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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9章 千里营救黄光德(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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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过了,又有浩浩荡荡的风呼啸过水波广袤的大泽,浅水区大片大片的水草在灰沉的视野间低伏摇摆,时不时的,天空又抛下一阵雨。北行的船只行驶到第二天下午,看见视野中出现了渔船,筑有码头的寨子也在岸边显出了端倪。

肖家集,位于黄河北岸的一处自由物资集散地。

杂乱的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十余艘破旧的船舶,过了码头,有拥挤的仓库区,泥泞的道路、鱼获的腥味与带着刀兵的江湖人充斥其间,更远一些,低矮的城墙与一座座望楼将这处位于黄河边上的渔村围成了堡垒,城墙上、街道上气氛肃杀,衣着槛褛的工人正在监工的呼喝中加紧扩大着工事。

码头稍上方唯一的茶馆里,喝茶的人们时不时的打量靠岸的船只,在看似随意的交谈中,各以审慎的目光估量着靠岸船只的来头。

「亮出家伙,但不要惹事。」

罗业站在船头,发出命令。

船只上的众人皆已做了商贩或是江湖客的装扮,此时亮了亮腰间的刀兵。三年前的大名府之战后,从大名府往南,到黄河以北的距离里已逐渐失去秩序,但一支十余人的江湖镖队,也足够震慑部分宵小不至于轻举妄动。

见船只靠近,茶馆里有一名面带刀疤的年轻人朝这边奔跑过来,船上众人当中唯一的女子一一已经做了男装打扮的郑慧心朝前方船舷靠了靠。过来的年轻男子跑到近处,接过了船上扔下的泊绳,动作迅速的系好后,方才往船舷过来。他拱着手,先是朝罗业行了个江湖礼节,低声称了「老师」,之后转向郑慧心,称呼了一声:「阿嫂。」

「嗯,小弟你好。」郑慧心点了点头。

一行人陆续下船,年轻人靠过来,罗业问道:「东西都有准备吗?」对方点了点头:「在仓库里。」之后低声道,「父亲也来了。」

「嗯。」

众人下船,在年轻人的带领下往前走,码头上鱼获堆积,满是腥臭。踏上前方因雨水和货运导致的泥泞街道时,有衣着槛褛的男子往这边跟跄挤过来,还未靠近,面带刀疤的年轻男子猛地挥了一拳,砰的一声,那人在泥泞中摔出好远。

年轻人望向四周喝骂:「我家的货也敢探!他娘的活腻了!?」

上方酒馆中的人们收回眼神,有人则保留着玩味的态度,继续喝茶聊天。

穿过码头,第六个仓库,众人陆续入内。一些马匹与盐货已经在里头了,还在检查货物的人群里一名稍稍腿的老人朝这里走过来,跟众人拱手,擡到一半,转为了华夏军中的行礼:「罗老师。」

「四爷。」

「慧心也来了。」

「爹。」

众人各自行礼。这老人发鬓斑白,样貌并无太多特色,与罗业、郑慧心等人却都是旧识了,他姓赵,单名一个四字,当年乃是吕梁山青木寨成员,如今也算是华夏军中资历最老的人物之一。

其时在吕梁青木寨,外号「罩得住」的他乃是包打听、顺风耳一般的角色,自华夏军与吕梁结合,他多数时间跟随大掌柜董方宪负责情报、宣传、外交等方面的工作。而他的长子赵谦,五年前娶郑慧心为妻,三年前,则牺牲在了建朔十年的大名府之战里。

那场惨烈到极点的战争过后,为了对梁山做出力所能及的支持,宁毅陆陆续续地让董方宪等人带过几支队伍来这边,赵四抵达后再未撤走,如今乃是黄河往北情报线的二把手,而与他搭班的负责人,便是燕青。

「事情有些仓促。」

赵四与罗业走到一边,道,「但好在货物都调集妥当了,后续文书也已经准备好————北上路途,我的安排是这样的:小逊陪你和慧心去真定,我等卢教官到,领他们去河间。这两条路,我们父子走过很多遍,熟得很,但如今女真人要来的消息已经在传,路途状况会有变化,罗老师,你这里,也要考虑随机应变————」

