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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章 失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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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介停下了脚步。

公园出口处有个形状弯曲的挡车栅栏,他就靠到那上面。

「我就是觉得不喜欢,不喜欢老爸叫我去念医学系,我就去念。弄得好像连我的未来也全都由老爸决定。」

他仰望着路灯这么说。很多飞蛾之类的虫子聚集过去,撞到光源又弹开,连连发出啪啪声。

该怎么做才好呢?要怎么做才能鼓励他?我看着他红肿的脸颊,受到一种类似焦虑的心情侵袭。

凉介会当医师。这是他将来会办到的已经确定的「未来」——本来应该是这样。但我从车祸中救了伊万里,因此改变了这个未来。因为伊万里并未受伤,凉介也就不会去医院探望她,也不会陪她复健。结果就是凉介陪着伊万里拼命复健而立志走上医学这条路的「决心」也跟着变了。我从汽车前面把伊万里推开的瞬间,过去产生了分歧,凉介的路线也就从「想当医师」的路线偏移了。

我觉得有责任,这是我害的。都怪我多管闲事,导致他光明的未来眼看就要改变。怎么办?我该怎么跟他说才好?凉介会考上医学系,成为杰出的医师。他有心想做就会成功,这是已经得到保证的。可是,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现阶段的他」明白这点?凉介不知道自己的可能性,不知道自己有只要真心念书就会提升的学历,也不知道自己有一旦做出决定就能持之以恒的毅力。凉介认定自己没有毅力。他参加网球队,但练习太辛苦,三个月就逃走了。成绩也是处在留级边缘,要不是我帮他考前猜题,教他功课,多半一年级时就会留级了。没错,要不是在未来亲眼看到他当上医师,我也根本无法相信。凉介当医师?想也知道不可能吧?高中时代的我想必一秒钟都不会犹豫,只会这样嗤之以鼻。

正因为如此,才会这么难。要让「现在」的凉介知道「未来」的可能性,让他知道自己有着「未知」的才能。要怎么做才能办到这种事情呢?这就像是要鼓励一个偏差值只有三十几的家伙:只要你努力,就考得上东大。听起来一点都不实际。

时间默默地过去。

即使是夏天,夜晚的气温仍然会降低很多。当开始会觉得冷时,凉介静静地开口。

「该怎么说,我这阵子一直在想,我啊——」

下一句话令我震惊。

「高中打算辍学。」

5

我们常去的Starlight Cafe,通称星光咖,还是一样人满为患。

我坐下来,一边静静地等人一边回想起前几天的事。

——我啊,高中打算辍学。

我吓了一跳,脸颊抽搐。

凉介要辍学。这种事情我作梦也没想过。不,换作是以前——换作是「第一轮」的我,八成会以更轻松的心情接受这件事。凉介成绩很差,落在留级边缘,不及格是家常便饭,而且常常跷课。如果说有学生要辍学,我第一个就会想到凉介。

那天晚上,我问凉介为什么想辍学,他是这样回答的。「我照这样下去,不就很可能会留级吗?一年级的时候靠你帮了我,可是怎么说,我最近都不知道上高中有什么意义了。」「你是要自己退学?」「差不多就是这样。」「大学要怎么办?」「大地同学,你在说什么啊?高中都没毕业,还想什么鬼大学?」「呃,可是,也有用同等学力之类的吧。」「同等学力?」「高中毕业同等学历鉴定考。之前简称大学鉴定考,就是即使高中辍学也可以获得考大学的资格。」「是喔,有这样的制度啊?可是我讨厌念书,而且根本就不会想去念大学。」「可、可是,医学系——」「我哪可能考上啊,你知不知道我偏差值多少啊?」

——不过,反正也不是现在就要辍学,等确定留级之后再来考虑也行。啊,这件事不要告诉骆驼蹄喔。

凉介看似轻松地笑了笑,然而从他脸颊上的红肿可以窥见他受了伤的心。

将来的志愿、与父亲的争执、对医学的意念。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当时讲到一半就道别了。「愈来愈冷了,还是回家吧。」他的这句话声明那一天的结束。隔天在学校,凉介已经一如往常,对于脸上贴着的药膏也打马虎眼说是「在楼梯上跌倒」。既然他都叫我保密,我也不能在伊万里面前提起,之后我和凉介都并未再提起这件事。

