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事件 终章 甜蜜的回忆(2/2)
这里有问题。
因为小佐内同学热爱「复仇」的快感。我所认识的小佐内由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肯定会以更强烈
百倍的方式来回敬对方。所以当她发现对方的计划时,绝不可能只是做好求救的准备就是善了的。我愈想相信在我印象中的小佐内同学,就愈敢断定这种好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Q.那么,如果小佐内同学想要报复石和驰美那伙人,会从现在才开始吗?还是她其实早就已经达到她的目的了呢?
「……」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果然事情没有表面看的那么简单。
真不愧是小佐内同学,直来直往的招式对她果然行不通,我差一点就要相信她所说的「对不起」三个字了。不过,我想小佐内同学倒也不是完全不感到愧疚。只不过她到目前为之说的话,的确会让我陷入「小佐内同学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被绑架,为了被抓走之后能够很快地被救出来,不得不想出这样的方法」这样的循环里。
我按捺住内心的得意,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同学把红茶的杯子用力放上碟子,发出「锵~」的尖锐声响,刚刚那种「我是迫于无奈才利用你」、「在你面前我连头都擡不起来」的谦卑样早已一扫而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冷冰冰的、令人猜不透的眼神凝神着我。那种眼神就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害我忍不住心底一凛。不,不对。比较像是两军对阵时不由自主地紧张得打颤,因为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然而,小佐内同学只是用四平八稳的语调说:
「什么事?」
开始了。
「呃……关于你的事情,我刚才又想了很多种的可能性,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石和驰美那伙人的绑架计划,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我一向都对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佩服得五体投地喔!因为如果硬要分类的话,我应该是属于躲在角落里抱头沉思的那种人,所以我自认很多时候我是比不上小佐内同学的。」
小佐内同学抱着自己的头,左右摇晃了一下,脸上还是看不见任何表情。正当我脑中浮现「这家伙在干什么呀?」的问号时,悍然发现那好像是她想要掩饰害羞的身体语言,所以我决定装作没看见。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认为你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一一的掌握住石和那伙人的情报。因为你今年暑假的白天多半都和我一起到处进行甜食的巡礼。尽管如此,你却还是可以掌握到绑架计划的动向,就连要运行的日期、时间也都滴水不漏。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一定是内神通外鬼。你早就在那伙人当中安插了愿意泄露情报的眼线。
我也有想过会不会是窃听。但是如果不能在白天收集情报,结果还是一样。而且我也没有听说小佐内同学晚上还在外面晃,拦截窃听电波之类的。根据我从小佐内同学的母亲那里得来的消息,今年暑假,小佐内同学半夜讲电话的频率好像变高了喔!」
只有一瞬间,我感觉小佐内同学的嘴角好像微微地上升了几度。那是在嘲笑我猜错了吗?还是在嘉许我猜对了呢?我舔了舔下唇继续说:
「刚才我也说过,而且在刚才的刚才之前也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我是相信你的,也相信自己对你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这么一来,会导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当你通过眼线,得知石和驰美正打算要加害自己的时候,不可能只是设好防卫线,并将我调教成解救公主的骑士就算了。一定还会再想出一套反击的周密计划,不是吗?
最后,当你真的被绑架,我和健吾又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之后,石和驰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她被警察带走了。而且这次可不是保护管束就能了事的,可能得吃牢饭了吧!毕竟她当着警察的面亮出家伙,还害一个高中男生受伤。虽然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轻伤,但伤人就是伤人,事实摆在眼前。再加上她还有吸毒的前科,这点恐怕也会加重她的刑罚吧!
除此之外,最严重的当然还是绑架勒赎这条罪。伤人也不能算是轻微的犯罪,但是和绑架勒赎比起来,毕竟属于不同的层次,绝对不可能从轻发落的。虽然可能还不至于闹上法庭,但是应该已经超出保护管束的范围,暂时在少年感化院关一阵子是免不了的。
如此一来,你应该也可以消除心头之恨了吧!
