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横滨骚乱篇 上 第六章(2/2)
干比古只有数度发动远程攻击,完全没有遭受攻击,但他早已汗流浃背。
而且是冷汗。
(……我太心急了。)
他得知获选为练习对手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是一年级,而且是一科生,又没加入任何魔法竞赛型的社团,一般来说即使主动要求,也很难成为十文本家下任当家的练习对手。
泽木前来邀请时,干比古二话不说地点头答应,应该说猛然行礼致意。
他知道自己实在敌不过对方,因此想要努力奋战,获取宝贵的经验。
然而——
(我要冷静点,这是仿真战。)
干比古从刚才就反复地如此告诫自己。
克人有确实地手下留情,败北的七人都没有受重伤。然而明知如此,克人释放的压力也差点压垮干比古。
干比古的精神并不脆弱,反倒该称赞他居然能承受克人释放的沉重压力。就在不久的三分钟前,才有一个叫作五十岚的百家主流一年级学生无法承受压力,在鲁莽突击之后反遭打倒。干比古的呼吸,在他没察觉的时候变得急促。
呼吸声不知不觉提高至听得到的音量。
他立刻察觉,慌张闭气。
应该只有两三次呼吸声泄漏出去才是。
即使在室内,远离一公尺就听不见这种音量。
然而,克人的视线正确地投向干比古藏身的树木。
新的冷汗沿着干比古背后滑落。干比古硬是将咽气之后停止的呼吸再度运作,将精神集中于听觉与触觉。
干比古没有胆量使用魔法侦查。即使知道藏身处被发现,也没有胆量主动暴露行踪。要他探头更是免谈。
干比古竖耳捕捉空气的流动。
隔着单脚跪地的裤管,感受地面传导的隐约振动。
光是这样还不够。
以眼睛解读气流扰乱产生的些许光线折射,以口鼻分辨空气里化学物质的比例变化。
干比古让五官总动员,将第六感发送的模糊情报,重新构筑为确实的数据。
克人不疾不徐,也没有过度提防,以稳健的脚步逐渐逼近干比古。
(……三……二……一,就是现在!)
干比古在心中倒数,将右手按在地面。
沿着地表下方的导火线,将想子送入咒阵。
干比古躲在树后之前就设置的条件发动型魔法,以术士的想子波动为引信产生效果。
地面喷出四根包围克人的土柱。
正确来说,柱子的方位是东南西南西北东北,也就是以「地人天鬼」四门为顶点,呈现正方形配置。
下——瞬间,克人所站的地面迅速下陷成为研钵状。
古式魔法——「土遁陷阱」。
并非让术士趁着烟雾弥漫躲进地底,是让敌人陷入洞里被土砂泼洒,阻止对方前进并干扰视线,确保术士有时间逃走。
应付等级差的对手,可以直接封锁行动并且捕捉。但是干比古没有对自己的能耐自满,不会乐观到认为用在十文本克人身上,能够造成牵制以上的效果。
干比古等不及确认法术发动后的效果,就全力逃离现场。
这个判断很正确。
烟尘散去后,现场留下按压成圆形的洞落在圆环上的土砂,以及一尘不染的克人。
他的防壁魔法完全阻断这个以土为媒介的攻击。
虽然这么说,对方也趁着自己视野受阻时逃走,这是事实。
克人咧嘴一笑,让自己基于防壁斥力微微上浮的身体,踏步踩向地面。
无论室内或室外,进行魔法仿真战时,都会有监视人员随行以防止意外发生,或是在意外发生时负责救护。
「喔……」
摩利看着监视器画面出声感叹。
干比古身为一年级却存活到现在,光是如此就值得称赞他的能耐。他的技能优秀到和一科、二科生的框架无关,这一点在九校战也确认过。不过像这样重新目睹他实际战斗的样子,不只是特异的魔法技能,他运用魔法的技术更加抢眼。
「这种精巧和达也学弟不同类型。今年的一年级有很多有趣的孩子。」
听到真由美如此搭话,摩利嘲讽地扬起嘴角。
「说来讽刺,真要说的话,二科生值得注意的家伙比较多。」
这句话使得真由美露出劝诫般的苦笑。
