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臣子的职责 第四章 救赎的短剑(2/2)
「这尸体出现,会对殿下有什么影响吗?」
「如果只是被埋起来的话那就什么影响都没有,没事的。我们即使这样子也是贵族大人啊,只要没有证据只会以被怀疑告终。也能装成被害者的样子说是被人埋下了多余的东西。」
「那我干脆重新埋起来吧?」
「不,以防万一继续挖挖看吧。虽然我觉得如果是那家伙,是不会留下证据的……」
杜克再次铲开泥土。在左胸附近,响起「铮」的金属碰撞声。这不是撞上骨头的声音,所以他心想这次才真的是撞上小石块吗……但实际上却是闪着钝光的某物。
「这是……」
杜克放下铲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泥土。那夹在骨头里的刀刃,是一柄短剑。说不定是刺进去后拔不出来,便放着不管了。
「梅尔迪大……人?」
一直沉默看着的梅尔迪开始发抖。唇缝中露出了「啊……」的声音,以手掩面。我太天真了……他这样自嘲道。
「是吗,也是啊……那家伙怎么可能只是安安分分的把人杀掉啊。为了将来,故意留下证据了吗……」
「……这把短剑出现,会对殿下有什么样的影响吗?」
「古莱恩舒密特会无可救药地没落,殿下不得不修改现有的计划。只是如此……啊——啊……真的,怎么办才好啊。」
如果现在在这里和杜克一起藏起短剑,通往埋起遗体的犯人的线索就会消失。这里有的只是一具不清楚身份的遗体。
只是出现一具遗体,只有疑惑而根本就不会被追究吧。古莱恩舒密特家会免于进一步的没落,会一如蕾蒂想要捧起迪奥特尔,让三大侯爵再次互相牵制的预定进行。
要包庇杀了两个人的犯人吗。还是应该揭露他呢。选择权在他这双手上。
「——哈哈,说起来啊,发现犯人,却没有会高兴的人……这可真厉害啊。」
说不定会发展成这样,对此梅尔迪早有觉悟。但事到如今他却犹豫了起来。
(插图页)
正确的选择,
和最好的选择是不同的,现在梅尔迪切身体会到了这件事。
「有啊,有会高兴的人。」
沉默地等待梅尔迪做出判断的杜克,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梅尔迪睁圆眼睛,杜克对他补充说:「虽然并不确定」。他提着煤油灯,接近已成为白骨的尸体。从大腿骨和头盖骨等的形状,可以得到这是成人还是小孩、是男是女之类的情报。这副白骨一定是成人男人的。
「他大概是有家人的吧。如果是五年前的事,说不定家人已经放弃了他还活着的希望。如果抱着,『哪怕只有遗体也好』的想法,大概就会觉得『总算是找到了』吧。」
家人现在仍在心痛地想着「他是怎么了」。虽然知道他成了不归人时会感到悲伤,但即使如此应该还是会觉得「找到他真是太好了」。
听见杜克的话,梅尔迪低喃:「是吗……」
「我已经做好交出亲人的觉悟了。可是……我不认为对殿下而言,揭露真相会是好事。」
梅尔迪终于作出觉悟了。他想保护给予了自己目标,让自己看见这个广阔的世界的人的未来。为此,就需要有人去做见不得光的工作。
「……你就当作什么也没看到,先回去吧。我去藏起这把短剑。之后去和王立骑士团说我找到骨头了。」
「您会被怀疑的。挖挖洞就找著白骨了。这可说服不了人。」
「多芬正在散步时很在意这里,我心想是不是埋着金币啊,就欢天喜地英勇地独自偷偷挖起来了。会被当做是这么一回事的。」
别担心,因为我是贵族大人啊,梅尔迪像是放弃了般低喃。
做了对不起蕾蒂的事了。他口中说了要一起寻找真相,、却将真相隐藏了起来。那么,起码直至死前都隐瞒下去吧。
「这样真的好吗?」
「就算是为了公主殿下也是呀……不,用错词了。是我想这样做。」
我不想推托给别人,梅尔迪断言道。
对话结束。梅尔迪为了拔起插在肋骨上的短剑而站起来。
那时,虽然无法马上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感到有些耀眼。缓了一下才注意到是有光射进眼睛里了。一开始以为是杜克的煤油灯,但光弱到只足矣照亮脚边。难道是,当他这么想时,脚边传来振动。这种轻快的振动和感觉是……因为有马奔向了这边。
「被发现了!?」
「不,我还没和殿下……!」
怎么办!?杜克看向梅尔迪。如果真的想藏起这把短剑,那就不该由无法动弹的梅尔迪,而是由杜克一人骑马去藏起来比较好。
但如果是只是有人路过,那安静的躲在这里就好。不如说胡乱行动引人注目,被路过的某人记下杜克在这里,反而更棘手。
首先熄灭煤油灯的火焰,连忙让马匹移动到树荫下。梅尔迪也藏起来,窥视着传来声音的方向。看来马匹果然是朝着这来的。他从马蹄声得知速度正在变慢。
当梅尔迪想要拜托杜克拿短剑走时,他发现跑来的并非王立骑士团也并非蕾蒂,而是自己的堂兄。
「迪奥特尔……!」
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虽然感到惊讶,但肯定是被蕾蒂发现,发生什么事了吧。当头脑聪明的人不是己方时,实在是棘手。「那么」,他改变计划。在这里统一口径比较好。
