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双七篇 9-11(1/2)
[9]
西元二〇九六年四月十四日,星期六的夜晚。名义上是司波龙郎家,实际上是达也兄妹住处的这个家,来了两名稀客。
「这里是达也哥哥的家?」
弟弟站在门前投以「不会太平凡吗?」的视线询问。亚夜子笑着点头回应他。
「我可以理解你想这么问的心情,但确实是这里没错。」
在这对姊弟的认知当中,达也他们兄妹是和「平凡」这个词最无缘的存在。这对兄妹更适合住在远离人烟的古老西式宅邸,或是高耸围墙环绕的秘密研究所,甚至可以说他们应该这么做。这对姊弟一致如此认为。
不过,亚夜子手上的地图文件是叶山直接给的,所以不可能造假。文弥边压抑着无法接受的心情,边按下门柱上的门铃。
『喂,请问是哪位?』
回应的是姊弟没有听过的声音。黑羽姊弟上一次听到达也他们兄妹的声音,是两人今年一月三日回本家拜年的时候。虽然经过了整整三个月,但姊弟有自信绝对不会听错他们的声音。
「我是黑羽文弥。请问司波达也先生在家吗?」
即使如此,文弥仍没有因此不自然地结巴,在自报姓名之后告知来意。对方间隔一段时间才回应,应该是在确认达也的意愿。虽然没事先通知就突然造访,但看来没有扑了个空。这让文弥松了口气。
『请进。』
外门响起了解锁的细微马达声。文弥推开镶空藤蔓花纹雕刻的门。他还没有踏入门内,玄关的门就先行打开了。身穿黑色连身裙加白色围裙的少女从屋内现身,向两人深深行礼致意。
姊弟在水波带领之下来到客厅,等待他们的只有达也一人。
「文弥、亚夜子,好久不见。」
达也坐着向他们打招呼,但亚夜子的心情没有因此受到影响,还直接坐在达也正前方——没有等达也邀坐。
「姊姊!」
独自规矩站着的文弥责备姊姊没有礼貌,但亚夜子把这当成耳边风。
不,她也并非无视一切。亚夜子一坐下,视线就笔直朝向前方,并马上将双手并拢放在裙子上,恭敬行礼。
「达也哥哥,好久不见。今天没预先说好就在这种时间造访,请原谅我们的无礼。」
「不用介意这种事。我们虽然只是从表兄妹,但也是亲戚,而且彼此都是高中生。同样就读高中的亲戚来访,没有必要每次都预先通知。」
「感谢您的原谅……文弥,你在做什么?你也快来向达也哥哥问候吧。」
亚夜子讲得咄咄逼人。但文弥基本上生性正经,若是己方有错就没有办法无视。
「文弥也坐吧。这么拘谨没有办法好好聊。」
达也笑着向基于无法接受的心情而站着不动的文弥这么说。被达也催促坐下的文弥似乎也勉强平复了情绪,听话坐在亚夜子身旁。
「达也哥哥,好久不见。」
文弥简单低头致意。但这不是和达也有隔阂或是瞧不起他使然,是久违三个月见到尊敬的从表哥而紧张。
这时深雪与水波刚好同时来到客厅。深雪两手空空,水波则端着有四个茶杯的托盘。
「亚夜子、文弥,欢迎光临。」
深雪将成熟风格的过膝伞摆裙整理好之后,坐在达也身边。一如往常只在家里穿得清凉的深雪,为了迎接突来的访客而换上外出服。
「深雪姊姊,打扰了。」
亚夜子像是不想输给深雪,刻意起身恭敬行礼。古典风格的连身裙轻盈展开,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华丽摆动。姊姊展现的竞争心态,使文弥露出一副「头好痛」的表情摇头(顺带一提,文弥今天的服装是平凡的男装,也没有戴假发)。达也看着两人,觉得这场面也挺温馨。
