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动荡的昭和时代(追)(1/2)
满洲事变酝酿过程很长,长达2-3年,但发动过程很短,短到只有2-3天,由于张部运行不抵抗方针,关东军进展极快,到9月21日,不但完整控制了奉天还控制了新京,并以两座城市为内核控制了南满铁路附属地周围的所有重要城市,大体上奉天、吉林两省已被基本控制,当然奉天最南端城市锦州还在张学良之手——他逃跑后把大本营设在锦州。
这时候政治压力和舆论开始浮现,南京政权召见帝国大使表示抗议,同时又向国际联盟提交申诉,还向美国请求外交援助。
与此同时,陆军中枢机关也在召开会议讨论对策,最开始关东军上报的事变缘由是「中国军队破坏柳条湖铁路酿成双方冲突」,所以陆军大臣南次郎、陆军次官杉山元、军务局长小矶国昭、参谋本部总务部部长梅津美次郎等都表示要给关东军增兵,因为关东军只有一个第2师团1.5万人,而张学良部有10多万军队,力量相差太悬殊,必须增兵。
这边刚开会,朝鲜军发来消息,说司令官林铣十郎已派遣飞机支持关东军,并让混成第39旅团(驻扎在平壤)紧急集结准备增援奉天。
这里不得不补充说明一些问题:
其一,石原关于「我不是一个人,我得到关东军上下支持」的说法绝不是吹牛,不仅关东军支持他,朝鲜军也支持;
其二,帝国军队之间相互援助的气氛非常好,不管指挥官分属何种派系,不管私人间有什么矛盾,在重大问题、重大作战中都能进行配合和援助,所以帝国军队一旦陷入包围,除非长官有明确命令说不要救援,大体都可指望友军前来救援,有时候甚至不惜让救援部队也陷入困境。这种作风不一定明智,有些时候甚至被敌人故意当成陷阱进行谋害,但对鼓舞士气很有用,被围士兵大多数时候能坚持到底,绝少有投降——单就大战参战国而言,帝国军队投降人数最少,军衔等级最低,据我所知不过一个少佐。
冈村元帅安排我投诚过去经过精心考虑,我是中佐,且来华北派遣军不久,各方面人头都不算熟,是非常好的切入点。他估计得完全正确,我这个中佐再加还是机关参谋一出现,八路军全都轰动了,这就有了一个很好的工作平台。
同时,安排我投诚前还发生了一个比较著名、但内部一直不肯大大方方承认的事件,叫第三师团事件。昭和16年10月,驻扎在中国南方应山县城的第三师团工兵大队46名士兵集体暴动投诚共产党新四军,这是帝国陆军在中国战场最大的一次内部反叛暴动,起因是该大队一中队中队长因有新任务需离队一段时间,由关中尉代理中队长。关中尉一向盛气凌人、蛮横粗野,对部下动辄破口大骂,拳打脚踢,士兵对他早就不满,后又因为小事激化官兵冲突,造成这次事件,被称为「在帝国军史上留下了一个揩不掉的污点」,事后第三师团主要军官受到严厉处分。
这件事冈村元帅完全知情,所以才敢安排我用这样的方式过去,否则贸然一个中佐投诚,风险很大。
相互支持这种做法才是现代军队的标准,但我在中国这么多年,看到过很多国民党地方军甚至中央军之间相互推诿、相互观望、甚至以友军为包袱的做法,当时很难理解,后来才明白在中国兵为将有的体制下,如果部队打光,将领是很危险的,所以他拼命也要保住自己实力。共产军在这方面比国民党军好很多很多,至少我未见过明显的观望和推诿,这或许也是后来共产军能战胜政府军的深刻根源之一。
陆军刚刚通过决定和内阁沟通时,币原外相表示强烈反对,他说接到奉天领事馆的报告——事变是关东军自己制造的,他对军人自行其是很愤怒。陆军机关当然不信,马上拍电报给关东军,严厉询问到底怎么回事?还责怪前去视察的建川部长,你怎么督导的?这时候再说谎就不合时宜了,石原和关东军上下爽快地表示承认,但表示进展顺利同时坚持认为行动正当:张学良在万宝山事件、中村事件中严重损害了帝国利益,需要给予严惩。
这话一说,南次郎陆相也没辙,只好同意内阁不向关东军增派兵力的要求,并赞同若槻礼次郎首相确定的「不扩大」方针——该方针是在币原强烈建议下通过的。但他留了一手,关于朝鲜军准备派兵增援的事没在会上说,也没在会后予以制止,因此朝鲜军行动依然在继续,到下午时分,朝鲜军先头增援部队已进入奉天境内——按我的理解,南次郎不管说不说都不可能阻止朝鲜军。
由于政府态度明确不扩大,同日帝国驻国联代表芳泽先于中国向国联通报日本和中国发生冲突,并称已采取了所有可能措施避免这一地方事件升级(日本和欧洲存在时差,他是当地时间下午进行的通报),帝国是国联常任理事国,再加上说「不升级」,各大国表示谅解并希望尽快解决。9月22日币原外相会见中国驻日公使蒋作宾,说:「陆军愿吞并东三省,余则视为吞一炸弹。」两日后,政府对外发表的声明中虽将事变责任推给中方,但表示会将军队「大体撤回并集结于铁路附属地内」,并辩称「帝国在满洲并无任何领土欲望」。
有人后来指责我们说撒谎,我想说一句,政府尤其是文官派并未撒谎,他们真心实意不扩大,最后发展到历史上的结果,原因十分复杂:
其一,张学良部溃退太快。从9月18日夜间到9月24日政府对外公开声明不过一周时间,关东军已控制了奉天、吉林两省主要城市和交通要地,你要让军人接受不扩大并撤军回营,难度很大,如果这时候双方还在奉天城展开拉锯交火,反而「不扩大」有可能实现——所以张学良真想政治解决的话,绝不应该不抵抗而是坚决抵抗,拼光了也要压上。
我事后问石原元帅,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他挠挠头皮:「那大概真只有政治解决了吧,比如赔偿我军2000-3000万日元军费,让渡1-2条铁路修筑权,基本上就能平息事态了,当然我和板垣肯定就完蛋了,至少要退役。这个结果也可以接受,毕竟我们弄到好处了嘛……我对帝国、对关东军也是有功的,运气好还有重新激活的一天。」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也是当年帝国在对外交往中爱占小便宜的突出表现:2、3千万日元,1-2条铁路修筑权基本可以让关东军感到满意。但现在奉天、吉林大部分落入我军之手,怎么可能再对这种条件满意?