「——梅尔迪!?你在这里干什么!?」
「冷静下来!我只是找着了。没打算说出去……!」
「够了让开!」
迪奥特尔从马上下来,梅尔迪被他用力一推,仅是这样便脚步蹒跚摔倒在地,腰部重重撞上地面。疼,当他这样呻吟时,杜克便替他压制住迪奥特尔。
「迪奥特尔大人,请听我们说。我们没打算把在这里看见的事告诉别人……」
「你看见那把短剑了吧!?你打算告诉王立骑士团,那是我的……!」
「蠢材!!」
梅尔迪对着暴露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的迪奥特尔大喊。
听了迪奥特尔的话,杜克动摇了起来:「难道」,他看向梅尔迪。杜克心中的犯人像仍然停留在「埋了这尸体的是古莱恩舒密特家的某人」这一层。但因刚刚的对话,他察觉到迪奥特尔就是犯人。
——杀害马迪亚斯·古莱恩舒密特的犯人,也打算杀死梅尔迪·古莱恩舒密特。——梅尔迪所包庇的人物是……
「难道……您,把亲兄长……!?」
「杜克!已经够了!拿短剑走!之后由我来想办法解决!」
拜托了,被梅尔迪这样恳求,杜克的视线僵硬地从梅尔迪身上移开。
虽然在动摇,杜克仍打算服从梅尔迪。但挣扎的迪奥特尔很是麻烦。比起用语言让他冷静,干脆让他晕过去不是更好吗,当他这样心想时,视野边缘映入新的光芒。是煤油灯的光,当他注意到时,也发现了那灯不止一盏。
糟了,当杜克和梅尔迪这样想时,已经太迟了,他们的身影已经进入对方的视野中了吧。
「杜克!」
因蕾蒂的叫声,梅尔迪低喃:「糟透了」,仰望夜空。
自己的决断太晚了。来不及销毁证据了。
「你们……在这里……不,事情我之后再问。首先要拘捕迪奥特尔。」
看见附近被挖出的地洞,蕾蒂察觉到了不少事情了吧。为了和平解决,她故意不去触碰这件事,而是先让迪奥特尔闭嘴。
「停手!不是的!那把短剑不是我的!」
「……可恶!」
明明如果保持沉默还是有办法搞定的,梅尔迪疯狂挠头。这下子就没救了,当他放弃一切时……煤油灯的灯光变得扭曲,他失去了意识。
当梅尔迪醒过来时已经身处王宫,躺在了床上。眨了两、三次眼后,他慢慢坐起来,便看见蕾蒂也在。
被她用担心的口吻问他「没事吧?」,他便出声说「没事」。声音很沙哑,她便给了他一杯水,梅尔迪一边慢慢地喝,一边简单的整理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
「迪奥特尔呢?」
「……王立骑士团正在审问。听说尚在了解情况的阶段,我们不能同席……我从沃哈尼斯听说,他把有关五年前事件的事全部说出来了。」
「明明如果殿下或您身边的某人可以同席,就能够命令他暂时闭嘴了。」
五年前的事件即将被揭露。但蕾蒂尚不知道全情。
「如果你能说话,我想听你说说五年前的事件呢。」
「那么,让从哪里说起呢……从我猜测主犯并非迪奥特尔,而是芝诺这里开始吧。」
不过会省略一部分,梅尔迪这样说完,开始解释他调查后知道了什么事。
「有关伪装离奇死亡的事,殿下也已经发现了吧?」
「不只是我,古多殿下也是哦。虽然他好像是怀疑陛下,所以保持沉默了。」
「……啊啊,陛下吗。我也想过可能公主殿下……身后的国王陛下就是犯人,想的事情差不多啊。」
不愧是他啊,梅尔迪称赞古多。
「首先,我认为译诺在最初是没打算杀害马迪亚斯的。起因……恐怕是,迪奥特尔把马迪亚斯从古莱恩舒密特宅邸内高塔的窗子推下去吧。第二个数字225是那座塔的高度。」
梅尔迪一边和多芬散步,一边寻找足以把人推下杀害的高处。有几个推测出的地点,其中一个就是那里。
「所以杜克先一步发现了呀。那个人,对有关王宫和王都的事,可是详细得让人难以置信。」
「顺带一提,您发现了一开始的数字的意思了吗?」
「银币的数量。是指芝诺的事吧。」
「是的……之后回到正题。」
到这为止,梅尔迪也是猜测的成分居多。有很多事不问迪奥特尔就不会知道。
「为什么杀了他,这种事就略过。事件本身大概是他没有预料的。说不定是意外。芝诺知道马迪亚斯死了,便重新筹划了今后的事。」
被芝诺拉拢的马迪亚斯死了。这下子第一公主蕾蒂丝雅会选择新的未婚夫吧。在马迪亚斯死去那一刻,芝诺就已经失去能够扬名索鲁威尔国的好机会了。
「但芝诺并不是一个摔倒了后只会爬起来的家伙。借包庇杀害马迪亚斯的迪奥特尔一事,他打算卖人情给会代替过世的兄长成为三大侯爵之一的那家伙。做隐匿工作的原因单纯只是这样。」
「芝诺包庇他的证据呢?」
「那就仅仅只是推测了。能够火烧眉毛的情况下想到那种事的,只有那家伙了……就是这点吧。如果是有计划地杀害,会有更多方法吧?这才正该用上像我那时般的毒杀,之类的。」
「对呢」,梅
尔迪得到蕾蒂的同意,便继续说下去。
「此时出现的,就是另一个被害者。译诺是早在马迪亚斯死前就已杀了另一个被害者,还是在此之后杀的……这事大概不问迪奥特尔是不会知道的。另一个被害者,是那时译诺想先解决掉的人……或是对离开索鲁威尔国的译诺来说已经不需要的人。大概是同伴吧。」
