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追忆篇 第二章(2/2)
扑通扑通拍打激烈节奏的心脏,即使我按住胸口,也迟迟无法恢复平静。
——应该没被发现吧?
哥哥未曾擡头。
应该没有看见站在窗边的我才对。
然而我却不禁认为,哥哥似乎察觉到我看他看得入迷了。
◇ ◇ ◇
早餐一如往常由樱井小姐准备。这间别墅基本上配备有HAR管理的自动配膳机,但樱井小姐自己正是最坚持「自动机械调理的饭菜索然无味」的人,所以只要没有其他任务,家里三餐都是由她亲手制作。
最近我也开始帮忙,但是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功力还差得远。
「您决定今天的行程了吗?」
享用餐后红茶时,樱井小姐如此询问。形式上是向母亲确认,却也是在询问我的行程。这种事无须一一确认。
「要是暑气稍微缓和,搭船到近海也不错。」
母亲稍微思索之后如此回答。
「那要搭游艇?」
「这个嘛……小一点的帆船就好。」
「我明白了。那就四点出海,您意下如何?」
「好的,麻烦你安排。」
樱井小姐习以为常地,从母亲有点不够具体的话语解读意图,顺利拟定计划。
这么一来,我四点以后的行程也等于已经拍板定案。母亲在那之前应该打算在别墅度过,我该做什么好呢?
「深雪,要是没有特别的行程,要不要去海滩?我想光是躺在沙滩也能充电一下。」
在我思索时,樱井小姐提出这个建议。
「……说得也是,上午就到海滩悠闲地放松吧。」
「那我帮忙准备。呵呵,既然要穿泳装,全身就得彻底擦上防晒乳液才行。」
……咦?「呵呵」的意思是……
「……不,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擦。」
「别这么说,不用客气。」
……樱井小姐,我总觉得您莫名乐在其中的样子。
「南方岛屿的阳光很强烈,要是哪里没擦到就麻烦了。」
……樱井小姐,我总觉得您眼神怪怪的。
「泳装底下也得好好处理才行。呵呵呵呵呵……」
「咦,那个……樱井小姐?」
樱井小姐,那个……我总觉得您好恐怖!
「走吧,我们去做准备。」
我想要默默地逃走,但我还没踏出半步,手腕就被樱井小姐给抓住了。明明没有用力抓到作痛,却再怎么样都无法挣脱。
就这么被拉到二楼的途中,我似乎看见哥哥忍着笑意而背对着我。
……那个人明明不可能做出这种正常人的反应才对。
◇ ◇ ◇
结果,樱井小姐真的亲手帮我全身上下擦满了防晒乳液。我鞭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最靠近别墅的海滩。
……为什么非得因为这种事而累成这样?我心中对此感到蛮横无理。
总之我好想让身体放松,因此脱掉前开式的束腰上衣,在哥哥准备的阳伞底下,趴在哥哥铺的海滩垫上。
身上的泳装不到比基尼的程度,却是相当裸露的两截式。这并不是我选的,而是樱井小姐逼我穿上的。
我自己这样说也不太对,但哥哥即使看到我不检点的样子依然不为所动。他就这么穿着海滩短裤与连帽上衣,坐在我的身旁,将目光投向地平线。
抱着微曲的双腿,心不在焉。
我移动眼神窥视,他也像是没察觉我的视线般一直注视远方。
这样不会无聊吗?
健康又擅长运动的国中一年级男生,面对大海却只是坐着不动。
这很正常?我受到这个疑问驱使,以手肘撑起身体,悄悄观察其他阳伞下方的样子。
那边……是家族出游。有父亲与母亲,以及大概小学一、二年级的女生。
才这么心想,就有一个比女生年纪大一点的男生从海岸线跑来。
男生拉着父亲,想带他到海里。
旁边的阳伞是空的,放着两人份的行李……有两件连帽上衣,所以是两人份吧?
应该是两人都到海里玩水去了。
再过去是……哇哇!