亚夜子再度坐下时,水波将茶杯放在桌面。
「不好意思,在这种深夜时分前来打扰……但我们明天上午非得回到滨松不可。」
文弥在进入正题之前如此说明,总算平复了场中的气氛。
「现在这时间也还不到深夜那么晚。」
实际上,如果在这时候才吃完晚餐有点晚,却不是这两人来访会造成困扰的时间。因为对于达也来说,文弥与亚夜子是年龄最为相近的亲戚,也是少数确认至少不是敌人的自家人。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祝贺过吧?恭喜两位考上第四高中。」
「以两人的实力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亚夜子、文弥,恭喜你们。」
深雪接续达也的话语,面带笑容祝贺。别说放榜,入学典礼结束至今已经一周了,但彼此是久违三个月直接交谈。
「谢谢达也哥哥、深雪姊姊。」
「其实我们也想过就读第一高中。」
亚夜子道谢之后,文弥以形容为苦笑来说有点苦涩过度的表情,接着这么说。
「但是家里说,我们过于集中在相同地方不太好。」
「姨母大人这么说?」
亚夜子点头回应深雪的询问。
「虽然当家不是亲口吩咐……」
「不过是通过叶山先生如此指示家父,所以我们放弃就读第一高中。」
不提真正的想法,光看亚夜子的表情似乎不太执着,但文弥看起来相当不舍。
「既然姨母大人禁止,那就没有办法了。」
达也「姑且」以「似乎」很遗憾的语气安慰文弥,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换个话题。
「话说回来,你们今天怎么会来东京?记得关东这边的『工作』不是文弥负责吧?」
达也一说出「工作」这个词,文弥就像是回想起来般正襟危坐。
「其实,我们有事情要转告达也哥哥与深雪姊姊。」
文弥说到这里,朝站在深雪斜后方待命的水波一瞥。
「不用在意水波。」
达也回应他以视线提出的询问。
「这位是樱井水波,深雪的守护者。」
追加的说明,使得文弥与亚夜子同时表露惊讶之情。
「咦,可是深雪姊姊……」
「达也哥哥,您不当深雪姊姊的守护者了?」
达也笑着摇头回应亚夜子突然离题的询问。
「不,没有这回事。姨母大人应该也有各方面的考量吧。」
「这样啊……」
亚夜子以意有所指的视线注视水波,但水波依然看着下方,没有明显的反应。
「我明白了。意思就是她在场也不成问题吧。」
文弥在气氛变得尴尬之前,导正差点离题的话题。
「其实……现在,国外的反魔法师势力正试图操作媒体。」
深雪听到这句话,如同要惊呼般微微睁大双眼。
「哪里的人?」
达也没有展露惊讶的样子。至少从外在看不出变化。
「USNA的『人类主义者』。」
所谓的人类主义,即为具备宗教性质的魔法师排斥运动。他们断定魔法对于人类而言是「不自然的力量」,人类必须只以上天(或神)赋予的「自然力量」活下去。
「这种人类主义者,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入侵国内了。这次的族群不一样?」
人类主义从北美利坚大陆东岸扩张势力,如今日本国内响应的人数也多到无法忽略。
「不,我认为根源应该相同。大概是计划进入新的阶段了吧。」
达也从某个情报来源掌握到人类主义的「源头」。虽然没有向他们回报,但四叶本家是否也已把握到人类主义的组织构造了?