那天晚上,另一个被害者被译诺叫出来,相信他说的像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这种随便的谎话,当来到王宫的凉顶屋顶时被他杀害。只要砍脖子就会有相当多的血飞溅出来。以此装成是跌死的血花。之后芝诺……最后就用上了迪奥特尔的短剑。
「和尸体一起被埋起来的,是那件意外之后迪奥特尔说不见了而引起骚动、用上古莱恩舒密特家的纹章为装饰的短创。记得的人大概不只有我……才对吧……我觉得有挺多人记得那件事。」
要是真的弄丢了那把短剑,那借口要多少有多少。但现在却又出现了。
「短剑是芝诺为了威胁迪奥特尔而特意用上的。用这个给予最后一击却拔不出来了,没办法,就这样埋起来吧……因为我救了您了,请在将来某一天报恩吧。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译诺确切地留下了让迪奥特尔成为犯人的证据。他是想着哪天有机会时就用上吧。况且即使被发现了,也完全不会对离开了索鲁威尔国的译诺构成威胁。
「……特意做出这种夸张的离奇死亡事件,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让迪奥特尔忘记啊。奇异又让人感觉不舒服的离奇死亡事件是绝对会留在人的记忆中的。迪奥特尔任何时候都在恐惧真相会被揭露……芝诺以『不要忘记我卖了你一个人情』这种最差劲的方法,一直束缚着迪奥特尔。」
「不仅如此「,梅尔迪继续说。
「四周没有高的建筑物的地方,不只是东边的凉亭。明明如此却故意选了王宫这个地方,是为了应付在像古多殿下这种聪慧的人注意到造成离奇死亡的方法时的对策……如果能够看穿离奇死亡的伪装,就会寻找事件在王宫内发生的意义。怀疑陛下会不会就是犯人,正因其聪慧,才会在彼时就放弃思考下去。」
夸张的离奇死亡事件是为了束缚迪奥特尔。选择王宫这个地方是为了让人视线投向伪造的犯人肖像图。
那一天晚上,芝诺考虑到这个地步、做好对策才离开索鲁威尔国。
虽然结果是揭露了真相,但那是因为迪奥特尔焦急起来,给予梅尔迪和蕾蒂等人线索。原本再次调查离奇死亡事件时走进死胡同,这个可能性是更高的。
「……迪奥特尔的毒,说不定是译诺给他的。我不认为迪奥特尔能够弄到手。」
从五年前起就一直拿着,想丢又无法丢掉吧,梅尔迪苦笑道。
「迪奥特尔为什么会想杀了你?」
「只是偶然。我在那家伙面前不小心说漏嘴了……一不留神,说了可能可以找到杀害马迪亚斯的犯人。迪奥特尔好像是误会他被我威胁了。明明那个时候,我还什么都没发现啊。」
对反应过度的迪奥特尔,梅尔迪那时才开始怀疑他心想「难道是他」。之后就为了确保证据而四处奔走……结果在猎狐中被毒箭袭击了。
「殿下是什么时候发现是迪奥特尔的?」
这次换梅尔迪询问,蕾蒂说:「对呢……」,想着应该从哪说起。
「……能够参加猎狐,让你服下第二次的毒,夺去你的日记,能够办到的人是很有限的。当我心想『难道是他』的时候,他就跳进我在舞会上设下的陷阱里了。我之前捉到了一次想要杀害你的迪奥特尔。」
「是吗……彼此,都失败了啊……」
被揭露的真相,是弟弟下手弑兄。以及为了隐匿工作而被杀的另一个牺牲者。「糟透了」这个词,一定是该用在现在这种情况吧。
「——迪奥特尔,会怎么样?」
梅尔迪问蕾蒂他现在最在意的事。
从他失去意识直到醒过来的期间,应该有很多进展和发现的事吧。
「迪奥特尔……和另一个被害者的杀害事件有关的事,因为有短剑作证据,应该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吧。但杀害马迪亚斯的证据,现阶段仍什么都没有。加上当时的迪奥特尔只是孩子。我想,只要迪奥特尔对王立骑士团的调查不作任何回答,使用古莱恩舒密特侯爵家的权力,就能以废嫡和幽禁收场。」
「如果迪奥特尔蠢得向王立骑士团坦白了一切呢?」
「……也不会有多大改变。不管迪奥特尔说了多少话,证据都只有短剑。但古莱恩舒密特家会变得很麻烦吧。」
对外,会编出一份合情合理的解释吧。
迪奥特尔嫉妒穿上诺兹尔斯公外套的梅尔迪,为了稍微威胁他而射了毒箭。没打算死杀他。
尽管被牵扯到五年前的某件杀害事件中,但当时他是孩子,是主犯做了所有的事。
他完全和杀害马迪亚斯一事无关。
因此,他不能继承古莱恩舒密特家,将以被幽禁一生。现古莱恩舒密特侯爵会退位,让出爵位给弟弟。
这样事件就能就此结束吧。但罗恩斯坦因侯爵家和奥伊兰贝尔格侯爵家会抓着这个好机会攻击古莱恩舒密特侯爵家。以迪奥特尔说出了一切为材料,向国王要求剥夺其爵位……
「殿下,我做了多余的事……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不,我也想知道真相。你没有做错。」
「但为了这个国家,您之前期望着古莱恩舒密特侯爵家的复兴!!!」
「我的确有期望……但我会再次考虑其他方法的。仅此而已哦。」
