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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1章 问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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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

威胜东北面的坡地之上,长着一张端方面孔的男人正以凛然的气势面对着整座城池。

从高空俯瞰,古城之中,骑着马的士兵正从城市的街道上穿行而过,往城池东北边的方向汇集。鸟儿掠过天空,大地之上,带着兵部文书的使者从西面、南面的城门陆续出城,奔行在连接远处的道路上。

一张大网,正陆陆续续的、铺天盖地的织开。

邹旭面对着威胜城,张开双手,无畏地等待。

但城池静悄悄的,并无反应。

于是他将张开的手放下,复又张开,如是几次,在附近转了两圈,哈哈笑了起来。

准备离开时,后方的城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吊桥落下。之后,城门也渐渐地打开,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城墙边上,朝这边指了一指,或许还说了句话:「你等一等。」但那声音太小,他听得当然也并不真切。

邹旭偏了偏头。

楼舒婉慢吞吞的下了城墙,在邹旭看不到的地方,将领们轮番过来劝说,但楼舒婉看看他们,望着远处尚未抵达的军队身影,似笑非笑:「我要出去,跟我的大侄儿叙叙旧,至于怎么样才安全,是你们要想的事情。」

她慢吞吞的上了马,胡长书过来为她牵起缰绳,劝她披上甲胄时,她也摇了摇头:「今日穿不了了,没有力气。」又道,「出去之后,若有机会,去杀了他。」

「是。」

夕阳之中,两道身影缓缓的穿过城门。

邹旭在对面几乎跳起来,他张开了双臂,随后指着这边,热情地大叫:「不带兵器——」自己在原地转了一圈。

胡长书扔掉了长刀。

战马前行,渐渐地缩短着距离,双方在相距十余丈的地方终于停下,此时样貌也能看得清了,说的话也能听见,邹旭往自己的战马靠了靠,伸手一划:「就这里吧,靠得再近些,怕是聊不了了。」

楼舒婉握起拳头,在马上咳嗽了一声:「邹将军,莫不是怕我。」

「先小人后君子,怕您身边这位啊,他若动手,我只能跑。」邹旭望着这边,笑着说道,随后他偏头端详了楼舒婉一会儿,拱起手来,「为楼姨贺。受国之垢,为社稷主,受国不祥,为天下王。今日之后,楼姨终于更进一步,成为名副其实的晋王!」

「是要谢谢邹将军。」

「那当然是要谢我。」邹旭当仁不让,「楼姨您在晋地,原本还差些火候,最近两日,是我在城内渲染女相去后晋地难安的想法,因此你能回来,才有这满城的欢喜。楼姨,这便是所谓的民心,他们今日阴差阳错能够捧你,不代表就真的完全可靠了,往后楼姨主政于此,还得心存警惕!」

夕阳之下的暖风吹过山坡,楼舒婉骑在马上,神色从原本的冷笑渐渐变得严肃,身下的战马微微动动,她也低下头,想了一想。

「邹将军肺腑之言,我会记得。」

「许多年后,我也会记得,楼姨今日在城头锤鼓,加冕为王的景象。」邹旭笑着摊手,「至少眼下,我是真想在这里动手,干掉楼姨这样的敌人,但我心怀大志,仍得有做事的信用。」

「哦。」楼舒婉点头,「你仍有信用。」

「兵不厌诈,不损信用,可谈判时动手,又是另一回事了。」邹旭指了指这边的胡长书,「所以也请楼姨稍作克制,否则往后,可就没有这样阵前谈心的机会了。」

夕阳之下,邹旭侃侃而谈,楼舒婉坐在马上,不禁笑了出来,她摸了摸身下的战马,突然擡头问:「你有没有勾结女真?」

邹旭不答,沉默而微笑地摇头。

「虽然问得可能有些无聊。」楼舒婉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若不是这样,老师出山,我没有生路。」

「在你们眼里,我的弱点,是不是非常多?」

「华夏军曾详细分析天下各路英雄,楼姨您的问题,一直都很突出,身为女子,且无嗣,以经济之能统合晋地各家,虽有甜头,却都短暂,借华夏虎皮掩盖各项矛盾,在黑旗面前撒泼打滚以为占的便宜,您只要离开,晋地即为一盘散沙。一次刺杀,便能解决所有问题,您说,晋地各家,究竟在陪您玩的什么呢?」