「利用媒体进行反魔法师活动吗……」
达也当然无法开口询问这种事。这等于招供自己隐瞒情报一事。达也将注意力切换回当前提到的问题。
「不只是媒体,还找上在野党的国会议员。」
文弥以自己的话语补足达也的询问。
「标榜维护魔法师的人权,首先批判将魔法利用在军事,接着以魔法大学毕业生有四成从军为根据,捏造魔法教育机构和军方勾结的假象,第三阶段是锁定最多毕业生进入魔法大学的第一高中,宣称『解放即将被利用在军事的孩子们』。这是目前查到他们所使用的剧本。」
文弥结束漫长的说明之后,暂时喝口茶润了润喉咙。当他再度擡起头时,达也朝文弥投以赞许的视线。
黑羽家在四叶一族中是担任谍报的分家。他们具备丰富的征信手段,其使用手段不仅止于魔法,还包含窃听、系统入侵,甚至传统的人力调查。不过设备与人材再怎么齐全,要是无法纯熟运用,就无法揭发隐藏在各事象背后的剧本。文弥不只是查出现在发生的事,还能预测对方的下一步
,证明他纯熟运用了黑羽家的组织力。
「文弥,亏你有办法查得这么清楚。了不起。」
「啊,不……谢谢哥哥称赞。」
刚才一鼓作气讲完那段漫长话语的文弥,语气突然结巴。仔细一看,他的脸也变红了。光看这样会觉得文弥似乎有某种不同于常人的癖好,但这是误会。文弥单纯只是在高兴。
「文弥真的很喜欢达也哥哥耶。」
但现在的文弥所给人的感觉,却让人即使明知如此还是会忍不住想捉弄他。
「姊姊!不要讲些会让人误会的话啦!」
「哎呀,是误会?原来你不喜欢达也哥哥啊。」
「以姊姊的说法,会变成另一种『喜欢』吧!」
「嗯?你是说哪一种?」
「就是……」
看着姊弟嬉闹的三人——达也、深雪、水波,一致认为「姊弟俩感情真好」。但达也略带着苦笑,深雪挂着微笑,水波维持冷淡。脸上的表情各自显示心情上的差异。
再更稍微详细说明这场针对第一高中进行的宣传战之后,文弥与亚夜子便动身前往东京都心的饭店。他们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情报来源与收集情报的方法,但这应该是他们想要隐藏的底牌吧,达也不打算批评他们见外。因为达也自己也没有劝过两人「时间晚了,在家里过夜吧」半次,所以彼此彼此。
而且——先不提获取情报的方法,关于两人的情报来源达也不用问也知道。文弥说明的「细节」,甚至包含七草弘一向九岛烈提议共谋的情报。
文弥——应该说亚夜子的谍报能力无疑相当高明,黑羽的组织力在四叶一族里应该也是首屈一指,但七草家当家不是会让人轻易抓到狐狸尾巴的对手。如果对手是真由美,亚夜子或许有能耐应付,但是要文弥与亚夜子应付七草弘一,依然是过重的负担。这恐怕是姨母以不明谍报手段取得的情报——达也在卧室床上,双手交叠在头后躺着思考这种事。
想到被四叶真夜玩弄于股掌之间就不是滋味,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数周到一个月内的不久将来,第一高中将会直接受到反魔法势力底下的媒体与政治家攻击。考量到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这个情报无疑是有益的情报。达也边对此感到无法释怀,边思索着该如何应付这种状况。
[10]
国立魔法大学设立于国防陆军练马基地遗址。这是在扩张朝霞基地时吸收并集成练马基地之后,有效利用空出来的土地。其实魔法大学建设计划的定案,也加速了练马与朝霞的集成。
像这样从成立过程来看,就知道大学和军方关系密切。魔法大学毕业生有四成从军或进入军事相关机构——即使多少有种过于偏颇的感觉,但考量到社会对魔法师的需求,会有这种现象也并非不自然。但是,大学气氛也不像军事教育机构那么规律(也可以形容为拘束)。例如服装就是学生的自由,而且即使是相当花俏或轻便的穿着,只要不肮脏邋遢就不会遭到责备。即使真的有人责备,也几乎仅止于学生之间的忠告。至于其他方面,也有种甚至比魔法科高中还要自由的感觉。真由美只花半个月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顺带一提,真由美今天的穿着是粉色系露肩A字连身裙,加上七分袖开襟上衣。开襟上衣是粗纹的薄毛线衣,而连身裙虽然是长裙,但裙摆有十五公分是蕾丝纺织,因此薄裤袜包裹的双腿隐约可见。这套打扮比高中制服清凉许多,但没有学生或教职员对她投以责难的目光。