蕾蒂向梅尔迪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躺下比较好哦。现在已经,何止是早上,已是黄昏了啦。」
梅尔迪终于看向窗口。那处已被夕阳染红,告诉他沈睡了多久。
「吃下药,养好身体吧。要是再知道了什么事,会向你报告的。」
蕾蒂站起来,从房间走出去。拜托等在走廊上的阿斯翠德去换班。阿斯翠德虽然对自己做什么表情比较好感到困惑,仍是听从蕾蒂的命令走进房间。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即使她什么都不做,事情都会在预想范围内安顿下来吧。古莱恩舒密特家和蕾蒂并没有深厚的联系。即使迪奥特尔被问罪,现阶段也没有任何会使她苦恼的事。
(……虽然不至于会剥夺爵位,但这下子就确定会进一步没落呢)
既然确定了,那么不胡乱出手比较好。和梅尔迪也保持距离比较好吧。可以做的,也只有让梅尔迪到诺兹尔斯公国留学这种事了吗……
「方法……虽然仍有另外一个,但要不要这么做呢。」
但往往在这种时候能做出的选择,也只有一个。
这里是「诸王的会议室」。在铺满整个房间的地毯上,众神的故事被金丝线绣出的稻穗围绕。天花板垂下木质的大吊灯,地毯上是古雅美丽又坚实的槲树桌子。用同一种木材造成的椅子上到处都刻着装饰,椅背上的镂空雕刻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蕾蒂一直是通过作梦的形式到访这个聚集着诸位骑士王转生者的房间。看来她还没有改掉当感到不安时会不由地逃到这里的习惯。
「……王牌,吗。正是如此呢。」
没想到居然可能会以这种形式达成最初的目的,蕾蒂叹气。
虽然觉得这样很没规矩,她仍是撑着脸颊低下头。漂亮的金发轻盈地泻下,遮掩住她的表情。
她垂下眼睛,考虑现实中发生的事时,忽然感觉到了空气的波动。
「哎呀,看来蕾蒂丝雅女王正面临着相当艰难的决断啊。」
「卡尔海因兹王……贵安。」
蕾蒂擡起头,以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笑的程度的笑容打招呼。对来这里的王粉饰太平也没意义。因此她以自暴自弃的心情,告诉他自己现在起要走进坟墓了。
「我说……卡尔海因兹王在结婚前是怎样的心情呢?」
内政王卡尔海因兹是蕾蒂的曾祖父。因为是时代相近的王,数据也有很多,她也从传闻中听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
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古莱恩舒密特家的长女。她虽身为女性,却非常聪慧,在暗处出色地辅佐着卡尔海因兹王。如果是男性,大概能爬到宰相或是军师这种地位吧。
被王作为妻子珍视、同时也深受臣子信赖的她,在结婚十年后却不知为何抛弃丈夫,逃离了王宫。
「在我五岁的时候,被人介绍说这是我的未婚妻。之后就一直因为她是未来会成为我妻子的女性而珍视她。结婚前也一样。像是在按计划进行一样,心想今后也要好好对她。」
结婚
前就已经是家人了,卡尔海因兹平静地告诉她。
「她也是同样的心情吧。我们是家人。却无法堕入爱河。我大概是觉得那样子也挺好的吧。但她却并不是这样……仅此而已。」
卡尔海因兹因妻子逃跑而感到寂寞。但那是犹如目送姐姐结婚的弟弟、祝福妹妹结婚的兄长般的那种心情吧。在周围的人的愤然当中,只有他一人一直冷静地继续处理国政。
「你不想谈恋爱吗?」
「虽然感兴趣,但因为这不是我想做就能够做到的事啊。」
对呢,蕾蒂点头,想起卡尔海因兹今后的事。他数年之后就会和第二名妻子相遇。她是王宫的女官,是个温柔又美丽的人。他们顺其自然的开始了恋爱,卡尔海因兹不顾周遭的反对迎她作第二任王妃,创建起了温暖的家庭。
最初的婚姻没顺利进展的前例,现在就在蕾蒂眼前。是因对此是感到不安而踌躇,还是当作这意味着任何人都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而前进,都取决于她自己。
「蕾蒂丝雅女王没有恋爱的故事吗?」
「关于我决定要结婚的对象,如果被问到是不是我喜好的类型,就是后者。虽然似和他下棋很愉快,但除此以外的事都不太合得来呢。」
「据书上所说,即使不是喜好的类型也能够谈恋爱,你说呢。」
「总之先亲身体验一下所谓的新婚生活,再来谈感想吧。」
差不多该回去了,蕾蒂下定了决心。和卡尔海因兹说过话,感觉轻松了。
回到现实之后,她一定能够以身为下任女王的姿态,告诉「他」自己的决意吧。
蕾蒂醒来后便更衣,去往梅尔迪的房间。她想着如果他还在睡就明天早上再说吧,总之先轻轻敲门试试看。
「……是谁?」
他似乎醒着。蕾蒂出声说「是我呀」,等待对方的反应。
「呃——……我穿着睡衣,可以吗?」
「可以呀。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都不会让我对你的印象有所改变的。」