「摩利,这你就错了。以综合实力来看,优秀的一科生还是比较多。只是因为今年拥有特别能力的孩子很显眼,才给你这种印象。」
大概是心里对真由美的说法有底,摩利说声「原来如此」点头后,再度看向监视器。
「不过,相较于其他的一年级学生,这小子肯定是『能用』的家伙。算是物以类聚的正面解释吧。」
「老师们也有说,吉田学弟经历九校战之后进步得很快呢。我很希望这种正面影响能扩散出去,不过……」
「那个家伙不是能当领袖的类型。」
「真要说的话,是不断树敌的类型。」
摩利与真由美露出苦笑。旁边的监视器屏幕映着干比古被逼入死路,拼命抵抗的模样。
◊◊◊
以防万一的准备,不只在校内进行。
这里是百家「剑之魔法师」千叶家的道场。雷欧今天也没去学校,大早就来这里。
包含中间吃午餐的时间,他整整六小时汗流浃背地不断挥木刀。这种空挥专用,内藏粗长铁棍的木刀,连高手挥个三小时也会叫苦连天。雷欧的体能与毅力,即使是平常拌嘴的艾莉卡也不由得感到佩服。
「好,停!」
雷欧随着艾莉卡的指示放下双手,终究还是吐出了好长一口气。
正前方的艾莉卡,以手帕擦拭他额头上的汗水。
「话说回来,你真能撑。你没什么剑术经验吧?」
用语称不上客气,但艾莉卡这番话没有平常的消遣气息,而是率直佩服的语气。
雷欧似乎也听得出来。他有些难为情地耸肩,故意以冷漠语气回应。
「和这里的人比起来,我当然是初学者。不过,即使我平常在没挥刀,在社团里也会挥冰斧或十字镐。」
「冰斧就算了,居然还用到十字镐……山岳社到底是做什么的社团?」
「关于这方面,我也难免有这种感觉……而且说到能撑,你还不是一样。」
如雷欧所说,艾莉卡并非只有旁观他挥刀,而是站在雷欧正前方示范空挥。雷欧是看着艾莉卡的动作,有样学样地跟着挥木刀。
「因为我挥的刀很轻。如果是跟你一样的刀,我早就投降了。」
艾莉卡说完,将自己所用的木刀扔向雷欧。
雷欧稳稳接住忽然飞来的木刀,单手轻挥确认重量。他脸上出现认同与困惑的神情。
「确实很轻……不过好像太轻了,很难用双手挥动。」
「这部分就是技术。」
艾莉卡毫无谦虚或敷衍之意如此响应,以手帕擦拭颈子。她大概是觉得闷热,稍微拉起道服衣领掮风,虽然没有露出内衣或私密肌肤,雷欧还是不由得移开视线。
雷欧这个动作有注意别被艾莉卡发现,但即使他展现可疑举动,艾莉卡也不会害羞或提防。两人当了半年的同学,艾莉卡知道这名看似粗野的少年,意外有着纯情又顽固的个性。例如即使女更衣室的门没关好,稍微开出一条门缝,而走廊完全没人,雷欧也会刻意视而不见离开现场。这就是艾莉卡对他的评价——不过要是雷欧明显移开目光,艾莉卡依然难免会觉得尴尬。
「……你在看哪里?」
「啊?」
艾莉卡投以不悦的声音与眼神,使得雷欧内心分寸乱到不自然的程度。
「呃,没事,我什么都没看到!」
看到雷欧慌张成这副德性,艾莉卡即使没这个必要也不禁难为情。她好歹也拥有这种程度的普通少女感性。
「我知道你什么都没看到!我是叫你不准东张西望!」
「哦,嗯,抱歉。」
尴尬的空气盘踞在两人之间,但艾莉卡不会老是忸忸怩怩下去。
「……进入下一个阶段吧。」
艾莉卡以锐利目光一瞪,雷欧不是感到慌张,反倒是松了口气。
「再来是砍稻草靶,对吗?」
「没错,跟我来。」
艾莉卡带领雷欧抵达的房间里,墙边摆着组成格子状的稻草束。这里是进行劈砍修行——练习笔直下刀笔直收刀的房间。挥刀时,刀身与轨迹必须成为完全直线的平面,否则刀刃无法完全发挥功能。雷欧要学习「薄翼蜻蜓」,这项技术尤其不可或缺。
「来,这是真刀,小心点啊。」
毕竟是真刀,这次艾莉卡不是用扔的,而是握着刀柄正中央,将出鞘的刀递给雷欧。
雷欧以右手握住刀锷下方,以左手握住刀托,双手接过这把刀。
「你知道顺序吧?」
「嗯,首先砍横向稻草束的最上层,砍下去之后必须确实收招以免砍到第二层。然后砍第二层,再砍第三层,直到砍完五层就换下一排。从最左边依序砍到最右边。」