赵四的话语平静而流畅,说到「小逊」之时,朝着不远处带了刀疤的年轻人点了点,对方在那边挠头示意,差点「嘿嘿」出声。这里,罗业目光严肃,却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有些犹豫。

「四爷,小逊他————是不是留下?换一个。」

「我倒是可以跟小逊换一换,罗老师认为如何?」赵四笑了笑,随后摇头,「我知道老师您心里的顾虑,慧心也出来了,你是担心我们这一家几口统统搭在这里,满门忠烈,但其实不用这么想。过去两年,小逊随着队伍北上南下许多次,脸上那道疤,差点就要了命,他也是值得信任的战士了。而且,将他托付在你这边,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只因我知道,哪怕再九死一生的局面,将两个孩子交给你,他们就总比跟着别人多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所以啊,我知道罗老师你为难,但是————仍旧勉为其难一次吧。

」

「当年赵谦北上————四爷您也是这样说的。」

「————」赵四沉默片刻,望着不远处的郑慧心与赵逊,「赵谦已经是最出色的华夏军军人了,是吧?」

」

」

「我家若能出两位这样的英雄,还有何憾呢?」

」

仓库之中的光芒晦暗,有人正在检查马匹,有人将货物的包裹搬上马背。赵四与罗业在这边说话的语调不高,表情也显得平静。

当年小苍河华夏军肇建,宁毅即开展对孩童的启蒙工程,由于罗业贵公子出身,文化水平高,曾当过不少孩子的蒙学教员,已然牺牲的赵谦,留下的郑慧心、更小的赵逊皆在其列。由于认识得久,当年赵谦随刘承宗部北上时,赵四便拜托过罗业代为照料,后来赵谦、郑慧心于军中成亲,也是罗业代当家长。

及至大名府之战,赵谦在战场上牺牲,罗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都来不及感受悲痛—一那段时间华夏军中死去的,又何止一个学生、一名战友呢?

只是随着时间的前行,那些痛楚,总会在某个时刻翻涌出来。譬如郑慧心的每一次出现时,又譬如后来见到北上支持的赵四与赵逊时,那些复杂的心绪甚至谈不上激烈,那是已知的世界被掰碎后的残骸,变成了卡在心底清理不掉的废墟,又被人拿着棍子搅动起来,它发出难听的噪音,如同附骨之疽,让人一遍遍的难受。

这些无聊的心绪并不会影响大事的走向,两人站在那里,平静地对话,当事情没有其他选择,也就只好接受下来。过得一阵,见这边的交谈告一段落,郑慧心才从不远处过来,自顾自地从身上拿出个小包袱,交给赵四:「爹,你最近身体咋样?我给你带了些药————」

「嗯,身体还好。」

罗业转头走向一边,去收拾自己的物品,他不想看郑慧心。去到那边时,赵逊已经在帮忙了,他「嘿嘿」地腆着脸过来:「老师,你看,是我啊,嘿嘿,这次我跟你————」

罗业一巴掌挥出去,打在赵逊头上,年轻人脑袋往旁边一偏,回正时看见罗业盯着他。

「这次北上。」罗业伸出手来指着他,「你要是敢死————我就杀了你。」

「嘿嘿,一定不死。」

赵逊谄媚挠头。

「————爹,根本不用把老罗的话放在心上,他就是典型的焦虑型领导————打起仗来他不知道多疯,平时就絮絮叨叨的————」

「————不能这样说自己的老师,慧心你学医,要好好照料罗老师的身体————

其实他心里才真的————」

「————哎,这是亲切嘛,爹你知道的,我也是他女儿————如今老渠也幸福美满了,几个爹里头,最让人操心的也就是他了————」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要是有个伤病,回去以后老罗得死————」

「————我身体多好啊————」

「————若是有看得上的人家————」

「————我还是回去西南祸害家里人吧,毕竟知根知底——

「————呃,倒也————」

仓库的角落,公公与长子的遗孀也进行了简单的寒暄。郑慧心也算是资深的华夏军成员了,当年被渠庆救下,带到小苍河,最初的这一批华夏军年轻人多是在大集体的环境里长大,性情自由坚韧,有战天斗地的豪情,却也多少沾了些满嘴无所谓的乐观主义精神,简而言之便是比较没礼貌,这个是宁毅的锅,赵四也拿她没有办法。