蕾蒂这么说着,打开房门进去。「多少还是会有点影响的啊」,梅尔迪这样说着的同时,双手在努力的和自己翘起的头发奋斗。
「睡不着吗?」
时钟马上就要指向零点了。但梅尔迪的声音里不但没有倦意,反而十分清醒。
「毕竟睡太多了……那个,难道,有什么事有进展了?」
「迪奥特尔似乎重复了好几次,说他杀死了马迪亚斯。虽然为了家族而保持了沉默,但背负弑兄之罪而活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好像是这样。」
「……是、吗。那家伙是正常人,啊。」
已经无法为了古莱恩舒密特家而沉默。那才是正常人的想法。梅尔迪无法怪责迪奥特尔。对曾一度决断要隐瞒那事件到底的梅尔迪而言,甚至会有点羡慕期望保持正常的迪奥特尔。
「不管他作出怎样的证言,最终都会以同一个结局收场。然而……」
「如果他沉默,就能够避免古莱恩舒密特家进一步没落了。」
「对啊。可是,如果让古莱恩舒密特家没落,我和国家都会苦恼的。」
听到蕾蒂明确地这样说,梅尔迪垂头丧气的低喃「都怪我」。
「可是,仍然有复兴古莱恩舒密特家的方法啊。」
「……在那个家中,最有才能的是马迪亚斯,第二就是迪奥特尔。要是其他堂兄继承爵位,『不功不过』这种程度就是极限了啊。」
「你还真是拘泥于正面途径呢。还有其他的吧,其他轻而易举的方法。」
想想看吧,蕾蒂催促梅尔迪。
「请等一等。您说……正面途径以外的……」
不由得暴露出平时的习惯,梅尔迪发出「唔——」地声音陷入沈思。是指让自己出任王立骑士团团长这回事么。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在心中默默否决了。
「梅尔迪·古莱恩舒密特。」
不等待苦恼的梅尔迪反应过来,蕾蒂叫了他的名字。那凛然的声音,使他不由挺直了背脊。
这是王的声音,梅尔迪心中震撼不已。
「我以将成为第二十一代国王蕾蒂丝雅·L·克鲁赛尔之名下令。」
在昏暗的房间中,蕾蒂周身看上去就像在发光。明明没有风,金发却轻盈地飘起,带着犹如珍珠的光泽。
说不定是因为从窗帘间隙中射进来的些微月光,才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她看上去就是如此神圣。
「——和我,结婚吧。」
强有力得使人无法违逆的声音向梅尔迪袭来。
「作为王婿倾尽全力复兴古莱恩舒密特家。这就是你的职责。」
在最初,为了复兴古莱恩舒密特家,现任国王想让第一公主蕾蒂丝雅和古莱恩舒密特家的嫡子马迪亚斯订下婚约。现在只是把对象改为梅尔迪而已。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
和已经做好觉悟的蕾蒂不同,梅尔迪出神地仰视蕾蒂。
看来他是惊讶过头,什么也思考不了了。
「……请让我,考虑一晚。」
那时蕾蒂说过的话,这次换梅尔迪说了出来。
蕾蒂说那就请你尽快哦,之后悄声离开房间。同时她在心中确信答案早已决定好了。
在蕾蒂出去后,梅尔迪通过窗子向外眺望。
她对自己说了什么、向自己寻求什么,他非常明白,甚至明白过头了。即使如此,还是花了点时间去做决定。
梅尔迪穿着睡衣下床,探向走廊。那里有阿斯翠德在,他心想正好,向他搭话。
「随便借你一件衣服给我。大件的。」
「平时穿的应该就行。请等一下。」
阿斯翠德基本上不会深入思考。因为被梅尔杜拜托了,所以就借给他衣服。不会去问为什么。梅尔迪现在很感谢他这点。
换上为他拿来的衣服,他拜托阿斯翠德去王立骑士团兵营。迪奥特尔应该在那里的一间朴素的房间中被看守着才对。
「和迪奥特尔会面这种事能做到吧?」
「是可以,但我想会面时会需要见证人。我和梅尔迪大人关系好,所以大概不能让我来做……这样没问题吗?」
「可以啊。我只是想和他说点话。」
会面申请很顺利地被许可了。似乎因为仍是处于调查阶段,迪奥特尔并没有被当成罪犯来对待。但果然需要王立骑士见证。
带着见证人和增加的看守王立骑士,梅尔迪走进迪奥特尔被关押的房间。
那是一如他预想般只有床的房间,迪奥特尔坐在床上垂着头。
「……嗨,还好吗?」
梅尔迪向他搭话后,迪奥特尔一瞬间颤了一下,之后沉默不作声一阵子。当梅尔迪几乎心想说不定没法和他对话时,他终于回答了。
「梅尔迪你才是……好像精神了不少……太好了。」
真是毫无趣味的对话啊,梅尔迪心想。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堂兄弟,关系还算好。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继续对话吧。
「——五年前的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你想问什么……哪一点?」
迪奥特尔透露出他已经彻底放弃的想法、还有一丝疲惫和安心。