我慌张地低下了头。
悄悄偷看一眼,结果再度慌张地低头。
那里有位大概是高中生——应该不是大学生的男性,帮一名女性擦防晒油。
甚至擦到相当敏感的部位了。应该说,那样完全摸到了吧?
在这种毫无屏蔽物的地方那么做,不……不会难为情吗?
至少男性似乎不在意被他人看见。他抚遍女性全身,露出开心的笑容。这张笑容看在他人眼里不是很舒服。
男性都喜欢那样?
或许有人会嘲笑我一知半解——樱井小姐肯定会嘲笑我,但我在某本杂志看过,男性总是很想触摸女性的身体。听学校朋友说,她间接听到某位「有进展」的学姐每次约会时,总是困扰于男朋友想进行亲密行为。当时我愤慨地觉得那个人很不尊重女生。「性自由」的恶劣风俗,早在半个世纪前结束了!何况对象还只是国中生啊!
……不行不行,我得冷静。不能害盛夏的冲绳海岸结霜。
不过,女性看起来似乎也没抗拒。
她和我一样趴着,所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既然任凭男生那么做,心中应该并未感到有所抗拒吧。
……和我一
样?
趴着休息的我,以及坐在我身旁的那个人。
这个人不会想到那种事?不会抱持那种心情?
我只把头转过去,再度窥视哥哥。
哥哥看着我。
我们目光相对。
我僵住而无法移开视线。相对的,哥哥两三秒后移开目光,再度面向地平线。
好不容易恢复身体自由的我,无法怒骂哥哥,只能以手臂遮住发烫的脸。
原本想解开高高绾起的头发代替帘幕遮脸,但之后肯定会很麻烦。
我只能趴着等待脸颊热度消退。
闭上双眼,烫得恰到好处的大脑,老是在思考无须思考的事。
这个人,究竟从何时开始看我?
在看我的哪里?
背部?腿?还是……
这个人也对那种事感兴趣吗?他会想摸我的身体吗……?
我明白,不能对亲哥哥思考这种事。
可是——
我与哥哥即使住在同一个家,平常也几乎不会在家里见面。
只有在包含上下学的外出时间,哥哥才会和我在一起。只有像现在这样外出旅行时,才会整天在一起。
从年纪很小的时候,别说一起洗澡,我甚至不记得哥哥陪我玩过。
在我心目中,哥哥与其说是家人,更像是大我一岁的男生朋友。这是我实际的感觉。
哥哥大概也一样。
在哥哥心目中,我肯定也是同样就读国一,小他一岁的女生……
忽然间,传来砂子微微摩擦的声音。
我大致知道是哥哥起身。
我无法擡头。
我将脸用力按在当成枕头的手臂上。
试着朝双手、双脚与背部使力,感觉得到全身紧绷。
僵硬的身体内侧,只有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我感觉哥哥似乎将身体探到我身体上方。
无法呼吸。
意识恍惚。
现在就缺氧也太快了——这份毫无意义的冷静思绪掠过脑海。
我的身体无法对手脚下达有意义的命令。
此时,一块薄布轻盈地盖在我身上。
——咦?
肩膀到大腿都传来薄布覆盖的触感。
是我脱下的束腰上衣。
刚才随意折好放在旁边的上衣,摊开盖在我的身上。
总觉得忽然有种安心感。
无意义的紧张情绪消失,或许是这股反作用力,使我精神松懈过头。
当时的我没有余力像这样自我分析,而被舒服的睡意拉入梦乡。
以结果来说,我非得感谢樱井小姐。即使以阳伞挡着,我依然在烈阳底下睡了好久。要不是连脚趾甲根部都确实以防晒乳液防御,裸露的双腿现在肯定很惨。
「好热……」
我热到中止补充睡眠时,哥哥果然还是在我身旁看着地平线。
「……我睡了多久?」
「大约两小时。」
我无预警地提出这个问题。
即使如此,哥哥也间不容发地立刻回答。
简直就像是我不会问其他问题一样。
感觉像是赶着回答,不让我有时间思考。
「这样啊。」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我刚清醒的脑袋,无法深思这股模糊异样感的真相。
我一起身,束腰上衣就滑落到垫子上。
大概是海风吹拂砂子,我明明睡在垫子上,手脚却稍微沾到了砂子。
「我去海里玩一下。」
我简短告知之后,不等回应就套上凉鞋。
垫子的周围,留下无数像是挖掘沙滩而成的脚印。是我睡着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时看到较为平坦的凹陷,似乎是有人背部着地的痕迹。
大概是在玩海滩球吧……?
