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Space Writer(2/2)
星乃明确地写下这样的话。时间机器。这荒唐无稽的字音,好似脱离现实的科幻小说。
【我想见到死去的爸爸和妈妈,如果制作出了能回到过去的时间机器,就能见到他们了,就能取回爸爸妈妈的梦想了,我这么想道。】
这是个痴心妄想的莽撞愿望。但她却付诸实践了。
【为此我制造了「Space Writer」,但是这台机器却存在着重大的缺陷。就像至今为止的各种时间机器假说一样,回溯过去是有着绝对的制约的。那就是,时间机器,最多只能回溯到它被制造完成的那个时间点。无论多么想要回到过去,都无法超越时间机器被发明的时间点。就Space Writer而言,它最多只能回溯到扫描视网膜细胞,创造出数据的那个节点。这在理论上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回溯到过去所需要的接收器,不是其他正是你自己,而在机器扫描自身记忆的时间点之前,作为接收器的你却尚未存在。】
【在明白了这一点后我绝望了。我把这个发明扔掉了,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她毫无遮掩地不断述说。
【但是,我变了,我遇见了大地君。】
我的手指因为惊讶而停下。但很快又活动起鼠标,向下滑动着屏幕。
【因为遇到大地君,我学到了许多东西。摆脱了家里蹲,去到外面,遇上其他人,体验了好多事物,和大地君在一起制造了许多的回忆。不经意间,我变得不再想寻死,也不再渴望回到过去了。】
这种事……得知星乃不为人知的烦恼与纠结,我再也无法移开眼睛。焦急地移动手指,向更后面读下去。
【我已经不再需要Space Writer了。可是,我觉得大地君或许会需要它。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大地君——】
——缺乏梦想。
这句话重复不断地出现。梦想,梦想,梦想。星乃像口头禅似的说着。但是我对这个词语抱有违和感。平凡的我与志在成为太空人的她这个天才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梦想不是可以实现的东西。梦想——那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
【所以,我把Space Writer留在了这里,为了能让大地君在无论如何都后悔不已时重来人生。】
一行孤零零的公式样的文本,写在文章的最后。
【A×C=P】
〇
那以后我开始在星乃的房间中疯狂地寻找。拨开铺满地板的山一般的破烂,桌子的抽屉和壁橱不用说,从厨房的排水沟到马桶的水箱,我找遍了一切可以找的地方。连电脑中的数据数据都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搜查了一遍。不眠不休地寻找着,耗尽了体力就倒在地上,恢复了意识后,就着水管中的水灌下腐烂的固体食物,接着继续寻找。找什么?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星乃留下的最后的发明——Space Writer。文章中言之凿凿地写着星乃已经把它完成了,而我也经由「快子通信器」窥见了它的一鳞半爪。既然如此,那个发明,应该存在于这间房子的某个地方才对。
可是,在一周的时间里,不管我怎么寻找——
也找不到「Space Writer」。
「可恶……!」
我拿起手中的物品,扔向墙壁。UFO形状的玩偶撞上舱门,无力地弹了回来。
怎么会找不到。
为什么没出现。
难道时间机器本来就不存在吗。
我并不想重启人生。像我这样的渣滓的人生怎样都无所谓,但是,星乃的人生不一样,星乃的梦想不一样。只有这个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步。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流星雨,就去践踏她梦想的家伙我绝不会原谅。因此我需要那个。
时间机器——那个星乃所说的「Space Writer」。
「可恶,为什么,会找不到啊……」
为了发泄怒气,我将身边的空罐子向远处扔去,罐子撞到墙壁,响起了干瘪的声音。
这时。
——!
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我吓了一跳,看向电脑屏幕,那里显示着公寓周边的情况。这是监视摄像头的影像,是有极端被害妄想症和不信任感的星乃,在银河庄安装的足以媲美银行的安保设施。
「啊……」
5名左右的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走下了卡车,一边指着公寓的方向说些什么,一边开始在周围放置红色的圆锥路障,将带子围绕公寓贴了一圈。
——怎,怎么回事?他们想干什么……!?