收拾货物,并不需要收拾心情,一行十四人离开仓库。

队伍成员各有副马,驮了盐货,穿过肖家集的泥泞街道。行至这处寨子侧门时,又缴纳了部分费用,方被守卫放出。回头望去,营寨外围的城墙也正紧锣密鼓地进行加固。营寨外有田地,田里的稻子正青青向荣。

罗业叹了口气。

振起缰绳,一行人快速往北,途中道路稀疏,偶尔也能够看见不多的行人,人们见马队经过,大多怀着戒备。

大名府之战过去已有三年,那场惨烈的大战后,完颜昌麾下的女真势力一度在黄河流域握紧了权力,但不久之后,于梁山重新聚义的华夏军与光武军举起旗帜,开始反扑、复仇。而随着西南大战的战果震惊天下,黄河两岸各方势力的反抗也掀起高潮。

到如今,巨野泽以北,大名府以南的这片区域里,已经进入混乱的无政府状态,属于女真人或是汉奸的势力握不住地方。

但举着汉人旗帜的反抗势力也并不好过。由女真人、辽人、奚人或是汉奸们组成的队伍时不时的南下收割骚扰,黄泛区一带的幸存者们则大都只能选择如肖家集一般自发的结寨自保,无法结寨的小村落,在这等世道里,是无法活下去的。

不过,尽管如今黄河沿岸大多数的反抗结寨是因华夏军而起,但真正打出那面黑旗的势力却并不多。这是因为西南大战过后,女真东府势力始终将击溃华夏军作为向西府展示力量的一种途径。完颜宗弼、完颜昌等人给摩下的军队、汉奸队伍立下悬赏,发出任务,令他们时不时的要出兵往黄河这边,击溃或是抓捕黑旗的成员—一这同时也是金人用于筛查汉军内部清白的一种方式。

例如黄光德,最近两年间便往南出过三次兵马,封锁去往梁山的水道,打击沿途的华夏军走私一而在这样的高压下,黄河附近任何打出华夏军黑旗的寨子,都会经历最为严苛的扫荡。

这是黄河中下游河湾区域里最为混乱也最为凄凉的年岁。

过去虽然山东等地常有匪患,但依靠黄河滋养,以及附近的肥沃平原,这片地方总是有着许许多多的人口生存定居,但女真人南下的这十余年,这片土地经历的变乱却彻底打破了大的秩序。每一次的女真南下,黄河北岸固定的要被刮一次地皮,虽然如八字军、红巾军、五马山群豪等反抗军陆续而起,但在连年的厮杀中,也逐渐的被剿平或是被逐入大山。

这种混乱导致最大的祸害是黄河开始频繁决堤、改道,洪水摧毁了沿途的基础设施,数年前,饿鬼肆虐而下,拆屋破城。整片大地被一遍遍的洗刷,剩余汉人的心气,其实已极度低迷。

大名府之战悲壮惨烈,回归梁山后,幸存者们纵然被视为反抗的烛火,但两三年的时间恢复不了元气也是大部分人的共识。人们寄望的是那支远在西南的华夏军,是击溃了完颜宗翰的宁先生,但对于水泊的义军,人们都知道,它正在舔舐伤口,甚至于这几年里若非有晋地的援手,水泊里的义士们甚至连吃一口热饭都是艰难的。

战后的这些时日,唯有投靠金人,是这片地方相对简单的生存方式。大名府往北,越过这片混乱区,德州、恩州线便逐渐进入如黄光德等汉军防御使们驻防的地带,他们负责了这片地方的防卫任务,也担任了往南「剿匪」的重责。暗地里,部分女真人、渤海人、奚人、辽人贵族也本着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将人口贩卖或是货物走私的触手伸到这边。

这样的乱局,天色阴暗,四野荒芜。一行人在赵逊的带领下,穿过泥泞的烂路与水泽,一路之上罗业的脸色阴沉,赵逊过去搭了几次话也不见松缓,到得入夜,众人在途中一处城镇的废墟边暂时落脚。扎下营寨,点起篝火后,眼见罗业站在旁边的土坡上眺望这片废墟,赵逊才又腆着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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