周围的阳伞都收掉了。
看来我睡得很熟——我思考着这种悠哉的事情,走向海岸线。
◇ ◇ ◇
吃完迟来的午餐之后,我回房享受一段读书时光,不过两小时就腻了。我不讨厌读书,只是今天莫名地没这个兴致。
请母亲看我练习魔法吧。
我如此心想,前往母亲的房间。
我的房间位于二楼最深处。
母亲的房间也位于二楼,在隔着阶梯另一头的最深处。
从我房间隔一个空房,位于阶梯旁边的房间,是哥哥的房间。
经过哥哥房门前时,里面传出声音。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间别墅完全是一般度假用的别墅,不像自家具备完全隔音的规格,但也没有阳春到站在走廊就听得到一般的讲话声。除非音量相当大,否则声音应该不会传到门外。
而且,刚才的声音是……樱井小姐?
我不禁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居然扔着这么严重的瘀青不治疗!』
樱井小姐大概是在斥责哥哥。
……瘀青?
『没什么大不了。骨头没异常。』
『并不是没骨折就好吧!这样不痛吗?』
『有痛楚。不过,这是在下犯错应得的惩罚。』
痛楚?
惩罚?
究竟在说什么?
『唉……受不了,老是这样……虽然我已经放弃矫正达也的心态,可是……至少为你使用治疗魔法吧,所以请脱掉衣服。』
老是这样?
『没必要。如果会妨碍到战斗行为,就会自己治好。』
『……达也,守护者也有自己的日常生活。我们不是战斗机器。何况像是刚才,只要叫醒深雪逃走就行了。即使要尽可能尊重护卫对象的意志与自由,也不用因为不想妨碍深雪午睡,就卷入他人的争执吧?』
……咦?我?
『我会反省。』
『请你真的要反省喔。逃走也是很了不起的战法。请达也学习稍微通融一下。』
我听不到叹气声,但我觉得樱井小姐似乎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来。
我慌张地,但还是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 ◇ ◇
樱井小姐安排的游艇,是提供六人搭乘,附设电动马达的帆船。
我们四人加上舵手与助手,人数刚刚好。
我们坐在甲板设置的对向长椅,等待出航。母亲坐在我的正前方,而哥哥则是坐在我的身边靠船头处。
我假装参观船帆打开的样子,观察哥哥的侧脸。
哥哥专心注视着驭帆进程,没察觉我的视线。
我一直很在意刚才偷听到的事。
哥哥是我的护卫。
当然有可能为了保护我而受伤。
但我至今几乎没看过哥哥受伤。
也很少像是昨天那样,直接目击冲突场面。
哥哥的伤大多是训练造成的。
所以我认为,即使我是四叶继承人候选,敢对我这种孩子动手的卑劣分子应该不多。
那种事只会在小说里发生,在现实生活是例外事态。
文弥那边,与其说是因为四叶家,应该和舅父的工作性质比较相关。
随侍在我身旁的「守护者」,是伴随「四叶继承人候选」这个地位而来的象征。
所以才会由哥哥这样的孩子担任守护者。缺乏魔法天分的哥哥受命成为守护者,就能在四叶家确保栖身之所——我内心抱持这样的想法。有点像是以这种方式冲淡内疚感。
不过,两人刚才的对话,像是把受伤当成家常便饭在讨论。
「深雪,你在挂念什么事吗?」
「啊,不,没事。」
对面忽然传来声音,我连忙将头转回来。
糟糕。
我害母亲担心了。
「因为好久没出海了……」
「啊,这么说也是。」
幸好我假装在参观扬帆进程。
但我不觉得自己能一直瞒混过去,所以决定之后再思考。
此时,帆船刚好示意出航。