——是我害的。

我再度涌起自责的念头。凉介之所以不再以考医学系为目标,是因为我改变了「过去」。我救了伊万里免于车祸,结果连他的将来都走样了。不管是当医师,还是和伊万里结婚,全都变了。

不知不觉间,我喉咙变得很干渴,拿起冰块融化变稀的拿铁咖啡一口气喝完。温温的液体弄得我肚子胀胀的,简直在体现我不舒服的心情。

「对不起~~搞得花了很多时间!」

金发少女拿着饮料,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

伊万里点的饮料似乎是新作,有着焦糖闪亮玛奇朵这种念起来会差点咬到舌头的名称,而她就用吸管吸了一口,然后切入正题:「那我就单刀直入说了。」

今天,伊万里约我放学后一起喝咖啡。我脑海中闪过星乃,但伊万里很坚持,我便决定陪她。我隐约觉得一对一和她见面似乎对凉介不好意思,所以有种莫名的愧疚。

「就是志愿的事情。」

「设计师的事?」

「嗯。」

伊万里用手指戳着中杯尺寸的杯子,继续说:

「前阵子,我不是找平野商量过吗?所以就想说这次也跟你商量商量。」

「你跟爸妈又吵架了吗?」

「没有,不是不是。啊,不过,接下来可能会吵起来啦。」

「你做了什么好事?」

「呃……」

万里说到这里,在播着西洋民谣吉他轻快音乐的店内若无其事地说了:

「我啊,打算去留学。」

「咦?」

我一瞬间听不懂她说了什么。留学?

「留学,你是指那种去海外的?」

「是啊。不然还有哪

种?」

「怎么这么突然?」

「我是第一次跟你提起,但其实从之前就稍微在考虑。想说如果要好好当个时装设计师,就得把海外的学校也纳入考量才行。而且我尊敬的设计师也有很多是海外学校出身的。」

伊万里谈起自己的志愿,就像在谈一些日常的小事,我的内心却混乱已极。

不对劲。伊万里的确想当设计师,但她之前都没去什么海外留学。在我所知道的「第一轮的世界」里,她是去读国内的设计相关专科学校,然后一边在服饰店打工一边追梦。怎么会要留学?

——啊!

我总算想起来了。没错。留学——的确是这样,我想起了内核的事实。

伊万里在第一轮的世界里也曾经想去海外留学,但因为发生意外,才会放弃留学,决定眼前先专心做好脚的复健。伊万里原本就希望去留学,是因为「车祸」而改变了志愿,决定去读国内的学校。

也就是说,我将她从汽车前面推开的那一瞬间,她的路线就被变更了。伊万里没受伤,结果「照当初的规画」去留学。我改变了她的未来。

又是我害未来改变了。伊万里去海外留学会变成什么情形?她和凉介会分隔两地?这样一来,两人结婚的未来还会实现吗?搞不好这会变成再也无法挽回的决定性改变?

「我去查过,结果发现海外有好多这样的学校。像是巴黎的国际时装艺术学院啦,比利时的安特卫普皇家艺术学院啦,还有伦敦跟纽约,好像也都有很有名的学校。所以我就想说就算没办法马上去留学,还是不要只看国内,得拉大视野来考虑。」

「可、可是,语言怎么办?」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反驳她。「你连英文都很不拿手吧?」

「嗯,所以我想好好学。」

「这可不是说学就学得会的啊。」

「对啊。」

「去海外,文化和习惯也都不一样,治安也比日本差喔。」

「我会小心。」

「可、可是,可是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回过神来发现,我说出来的都是负面的话,想让她打消主意。

想当设计师很好,但要去海外留学?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伊万里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你为什么……那么有自信?」

「咦?」

她瞪大了眼睛。

我说了奇怪的话。这我有自觉,但我就是不能不问。

「伊万里,你要去海外留学,然后当上时装设计师,对吧?如果去了海外留学,却没能当上设计师,你要怎么办?你没上日本的大学,到时候要就业可就会一下子变得很难耶。」

「也许吧。」

「你这种『自信』是从哪里来的?」这是我无论如何都要问的。

我没有自信。没有自信去挑战难以实现的事情,然后突破难关。如果是定期考试,或是去考符合自己偏差值的大学,我就可以有自信,但对于比自己的实力高出两段甚至三段的事情,我就没办法有自信。这是当然的,因为高出我的等级。现阶段的凉介也一样,他觉得自己是个劣等生,根本考不上医学系。会有这样的观感是当然的。伊万里的成绩也不算好,只比凉介好上那么一点,英文成绩每次都是我比较高分。这样的她,要去海外留学?