最明显的就是被救出来后,你脸上的表情就像刚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神清气爽。可能就连你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但是那和接下来才要好好享受复仇乐趣的小佐内同学是不一样的。感觉上仿佛是沉浸在更深沉的喜悦里。
这么说来的话……
不免让人联想到,也许让石和驰美被当成绑架的主谋收到逮捕、判刑这件事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也微微地上扬了几度。
「……也就是说,这整个绑架计划本身就是小佐内同学一手主导的结果。」我盯着小佐内同学的表情继续说:「利用眼线把绑架小佐内由纪的计划渗透到组织里,就连行动的日期也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还事先安排好英雄救美的骑士。之后只要等到石和驰美被警方逮捕,小佐内同学就可以大大地满足,甚至点一客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来举杯庆祝。我说的对不对呀?」
没错,就是这样。
这种在犯人面前,逼问他我的推理是否正确无误的瞬间,不管经历过几次,我还是会忍不住屏住呼吸,不知道对方是会方寸大乱、还是会恼羞成怒、甚至也有人会当众就哭了起来。只有极少数的几次,对方会打从心理呐喊:「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呀?」那小佐内同学会有什么反应呢?
……小佐内同学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慢动作播放似的,慢慢地喝了一小口红茶。先是盯着我的脸看,然后微微地笑了一下。
「真不愧是小鸠同学。就算只是为了虚荣,『小市民』这个愚蠢之极的封号也实在不适合你。」
「……」
「我还以为只要让你搞定绑架事件,你就会心满意足,所以才会发那封不知所云的短信给你,因为我知道只要用「过来啊~姐姐给你糖吃」这招来引诱你,你一定会上钩的。我还以为只要能够让你解开短信上的疑团,抵达绑票现场把我救出来,你就会觉得很满足。
没想到,我完全想错了。难道是因为我不像小鸠同学相信我一样相信你?」
小佐内同学喃喃自语似的说完之后,拿出手机。
「换作是其他人的话,应该不会想这么多吧!我也一直觉得小鸠同学真是太厉害了。如果比的是针对一个点仔细研究推敲的话,我一定比不上你的。」
「那你是承认啰!承认诱使石和驰美绑架小佐内同学的人,就是小佐内同学你本人。」
我还以为小佐内同学一定会点头的说。
没想到小佐内同学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莫测高深的微笑,蜻蜓点水似的摇了摇头。
「咦?」
……不对吗?
「可是啊~小鸠同学毕竟是人不是神,你掌握到重点了,真的掌握到重点了……让我来为你介绍一位特别来宾吧!等一下喔!」
小佐内同学还是那副天塌不惊的沉稳模样,打了一通电话。我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葫芦里还有什么药没拿出来卖。小佐内同学对着手机只讲了一句话:
「你可以进来了。」
电话才刚收线,的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欢迎光临!」
女服务生富有朝气的嗓音,在只有我们两个客人的店内回荡着。门口站了一个女生,身穿黑色牛仔裤和上头印着「NORIGHTS」的衬衫,没权利?头发虽然染成极亮的浅色,五官倒是很典雅。年纪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我不记得我见过这个女生。
那个女生直直地朝我们的座位走来,轻轻地瞥了我一眼,又瞧了瞧我面前的高脚杯,然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小佐内同学。
「这小子就是那个麻烦的家伙吗?」
她指着我说。用手指着一个刚认识的人实在是很没礼貌,但是小佐内同学却用一种不知道该说是公式化还是不客气的口吻回答她:
「没错。不过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
「是喔!那就好。」
小佐内同学微微地动了一下手指,指着我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小鸠同学。这次的计划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然后把视线落在我身上,简短地说了句:「小鸠同学,这位就是川俣同学。」
川俣?