她正前往咖啡厅赴约。对象是同为魔法大学一年级的男学生。即使如此,她却不紧张也不激动。因为约真由美见面的对象,是她非常熟悉的一个人。
真由美在踏入咖啡厅的一瞬间,突然觉得头昏眼花。不是身体不舒服,是情侣比例过高导致心理受创。她知道这些人大部分不是玩玩,而是认真交往,但是这种知识不太能安抚单身的真由美。她也和一般人一样想谈恋爱。她看到如胶似漆的情侣,脑中会闪过「羡慕」与「滚去旁边」的想法。她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这么想,而且也不愿自觉,这部分和大多数人没有两样。
约见的对象和这种两性关系无缘,或许也增幅了这种情感。其实并不是完全无缘,但是在某方面上两人间的距离太近,使得真由美下意识排除这种可能性。
「十文本,让你久等了。」
真由美一搭话,周围的视线就集中到她这一桌。在魔法大学里,没有人不知道「十文本」的意思。但是没有看过十文本的人似乎还不少。面向这里的人们之中,随处可见像是在说「就是他啊」的表情。
「不,我也是五分钟前才到。」
不是刚到,而是五分钟前到。很有克人风格的这个说法,使真由美微微一笑。
「七草,抱歉让你专程跑一趟。」
克人追加的这句话,使得偷窥的视线越来越多。没有因为「十文本」这个姓氏而移动目光的那些有「良知」的学生,也无法不对「七草」这个姓氏有所反应。几乎没有学生不知道真由美今年就读魔法大学。只要不是相当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不问男女都无法忽略七草真由美入学的情报——此外,男学生会特别关心这件事当然无须多说。
说到真由美,她很自然地无视于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数十对视线,坐在克人正对面。
「别在意。十文本会找我过来,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吧?」
真由美轻轻一笑,注视克人的双眼。
「而且还约在这么多人的地方。」
真由美知道周围谣传她是克人的配偶候选人。看两人表面上的关系,就知道这绝对不是错误的想像,应该说越是熟悉魔法师各种隐情的人越会这么认为。事实上,七草家与十文本家也提过这种事。目前比起十文本家,有个现年二十岁继承人儿子的五轮家更迫切希望和真由美缔结好姻缘,所以先不提十文本家,七草家这边并未采取具体行动撮合真由美与克人,但是在「候选人」的意义上,这个传闻是正确的。
真由美坏心地提到「这么多人的地方」,意思就是在问克人是否可以做出这种给爱聊八卦的人提供题材的行径。真由美当然是开玩笑,但若问她是否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她无法完全否定。先不提她对克人的好恶,一旦克人成为配偶候选人,即使是第二顺位,她今后也很难将克人视为普通朋友。
「但我觉得比起约在莫名人少的地方来得好。」
所以克人回以乍听是「绅士」,但其实是「大木头」的话语时,真由美感觉只有自己在意这种事而无法释怀。克人的穿着是不打领带的平凡休闲西装,毫无刻意打扮的感觉,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没有那种意思,使得真由美更不是滋味。不过真由美察觉克人手边的新闻内容之后,就无法思考这种「和平」的事情。
「……真讨厌的内容。」
放在桌上的电子纸列出了「军用魔法师的实情」、「征用青少年当兵器的国防军」、「被魔法师支配的国防」、「受礼遇的魔法军官」等标题。论点分成两个极端,一边是批判利用魔法师的国防军,一边是批判魔法师受到偏袒待遇,但两者皆将魔法师与国防军视为同伙批判。
「其中一边是假装成代为辩护魔法师的权利,实际上却是想将魔法师排除在社会之外吧?这种伪善报导更恶质。你不觉得吗?」
克人没有回应真由美的牢骚,从腰带皮套取出了行动终端设备造型的CAD,并以熟练动作操作着。