男人们为了确认情况在公寓外围走着,同时粗暴地撤去水泥墙上的带刺铁网和崩碎的瓦砾。他们要对这座许久没人居住的公寓开始做的事,就算是我也能很容易地想像到。公寓即将要拆迁了,在这之前拜托你去整理下遗物——我想起真理亚所说的话。
我胡乱地在玄关穿上鞋,走到外面。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二楼
的走廊也大范围地吹进雨滴。
「你、你们在干什么?」我张口就使劲朝楼下怒吼。男人们都惊讶地擡头看向我,随后互相看着说:「喂,有居民吗?」「没、没听说啊」。他们的衣服上写着附近的土木工程公司的名字。
「我不是还在里面吗?」
我冲下公寓的楼梯,向工作人员迫近。镇静点,冷静下来,我注意到自己的心声,但大量的血涌进大脑。我无法忍受星乃心爱的「宇宙飞船」被损坏。
一个工作人员直直地盯着我。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我们听说这个房产已经没有人居住了才对……」
他的语调虽然很恭谨,但眉间紧皱,目光流露出明显的不信任感。他扫视着我的脸和衣服,看到我憔悴消瘦的样子和脏兮兮的衣服,明显起了疑心。
「我,那个……」
我一瞬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是什么人?既不是公寓的居住者,也不是星乃的亲戚。冷静下来思考后,我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权利来阻止拆迁工作。
「呃,我是过去入住者的,那个,朋友……」
「朋友?」对方愈发皱起眉头。「只是朋友的话,为什么会在这个房间里?听惑井地产公司说这里应该很早之前就没人入住了吧?」
「这是……因为遗物整理,有些……」
「遗物整理?哼……那果然不是这里的居住者吧。」
工作人员确认着手上的剪贴板,然后看了看手表。显然想尽早开工。
「你的名字是?」
「叫……平野。」
「那平野先生,虽然很抱歉,我们也是有工作在身啊。下周重型机械就会开进来,必须得尽早打好地基拉上罩布。」
「怎么能这样,这让我很困扰」
「困扰,我们这边才困扰啊。有什么不满的话请打电话给惑井地产公司……那么,动工吧!」
男人发出号令,其他工人一齐回应。
随后施工开始了。工作人员围绕着地基,用钳子和榔头等工具破坏栅栏和带刺铁网。
「啊,啊,给我住手……!」
「喂你,我要叫警察了啊!」
「请等等再施工!」
「这家伙,可恶,放开我!」
我跟几名工人扭打在一起,然后被大力拉开,就在这时我身体失去了平衡撞向地面。
「咕……」
由于脸撞进地面,我一瞬间无法呼吸了。「喂,喂你没事吧……!」男人们慌忙跑过来,大概心想让我受伤了就糟糕了吧。我没一会摇晃地站了起来,脑海中满是保护星乃的「宇宙飞船」的念头,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了。
「没、没事吧?」
「呜啊啊!」我再次扑向那个男人,他被打倒在地翻了个跟头。
在干些什么。有什么目的吗。我知道自己在做些非常愚蠢的事,但仍然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星乃的宇宙飞船。和她之间的回忆。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它们。
「喂喂,是警察吗?有个胡搅蛮缠的男的。地点吗?那个,在三丁目的银河庄公寓——」
在其他工人报警时,一个人拿起了手上的电话。
——啊……
拿着电话的人和我对视着,「惑井小姐」,他喊出了那个名字。
「不好意思啊,能麻烦今天先暂停施工吗?」
「没、没问题吗?」
「那家伙,算是我的一个熟人,所以公司那边我会去联系的,施工拜托你们明天再开始吧——」
「惑、惑井小姐这么说的话……」
工人们忽然安静下来,匆匆坐进了卡车中。虽然依旧有人瞪着我,但印有土木公司标志的卡车最终还是开走,消失在了转角处。
「大地……」
银发的女性低下头,悲哀地看着我。
「为什么要这样做?」