……川俣早苗吗?就是健吾想要帮她脱离石和驰美那个圈子的女学生。那个斩钉截铁地拒绝健吾帮助的女学生跟小佐内同学竟然……我知道健吾跟川俣、川俣跟石和、石和跟小佐内、小佐内跟健吾彼此之间都有交集,没想到就连川俣早苗都
跟小佐内同学之间也有交集……
这两个人之所以会认识,肯定不是巧合,我终于弄清楚这张人物关系图了。原来如此啊~原来这整件事从小佐内同学跟川俣早苗跟石和驰美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所衍生出来的事件,真正不小心插进去的,其实是堂岛健吾。
「等一下,由纪!不要随便把我的名字告诉别人!」
川俣高声地抗议,然后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台小型录音机。
「总而言之,这个就交给你善后了。记住,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啰!」
「这个我知道。再见啦!早苗,祝你好运啰。」
听完小佐内同学的祝福,川俣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和端着水杯过来的女服务员正好擦肩而过,走出了的大门,只留下一串响亮的脚步声。
现场只剩下那台小型录音机,和脸上浮现着诡异微笑的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看了看那台小型录音机,又看了看我,耸耸肩,摆出一副不太像她的姿态说:
「事情就是这样。」
3
「让我来告诉你吧!小鸠同学。就是啊……」
「等一下。」
我不由自主地大声喝止她。
又有新的变量出现了,所以从头想起的价值也跟着出现了。这台小型录音机里面应该有录音带吧!录音带、声音、录在录音带上的声音。这整件事情跟声音有关的地方出现在哪里?跟声音有关的部分又是什么?我得仔细回想才行。对了,就是那里。明明答案就摆在我的眼前,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没有注意到呢?是这样的话,那么刚刚的说明……「小佐内同学利用眼线,巧妙地诱导石和驰美进行绑架自己的计划」就肯定是个天大的误会了!
我拼命把纷乱的思绪组织起来。好几次想要把我已经归纳好的真相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却总是搁浅在那里。然而,对于这样的我,小佐内同学只是笑了一下。
「等一下?……你没听过起手无回大丈夫吗?小鸠同学。」
「……」
「我们现在既不是在下象棋、也不是围棋、更不是西洋双陆棋或苏格兰警场或恋爱冒险游戏喔!尽管如此,小鸠同学还是想要自己说明事情的真相吗?」
「小佐内同学……」
「事件,已经结束啰!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来解决啰!
……不过,也对,是我要你说点什么来听听的。所以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就洗耳恭听吧!不过还是让我为小鸠同学整理出几个简单的重点吧!
没错。就像小鸠同学所说的一样,我是在里面安排了眼线,否则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在正确的时间点被她们抓走。川俣早苗就是我的眼线,她非常称职地扮演了这个角色。」
当我听健吾说,川俣拒绝健吾要她和石和那个帮派划清界限的建议时,我就觉得那里不太对劲。虽然只是健吾的片面之词,但他说川俣是这么说的:「你很碍眼耶!」
我本来还以为川俣只是嫌他「多事」,可是健吾却坚持川俣是说他很「碍眼」。健吾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去碍到她了。而健吾和川俣早苗谈过之后没多久,石和驰美她们就被警方逮捕,整个帮派也就跟着瓦解。
难道是小佐内同学……
「难道是小佐内同学帮了川俣早苗一把吗?」
「帮她?怎么可能。我刚不是说她很称职地扮演了她的角色吗?是早苗同学先跑来威胁我,告诉我石和同学视我为眼中钉,想要趁着这个暑假把我抓起来,要狠狠整我的。
我在国中时代就已经救过早苗同学一次了。就像堂岛同学一样,帮她摆脱石和同学那个以嗑药为乐的帮派。结果导致石和同学交付保护管束,而早苗同学则顺利地全身而退。
但是,当一年多的保护管束期间结束之后,石和同学开始到处寻找当初告密的人,早苗同学看苗头不对,马上向石和同学献媚,说她不是那个告密的人。不只这样,她发现自己被怀疑的时候居然还跑来威胁我,叫我再帮她一次,否则就要告诉石和同学那票人当初是我干的好事。
……我也知道迟早会被她们发现我和那件事情有关,因为我并没有很仔细地做好善后工作。当时的我其实也还很嫩呢!我可以想像得到,一旦被她们知道我和那件事情有关,石和同学会对我处以何等残酷的私刑。
所以我才请早苗同学陪我演了一出好戏。」