听到我这么问,她眨了眨眼,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啊哈哈哈,平野,你在说什么啊?」

「咦?」

「我怎么可能会有什么鬼自信?毕竟我是个笨蛋耶,虽然没有凉介那么严重啦。」

「这……」我很想回答不是,但又听见内心有个声音轻声细语地说「没有错」。伊万里并不是脑筋不好,跟她聊天就感觉得出她脑子动得很快,很会临机应变。是那种只要定下心来认真读书,成绩就会成长的类型。这点跟凉介很像。

我一直想知道。

——我哪行啊?我脑筋不好,又没有毅力。

凉介无法相信自己的能力,踏不出「第一步」。

伊万里不一样,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她朝着梦想,多方调查,连海外留学都已经纳入视野。他们之间到底哪里不一样?是什么契机让她能够踏出「第一步」?我一直想知道这点。我觉得要鼓励凉介,无论如何都必须知道这个契机。

「告诉我,是什么『契机』让你想当设计师?」

「契机……契机啊。」我怀着莫大期待,她却说得很轻松。「有过这种东西吗?」

「咦?有吧?毕竟你想做的事情,风险可是有够高的耶。」

「你这是怎样?威胁我吗?很不舒服耶。」

「啊,抱歉,我说法不好。对不起。」

「啊哈哈哈,开玩笑啦,开玩笑。平野老是一下子就当真。」

她付诸一笑,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问题并未解决。

「我举个例子,假设有这样的情形……某个地方,有个学力很差的少年,在班上成绩吊车尾,考试总是不及格。可是少年有个梦想,将来想当学者。然而因为自己成绩吊车尾,他就认为办不到,放弃了。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

我指的当然是凉介。除了学者和医师不同,情形都一样。

「这样也只能好好念书了吧?」

伊万里似乎搞不太清楚我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歪了歪头。然后她用吸管滋滋有声地吸了几口饮料。我很正经,但她则像在闲聊,没有紧张感。

「呃,可是,他本人没有自信,没心念书的时候呢?」

「随他去啊。」她说得冷淡。「不就是他自作自受吗?」

「呃,也对,那就这么假设吧。」我拼命紧咬不放。「他是个肯做就会成功的家伙,其实脑筋很好,是那种只要好好念书就会进步很快的类型。可是,现在他有那么一点失去了自信,这种时候,我该怎么跟他说?」

「咦~~好麻烦啊。我讨厌这种优柔寡断的类型耶。」

「别这么说。」

「好啦,本来我不会去管这样的人,不过也对……如果他是我的好朋友或男朋友……我可能会在他背上用力拍个一记吧。」

「啥?拍背?」

「不是这样吗?这种时候不就只能什么都不管,先往前走再说吗?重要的不是道理吧?」

在背上拍一记。这实在太直球,让我傻了眼。

「呃,那、那么——」我没出息地死命抓着不放,关于这种事情,我只有伊万里可以依靠了。「伊万里,曾经有人推你一把吗?在犹豫的时候,有没有过这么一个人推你一把,给了你朝梦想踏出『第一步』的契机?」

「咦~~?才没呢。当然要说我崇拜的设计师或是时装模特儿,那是有啦。可是我又不认识他们,也没办法跟他们说话。虽然我在催特上有自己回他们的文,但他们也没回应。」

「真的没有吗?没有第一步?没有人在背上推一把?」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说的,不过还真的没有什么在背上拍一记啊。那种事情,只有在电视剧或漫画的世界才会有吧。例如说,有个世界第一的足球选手,小时候有过一个奇迹似的邂逅,然后决定要当海贼王之类。」

「这前后可接不起来啊。」

「啊,抱歉抱歉,不过就是这么回事。我没有什么戏剧化的契机,也没有人在我背上推一把。是我自己崇拜他们,自己决定要走这条路。」

「就这样?」

「嗯,就这样。」

「……」我哑口无言。

就这样?真的?追求梦想,选择充满风险的路时,没有任何戏剧化的故事,连个小插曲都没有?