楼舒婉仰头笑了笑:「说得有理……亏我还一直以为,天下各家,最近只我太平些。」

「太平是因为并无外力试探,且各方不知华夏军态度,对您引而不发罢了。但世上真金,总得经历火炼,譬如刘光世,经不起提炼,一把火也就烧了个干净,铁彦、吴启梅,只在温水煮青蛙中坐以待毙,反观何文,他故意挑起公平党的分裂,将不坚定者剔除,令自己暴露于风火之中,经受磨砺——最有趣的还是东南的周氏,几乎摒弃原本武朝自有的一切,夺大族权,组武备学堂,拔青年上位,尊王攘夷,他几乎将自己剔到最虚弱的程度。可只要内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成型,这些人会变得非常强大,世上君子德风、小人德草,你只要有了坚定的内核,各种外物,到时候都会纷纷来投。」

阳光之中,邹旭的话语流畅而铿锵,他并没有显出半分的害怕或是沮丧来,楼舒婉看着他:「那……在你看来,晋地该以何物为内核?」

「便投降吧。」

「嗯?」

「投降我,或是投降西南。」邹旭大声道,「说起来很可惜,晋地并没有树立内核的机会,从大方向上来说,你们不过是在女真人的压力之下,仓促结成的抵抗联合。我说了,楼姨您以经济之能暂时统御各方,虽然能够指挥得动,但各个大族,皆有自己的所求,您一离开,他们立刻便要考虑自己的将来……想要有自己的内核,您首先必得集权,但想要集权,则必须结成自己的利益内核,结成自己的利益内核,又造成大规模腐败,大规模腐败则又令各家各户有了反对您的理由……」

「什么能压住所谓腐败?」

「文化,或是说精神的内核所指出的长远利益,能够对冲短期的腐败。譬如我家老戴所奉行的古儒学之道,譬如何文所奉行的公平,又譬如东南周氏的尊王攘夷,再譬如西南的四民,它们都是遏制短期贪欲、使人行高尚之道的理由。在这些方面,楼姨,您做不到。」邹旭摆了摆手,「再者,我已经发动,晋地将成四战之地,改革,已经没有时间,不投降我,这里又将被踏成白地。」

坐在战马之上,楼舒婉静静地望着对面的邹旭,这一刻,两人基本上处于同样的高度。她想了片刻:「山东亦有华夏军、光武军。」

「没有意义。」邹旭摇头,「西南的华夏军或许天下无敌,但黄河以北,你们挡不下这浊世的滔滔洪流。」

「他可以杀出来。」

「老师很难杀出来。」邹旭道,语气逐渐高亢,「他想做的,是这个世上最异想天开的事情,是最长远的利益,他想让人高尚,想让人友爱,想让人弃私欲,要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他做土改,想要破坏掉家族,令大族不再崛起,再以普及的教育,以四民的口号,行人人平等的世道,便是我这样的,也是他眼里的残次品。要做这样的事情,他首先就得积攒最多的同志,最坚固的内核……」

「他是推行四民,可你未免说得太过……」

「哈哈,那是因为楼姨您没有真正听他讲课,在西南之时,他甚至说起过,一个关于共产的梦想……」邹旭说到这里,摇头顿了顿,「还是说回这里吧,就说东城的技术同志,在西南,他们接受的是清廉的教育,来到晋地之后,其实是楼姨您腐化了他们,我才能够顺势的给他们更多东西,更多的许诺,所以此时此刻,他们不得不跟我走……楼姨,您知道老师待他们太苛,您知道,还是我们更好一些。」

「……」

「所以,倘若加入我,晋地的政权,能真正的生根,所有人的利益,可以得到保障,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家破人亡。楼姨,您能够走到他的面前,甚至能够打败他,而打败他以后,我会让他活着。您,跟我一起。」

邹旭的话语,振聋发聩,楼舒婉没有再说话,平静的目光望着他。两次呼吸之后,邹旭知道自己随性的劝降已经失败了。

他也笑了笑。

「土地改革的完成,尚需两到三年的时间,大军出击,收下大量的土地,拥有大量的子民,会反过来在他的干部当中掺水,许多人会如我一般堕落,给他将来的改革留下病根、埋下祸端,所以他不会轻易出来。其实最为有趣的是,或许因为老师是商人出身,他又在西南推行格物和所谓的资本,这些事情,也会让他的努力付之一炬,他总是做些自相矛盾的事情……稍有不慎,他也会变成此世的王莽。而楼姨您看,我只能在此时此刻,给他出题。」

楼舒婉沉默着,她用手摩挲身下战马的颈脖,思考这段对话。过得片刻,道:「你说,你们都曾讨论过我的问题……」

邹旭笑道:「我相信他在给您的书信里,都曾提到过,只是这些事情,他不会说得太细。」

「为什么?」

「您看,没有人提醒您,您才终于能够理解这些。在这天下,您也是他的弟子。」邹旭笑,「我是您的出题人,至于关中,姑且就算是您的题费。」

「不算贵……很公道……」楼舒婉喃喃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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