小佐内同学把手抽离茶杯,指着桌上的小型录音机。
「小鸠同学,你应该已经猜出这里面是什么了吧?」
其实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回答的问题,但我就是忍不住会想要再加上多余的说明。我自己也知道很丢脸,都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我居然还是想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漏掉一些细节没有注意到。我回答她:
「……我在南区体育馆看到一辆车。我想小佐内同学就是被押上那辆轻型厢型车给带走的,因为后座还掉了一张棒棒糖的包装纸。然后我们在副驾驶座发现一台疑似变声器的设备,当时我只是很直觉地认为小佐内同学就是被关在这里,除此之外并没有想太多。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实在很奇怪。当小佐内同学的母亲接到绑匪打来要求赎金的电话时,说对方「声音很不自然,好像是通过什么机器」。也就是说,绑匪使用了变声器。既然如此,变声器就不应该出现在副驾驶座上,而是要随时带在身边才对,这样才能随时打电话,而我也不认为这种东西有准备好几个的必要。所以我应该更早想到,变声器之所以会丢在车子里忘记拿走,是因为当石和她们把小佐内同学押进体育馆之后,就不再需要这个东西了。
对于石和她们来说,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变声器这个东西。换句话说,一开始那通要求赎金的电话根本就不是石和她们打的。再换句话说,石和驰美那伙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以小佐内同学的安全为条件,向她的父母勒索金钱这件事。
那么,那通电话到底是谁打的呢?既然不是石和她们,当然也不可能是被绑架的小佐内同学……那就只有川俣早苗了吧!」
小佐内同学轻轻地点了点头,伸手按下小型录音器的播放键。从机器里流出经过变声的低沉嗓音:
「这里是小佐内由纪的家吧?不要出声,安静地听我说。我就说这么一次,听不清楚是你家的事……你的宝贝女儿现在在我们手里,谁叫她给我们添了那么多麻烦。要我放她回去也不是不行,麻烦付点赔偿金。只要你们拿出五百万日币,我保证她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明白了吗?我会再打电话来的。」
小佐内同学按下停止播放键,把小型录音机拿到自己手边。
「这些台词都是事先想好的,只是把声音录进去而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怕临时太紧张,讲出什么不该讲的话就糟了……我是用这种借口说服早苗同学,请她照着稿子念一遍的。早苗同学也真可怜,居然就真的照我说的乖乖地录了这卷带子,而且还把它交给我。要是她的脑袋能够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那种口气,与其说是同情,还不是说是怜悯。我对于小佐内同学那种冷淡的态度产生了一种从未有的情绪,几乎无法控制我自己的嘴巴: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你先是煽动石和驰美绑架你自己,也针对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绑票案拟好了一套完全的应对之策。利用,把我当作你的棋子。但是光只有这样还不足以消你的心头之气。如果石和驰美被逮捕的罪名只是区区的限制人身自由,你是不会满意的。
于是,你录了这卷绑票勒赎的录音带,还把这通电话打来的时间点设计成我正好也在场的情况。如此一来,小佐内同学就能在限制人身自由上再添一笔……罪名是以取财为目的的绑架勒索!」
我感到一阵晕眩。因为我亲眼目睹小佐内同学的母亲接到勒索电话的过程,所以便轻易地相信了这整件事就是一起绑票案件。即使在整个事件的过程中,我也一度怀疑过小佐内同学的所作所为,但我有始终还是以适合石和驰美那群人绑架小佐内同学的前提进行调查。
然而,石和她们根本没有绑架小佐内同学。她们的确是把她抓走了、也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甚至还对她拳打脚踢。但是她们并没有绑票,正确地说,她们并没有提出赎金的要求。是小佐内同学刻意加重了她们的罪嫌,好让她们被处以更重的刑罚,就像是玩扑克牌的时候,三条再加一张就会变成铁支一样。
……「绑架」小佐内同学的人,其实就是小佐内同学自己。
小佐内同学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既没有想要蒙混过去,也没有打算一路装死到底的样子。她只是露出一对甜甜的酒窝笑
着说:
「没错。你终于答对了,小鸠同学。」