其二,满洲地方人士大量接洽。事变发展迅速,不但出乎我们自己的意料,也出乎当地实力派人士预料,在大势面前,很多人与我军进行接洽,企图为自己谋求利益。前面已说过,张学良继承了张作霖的衣钵,但未完全继承他的威望和权势,更没有继承他的能力和手段,内部不服他的人很多,张有各种恶习——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还自以为是,很少听人规劝,人格魅力与张作霖相距甚远,颇让一般高层人士所看不起,再加一力倾向南京政权,不止一次上当受骗还不醒悟,更让内部对其耿耿于怀,虽然杀了杨宇霆等人暂时震住手下,但不见得大家心服口服,等帝国大军压境,这种积压的愤懑就展现出来了。
与关东军接洽较早的是黑龙江省洮南镇守使张海鹏,经我方说服,不到2周【译者注:张于10月1日公开投敌】宣布归顺。与此同时,各实力派人士都在寻找其他门路与我军接洽,我前面说需要张学良军的情报根本不用费力搜集,自有人会呈递说的就是这些实力派人士。这就是关东军上下认为:驱逐张学良乃是符合满洲民心民意的行为,更坚定了信心。
其三,陆军中枢机关的强硬。陆军参谋本部总长是金谷范三,他知道朝鲜军的想法后本能地表示支持,不过南次郎陆相刚在内阁会议上勉强承认「不扩大」,因此先把增兵的想法压了一下,直接进宫汇报「朝鲜军越境」——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试探上意。这时候发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插曲,参谋本部军事课课长永田铁山强烈反对陆军中枢增兵,理由是两条,第一条「需要支出经费的增兵不经过内阁批准而仅由统帅上奏,极为不妥」,第二条「参谋总长的决定不与军务局长、军事课课长商量,仅仅得到陆相的理解是不充分的,这意味着对局长、课长极大的不信任……」
这种话放在现在令人难以置信,一个小小的课长居然敢叫板总长?【译者注:好比国务院处长绕过司长叫板部长】,但在当初中层一致的气氛下却得到很多人支持,认为陆军首脑作出决策必须经过陆军省、参谋本部的部长、局长、课长之间讨论,意即必须经过中坚幕僚这一渠道。对这种叫板,陆相和总长颇为无奈,他们不可能与全体手下对着干,便表示认可这说法,所有决策都讨论过再运行。
这里有问题需要澄清,永田铁山这时反对增兵真是主张「不扩大」么?非也!他心底赞同采取果断行动,但为达成中层一致,先要把节奏缓一缓,他认为策略和最终目标不一致不妨碍达成结果——这种做法虽然显得权术高明,但会让很多人看不懂,后来他被刺身亡不能不说与这种性格和行为方式密切相关。
中层一致后,陆军中枢机关态度变得十分强硬:认为撤军或其他解决方法应以军队为主导,如果政府一力压制,则陆相准备辞职倒阁,用实际行动维护「统帅权独立」,不过到9月24日前,陆军中枢机关依然维持「不扩大」方针,但意见已清晰地表达出来。这种态度文官派们也清晰感受到了,以至于军务局长小矶国昭向若槻礼次郎首相报告朝鲜军已擅自越境、请求内阁予以理解时,首相为避免内阁倒台,还安抚道:「既已出动,岂非无奈?」
实事求是地说,「不扩大」方针还有一定效果:9月22日关东军要求进攻哈尔滨「保护侨民」,陆军中枢就没有批准,9月24日,金谷范三参谋总长不过几个课长的反对,下达「除吉林外,从满铁附属地外围撤回部队」的命令,甚至隔了2天之后还希望从吉林撤军。但遭到关东军抵制,这条命令最终没落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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