咖啡馆内播放的背景音乐换了个调调,从小众的西洋音乐换成比较主流的曲子。

「啊,我好像懂得平野的烦恼了。」

「咦?」

她的吸管像弹射器似的一弹,仿佛在表现出突然想通的感觉。

「平野啊,就是太『逻辑』了。」

「逻辑?」

「有某种『理由』,才会做出『决定』。是会要求自己的『决定』要有『理由』的类型。」

「麻烦说得好懂一点。」

「比方说呢……等等,今天好多比喻啊。呃,是什么来着?对了,就像要进一家新开的拉面店时,平野就是会先看店家前面的菜单,查看价钱,最后查看『吃吃log』的评价,然后才决定要不要进这家店的类型,对不对?」

我点点头。她说得一点也没错。我对餐饮店也是用CP值来判断,要是在新开的拉面店把仅有的一点零用钱花掉,却还难吃,那简直是惨不忍睹。

——我说你啊,喜欢「吃吃log」吗?

一瞬间,有个场面从脑海中掠过,但随即被谈话冲走。

「我啊,是觉得『管他的!』就走进去的类型。」

「啥?」

「就是说,看到新的拉面店就觉得『管他那么多!』然后就进去。」

「等等,这是怎样?你都不事先收集情报吗?」

「嗯~~虽然也可能是因为朋友说好吃或是参考电视上的介绍,不过最后都是靠直觉,或者说看心情。一旦觉得:『啊,这家店看起来会很好吃。』那就不管这么多,直接冲进去。」

「如果难吃怎么办?」

「那有什么办法?」

「咦?」

「人生就是免不了失败啊。」

「可、可是,慢着慢着。那么,假设整个人生都快要失败,这种情形怎么办?不管是设计师、职业球员还是什么都好,如果是那种一旦失败就会把整个人生搞砸的决定,要怎么办?你还是会觉得『管他的!』就冲进去吗?不可能吧?」

「不,基本上都一样。当然烦恼是会烦恼啦,但最后都会觉得『管他的!』就冲进去。该怎么说,就是一种『跳』的感觉。」

「跳……」

「嗯,就是跳。虽然会不安,可是一旦跳进去,之后不就只能努力了?而且到头来,很多事情不跳进去试试看就不会知道。拉面店也是一样,只要走进去,之后也就没什么了吧?会觉得门槛高,也只有一开始啦。」

她说得若无其事,然后吸了一口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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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今天的『这个』,我也是第一次喝,还挺好喝的。」

「……」我拿出智能型手机搜索「星光咖」、「新饮料」、「焦糖」这些关键字,然后跑出「焦糖闪亮玛奇朵朵评价」的待选搜索组合,按下去之后就跑出一大串「难喝得要命」、「太甜」、「之前的焦糖饮料比较好」。