魔法大学不像高中禁止学生在校内携带CAD,魔法使用限制也没有市区严格。研究室或实习室只以黑名单方式禁止某些特别危险的魔法,和研究或实习无关的一般区域,也以许可清单的方式准许使用各种魔法。克人现在构筑出来的隔音力场,也是校内准许使用的魔法。
「是这么重要的事?」
不用说,隔音力场是用来讲秘密用的,但真由美与克人之间,并没有必须避免隔墙有耳的隐私。看克人的表情也能知道,这次约见的用意很明显绝对无法只以玩笑话或闲聊带过。
「从这周开始,媒体的反魔法师报导突然开始增加了。」
克人说完,在电子纸终端设备显示预先过滤的报导一览表。
「我也有这种感觉。」
克人直盯着以正经表情附和的真由美。
「那个……怎么了?」
克人认真的眼神形容为严厉也不为过。真由美没有出言消遣,直接询问原因。
「媒体论调之所以分成两派,是因为各自的消息来源不同。」
「意思是背后有两股势力?」
「如你所知,我们十文本家不太擅长收集情报。」
克人没有直接回答真由美,先暗示接下来要说的是十文本家调查的结果。
「我接下来所说的事情,没有确切证据,
但并非毫无根据。麻烦别生气听我说。」
「好啊,告诉我吧。」
真由美理解到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下意识地正襟危坐。
「两种论调之中,在幕后煽动媒体批判国防军的,很可能是七草家。」
「什……!」
不过,克人的话语超过了真由美的容忍限度。
「或许有其他共谋势力,但至少七草家占了很大的比重。」
「不可能有这种事!」
真由美拍桌起身。即使声音因为隔音力场而没有传出去,但这种魔法不会隔绝光线,所以真由美迅速起身的样子引起咖啡厅众人注目。来自四面八方的疑惑视线,使得真由美害羞地低着头坐下。但她坐下擡头之后,双眼稳稳注视正前方的克人。
「家父确实是喜欢在幕后布局的谋略家,有时连我这个女儿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的双眼所蕴含的火焰,足以反弹克人视线的压力。
「但是,无论基于何种理由,他都不会忘记十师族肩负的职责,不可能做出不利于日本魔法界的事。」
克人承受真由美释放的热量,静静回话。
「那么,七草阁下大概是觉得这么做有利于日本魔法界吧。」
话语蕴含的质量,甚至在意识深处轰然作响。
「别胡说。他们讲这种话……」
真由美说着指向电子纸显示的其中一则报导。
「结果也只是在宣扬世界上没有魔法师比较好。这种拥护魔法师人权的说法,看在所有人眼中都只是表面工夫,你以为家父会被这种东西骗?即使是十文本说的,这也是我不能当成没有听到的侮辱。」
「我没有想讲得这么失礼的意思。」
克人回应咄咄逼人的真由美时,话中完全没有辩解成分。让人感受到强烈确信的这份态度,使得真由美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下来。
「意思是家父明知对方有排斥魔法师的意图,却基于其他目的放任他们这么做?」
「我不晓得那究竟是基于什么目的,只知道七草阁下,正在进行乍看之下像是背叛十师族的媒体操作。」
真由美朝克人投以更强烈的目光。
克人的双眼并未因这股视线而产生任何动摇。
「……好吧。十文本,今晚有事要忙吗?」
「没有。」
「既然这样,方便来我家一趟吗?十文本说的是否属实,我想当面询问父亲,所以希望你能帮忙见证。」
「我明白了。你愿意这么做,也帮了我一个大忙。」
◇◇◇
虽然十师族是日本魔法师的代表,但却也不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原本造访大学朋友家的时候,不需要每次都先由家里相互知会。但克人今天的造访,是要和真由美一起见七草家当家七草弘一。克人以十文本家代理当家的身分申请和弘一面会,获准在指定的晚间八点造访。
四月十八日星期三晚间七点五十九分,一辆自用黑头车停在七草家玄关的下车处。从后座自行开门下车的,是穿西装打领带的巨大青年。客观来看,他的体格不算特别庞大,只是普通的高大体格。青年之所以看起来巨大,原因在于和年龄不相称的慑人风范。十文本家代理当家——十文本克人,即使高中毕业脱离高中生的范畴,份量依然不同凡响。