惑井真理亚平静地问道。
我吐出口中的泥,转头望着她。雨势逐渐变大,我也好,真理亚的银发也好都已经湿透了。我忍耐着磕伤处的刺痛,赌气地说:「没有为什么啊。」
「那家伙的家要被拆毁了,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吧。」
「之前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吧?」
「是啊。」我故意带着讽刺的语气说:「这种没人住的公寓,只会增加修理费和房产税,投产比的确很低嘛。」
「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那是怎样——」
「这种事你打算一直做到什么时候啊?」
「诶?」我一瞬间无法回答。
「星乃对你来说是特别的,这我知道,可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吗?」
真理亚停下了总是拖长句尾的语癖,我明白她是真心地在担心我。
「大地。」
被雨濡湿的银发贴在她的脸颊上,不像是往常的她。
「必须得在什么时候放手。」她强烈的视线笔直地贯穿了我,「死去的人无法复生。无论那个人有多么的重要,都必须在某一天,放下手、整理好回忆、存放在心底里继续前进啊」。
我忽然想到真理亚自身的经历,真理亚的丈夫是因疾病死去的,她的话音有着仿佛说给自己听的回响。
「死去的人无法复生,时间也无法倒流。所以,我们只能接受这个现实继续前进。」
「不对。」我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说出。
「如果是这样的话,回溯就好了——利用时间机器,将时间。」
「诶?」真理亚睁大了眼睛。「刚刚,你说了什么?」
「回溯时间。我要利用时间机器回到过去,然后——」
我直视着告知她。
「去救星乃。」
「你……你刚刚说了时间机器吗?」
真理亚的眼神变了。从劝导的目光变成了怜悯的目光。
「是时间机器。」
「喂,大地。」
「星乃她已经制造出了时间机器,名字叫『Space Writer』,可以将眼中残留的负的记忆通过快子传输,所以,回到八年前的过去是有可能的。」
「大地!」真理亚抓住我的双肩。「你、你在说些什么啊?时间机器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啊?」
「不,有的,时间机器是存在的。星乃造出来了。」
「你这家伙……」
真理亚愣在原地看着我,她的表情悲痛地扭曲起来。
「真理亚阿姨,你觉得我疯了吗?我是认真的,我要用时间机器改变过去,让星乃——」
「振作点!」她摇晃着我的肩膀。「你、你在星乃的回忆中陷得太深,已经看不清现实了啊!过去是改变不了的!那是已经无法实现的事了!」
「过去可以改变!我要用她做出来的『Space Writer』去救她!所以,宇宙飞船也好、银河庄也好,都是不能拆掉的啊!我要让她活下去,然后,让她的梦想,让弥彦流一和天野河诗绪梨没能完成的,梦想的后续——」
火星四散。
「咚」,冲击传来,我的背部跌进了泥水中。
「被揍了」,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时因为真理亚的呐喊。
「你个大傻瓜!」
左脸传来剧痛,眼中的事物也变得模糊不清。在猛烈摇晃的世界中,我听到真理亚的哭声在头上方响起。
「别开玩笑了,什么时间机器啊!?回到八年前?让那孩子复活!?弥彦和诗绪梨梦想的后续!?给我适可而止点啊你个大笨蛋!!」
我感受着脸颊上的炽热和连绵不绝的降雨。像酩酊大醉的行星一样,我从晕眩的视野中仰视着真理亚的脸庞。
虽然被雨淋湿,被前发遮住,但我还是清楚地知道真理亚在哭,甚至能看出揍我的她在忍受着某种痛苦。
「星乃,已经死了啊,已经,再也回不来了啊……」她仿佛伤害着自己地说:「弥彦,诗绪梨,那个最为辉煌的时代,都再也没有回来过啊……」
她俯视着我,水滴从头发上垂落,眼泪从脸颊上流下,头因为脱力而垂下,左脸上的旧伤疤看上去刺眼地疼痛。
我缓缓地站起来。