我进咬嘴唇,低下头。有一部分是因为之前猜错的悔恨令我一阵头晕,但不只是这样……不知道小佐内同学会如何解读我此刻的沉默,只见她用一种非常轻快又开朗的语气说:
「别担心,不会穿帮的。石和同学的那个帮派成员都是被她半强迫加入,所以彼此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信赖关系。她们把我绑走的时候,对于要怎么处置我也完全没有统一的意见。当然,如果所有被逮捕的人全都口径一致地坚称『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人打过那通要求赎金的电话』,是会有一点麻烦,但是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她们现在脑中一定都会浮现出另外一个人,想说『如果是那家伙,搞不好真的会背着我们偷偷地要求赎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早就利用早苗同学,把绑架我之后也许能趁机海捞一笔的观念深植到她们的潜意识里。
再加上警方只要一展开调查,便会在北条同学的轻型厢型车里起出那台变声器。当然,那也是我请早苗同学事先偷渡进去的。刚好石和同学对这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出现在车上的小玩意儿很感兴趣,还玩了一阵子呢!玩腻了也就随便扔在车上。换句话说,那台变声器已经沾上了石和同学那群人的全体指纹。
石和同学她们应该都不知道那台变声器是谁的东西。所以她们一定会怀疑自己以外的每个人,而变得互相猜忌。
就算这一切最后全部都穿帮了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让早苗同学相信,这整个计划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更何况我的手上还有——」小佐内同学轻抚着那台小型录音机。「还有这卷早苗同学打电话勒索时的录音带。我只是受到早苗同学的威胁而已,我才是可怜又无辜的受害者。」
小佐内同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着掩不住的得意,就好像她找到一样很好吃的甜食时,正在向别人献宝的样子。我忍不住说:
「犯罪可不比吃零食喔!小佐内同学。」
「咦……」
「陷人于罪就更不用说了。」
没错。这件事情说穿了,小佐内同学的计划就是要让石和驰美那群人为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她们当然有罪。因为再怎么说,绑架小佐内同学的行为的确是出于她们自己的判断,所以仍然是属于犯罪的行为。
但是,为了自己压根儿没做过的绑票勒赎被加重刑责,则又另当别论了……这种行为就叫做陷人于罪。
「一直以来,小佐内同学就常常破坏我们的约定喔!你明明和我约好要成为小市民,却还是常常露出穷追猛打、热衷复仇的表情,这种情绪你应该早就要忘掉了才是。我是不会批评你什么的啦!因为我其实也和你半斤八两。
但是呢,小佐内同学,你这次做得有点过分了。虽然那么轻易地就被小佐内同学煽动,而真的将绑架计划付诸行动的石和驰美她们有错在先,但是该怎么说咧……把莫须有的罪名硬扣到人家的头上毕竟是不对的。这是骗人耶嘛!小佐内同学,虽然你的能力常常令我刮目相看,但是我绝不认同你可以利用那种别人所没有的观察力和行动力和深谋远虑来害人。」
我的嗓门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然而,你却为了陷害别人而利用了川俣早苗、利用了堂岛健吾、也利用了我,我们都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成了你的共犯。
这太过分了,小佐内同学。我是不知道你有多恨石和驰美她们啦!可是不管再怎么说,这个谎言也都太恶劣了……你这个骗子。」
小佐内同学眨了一下眼睛。上一刻还像只小白兔一样,眼神彷徨无助地四处张望,下一刻便直勾勾地望着我,微微地低下头去。
「你说我是骗子……?」
「没错!」
小佐内同学擡起头来,和我四目相对。坐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没有戴帽子,顶着一颗妹妹头,从国三那年的夏天就跟我形影不离的小佐内同学。这段日子,我见过她各式各样的表情,高兴的表情、生气的表情、还是有所图谋的表情。
但是,现在的小佐内同学,却是我从来没有看过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在笑,但是慢慢地把视线移开的小佐内同学,那抹笑容与其说是冰冷,在我看来更像是有些落寞、有些筋疲力尽的样子。
4
「对,我是一个大骗子。我对小鸠同学和堂岛同学都说了谎话,说好要一起成为小市民的约定我也没遵守。