「回答得很好。我到里面休息一下,你砍完最右边再来叫我。」
「到时候刀怎么办?」
「刀鞘就架在入口旁边吧?」
艾莉卡说着指向入口旁边。
雷欧有看到这把刀出鞘,原本不需要再度确认这种事,但他依然看向了艾莉卡所指的位置,作为附和。
「就这么插回去就好,刀鞘会负责保养。」
既然说刀鞘会保养刀,代表刀鞘内部隐藏清洁与上油的功能。雷欧如此解释后,回以明了之意。于是艾莉卡轻轻举手回应,走出稻草练习房。
白刃随着杀声挥下。
一开始会卡在稻草里,或是力道过强砍到下一段,但最后一列都是将稻草束一刀两断。刚才砍的是最后一束,艾莉卡出的功课至此完成。时间应该花不到十分钟,雷欧对此感到纳闷。
太简单了——这是雷欧心中冒出的异样感。艾莉卡说「练完再叫她」就离开这个房间,要在这段时间稍微休息。也就是说,至少艾莉卡认为这项课题的完成时间,足以令她休息一下。然而实际花费的时间只够喝杯茶。恐怕是自己的做法错了——雷欧如此判断。
但雷欧不知道是哪里出错。艾莉卡确实误判雷欧的身体能力,所以他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得通。幸好雷欧没有愚蠢到无谓地纳闷浪费时间。既然知识不足以得出答案,雷欧认为想再久也没意义。艾莉卡要求「练完再叫她」,虽然雷欧不认为「练完了」,最后还是决定去叫艾莉卡。
雷欧依照指示收刀回鞘,从稻草练习房来到走廊,才察觉没问艾莉卡她人会在哪里。他抱持着「我真脱线」的自嘲想法,环视周遭寻找HAR终端设备,却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即使找得到,雷欧也未必有权限查找这种私人情报,因此他立刻放弃寻找终端设备。
雷欧认为回到道场应该有人知道,沿着刚才的路往回走,碰巧在走廊遇见来自主屋的年轻女性。对方年约二十五、六岁左右吧,素雅花纹的和服(雷欧不晓得是哪种和服)自然地搭衬,看起来像是已婚也像是未婚。她的容貌不算出色,落落大方的态度却也不像佣人。何况这间宅邸应该没有年轻女佣才对。
「哎呀,没见过你耶。」
加上她的语气颇为高姿态,雷欧确定她是千叶家的人。虽然和艾莉卡完全不像,但雷欧认为应该是艾莉卡像母亲,这名女性则是像父亲。
「噢……艾莉卡说的同班同学,难道就是你?」
对方以亲切的声音搭话,但是就雷欧听来只像是客套话。他认为这对姐妹(雷欧擅自断定对方是艾莉卡的姐姐)交情似乎不好。
「我是西城雷欧赫特。」
就算姐妹交情不好,雷欧也不打算更改态度。他自觉到即使逢场作戏也只会穿帮。
「其实艾莉卡……同学,要我完成课题之后去叫她。」
不过,「直呼姓名不太好」的想法还是在雷欧心中产生作用,使得他的语气因而变得奇怪,但疑似艾莉卡姐姐的这名女性看起来不太在意。
「艾莉卡说她在哪里等你?」
她在意的不是琐碎的部分,而是话中重点。雷欧认为她的个性似乎相当正经,却好像不只如此——但这份判断毫无根据。
「我只听她说要去休息一下。」
「这样啊……那我想应该在休息室。」
艾莉卡的姐姐(暂定)说完,从袖口取出小型行动终端设备,简单地操作触摸画面之后,说「这个借你」而递向雷欧。
「按照画面导引就走得到,门也可以用这个打开。」
「……我这样擅自进去好吗?」
「是艾莉卡要你去叫她吧?」
「这样啊……」
雷欧莫名地无法释怀,但他正在找艾莉卡,所以这样确实帮了大忙。雷欧如此说服自己接过终端设备,艾莉卡的姐姐(暂定)留下「请随意」这句意图不明的话语,就走向道场离开。
「话说回来,这座宅邸真大……」
雷欧借用的时候颇感犹豫,但现在深刻觉得「幸好有借」——这里指的当然是艾莉卡的姐姐(暂定)借他的行动终端设备。