他肯定是不想再找各种借口、来用以来稍微减轻自己的罪行了吧。这五年间,一直都因背负着罪孽而痛苦,现在他才终于能放轻松下来了。
「那时,你是十四岁。有没有陷入『那家伙』的诡计中,被套上不必要的罪名?」
要是那时芝诺不在……迪奥特尔会怎么做呢。说不定就不会有这么悲伤的未来了不是吗,梅尔迪试着去想如果的事。
「不……我有明确的杀意。得现在杀了他,我是这样想着把兄长推下去,没有去救他。不同的只是在那时被问罪和现在被问罪而已……对你也是。在最后关头,我没有足够的觉悟。」
可能这样子才好,迪奥特尔低喃。
「我杀了兄长。那个人杀了一个同伴。然后交换了尸体。」
使用迪奥特尔的短剑,芝诺杀死了另一名被害者。说因为拔不出来所以就那么放着吧,通过挖走塔的正下方那块飞溅上马迪亚斯血的地面,来把血痕蒙混过去,埋葬仍留下证据的同伴遗体。是偶然还是已经想到了这一步,这一点迪奥特尔不清楚,但清晨时下雨了,所以不会有人察觉到他挖了地洞的,芝诺这样对他说了。
「毒是从译诺手上得到的吗?」
「对。如果被发现了,用这个就可以了,他这么说让我留着。可是我最终,既无法一直抱着杀害兄长的罪孽,也无法杀掉知道秘密的堂弟——我只有这种程度的觉悟。这下子要继承古莱恩舒密特家就是不可
能的事了。」
「不对,那是……善良吧!?」
并不是觉悟不够,而是因身为人理所当然,与生俱来的重要东西而停步了。一点也不奇怪,梅尔迪摇头。
「……是我!把你的秘密……!」
我本可以视而不见的,当梅尔迪想这样说时,迪奥特尔打断他。
「我已经到极限了。」
迪奥特尔和梅尔迪四目相对。眼中闪烁着坚强的意志。
梅尔迪和迪奥特尔的交情是如果被问及关系好不好,大概只能说是「普通」吧。但身为堂兄弟,即使差点被杀也想包庇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感情是有的。
迪奥特尔相信这一点,把希望托付给梅尔迪。
「梅尔迪……告诉我,应该怎么办才好?我已经想解脱了。但我也想……保护家族。还有公主殿下。」
蕾蒂对迪奥特尔而言,是理想的公主。
楚楚可怜的容貌,充满温柔与慈爱的心。每当大家称赞蕾蒂是公主的范本时,他就像自己被称赞般自豪。听说尊敬的兄长说不定会和蕾蒂结婚的事时,他很开心。衷心期待她幸福的未来。
——直到某一天他听见马迪亚斯和译诺说着总有一天会杀死蕾蒂。
然后他犯下了罪行。动摇的迪奥特尔被译诺诱导,为了保护蕾蒂和家族,一错再错
五年来,良心不断因自己罪孽而受到苛责……此时真相终于被揭露了。一边心底某处松了一口气,但另一边想到古莱恩舒密特家和蕾蒂的事,就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日记。」
梅尔迪对寻求救助的迪奥特尔,给予了问题的答案。
「我的日记,你放在哪里了?」
「那个我烧了。因为我心想,你可能写了什么东西在上面。」
「不,你没烧。对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迪奥特尔对梅尔迪感到焦躁。说烧了就是烧了。为什么要说他没有烧。
「你适可而止吧」,迪奥特尔瞪向他,梅尔迪的眼帘便颤抖。看着他一脸像是忍着不哭的表情,迪奥特尔屏息。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是为了什么,他这么想着后,心想「是吗」而放弃了。
他撤回前言,告知梅尔迪他所期待的东西的所在之处。
「……那个我放进了我房间的书架里。你想就拿走吧。」
梅尔迪挤出僵硬的声音,之后慢慢地背对迪奥特尔。
「要是没找着,我早上会再来的。」
「就这么办吧——我等你。」
这样会面就终结了。见证的骑士会报告说他只是来打听事件的吧。即使他早上再一次前来,只要说是因为找不着日记,就一定会让他通过。
梅尔迪和阿斯翠德离开骑士团,在那处驻足仰望夜空。
他心中是想回到王宫那间为他准备的房间去。也觉得日记的事明天或是后天也没关系。但同时也有另一个自己命令说要赶去古莱恩舒密特本家。
「——阿斯翠德,稍微绕点路。去迪奥特尔的宅邸。」
「明白了。」
「让我骑马吧」,梅尔迪这样拜托他,阿斯翠德同意了。
当两人走在漆黑一片的王宫时,梅尔迪想起之前向阿斯翠德借来的东西。
「……之前借我的小刀,那个能杀人吗?」
「虽然是刚好能达到心脏的长度。但其实要说的话是用来牵制的。」
阿斯翠德会扔出小刀限制对方的动作,或是切断绳索等等,比起杀人,用作小道具的时候更多。如果认真想杀掉对方,用短剑来刺比较好。
「是吗……虽然借来了,但我大概用不了吧。」
「我觉得那样子就好了。因为正常人,杀不了人才是理所当然的。」
「正常吗……对啊……」
乘在阿斯翠德的马后,慢慢地在夜晚的路上前行。梅尔迪一边被颠簸着,一边想起了那天的事。
(在猎狐前,要是被迪奥特尔说让我沉默,我会怎么做呢……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
即使如此之后还是考虑一下吧,梅尔迪决定。因为那就是自己的职责。