「伊万里,这玩意儿真的好喝?」

「嗯,有点太甜,但还挺对我胃口……怎么?」

——最后都会觉得「管他的!」就冲进去。该怎么说,就是一种「跳」的感觉。

如果换作是我,大概不会点吧。我会先查评价,然后避免风险。

「对不起,伊万里,那个,可以让我喝一点吗?」

「咦?嗯、嗯……是可以。」

伊万里莫名地红着脸,把杯子递给我。

我用吸管吸了一口,还听见伊万里「啊!」的一声叫出来。

「……」意外地好喝。的确有那么点死甜,但不是我讨厌的滋味。至少绝对不是评价所说的「难喝得要命」。

我把杯子还回去,伊万里就莫名忸忸怩怩地动着双手。

「抱歉,这样让你不舒服吗?」

「不会,没事没事。而且我都先喝过了,没什么。」

她看着杯子,夸张地摇摇头,金发有点被弄乱。接着她双手捧起杯子,有点迟疑地就要把嘴凑上吸管。

「啊,抱歉,我全都喝掉了,因为只剩一点点。」

「这、这、这样啊。」她急忙把嘴从吸管前面移开。

「没想到这玩意儿还挺好喝的啊。」

「我就说吧。不过有点死甜就是了。」

「是啊。」

我们两个一起笑了笑。

「呃,刚刚说到哪里来着……对了,是说到拉面店吗?」

「嗯,不对,是说到一个少年想当学者。」

「对了。你说的那个想当学者的忸怩少年也一样,总之开始做下去就对了。就像点新的玛其朵那样,不用想太多。」

「是吗?」

「是啊——就像我这样,觉得『管他的!』就冲冲看。」

她做出有点像跳跃的动作,微微一笑。

6

「披萨行星送披萨~~」

中午过后,打开门一看,外送披萨的男店员很阳光地打了声招呼。

「请问多少钱?」「两千六百圆。」这样的对话过后,我付钱,收下披萨。扁平的纸盒还热热的,微焦的起司香气飘散在玄关。买便当来也行,但我今天就是有点嫌麻烦,于是叫了外送。就算是这种东西,应该还是比固态保久食要好一些吧。

三分钟后。

「哈呼、哈呼、呼~~呜呜,好烫、好烫!」

我听见电脑桌另一头的星乃发出这样的声音。「你可别烫伤啦~~」我一边跟她说话一边也跟着一口咬下意式肉肠披萨,喝了一口饮料。这组合实在不能说有多健康,但偶尔吃就觉得非常好吃。

说到这个,我才想起高中的时候,我是不是常常这样跟星乃一起吃披萨?她吃有虾子的海鲜披萨,我吃意式肉肠披萨。我回顾这样的过往,并且吃掉第一片披萨。

——我啊,高中打算辍学。

我又想起凉介的事。

昨天我若无其事地找伊万里商量了。「对了,那个,想当学者的优柔寡断的少年也是,总之先开始就好了啊——像我一样抱着『管他的!』的心情。」这回答着实很有伊万里的风格。然而,我无法像她一样,而凉介感觉也是如此。想着「管他的!」冲进去,如果那样就有办法的话事情早就解决了。然后——

——我啊,打算去留学。

不行。我摇摇头。无论大流星雨的事、Europa的事,还有凉介跟伊万里的事——一深入去想,心情就只会愈来愈沮丧。我不可以想一次把这些问题全部解决,何况也不可能办到。

总之现在就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我想到这里,总之先动动手再说。因为动着手的时候,就不用去想东想西。网页接二连三地翻过,信息的洪流满出来。我主动跳进里面,就像被冲着走似的在网络世界漫游。人造卫星、恐怖行动、航太机构、电脑入侵、前例、Europa事件——我着了迷般不断收集情报。

过了一会儿。「嗯……?」就在我整理链接已经失效的书签时,过去的卫星意外相关关键字当中显示出「天野河星乃」这个名字。

我自然而然地点击下去,结果跑出更多相关关键字,出现了维基百科的「天野河星乃」项目,手指自然动起,点开网页,就看到「人物、来历」、「事件」、「注释」、「相关项目」、「外部链接」等项目,平淡地记载着星乃的个人信息。

■天野河星乃(Amanogawa Hoshino,二○○○年(平成十二年)×月×日——)为一名日本女性。她的母亲是人类史上首位在宇宙空间怀胎的女子,所以又被称为「太空宝宝」——

星乃的来历几乎都很正确,没什么新奇的部分,顶多只有上个月发生的「JAXA职员遇袭事件」(通称第二Europa事件)的部分是最近追加的项目,但只是记载之前就有过的媒体报导内容。

有别的部分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咦?

点开最底下的「外部链接」一看,上面有这样一个项目。

【天野河星乃(@spacebaby2017)——Tweeter】

「这……」我忍不住凑近画面凝视。确实是「天野河星乃」的催特帐号。外部链接的部分,经常会收录当事人自己的博客或官方网页,但我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星乃的帐号。

星乃玩社群网站……?我先朝少女瞥了一眼,然后半信半疑地点击进去,画面切换。画面跑出了眼熟的那个以蓝色鸟为题的Logo,等了一会儿,显示出我要看的帐号。

■天野河星乃(@spacebaby2017)

幸会,我叫作天野河星乃。父母都是太空人,也有人叫我太空宝宝。梦想是当太空人。

「……真的假的?」我擡起头。

昏暗的室内,看得见星乃的后脑勺。她蓬松的黑发在电脑前左右摇摆,似乎是在听什么音乐,她那形状独特的耳机戴到了耳朵上。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这样的她,一边卷动画面。惊人的是,帐号的注册日期是大约一个月前,追踪者人数已经超过三万。