会这么说,是因为通往休息室的路非常难懂。总觉得似乎……应该说肯定被迫绕远路,但雷欧解释成这是内部格局使然。总之雷欧绕了五分钟以上,才终于站在休息室门前。
虽然刚才说可以直接进入,雷欧依然有所顾虑。艾莉卡不是他的亲人或恋人,只是关系比较深入(他在思绪之中也没有形容为「亲密」)的同班同学。
总之雷欧先敲门。
「喂,艾莉卡,你在吗?」
里面没回应。于是雷欧改为出声调用,但还是没响应。
「我进去啰。」
雷欧事到如今怀疑她是否在里面,但如果里面没人就无须客气。如此决定的雷欧,把手上的终端设备放在门旁的传感器。
门锁随着古典的电子合成声打开。
房里忽然传出声音。
心想「什么嘛,明明在里面」的雷欧,打开没有把手的厚实拉门。
紧接着听到「等一下!」的叫声。
「——唔啊?」
雷欧喉头发出愚蠢的声音。
他没有这份自觉,现在的雷欧丝毫没有余力注意这种事。别说是挪动手指了,甚至没想到要阖上眼皮。
看着他的对象也一样。
雷欧眼前的艾莉卡,以起身回首的姿势僵住。
雷欧所见的景色如下:
艾莉卡是只裹一条浴巾的不得体模样。由于姿势不自然,胸前固定的位置相当宽松。
她前方是椅背放平的按摩椅。直到雷欧开门的前一秒,艾莉卡大概都躺在椅子上。
艾莉卡身后有着一道确实设置有门把的门。雷欧直到此时才终于察觉,自己所打开的拉门是紧急逃生门。
浴巾这时轻盈地解开。
时间流动的速度降到好几分之一。不对,可能是意识加速了好几倍。
艾莉卡迅速按住缓缓落下的浴巾。
捆绑雷欧身体的束缚,此时终于解开。
「抱……」
「色狼变态偷窥狂快给我关门啊笨蛋〜!」
雷欧还没道歉,话讲太快而口齿不清的责骂风暴就席卷而来。
雷欧连忙关上逃生门,背靠门板缓缓地滑落瘫坐。
「那个没人要的阴险女人……想说她姑且是姐姐所以客气一点,看来我错了……」
艾莉卡口出恶言,大步踩响地板。跟在她身后的雷欧脸上印着鲜红的枫叶,这是雷欧乖乖答应艾莉卡「总之让我打一下」的结果。即使如
此,至少不是拳头而是耳光,原因并不是考虑雷欧也是受骗的被害者而减刑,只是因为艾莉卡不想弄痛手指。
雷欧对于自己受到的惩罚毫无怨言,他认为这次完全是自己的错。艾莉卡之所以会悠闲地躺在按摩椅,是因为错估雷欧完成课题的时间而疏忽,但这件事和雷欧毫不犹豫地打开逃生门完全是两回事。幸好勉强没有看到「重点部位」,但雷欧不认为能以这种理由卸责。他心想今天最好就此离开,为了再度道歉而呼唤艾莉卡。
「艾莉卡。」「雷欧。」
雷欧的声音刚好和艾莉卡叫他的声音重合。
「雷欧。」
雷欧慑于艾莉卡回首的锐利眼神时,艾莉卡再度叫他的名字。
「给我忘记刚才的事。」
雷欧认为这个要求很中肯却强人所难,如果想忘就能忘也太简单了。
「——就算我这么要求,应该也是强人所难。」
但艾莉卡接着说出这句「懂事」的话语,雷欧感受到的情绪不是放心,是战栗。
他的预感立刻成真。
「我要好好传授你各种东西,让你无暇记住无谓的事。不只是薄翼蜻蜓,也会好好传授『剑术』的基础给你。」
因为很重要,所以讲两次?雷欧甚至无法如此吐槽,因为艾莉卡充满慑人气势。
「你从今天开始住下来。」
「……我只带了一套换洗衣物啊。」
现在的雷欧,充其量只能如此响应。
「我至少会帮你准备内衣裤。这部分会请款,不用担心。」
连这句话都被艾莉卡一语驳回。
◊◊◊
即使到了傍晚,第一高中依然因为学生忙碌奔走而充满活力,校内笼罩着如同校庆前最后冲刺的喧嚣。魔法科高中除了一般的高中教育,还加入魔法教育课程,年度行事历没有这种余力安插校庆这种活动。如果是校际比赛或活动都会正常参加,不过很遗憾,校内不会跨越社团或学年界线举办什么活动。对于这样的魔法科高中学生来说,九校战连事前准备都由实技优秀的学生包办,但论文竞赛的准备期间不同,连二科生也有很多机会表现,因此这段期间可以尽情享受类似校庆的热闹气氛。