「虽然为时已晚,但这样迪奥特尔的愿望就能实现了……也许,应该说一句『太好了』吧。」
「请问『太好了』,是该在什么时候用的呢?」
对阿斯翠德单纯没有恶意的问题,梅尔迪感到心中一痛。
他以显浅易明的话语,告诉他这是什么意思。
「在大家都在笑的时候,就可以说是『太好了』哦。」
——那么,果然还是不好啊,梅尔迪不断眨眼。
骑马时迎面有风吹过,眼睛会变干。在感到干燥是眨眼,就因痛楚而渗出泪水,这是没办法的事,他说给自己听。
「我之前说过,说不定要拜托你写王立骑士团入团考试的推荐书,你记得吗?」
「记得。我只用抄梅尔迪大人想出来的文章就行了,您是这样说的吧?」
「对对……那件事,当我没说过吧。」
对不起啊,梅尔迪向阿斯翠德道歉。他原本决定要再次积极生活,定下目标,即使当不上王立骑士团团长,也想要成为其右腕。为此他奋力锻练体力和剑术。
——那份努力,之后大概会变得白费吧。
「不成为王立骑士了吗?」
对阿斯翠德的问题,梅尔迪说,「对」。
「我找到只有我能做的事了。」
能够这样说的人真幸福,如果换了是不久前的自己,便会以放弃的语气这样低喃吧。
清晨破晓,蕾蒂叹了一口气。更衣后她必须要去问梅尔迪的回答。
坐在化妆台前,探看镜中的自己。没问题的,她说给自己听。在眼前映出的,只是下任女王的身姿。
「公主!大事不好了!」
强力的敲门声和大喊声。蕾蒂因爱丽切那彷佛换了个人般的慌张态度而站起来。
「进来吧,怎么了?」
「迪奥特尔大人生命垂危。如果要见他就要立刻动身……!」
「……拿裙子出来。哪件都行。头发我自己梳理。」
「遵命!」
只交给一个人是来不及的,爱丽切让女仆也来帮忙,迅速帮蕾蒂梳妆打扮好。期间杜克和库雷格来到了蕾蒂的房间,准备好后便带着两人飞奔出房间。
「有谁听说了具体情况?」
「我是刚听说的。」
「我也是……哎呀,看来大概知道详情的人来迎接您了。」
阿斯翠德跑过来,催促蕾蒂请赶快。
「迪奥特尔出什么事了?」
「……是毒。」
「怎么可能,不是已经帮他检查了身体吗!?」
「是检查过了。但他因中毒,今天早上突然倒下了。我只知道这些而已。」
蕾蒂当然考虑到了他会自杀的可能性。王立骑士团也是同样。所以在这种时候,会让人看守他来防止自杀。
(王立骑士团没注意到他藏起来的毒吗……一定和用在梅尔迪身上的是同一种)
现在比起怪责他们看守不严,更应该思考要怎么救助迪奥特尔。
「……库雷格,你回去拿给梅尔迪用过的解毒剂。之后去让医生调和相同的药。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吧。」
「明白了。我会赶快安排。」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蕾蒂相信能来得及而下达了指令。
一行人沉默着赶到了迪奥特尔被软禁在王立骑士团兵营中的房间。当中有骑士团的医生,他一看见蕾蒂便连忙低下头。
「怎么样?」
「……很遗憾……但他马上就……」
她轻声询问他的病况,便被断言说不行了。蕾蒂不发一言地进入房间。
迪奥特尔躺在床上。他紧闭眼睛,脸色苍白,呼吸不稳。
「迪奥特尔,振作一点。」
蕾蒂在床侧跪下来,握起迪奥特尔的手。是她手上的力道和就传达给他了吗,他微微睁了睁眼。
「我让人去拿药过来了。坚持住啊。」
蕾蒂很清楚,这是无意义的鼓励。已经到了药物也无计可施的地步了吧。他的双亲侯爵夫妻还没来吗,亲戚和关系好的朋友还没来吗,蕾蒂这样想着咬着唇。
「殿下……我……」
蕾蒂也清楚,这大概就是迪奥特尔的遗言了吧。她把脸凑近,为了一句也不听漏而集中注意力。
「想……保、护……您……」
「是啊,你一直都是这样。你保护了我呢。」
蕾蒂察觉到,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为何向尊敬的亲兄长下手。迪奥特尔一定也注意到了吧,蕾蒂总有一天会被杀。
「非常……抱歉,这样就……把罪行……」
只说了这些话,迪奥特尔就再次闭上眼。蕾蒂继续握着他的手一阵子。要道歉的是自己才对,蕾蒂想告诉他。但他大概并不想听到这种话吧。所以至少为他送上他所期盼的话语吧。
「谢谢,迪奥特尔。」
他能听见就好了,她这么期望着,向他道谢。随后他的双亲赶来,知晓事件的几名亲戚也聚集于此……蕾蒂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之后就让家人送他的最后一程吧。蕾蒂只听报告就可以了。
「……梅尔迪。」
在王立骑士团入口,梅尔迪出神地站在那里。他看见蕾蒂的身影,轻声低喃说他是来回答她的,因此蕾蒂决定绕点路再回去。
「你不去见迪奥特尔吗?」
「我要先回答殿下。」
蕾蒂带着梅尔迪,走向鲜有人经过的地方。
杜克和阿斯翠德则和他们保持了一些距离,在不进入蕾蒂和梅尔迪视线的情况下跟了上去。
清晨仍然才刚要开始,到了只有鸟啼与树叶晃动声的静寂之处,蕾蒂终于停了下来。