明明没使用马达,船却以超乎想像的速度离开码头。
我将意识聚焦在流逝而去的景色。
游艇承受西风,往北北西伊江岛的方向航行。
觉得冲绳夏季应该是吹东南风的我,向船长询问才知道,低气压正从东方海面接近。
船长说,强度不足以发展为台风,所以不用担心。
我没注意到这点,所以反而有点担心
……但我们并非出海好几天,应该是杞人忧天。
虽然朝伊江岛航行,但我们的目的只是搭船,所以预定中途折返。依照现在的风速,光是单程航行就会天黑。
航行比想像的舒适许多。
感觉郁闷的心情都随风而逝。
早知如此应该更早出发,前往更远的地方。
我闭上双眼,暂时以肌肤感受穿帆而来的风。
要是就这样结束航程,今天应该就能睡个好觉了。
——之所以使用假设的说法,是因为我知道不会这样就结束。
刺痛肌肤的紧张感使我睁开双眼。
樱井小姐以严肃的表情注视近海……不对,是瞪着近海。
助手拼命朝无线电联系的话语是——潜舰?看样子不是国防军的潜舰。难道是外国的?这里明明是日本领海,难道是……侵略?
慌张的不只是我。连整艘船都像是不知所措,船帆发出像是马达轧轹的声音卷起。
切满舵的游艇倾斜,我抓住长椅扶手。
「大小姐,请往前。」
明知现在不该计较这种事,但哥哥称呼我「大小姐」,使我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明明一如往常,但是这种客套的称呼方式,令我好难过。
因此,我的态度变得更加粗暴冷淡。
「我知道!」
哥哥没有违抗我完全没必要也没意义的高压话语,让座给我。
然后,他观察冒泡的海面。
哥哥保护在身后的我,看不到哥哥的表情,却清楚知道这个人现在是何种眼神。
不是瞪视,亦非凝视。
是那种看不出任何情感的空洞双眼。
樱井小姐也保护母亲站在船尾。
母亲是非常强悍的魔法师,但最近身体跟不上魔法威力。魔法与身体的相互作用,还有许多尚未解析的部分,不过依照经验法则,使用强力魔法时,将会随着魔法威力而消耗体力。
不能让母亲使用魔法。
我想到这一点,连忙从小包包取出CAD。
樱井小姐早就让CAD待命。
至于哥哥——就只是空手站着。
从冒出的泡沫中,看得到两条黑影接近这里。
海豚?不可能!
我直觉得知黑影的真面目。
是鱼雷!毫无预警地就打了过来?
哥哥在僵住的我前方,做出无法理解的动作。他朝着海中进逼而来的黑影伸出右手。
他没拿CAD,这种动作有什么意义?
你姑且也是魔法师吧!
我像是胡乱发泄般暗自在心中怒骂。自己无能为力的烦躁感,加诸在哥哥做出莫名举动造成的烦躁感。
然后,我抱持求救心态,擡头看向樱井小姐的侧脸。樱井小姐是母亲的守护者,应该会帮没用的哥哥或我做点事——我如此断定,代替逃避现实的心态。
然而,我预估错误了。
在樱井小姐发动魔法之前……
哥哥就使出如同云层迸出雷电般的强力魔法。
事情发生在短短一瞬间,我甚至没立刻察觉这是发动魔法的征兆。
两枚鱼雷都逐渐沉入海底。
黑影在下沉途中扩散,是因为鱼雷被分解成碎片?
是这个人做的……?
没有使用任何辅助器具……?
即使内心排列再多的疑问与否定话语,身为魔法师的我也明白,这个现象无庸置疑地是哥哥的魔法造成的事象改写,是干涉构造情报、分解构造体的极高端术式使然。
这个人除了能瘫痪对方魔法,应该没有显眼的魔法技能才对,可是……?
难道,我对这位哥哥一无所知?
完全不了解真正的哥哥?
樱井小姐朝海面下施放魔法,我则是在蜷缩在旁边的长椅,凝视着哥哥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