出来迎接他的是七草家长女——七草真由美。身穿稳重色调及踝连身裙正装的真由美,向克人行礼致意之后负责带路。晚间八点整,克人进入七草家。
「调查得真清楚。」
在会客室和克人面谈的七草弘一,很干脆地承认了「反魔法师报导这一派是您教唆的吗?」这个询问形式的推测。
「父亲大人!您怎么这样!」
气急败坏的真由美,逼问厚着脸皮点头的父亲。
「真由美,冷静下来。你为什么激动成这样?」
弘一真的对女儿这种激烈反应感到诧异,规劝真由美要她冷静。
「这要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呢!父亲大人的所作所为是对十师族——不,是对日本魔法界的背叛呀!」
女儿从沙发起身瞪过来,弘一面不改色地坐着承受她严厉的视线。
「不是背叛。真由美,你误会了。」
「我哪里——」
「七草。」
真由美想进一步质询父亲,但坐在旁边的克人出言制止,使她想起现在场中不只他们父女,因而不情不愿地闭嘴坐下。
「七草先生。」
克人感觉到真由美先暂时冷静下来之后,将目光移向弘一。
「我不懂您的想法,所以希望您说明一下。」
弘一将身体稍微向前倾,看向克人的双眼。
「这是以十文本家身分提出的要求吗?」
「是以十文本家身分提出的问题。」
弘一让前倾的上半身回到椅背,轻轻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既然是同为十师族的十文本家询问七草家,我就老实回答吧。」
弘一效法从刚才就一丝不苟的克人正襟危坐。
「我要预先声明以免误解,这次的宣传是由外国的反魔法势力率先进行。他们不只是单纯提供情报给媒体,还提供资金援助。」
「援助资金给媒体?」
「无论是捐赠或是宣传,理由可以随便编,名义也可以想办法搪塞。」
弘一洋溢着宁静的自信,回答克人的疑问。关于这种幕后工作,弘一比克人高明。克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进一步提出无谓的问题。
「那么,七草先生介入媒体,是一种对抗措施?」
「克人,你知道对抗『舆论』的有效手段是什么吗?」
弘一突然以教师般的语气询问。但克人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弘一并非想听回答才如此询问。
「『观点』原本是一种意见、一种判断,由某人述说,并由某人接受。观点属于提出主张的一人所有,而提出主张的人必须要为其负责。」
不晓得弘一是刻意还是下意识改变语气。弘一和克人有着年龄差距,且一人是十师族当家,一人只不过是十师族当家的儿子暨代理。考量到表面立场的差异,就不该责备弘一的遣词用句,反倒可以说这样还比较自然。
「若知道提出观点的人是谁,就可以轻易反驳。只要质询这个人,揪出逻辑的破绽,使其承认错误就好。而且说不定也有办法借由指摘彼此主张所暗藏的缺陷,来找出妥协点。」
所以,克人没有对弘一高姿态的语气起反感。
「但要反驳『舆论』很困难。因为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对象。」
即使弘一这番话令克人感到乏味也一样。
「虽说是舆论,但只要它是一种观点,就必定是由某人所提出,并且反映某人的利害关系。但是提出主张的人隐藏在『市民』跟『社会』背后,没有出面议论。媒体只负责传达『市民』的声音,活动家只负责提出『民众』的要求,政治家只负责遵循『国民』的意见。舆论由谁提出,又反映何种立场人士的利害关系——即使查得出这种事,他们也不会负起以舆论代言人或观念提出者的身分成为众矢之的的义务。」
只是,克人不得不质疑弘一讲得如此拐弯抹角的真正用意。
「舆论有一种先下手为强的特性。」
大概是克人把对弘一的严苛见解表现在脸上了,弘一轻声一笑,恢复为原本客气又柔和的遣词用句。
「最早获得多数支持者的舆论,会成为当时当地的正义,对反对者造成压力。即使公理在反对者这边,即使舆论有幼稚的缺陷,也无法以公理或批判缺陷来对抗舆论。因为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对象,从一开始就无从议论。」