「——不对。」这是我三年来沉积在心中的抑郁形成的心声,「没有死。」
「诶?」
「星乃,她没有死。」
我把心声原封不动地,倾吐出来。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就在旁边,露出一副睡美人似的澄静脸庞,不过嘴角流着口水……然后,从床上起了身,她像小猫一样揉着眼睛,不愉快地打着哈欠……到了中午,
她会说想要吃便当,但是地球的治安太差了,所以不愿去,可是炸虾便当又是她的最爱,吃的时候看上去真的很幸福。下午她一个劲地玩游戏,却又不服输,晚上用望眼镜观察星空时,她的眼睛会熠熠生辉,可她的目光,总觉得有些寂寞……一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一直以来,她都陪伴在我的身边,我听得到她的声音,也一心一意地看着她的梦想……」
星乃死后的三年。这三年间我一直在疏远星乃,想要把星乃的事忘掉,拼命地逃离她。我不断地想从那些回忆的阴影中逃走。
可是我做不到。不管做什么,无意间,我都会想起她的脸,都会看见她的梦想。这种情况到了最近已经每天都会出现。那声「呐,大地君」的呼唤,总是得意洋洋、自信满满、却总感觉有些寂寞,使我无法忘怀。
「在我心中,她是不会死的。」
话音消失在倾注而下的大雨之中。雨滴无数次地拍打在脸上,粗暴地夺去滚落到脸颊上的泪水。
真理亚缓缓地靠近,向我这边伸出手。她抓住我的衣领,再次挥下拳头。我轻易地踉跄了,但这次没有倒下。拳头的力度,比起之前要柔弱太多。
我知道的。星乃死后,真理亚靠在银河庄的门上崩溃地恸哭。星乃送给她的星形耳坠她至今也极其爱惜,每一天都珍爱地戴在身上。真理亚爱着过世挚友的女儿——星乃,视如己出地爱着她。
我们很相像。失去了星乃这颗太阳,我们仍像悲哀又恋恋不舍的行星,在星乃曾经在的地方止不住地徘徊。
真理亚又一次抓住我的前襟,我没有抵抗,无论被她揍多少次我都不在乎。她举起拳头,我本能地咬紧牙关。
「不要……!!」
随着响起的声音,一个女性强行介入我与真理亚之间。
「你们两个人,在、在做什么啊……?」
隐藏不住心中的混乱和动摇,她颤抖着质问。有着大大的眼眸与柔美黑发的大和抚子。
惑井叶月。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前辈做这么过分的事?」
「让开叶月,这家伙不揍是不会明白的。」
「不要对前辈做这么过分的事啊……」
「没关系的,叶月。我被揍是理所应当的。」
「前辈,等等……」
叶月摇了摇头,倒在她脚边的伞在雨中发出干瘪的声响。
「你们两个都,怎么了啊。这种事,很奇怪啊……」
她的肩头颤抖着,呼吸因抽泣而紊乱,哽咽地抽着鼻子。面对着亲生母亲揍向自幼认识的人的罕见状况,她混乱极了吧。
真理亚放开手,手腕无力地耷拉下去。被放开的我用袖口擦去淌着血的嘴角。被揍的疼痛与打在全身的冰冷冬雨,将我瞬间拉回了现实中。叶月抽泣得像个被恐吓的孩子,她的呜咽声在耳边刺痛地回响。
「…………」
我沉默着看着叶月。真理亚也和我一样,看着在雨中抽泣的亲女儿,不知如何是好地呆在原地。雨滴持续打在三个人身上,这幅光景,仿佛象征着我们的三年——谁都无法前进,谁都因无法忘怀的哀伤而全身湿透,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的三年。
真理亚想要结束这一切。
我对此抵抗着。
而叶月无法站在任何一边,只有在我们中间承受着内心的煎熬。
——结束这一切吧。
我这样想到。
正当我要走上楼梯的时候。
「前辈……!!」
突然地,我被后方伸来的手抓住。紧紧的、柔软的触感,伴随着暖意从右手传来。
「你要去哪里?」
「诶?」
叶月问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前辈想要,去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星乃的房间啊。」
「你说谎」,她摇着头,「前辈,感觉和一直以来不同。似乎,要去遥远……某个遥远的地方,我触及不到的,某个地方。」