星乃玩社群网站?太离谱了。

「喂、喂,星乃。」

「……?」她狐疑地擡起头。

「啊,呃~~你啊……」我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眼前还是得先问清楚事实。「你,那个……有在玩,社群网站吗?」「…………」「你也知道,呃,就像脸志啦、Instantgram啦。」「…………」「催特呢?」「…………」

她默默看着我。我看不出这是承认还是否认。

「呃,大概一个月前,催特上跑出了一个帐号……」

「假帐号。」

「咦?」

「不是我。」

——原来她知道?

我今天才第一次发现,但她似乎早就发现了。

「你不去申请删除吗?只要跟营运方说一声,就可以冻结这个帐号喔。」「没用。」「为什么啦?」「不管申请几次,都没用。」

接着她以一贯的那种冰冷到了极点的眼神说了:

「因为地球人太愚蠢。」

7

几天后。

「哦~~人号嘿星啊……」

真理亚把鱿鱼丝当雪笳似的叼在嘴上,喃喃说道。好几个空啤酒罐倒在桌上,她的脸颊已经泛着微微的樱花色。今天我也在惑井家,吃叶月亲自下厨做的饭菜,餐后过着悠哉的时间。

我听着叶月洗盘子时哼的歌以及自来水的水声,和真理亚坐在沙发上谈话。议题是我提起的「人造卫星」。

「……那么,我们拉回正题。」我尽可能装作在闲聊,但仍然提及了内核。「故意让人造卫星坠落,或是抢走控制权……这样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办到吗?」

我脑子里想到的当然是那场「大流星雨」。距今五年后的未来,那起将人类发射的所有人造卫星都毁去的前所未见的犯罪——还夺走了星乃性命的太空恐怖行动。

「抢走控制权吗……如果要问可能或不可能,当然是可能啦。」

她撕着鱿鱼丝说下去。

「大概是十年前吧~~NASA的科学调查用卫星就曾实际被占用了耶~~呃~~记得是『Landsat-7』跟『Terra』~~」

「这我也听说过,记得是外国人干的。」

靠着这阵子查到的知识,我也跟上了话题。

「那是美国方面的调查委员会的说词吧~~实际上要追踪犯人似乎是有困难,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两具卫星被人抢走了控制权几分钟。所幸犯人什么事都没做,所以没出事喽~~」

「如果对方有这个意思,也可以做出让卫星掉到地球之类的事吗?」

「很难说吧~~我们现在终究只是讨论可能性,不过人造卫星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只要输入指令就会照指令行动~~」

她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啤酒。她白嫩的喉咙上下动了动,发出很大的咕噜声。

「NASA每年都会受到几千次网络攻击,也为了防范这种攻击,投入了一千亿圆以上的预算。JAXA的服务器也曾在四年前闹出受到非法访问,导致『希望号』的运用准备数据与相关人士邮件清单外流的事件,再前一年也闹出爱普瑟隆固态燃料火箭数据外流……从某种角度来看,其实是家常便饭,虽然是不可以有这种事情啦~~」

「那么,在不久的将来,人造卫星被抢走控制权,坠落到地球的说法也……」

「有可能吧~~虽然如果被拆穿,可就要战争啦~~」

「所以这不是动画或电影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吧。」

「人类想像力范围内的事情,差不多都会变成现实啊~~恐怖行动的话就实在是不想领教啦~~」真理亚又把嘴凑到铝罐上,但似乎已经空了,于是用力将铝罐捏扁。「叶月~~啤酒~~」

「没有了~~妈,我现在要去烫一下衣服,不可以喝太多酒喔。大哥哥,你要盯紧妈妈,不可以让她开冰箱喔。」

「我是小孩吗?」「小孩才不会喝酒。」真理亚被叶月一句话打回来,以美式风格耸耸肩膀。

叶月走出去之后,迎来了短暂的沉默。我心想她大概暂时不会回来,所以打算趁现在把之前都没机会对真理亚说的话说出来。

这才是我今天要说的正题。

——因为地球人太愚蠢。

自称天野河星乃的假帐号之后也继续活动。将「我是天野河星乃!第一个在太空诞生的人类!」「我,天野河星乃!将来的梦想是当太空人!」这些招牌句子没完没了地丢到网络上,留言会以一定的周期循环。与其说是冒牌货,更接近一般称为「BOT」的帐号。就是那种扮演特定人物,反复说出机械化留言的帐号。台词虽然单调,但每天都会以相当高的频率投稿短文,这点也很像BOT。