以文化型社团一年级女生义工为中心组成的慰问团,也配合最后冲刺而全力运作。平常这时间早已放学,少女们却依然奔走分发晚餐便当。加入美术社的美月也在其中。
俗话说得对,秋天的太阳下山早。十月下旬的现在,太阳早早就西沉,刚才还染红的西方天空,被粉刷为淡紫与深蓝的渐层色。干比古看向户外明显入夜的景色,在心中低语「今天留到好晚」并长长叹了口气。
今天他被找来担任社团联盟前任总长——十文本克人的训练对手。当然不是一对一,是十对一仿真战的其中一人。
干比古不认为只会打一场就结束,也不希望如此。和十师族或一科生无关,克人的实力在九校战就烙印在他的眼底。即使是仿真战,能和他这种高手过招的机会也很难得。光是亲身体会克人的强与自己的弱,就是非常贵重的经验。参加仿真战的干比古鼓足干劲,要贪婪地学习如何对抗现代形式的魔法用户。
如同干比古的期望,仿真战一共进行了五次,而他也被克人修理了五次。上气不接下气地躺下(被迫躺下?)的干比古,由衷满足于这段时间正如想像中充实。他从周六半天课结束之后陪同克人训练,结束时是下午四点半。中午只吃了简单的口粮,以免训练时露出呕吐丑态的身体还是感到饥肠辘辘了。就在干比古因为西下的耀眼阳光眯细眼睛,说声「那么,回去吧」起身的时候,响起「休息结束」的号令。
克人担任九校联合会场警备队的总队长,因此泽木代替克人指挥第一高中警备部队,这声号令就是他下的。反射性地站起来的干比古,在泽木的气势推动之下(应该说被气势卷走),又扮演凶手角色参与后续的默契训练。一个小时后,警备队员还在接受训练,但接受召集前来担任练习对象的一年级学生则是功成身退(但二年级学生还走不掉)。
干比古把沾满了尘土的运动服换回制服,前往警备队正在进行格斗训练的第二体育馆(通称「竞技场」)。表面上是他提供协助,但是收获较多的无疑是干比古,所以他想表达感谢之意。原本只是打算简单打个招呼就回去以免妨碍练习,但是——
「吉田学弟,你也一起来吃吧!」
干比古又被泽木逮到了。慰问团刚好送便当过来,干比古心想来得真不是时候。目前留在竞技场的几乎都是二年级。并不是没有一年级获选为警备队员,不过几乎都是今天首度见面,干比古并不认识。他确实饿了,基于这层意义,反而该说来得正是时候。不过和这群人一起用餐,别说吃不出饭菜味道,干比古还觉得可能对肠胃不好。
干比古思考该如何婉拒,不过他刚开始思考对策,就察觉一对期待与安心情绪交错的奇妙视线。一般来说,和「期待」相对的情绪是「不安」,不过,从这对眼神中所解读到的情感却明显是「松了口气」。干比古忍不住在意这对视线回看,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这名(他自认)交情亲近的女孩猛然转头移开目光。
干比古对此颇受打击,刚才一时情急转头的美月,朝他投以尴尬的笑容。
在美月的牵制之下,干比古找不到借口逃离(他使用任何借口应该都是相同结果),被席地而坐的人轮吞没。
这里似乎是配餐的最终地点,慰问团的女学生也端正坐好,从大腿上的便当取出三明治(男学生的便当是三明治加上包馅的饭团)。或许是充满阳刚味的警备部队投以期待视线引发同情,证据(?)就是女学生们坐在打造成柔道场的小体育馆榻榻米之前,还帮坐成一圈的男学生们倒茶及发放擦手巾。
干比古坐下时,慰问团的额外服务也几乎同时完成。硬是被拉进人轮的干比古在榻榻米上正坐,立刻遵照旁人的「教育指导」放松坐姿,身旁跪坐的少女紧接着递出便当。干比古无须确认就知道对方是谁,因为他一直以余光追随这名女孩的动作。
「柴田同学,谢谢。」
干比古很有礼貌地道谢后,美月就夸张露出害羞的表情。好几名高年级生(主要是女生)见状愉快地扬起嘴角,但没人开口说风凉话。名门第一高中的学生都懂得分寸。毕竟要是贸然出言消遣,这场好戏就会早早收摊。