可是啊~小鸠同学不也是个大骗子吗?难道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吗?瞧瞧你穷追猛打、一路揭穿我的样子,根本是一副高兴得快要飞上天的嘴脸。运用自己的逻辑推理能力,不管是再细微的地方都逃不过你的法眼,这让你看起来非常有活力喔!说什么不想再推理了,根本是骗人的吧!你口中的『小市民』,其实也是骗人的吧!」
「这个嘛……」
其实我也注意到了,只不过,不是早说好不提这件事了吗?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以我才真的想要改过来嘛……
不对。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要改过来,相反的,我还挺乐在其中的。
要说我骗人,我其实也没话好反驳。
小佐内同学一字一句地从齿缝中迸出:
「这一切都是假的嘛。大家不是都觉得我和小鸠同学正在交往吗?但这件事也是骗人的。在学校里,大家都说『小佐内还真是害羞内向啊!』『小鸠同学是个笑容可掬、很好相处的人』,全都是骗人的。我连在家里都还在说谎。我想小鸠同学一定也是吧!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谎言……就连我们分别是「狐狸」和「狼」的这件事,肯定也是个谎言吧!因为小鸠同学都已经被我骗成这样了,却还是没有搞清楚重点。
如果只是因为石和同学她们很碍眼,可能就像小鸠同学刚才所说的一样,只要唆使她们绑架我就好了。但是我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呢?这点小鸠同学似乎一点都不明白,也没打算要明白。事实上,我根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只要石和同学她们不要真的想要绑架我,那我也就算了,所以我早就放弃煽动她绑架我的计划,毕竟没有人会故意让自己陷入危险的。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为了要报复,才会选择要真的被抓走了才能够发动的陷害攻势吗?」
小佐内同学沐浴在从玻璃窗上流淌进来的夏日阳光里,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我其实好害怕。不管我再怎么虚张声势,被打还是会痛的。一旦受了伤,一辈子都会有阴影。如果石和同学真的想对我不利,我当然希望能够把那种人从我身边隔离开来,能隔离多久就隔离多久。一年也好,半年也好,总之就是希望她能够从我身边消失,所以我才会把她设计成『绑匪』。我不惜拿我自己当饵,为此还被削下几块肉、断了几根骨头。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我会更害怕。如果说我的所作所为都是骗人的,那也只不过是为了逃离可怕的人不得不说的谎话罢了……
你说你原本相信过我对吧?但是我直到现在都还是相信着小鸠同学。你一定不明白我心里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因为你虽然逻辑推理能力很强,却不是一个可以和别人感同身受的人……这一点倒是跟我一样。
不过我的计划居然被拆解到这种程度,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啦!如果我们两个根本不是什么聪明的「狐狸」或「狼」,如果我们连立志成为「小市民」的目标都是只是一个谎言,那我们还剩下什么?你知道吗?」
我明明就不是什么「狐狸」,却硬要逼自己相信自己是只「狐狸」,还因此扬言要成为一个「小市民」。如果就连这些也只是谎言……
那不就跟棉花糖一样吗?外表膨胀着甜美的谎言,戳穿了其实只是一小撮的砂糖。
我当然知道会剩下什么喔!小佐内同学。
只见小佐内同学的嘴角慢慢地抽动了一下:
「剩下的,只是两个傲慢的高中生罢了……」
「小鸠同学,我们已经失去在一起的意义了。」
是我想太多了吗?我怎么觉得小佐内同学的语气里虽然带有一丝丝的悲怆感,但又不是感情用事的那种,而是非常沉稳的语气。
小佐内同学用两只手把那台小型录音机小心翼翼地收在掌中。几乎是像在跟那台机器对话一样,缓缓地接着说:
「一直以来,我其实有个想法。我们的约定原本就只是为了要帮助对方成为『小市民』,尽可能地帮助彼此。为了不被卷进麻烦里,为了能够平稳地度过每一天,为了不让任何人再指着我们的鼻子说『这家伙以前其实是怎样怎样的人』,我愿意掩护小鸠同学,而小鸠同学也愿意成为我的掩护……我想,对于国中时代的我们来说,这个约定时一定要遵守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是,已经够了。在船户高中,任谁都只会以为我们是普通的情侣。再说那些早在念
鹰羽国中的时候就已经认识我们的人,过了两年也都没再说什么了,不是吗?
