,离家出走了。」
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十分平静,脸色却一片苍白,眉头紧紧皱起。
钥匙递到面前,神元一时无言。
「…………」
「不是最近的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七音……你。」
「我骗了你们……对不起。」
「…………」
直到这时,其他四人方才追上两人。
「喂,究竟怎么……啊。」
看到少女,三都雄说到一半的话被堵回了嗓子里。
「这、这孩子是……!?」
希美也发出惊愕的声音。
「之后再解释,总之先带她去能休息的地方。」
神元果断地说,接着告知大家目标为周租公寓。
「……为什么要选那种地方?」
香纯吃惊地问。七音感觉身体一片僵硬。
「因为……」
她刚刚开口,就被神元的发言盖了过去。
「我早料到会撞见这种情况,于是提前租好了公寓。」
他干净利落地说完,转向七音的方向。
「刚才提到的地点,由你来告诉大家吧。」
他补充道。
「诶?……诶,嗯。」
七音点点头。
虽然只有一个房间,但面积有十五平米之大,厨房浴室一应俱全。尽管位处六层楼高,窗边呈现的夜景十分美丽,此时此刻却吸引不到任何人的注意力。
希美把冰过的毛巾敷到躺在床上的少女额头。
少女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呼吸趋于平稳,深深陷入熟睡之中。
「太好了……要是身体再冻一会儿肯定会得肺炎的。」
「还好。」
神元也舒了口气。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剩下四个人出去买药和其他东西了。
「这个女孩……是上次那个吧。」
「没错……香纯预知到的面孔。」
「发生了什么?」
「我也没什么头绪……但看来我们会与这孩子扯上关系,恐怕是命运使然。」
「命运啊……」
希美叹了口气。
「真不像你,你不是最讨厌这种想法了吗。说是不想变成父母那样。」
「……那是。」
神元一时语塞,正当他试图反驳时,希美话锋一转。
「这个房间——是恭子的吧?」
「……是的。」
神元坦率地点了点头。希美知道这间房子不是他租的,他也明白这点瞒不过她。
「她……果然是在离家出走呢。」
「你发觉了?」
「直觉。」
「女人真恐怖啊……」
神元苦笑道。
「她不希望海影君知道这件事。」
「看样子是。不管怎样,七音对海影是认真的……总有一天她会不得不说出真相吧。如果是真心爱着海影,她肯定会自己说的。这次就帮她掩饰过去吧。」
「——没错。」
希美和往常一样,冷淡地点了点头。
这时四人回来了。
他们出于便于吸收的理由买回了柚子味的运动饮料,让睡着的少女含住饮料的吸管,流进去的饮料被她反射性地咕嘟咕嘟咽下。
「看来不送去医院也问题不大。」
香纯点点头说。「哈——吓死我了」,站在他身边的三都雄毫不做作,发自心底地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七音噗的一下笑了出来,紧张感被三都雄那夸张的模样消除得一干二净,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当天晚上,他们所有人都住在这间屋子里过夜——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只有三都雄一人,所以就他打电话提前打了个招呼,为此还吵了一架——他们轮流负责看护少女。
……谁会知道,他们六人此时此刻正身处世界的中心。
他们这微不足道的举动,决定了世界的命运。假如他们是那种对倒地的弱者见死不救之人的话,一切恐怕会就此走向终结——
*
「…………」
确认其他五人处于熟睡之中后,天色优站到少女身旁。
他毫不在意那惹人怜爱的睡颜,只是面无表情、专心致志地观察着。
——突然,他伏在了少女的身体上,让自己的嘴唇与少女的嘴唇重叠。不仅如此,他还伸出舌头在少女的口中粗暴地来回翻搅。
睡眠中的少女的身体,反射性地分泌出唾液,天色优为了确认其味道,第二次、第三次蠕动起舌头。味道,亦即为成分的情报。
「——!」
他变了脸色。
脸上一片惨白。
「…………」
他缓缓直起身体离开少女,用手背擦拭着嘴唇。
接着低语。
「是知道,才制造出来的…?不,并非如此。恐怕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造出了什么,很可能直到现在都没发觉其真正的威力。」
他的声音仿佛竭力挤榨出来的一样。他的这句自言自语,与其说是在向自己确认,不如说是他无法承受将其藏在心中的压力。
「难以置信……失败作,却也是超乎想像的造物。」
他的牙齿难以抑制地打着颤。
那是纯粹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