「这……种事……」
「我说了……很奇怪的话吧……但是,但是,如果现在放开前辈的手的话,我有种再也见不到的预感……有种,前辈再也不会回来的预感……」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她才好。
「为什么是星乃小姐?」
「……诶?」
「星乃小姐已经……去世了。哪里,都不会在的。」
「那是……」
她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这样大胆的行动,她是第一次做出。
「我一直以来都注视着前辈。小时候,我遇见了前辈,然后成为朋友,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一直注视着前辈了。」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听着她的倾诉。
「……可是,前辈的眼中,映不出我的身影。前辈总是看着星乃小姐,和我说话的时候,也总是聊星乃小姐的事,即使星乃小姐去世了,也一直想着她的事,而……我,前辈却从来没有放在眼里……」
她的手一颤一颤地哆嗦起来。
「明明在这么近的地方……明明,就在这么近的身边看着前辈。可是,赢不了。我赢不了……过世的星乃小姐。明明,我还活着……还在这里……」
叶月呼吸紊乱,痛苦地哽咽着。
「前辈……我还活着。和星乃小姐不一样,我还活在这里。」
她轻轻放开手,然后缓缓地绕到我身前。我们面对着面。
「一点点,就好了。真的一点点,就好了,所以——」
大粒的泪珠,滚落下她的脸颊。
「请看看我啊,哥哥……」
叶月扑进了我的怀中。
假如,现在,我紧紧抱住她的话,一切可能就结束了吧。然后,一切将会开始。如果能与她结合,之后也一直生活在一起的话,我一定能变得幸福吧。找到固定的职务,专注认真地工作,好好地构建起家庭,今天的事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回忆,黄金般璀璨的幸福未来将会为我打开吧。
而舍弃这一切,我想要选择的是什么?
星乃遗留下的文档夹中,有这样一行文本。
【伴随「Space Writer」的副作用:头痛、目眩、恶心、视觉障碍、记忆障碍、对脑神经不可逆的破坏、休克导致的死亡】
时间旅行,这需要做好失败与副作用觉悟的,荒唐无稽却性命攸关的抉择。
但是。
——救 救 我。
「叶月……」
我慢慢地推开了她。
「我对不起你。」
说了这些后,我静静地从她身边通过,擡起被雨淋湿的脚,一步步地登上生满铁锈的楼梯。在二楼的走廊上,我看到叶月脱力地弯下膝盖,瘫坐在了地上,然而我不能掉头返回。
随后,201号室,宇宙飞船所在的房间。
「请告知所属及姓名。」
「机组成员——平野大地。」
「声音认证。成员【平野·大地】已确认登陆」,接着「指纹认证。【平野·大地】的登陆指纹已确认」。
最后,对讲机的一侧出现了显示器。
「请将右眼对准显示屏」,我对右眼。「虹膜认证。已与【平野·大地】匹对身份。——已解锁。」
电光闪过。
我想起文档夹中「Space Writer」的说明书。
——通过快子将刻在视网膜上的负记忆再次扫描出来——
视网膜细胞——扫描。
「不会吧……」
因为光在房间「中」寻找,所以我从没把目光投向「外」部。「虹膜认证」这个词,总让我模糊地抱有「视网膜」是另一种东西的印象。
为什么会没注意到呢?我因自己过于愚蠢而惊愕得愣住了。答案跟字面意思一样就在「眼前」啊。
「木星……」
这是我每次来到公寓时,对我的「眼」——不仅是虹膜而且对「视网膜」进行扫描的机器。是花费大力气制作的,附属于安保系统的内部对讲机。
「原来是你吗……」我在显示屏上快速地描画着。随后,屏幕上出现了键盘和写着「输入密码」的画面。
「密码……」
星乃的生日,喜欢的数字,具有纪念意义的数字……我尝试了各种各样数字,全部都显示错误了。然后我思考了一会,忽然间,某样东西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说,是这个?