更重要的是,我们立志想要成为『小市民』的目标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虽然口口声声嚷着要当小市民,可是心里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虽然口口声声大叹为什么自己不是小市民,可是心里根本就没有人真地想过要扮演好一个小市民的角色……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心态就会永远这么扭曲,你不觉得吗?」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其实我早就发现这一点了。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也就是我最像侦探的时候。如果都没有任何材料可以让我发挥,我甚至还会自己制造……这很明显是我太依赖小佐内同学了。」
「我也是,我也太依赖你带给我的安全感了。如果只是这样倒也还好,只是我们真的找不出成为小市民的意义的话,那就各自去面对自己的傲慢,把它当成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也未尝不可。」
这种关系感觉起来还颇令人反胃的。只有我和小佐内同学觉得自己很特别,但在外人面前却一个字也不能提,只能安安分分地过着平凡的高中生活……虽然我们现在的状况其实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如果这种状况可以带给我们快感,那么这种快感到底能不能摊开在阳光下,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的问题。问题是……
「问题是,小佐内同学,我们不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在一起的吗?」
「没错,我们之所以会走到一块儿,只不过是为了要给彼此方便罢了。今年暑假,小鸠同学虽然对我的邀请有许多疑问,却还是很配合地陪着我甜食吃透透,也是因为要遵守这个约定。你明明就不喜欢吃甜的,却还是愿意跟着我到处跑,也是因为想要知道我在算计什么吧!」
那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互惠的……而不是依存的关系。
「的确,当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总是会怀疑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因为可供分析的数据太少了,所以当我怀疑你不是单纯想要吃甜点的时候,还真的是满痛苦的呢!」
「我也是。虽然我很高兴小鸠同学什么都不问,默默地就跟来了,但我私底下却也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对那张地图滚瓜烂熟,感到头痛不已……那也是件满痛苦的事呢!」
双方都沉默了。
我在脑海里反复思量小佐内同学的建议。我们的「小市民」口号真的就要这样功成身退了吗?
我实在不敢下定论。因为只要稍微一松懈,我和小佐内同学一定又会马上走回头路吧!光是想像我已经觉得很痛苦了。所以事情并不是像小佐内同学所说,「小市民」已经失去它的意义之类的。
或者,我和小佐内同学为了加强我们的自制力,处心积虑来避免身陷棘手的状况,这样的做法已经出现了瓶颈?
这还满有可能的。如果我是因为在小佐内同学身边,才更像去解谜的话,那幺小佐内同学是因为我在身边,才会想尽各种办法报复的思考模式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和小佐内同学之间的关系早在八百年前就已经扭曲了,不是吗?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
看样子,我和小佐内同学在意见上虽然有些出入,以结论来说倒是相去不远。
「我倒不觉得我们在一起是没有意义的。」
小佐内同学倒抽了一口气。但我没理会她,继续说下去:
「只是失去了效果而已。所以小佐内同学的说法似乎也有道理。」
听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轻轻地叹了一口,然后摇摇头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我也只能这么说。」
「不是的,我不是指你回答的内容,而是你选择的方法。
小鸠同学,我啊~现在正在跟你谈分手喔!如果谈分手这三个字听起来太像情侣之间才会用的词汇,那就当我是要跟你解除合作关系好了。但是,如果这件事情已经困扰我很久,为什么我会一直拖到今天才讲出来呢?我想小鸠同学一定知道原因的。」
这种事情用膝盖想也知道吧!