「公主殿下,迪奥特尔以死谢罪。无法再得到更多的证言。证据仅有短剑。由于也有骑士团处理不当的缘故,这件事不会对外公开,而是会含糊作结。古莱恩舒密特家亦不会被弹劾……所以,因迪奥特尔的死,我们结婚失去了意义。」
「就是这样」,梅尔迪沐浴着日光告诉她。
「结婚是您作为下任女王的王牌。没必要在用在这种地方。」
看着梅尔迪的眼睛,蕾蒂发现了。
他为何穿着阿斯翠德的衣服呢。那又是何时借来的呢。
阿斯翠德是从王立骑士团过来迎接蕾蒂的。也就是说,在此前两人见过面。
「难、道……你……!?」
不打算目送迪奥特尔的最后一刻,说不定不是因为他不想做,而是他做不到。对屏息的蕾蒂,梅尔迪像是在说「不愧是您」般眯着眼笑了。
「……对公主殿下而言,需要的并非作为丈夫的我。」
梅尔迪抱持坚强的意志,褐色双眸中的光芒直射向蕾蒂。
「您需要的是作为军师的我。……这样,能够想到卑鄙事情的我,对您的今后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他的声音在发抖。
「让我成为殿下的骑士!……无论如何,都恳求您。我有,能做到的事!」
这样斩钉截铁的说完,梅尔迪大口喘着气。那是因为激动,还是身体情况尚且欠佳呢。但不管是哪个都没关系,蕾蒂心想着,向梅尔迪走近一步。
——然后伸出手。
梅尔迪被吓得颤抖了一下。是为蕾蒂不知会说什么而感到害怕吧。
(……是个傻瓜啊,真的。……真是,温柔的人)
蕾蒂靠近梅尔迪,抱住他。
被温暖的体温轻柔地包围,梅尔迪吃惊地睁大眼睛。
「你……觉得这样就好了吗?」
「……我,是这样觉得的。这样就好了,这样才好,我是这样,觉得……的……!」
「可是同时也觉得,希望迪奥特尔活下去、哪怕是那种未来也好。对吧?」
梅尔迪不曾把怒火指向迪奥特尔。即使为差点被杀而感到悲伤,也不曾期望复仇或是毁了他。
判断哪种情况是最好的,同时也渴求那并不是最好的。
所谓的才能,有时是很残酷的。要是没想到,就不会悲伤了。
「……下次和我商量一下吧。」
蕾蒂这样说着,温柔地抚摸着梅尔迪的后背。就像在安慰小孩子的时候般,慢慢地、让他冷静下来地一次又一次安抚着他。
「你拥有两种不同的思考方式。想要以卑鄙的做法取得最好结果的你,和心地善良想让大家都保持笑容的你,他们是并存的。」
「而且……」蕾蒂微笑。
「如果我也一起思考,那就集合了三人份的智能了。说不定能想到甚至能够对抗古多殿下的好方案呀。」
古多被人称赞过「拥有三人份的智能」。
蕾蒂一直期望着能拥有与他匹敌的头脑……即使梅尔迪尚有不足,但加上自己就足够了吧。这样这边也是三人份了。
「而且憎恨、悲伤、喜悦、幸福……背负起这些情感是我的工作,不要把它抢走。你只要思考就可以了……所谓的军师就是这种工作吧?」
因蕾蒂的话,梅尔迪绷直身体。
「啊……」他的声音从唇缝中溜了出来。
「和我约定吧。下次必定会和我商量。不会这样子一个人决定,打算一个人背负罪孽。」
梅尔迪眼中流下泪水。
蕾蒂压下涌上来的某种感情,用手指拭去他的泪水。
「——遵从主人的命令。你是我的骑士吧?
梅尔迪的回答已不成声。他静静地点头,想找个办法止住自己的泪水。可是不顺利完全停不下来,当他心想怎么办时,蕾蒂不断告诉他说没事的。
(插图页)
因此而感到安心,梅尔迪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蕾蒂像是在说她会一直在他身边,一同背负罪孽般,一次又一次地抚着他的背后。
杜克和阿斯翠德看着哭着的梅尔迪,和静静地抱紧他的蕾蒂的身影。
阿斯翠德并非是会因沉默而觉得痛苦的人,但今天他和杜克之间的气氛有点沈重。
(……没有什么,办法吗。一点也好,让两人的心情放松的办法)
起码如果能弄清那遗体是谁的就好了,他沈吟起来。
可是,在骑士团中经验丰富的库雷格和杜克,都说了从白骨的状态来看,只能弄清大致上的年龄和性别这种事。虽然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些遗物,但都是常见的东西,无法锁定出身,结果这是谁的遗体仍然是个谜。
现在正以五年前这件事为线索,与骑士团记录中「可能已经丧生的失踪人员」的家人获取联系。但听说这也成了只是以防万一的工作。年轻男子似乎没在那份名单中。
(五年前……年轻的男性失踪人员……么。这个,如果是其他国家的人就彻底没头绪了啊)
其他国家,阿斯翠德有些在意这个新的词语。为何感到在意,自己也不太明白。但肯定是知道些什么东西没错,阿斯翠德拚命思考。
「……呃,五年前——啊……!?」
「难道是」,阿斯翠德这样小声嘟囔。身旁的杜克瞥了他一眼,所以他决定之后再解释,跑了起来。
「抱歉!我想到一件事先离开一下!」
「喂!等等!「虽然阿斯翠德听见杜克叱责他的声音,却没停下脚步。那个人今天傍晚就已经要回去了。
只能趁现在了,他往王宫中那个人房间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