【A×C=P】
这是Space Writer说明书末尾写着的,似乎毫无关联的公式。
我试
着输入后,结果这是正确的。画面在下一个瞬间切换了。
「密码已确认」,电子假声传达了输入正确的通知。「请问要选择哪一个时间点使用『Space Writer』?」
屏幕上罗列着成排的数字,滑动后仍有相当多的数列持续地出现。
最初看上去只是不规律的数列,可是仔细看的话,就会从「2018」「2019」的数字发现它表示的是年月日。有了这种程度的提示,即便是我也知道了。星乃是这么说明Space Writer的原理的:
【通过快子将刻在视网膜上的负记忆再次扫描出来,转换成压缩的数据,再将其经由快子通信发送回过去。】
假如,这个内部对讲机「木星」扫描了我的视网膜,将上面刻下的「负记忆」保存了下来,那么就说得通了,这些数字表示的正是保存的时间。而且实际上,最新的日期刚好和我一周前来到这里的日期相吻合。
我的指尖滚动着海量的数字,最后终于抵达了一个日期。
那是最早的日期。
【2017072514331505】
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十四时三十三分。这是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日子。
——就是这个。
用手指点击后,画面再次切换了。
「时间点确认。使用『Space Writer』的过程中,可能因电池电量不足而无法返回,请问可以吗?」
我转向背后。
叶月从楼下望向我。她蹲着,湿润的眼睛中映着我的身影。
真理亚也擡头看着我。她什么也没说,贴在一起的银色的前发下,嘴唇紧紧地咬着。
我不会跟她们说再见,因为在那边的世界,我一定还会遇见两人的。
我想要去取回。取回星乃的生命、梦想,还有她的未来。
所以我把手指放置于屏幕上——
按下了「YES」。
那个瞬间。
光线由下而上扫过了我的右眼,我有种就要这样被从屏幕中迸射出的光吸入的感觉,意识也变得飘忽不定。
这是,什么……!?
光的洪流包裹住了化为磅礴怒涛的我,光束渐渐增多,仿佛无限延伸的信道从我前方穿过。
这些是记忆。我的出生、第一声哭叫和成长的记忆。记事时起,长大,进入托儿所,入读小学,初中毕业,高二时与星乃相遇,与她一起度过的日子,关系变得要好,进行天体观测,偶尔吵架,然后听到她的梦想,决定支持她,她摆脱了家里蹲,参加JAXA的考试,破例录取,当上梦寐以求的太空人,训练的日子持续着,入选国际空间站搭乘任务,变成孤独一人,碎裂的国际空间站突入大气层——所有的光——不对,这是比光还快的粒子——快子从我的视网膜中穿过,它们回溯着时间,把刻在视网膜细胞中的负记忆变作信息,发送至过去,将现在的我传达给过去的我。这是超越光速的走马灯。连光也无法追上的四次元世界。在那彼端——
【2017】
「哈」,睁开眼的时候,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
我无法保持站立,暂时跪下膝盖,手撑在眼前的墙壁上。
发生了什么事?我看见了什么?
过于大量的信息、影像和记忆束变成了光,不,是化作了比光更高位的某种物体,穿过我的身体。残像变成闪烁的记忆,在眼球前、眼睑中交错、暴走。等到这些终于平息时,我也终于得以好好地睁开双眼。
我看见了一扇门。
一扇似曾相识的分不清蓝黑的深色的门。银河庄,201号室的门牌,我直到刚刚还在的场所。
失败了……?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身处于同一个场所,看到的同样的景色。就好像向远处跳去却「咚」地落在了原地一样。毫无变换的当前位置。
不过我注意到。
「啊……」叶月不见了,刚刚还坐在楼下,现在却哪里也找不到她的身影,真理亚也不知何时消失了。而且,下着的雨也停了,不仅如此,我现在穿着的这套厚质地的衣服是——校服,高中的校服。
我不禁环视周身,上下都是令人怀念的校服。定睛一看,发现书包倒在脚边,鞋子也是以前穿的天蓝色运动鞋。
耀眼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睛,天气已然放晴。之前下着那么大的雨,外面却连水洼都见不到,哪里也找不曾下过雨的痕迹了。
就在这时,「噗」,内部对讲机起了反应。
「——请问是哪一位?」
我无法忘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