「因为在石和驰美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之前,你是不可以跟我割袍断义的。」
「没错。你不觉得我这样做很自私吗?关于我设计陷害石和同学的事,你刚才明明还那么生气的。」
「石和同学那件事根本是违反游戏规则的好吗?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是,对于小佐内同学利用我的这件事,我根本没有理由生气。」
我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在面对这种状况的时候明明不需要冷静的说,但小佐内同学也非常地冷静。像小学生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微笑。
「你看吧!就算我自作主张地提出要跟你切八段,我们还是没办法像普通的情侣那样大吵一架。我们只会去判断这样是对的吗?这么做是最好的安排吗?不会生气,更不可能伤心。只要跟小鸠同学在一起,一直这样下去或许也无所谓。
……问题是我们又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刚好今天我把打从国中时代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做一个了断。所以我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说得也是。
我和小佐内同学之所以会走到一块儿,本来就只是一个权宜之计。
我试着做出结论:
「小佐内同学想说的话我已经明白了……那我们就分手吧!」
要百分之百地描述小佐内同学对我这句话的反应实在有点困难。
她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从眼角流出了一滴眼泪。这整件事情明明是小佐内同学起的头,我只是在研究过她的提议之后,决定接受她的建议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小鸠同学却说了一句:
「……对不起,小鸠同学……」
5
后来只剩我一个人留在里。
小佐内同学已经离开,至少这个暑假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第二学期开始之后,我们就会回到同学的关系。普通的同学关系。
我一个人也可以成为小市民,小佐内同学并非不可取代的存在。话说回来,本来就没有任何人是绝对必要、不可取代的存在吧?
只是,我还是觉得小佐内同学有点过分。小佐内由纪,明明身高就跟小学生没两样,又长了一张娃娃脸,看电影甚至还可以买半票,但是再怎么说也就是个十六岁的高中女生。这个人在转身离去之际背对着我说:
「但是啊~跟小鸠同学一起到处去吃甜食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喔!」
这句话实在是太多余了啦!说了只是徒增伤感嘛!小佐内同学。既然你要扯谎,就应该像那些诈骗集团一样,所有不利于自己的事情都要一直掩饰到最后才对嘛!
这点我可就比你强多了。因为我并没有把「我也是」三个字说出口。
事情已经结束,幕也放下来了,演员也都退场。留下来的只有小鸠常悟朗、西渐的夏日夕阳、和只剩半杯的夏季限定热带水果圣代。我把长长的汤匙伸进杯子里,挖起一勺已经溶成黏糊糊的一团,混成淡淡粉红色的液体,放进嘴里。
「……恶!」
好甜。
太甜了,甜得好恶心。是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甜腻。我的胃剧烈地纠成一团,胸口也透不过气来。赶紧用纸巾捂住嘴巴,咬紧牙关,等待那恶心的甜腻淡去。
太超过了,真的是甜得太超过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不敢再吃圣代了。
石和驰美果然还是被送进了少年感化院,正确的罪名并没有对外公开,就连小佐内由纪被绑架的案件也只在报纸的社会版占了小小的篇幅。报导中形容这件事情是「一群不良少女绑架了其中一位成员」,至于被列为「其中一位成员」的小佐内同学作何感想,我已经无从得知了。堂岛健吾和川俣夏澄正在交往的关系也被爆了出来。
从此之后,每当我在咖啡厅的菜单上看到圣代的照片,就会想起那次的事件。甜到腻死人的回忆也会排山倒海地涌上来,烧痛我的心,所以从那天开始我就不敢再吃圣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