「父亲大人,您的意思是这次的反魔法主义者『先下手』了吗?」
至今挂着不满表情安分聆听的真由美,以不耐烦的语气插嘴。
「反魔法主义的种子,早在一年多之前就已经洒下。对方正是看透我们基于立场无法反驳才这么做。」
弘一简单应付女儿即将爆发的不悦情绪,接着立刻将视线移回克人。
「就算反驳舆论也没有什么效果。那么克人,你觉得该如何对抗舆论?」
「使其分裂就行了吧。」
克人很干脆地回答,没有过于烦恼或卖关子。不只是他,培育为十师族支柱的人,理所当然地会得出这个答案——得出不是唯一也不是绝对,只是「或许」正确的这个答案。
「说对了。」
彼此都知道这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但弘一依然高谈阔论。
「先提出的舆论如果大致上令人同
意,就不会成为异教徒猎杀的对象。而舆论很容易因为有如枝叶末端般细微的差异产生分裂。只要没有人继续主张,分裂的舆论将会失去气势,之后就会被世人遗忘。」
「这样违反七草先生所说的舆论定义吧?」
弘一以满意的笑容点头回应克人的指摘。
「克人,一点都没错。只要主事者继续隐藏真面目,就无法维持失势的舆论。若继续隐藏真面目,即使想再度点燃退烧的舆论,也只会被民众看透而引发反弹。因为民众愚蠢到会被操纵一次,但也聪明到不会再度中相同的计。」
「所以您刻意主导这种矛头已转向他处的反魔法师活动?」
「克人,这是一种宣泄手法。没有力量的人,难免会嫉妒拥有力量的人,纵使这种力量是魔法也不例外。嫉妒心一旦苏醒,那不管用糖果还是鞭子都无法克制,只能使其发散到某种程度。在集成为一股大火之前,分散火种化为复数的小火,灭火速度也比较快。」
弘一终于停语。真由美一副无法认同却也无法反驳的表情。
「小火比大火好。原来如此,这是当然。」
至于克人则是低沉说出这番话,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弘一。
「不过,也有人因为小火灾丧命。要是因为分散火种而来不及灭火,小火就是不会熄灭的小火,也可能成为夺走人命的火灾。」
「这是假设。」
「彼此彼此。」
克人和弘一四目相对,并在看出对方不再开口之后起身。
「七草阁下。」
克人以师族会议处于对等立场的敬称称呼弘一。
「十文本家对七草家的媒体操作行径表达遗憾,要求立刻停止参与反魔法师行动。」
「七草家要求十文本家提出书面抗议。看到正式抗议状以后再行回复。」
弘一也起身微微擡头看着克人如此回应。
「我明白了。我返家就立刻撰文。」
「抱歉今天劳烦您专程跑一趟。真由美,十文本阁下要走了,送他到玄关。」
克人默默向弘一行礼致意,弘一也默默回礼。克人转身时,真由美连忙移动到他前方,为前往玄关的他带路。
真由美目送克人离去之后再回来时,弘一还留在会客室。真由美挂着严肃表情,站到悠闲坐在沙发上的父亲面前。
「真由美,怎么了?坐吧,不用客气。」
弘一深靠在沙发上,交叠双脚展现从容态度。真由美不发一语地坐在他的正对面。
「我预料得到你想说什么……不过说说看吧。」
「父亲大人的预料应该没错。我认为十文本的意见比较有理。」
真由美的坚定视线透露出她激烈卷动的情感,却依然不失分寸。女儿的自制心让弘一露出笑容,点头表示佩服。
「你会这么认为也在所难免。因为克人与我刚才都只说出表面话。」
父亲大言不惭地放话,使得真由美紧握双拳。
「原来背后还有其他隐情,是吗?」
「你不知道?但克人似乎察觉了。」
真由美微微低头,以免弘一看见她不甘心地咬紧牙关的表情。
「看来,克人的才干果然在洋史之上。」
这里提到的洋史,是五轮家的长子——五轮洋史。五轮家希望真由美嫁给洋史。弘一拿洋史和克人相比,代表他也有这个意思。但幸好这句话没有传入真由美耳中。
「真由美,九岛老师也知道这件事。老师没有反对我的想法。」
弘一朝女儿耳朵扔下这颗炸弹,代替刚才没有传达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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