——旁人打着这种坏主意,干比古与美月却没察觉这阵思潮,他们没有这种余力。没想太多就相邻而坐不成问题,但即使是同班同学,美月的胆量也没有大到能在许多学长姐围绕的状况主动对男生说话。干比古老家的门徒大多是女性(这是神道系古式魔法的共通倾向),并不是不擅长和女性交谈,但美月满脸通红令他过度在意,抓不到对话的契机。
结果就是两人酝酿出非常生涩,令旁人心头一暖的「初恋情侣」气氛。如今以微温视线守护两人的不只是女学生,看似和这种事无缘的武斗派男学生,也察觉到干比古与美月之间的微妙气息。美月为干比古添茶时,因为手指不小心相触而连忙收手——在这场既定戏码上演的瞬间,整个人轮交相冒出等量的无言杀气与无言喝采。
到了这种程度,即使没察觉自己被当成话题,两人也开始觉得「状况似乎怪怪的」。至少他们拥有这种程度的感知能力。冒出这种想法之后,就觉得至今没在意的视线莫名不自在。美月的反应尤其明显,静不下心的态度逐渐强烈,最后终于说出「那个,我……稍微……」这句不晓得是要表达什么的话语起身——不对,应该说试图起身。
话说回来,坐在榻榻米上的文化,在现代日本已经完全荒废。一般的生活习惯是坐椅子,惯于正坐的日本人只限于武术才艺宗教的修习者,或是接受这种特别训练的人。不过「女生要正坐」的这个社会观念依然留存了下来,因此慰问团的女学生大多是标准正坐。但是高年级有悄悄使用减轻体重的魔法。这种魔法不需要注重速度或精度,即使是一科生,升上二年级之后也能不用CAD就施展这个魔法。不过魔法需要十至三十秒的时间才会生效,学姐们有时候会忽然不讲话,可能就是因为在重新施展减轻体重的魔法。男学生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不会向忽然安静下来的女学生搭话。
但美月是一年级又是二科生,还不可能做到这种事。甚至并不知道有「正坐时以魔法减轻体重」的秘技。而且她也和坐在榻榻米的才艺无缘——
「哇哇!」
——所以脚完全麻了。
美月起身之后,随即双脚一扭,发出了尖叫声而倒下。干比古连忙伸手帮忙却完全来不及。他好不容易以跪坐姿势扶住美月的上半身,但光是踩稳避免一起跌倒就没有余力。甚至无暇在意自己抓到哪个部位,以哪个部位
为支点。
总之完全吸收跌倒的力道之后,干比古松一口气。他眼前是美月的后脑杓,换句话说,他现在是从后方抱住美月。那么他双手各自传来的丰盈柔软触感,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干比古很想在此时停止思考,但思绪却背叛了意识,得出他双手掌握的物体是什么的答案。同一时间,美月冻结的头脑再度运转,认知到自己正处于何种状况。
「————!」
「抱抱抱歉!」
美月发出无声的尖叫挣扎,干比古连忙松手。美月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整个人趴在地上,成为臀部对着干比古的丢脸姿势。美月立刻察觉到这一点并更加慌乱,忘记自己脚麻就起身,在转身时一屁股跌坐在地。由于连续做出勉强的动作,长裙大幅往上卷。内搭裤包裹钓双脚,直到大腿根部都见光。美月以平常的她所无法想像的速度,将姿势改为俗称「女孩坐姿」的双脚外开正坐,放下自己的裙摆。早已红透的脸更加火热,如同燃烧着一般。双眼缓缓冒出泪水的美月再度起身,这次没有跌倒就跑出体育馆。
「吉田学弟,还呆呆地看什么看!快去追啊!」
呆愣目送美月背影的干比古,被一名不知道姓名的学姐斥责。
干比古连忙起身,原本想直接出去,却回头到鞋柜穿上自己的鞋,帮双脚只穿内搭裤跑出去的美月拿了一双公用凉鞋,冲到星空底下寻找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