会有冒称的帐号——也就是「假帐号」出现,这件事本身根本不稀奇。在匿名布告栏或社群网站上,多的是冒称名人或艺人,四处谩骂的家伙,就不知道是故意骚扰还是为了取乐。这种事情在匿名的网络空间里,做起来非常容易,可说是家常便饭。

然而,这次的情形就是有点奇怪。最令我在意的,就是从帐号申请成功才短短一个月,跟随者人数就突破三万,这怎么看都是过剩。换作是以前她被捧为「太空宝宝」,形成空前热潮的那个时代也还罢了,但连是不是本人都不知道的帐号都爆炸性地有这么多人追踪,实在有点难以想像。

要说我想得到有什么可能,大概就是那起袭击事件。上个月下旬所发生的JAXA职员遇袭事件——通称「第二Europa事件」。一名网络ID为「Europa」的男子在JAXA筑波太空中心,攻击演讲中的惑井真理亚,让在场的天野河星乃也遭遇危险。各大报都有刊登报导,隔天的八卦节目也都花了不少时间谈论,不但提到真理亚,也报导了星乃的名字。只是,这起刑案既未出现死者也并不是留下了什么令人震撼的画面,很快就被信息的洪流淹没,到了隔周,主角的宝座轻而易举就被重量级艺人的不伦新闻抢走。上上周的八卦杂志上登了「太空宝宝的现在……?」这么一则小小的报导,报导的热潮就此完全消退。

「嗯?怎么啦,大地,你的表情变得好夸张啊。是想上厕所吗~~?」真理亚看着我,大嚼柿种花生。

她是星乃的监护人,和Europa事件也有很深的关联,我一直觉得一定要找她商量这件事。之所以拖到现在,是因为星乃一再对我下封口令:「不要跟真理亚说。」只是,看到不单是催特,假帐号在其他社群网站也不断扩大势力的情形,我也差不多要忍不下去了。总之我就是想先跟真理亚说一声,因为有关星乃的事,最靠得住的绝对是她。

「那个,真理亚伯母,我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啊,这么郑重?」嚼着花生的她转过头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又开了一罐新的啤酒。

「呃,是关于,星乃的事——」

就是在这个时候。

手机响了。是霍尔斯特作曲的《行星组曲》当中的——《木星〈Jupiter〉》。

一支手机在沙发上闪烁。这有如太空的黑色机身上,显示来电人是「JAXA筑波太空中心」。

「真是的,亏我还休假呢。不好意思失陪一下喔。」她拿起手机,凑到耳边,然后以轻松的语气讲起电话。「喔~~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她,正心想她还是这么忙,结果……

「——你说什么?」她的声调制了。

她的视线一瞬间瞥向我,和我对看一眼后,回答:「啊~~对,哦~~跟长叔说了吗?知道了,辛苦了,我也会一大早就过去。」说完她挂了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啦,就是呢~~」

她耸耸肩,眼睛却没有笑意。从气氛就感觉得出事情非同小可。

「我们部门有一具卫星,好像失联了。」

【recollection】

「星乃……!」

真不知道我到底作这同样的梦几次了。

『大地同学——你一定要,一定要,抓住……美好的未来喔……』太空中的ISS朝着地球坠落。是我和过去的星乃穿越时空,联系上的那次奇迹的「通信」。

『啊啊——可是我还是,好不甘心。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跟大地同学,一起……抓住梦想,爸爸、妈妈的梦想,才正要继续。我不要,不要这样,这样还是……太过分了啦。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啊啊,啊啊,大地同学、大地同学、大地同学——』

接着最后一刻来了。画面上,啊啊——天啊——一名女性被抛出ISS残骸的轮廓。星乃的一头长发在太空中散开,求救似的朝我伸出手。她的嘴唇确确实实从没有声音的太空,对我这么呼喊。

救、救、我。

接着星乃的身影被强大的光芒吞没,化为发光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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