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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过去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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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擦拭着汗水。

「夏天到了呢。」

我也呻吟着,并以衬衫帮脸搧风。井崎和距离最近,我们这里也看得见的贩卖机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子后,便稍稍对机器泄愤,走到其他方向去了。看来是没有他所要找的饮料。

「我都搞不懂他这个人是好是坏了。」

我轻声喃喃道,皇便呵呵发笑。

「他是笨拙啦。」

「在了解这点之前,也太花时间了。」

「对吧。那样很可惜呢。」

一回神,我才注意到我们老是在讨论井崎的事。总觉得没来由地火大起来,于是我强行改变话题。

「皇同学,暑假你有要去哪玩吗?」

「嗯……不晓得耶。毕竟我今年是考生嘛。」

皇先前还夸口要三人到处去玩。听到这番不像她会说的话,我笑道:

「感觉即使要应考,你也会扎扎实实地玩耍呢。」

「咦,我并不喜欢游手好闲啦,只是想适度地喘口气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也十分清楚她待在自习室的时间很长。

「那你呢?会去哪里吗?」

「不,原则上暑假我都不会离开家里,这和考试无关。」

「咦?你在家都做些什么?」

「打电玩或看漫画……还有读书。」

「毕竟你成绩很好嘛。」

「还好啦,要是成绩和我的苦读不成比例,那就伤脑筋了。」

「该说你成绩优秀还是头脑好呢?感觉你脑筋动得很快。」

「谁知道呢?井崎还说我用功过度像个蠢蛋一样。」

「啊哈哈。」

皇总是笑口常开。她笑起来脸上会出现小小的酒窝,让原本就很稚嫩的形象变得更加孩子气。见到她这般表情,我愈来愈搞不懂她为何会和井崎交好。

「皇同学,你和井崎为什么会

是好朋友呢?」

我想说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将至今有意无意错过的问题,直接对皇提了出来。她好一阵子都没有回答。吹过树荫的夏季徐风,吹着她那头长长的秀发。当我思索着「马尾也很适合她呢」的时候,皇忽然开口了。

「很奇妙?」

我花了些许时间才明白,她是以疑问句回应我最初的提问。

「该说是奇妙吗……嗯,确实如此。」

「果然是这样吗?毕竟是藤二嘛,光是和特定人士亲近就会受到瞩目。」

「原来你有自觉啊。」

「不过藤二可能没有就是了。」

皇一副伤脑筋似地笑了。

「我呀,是狐狸呢。」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令我大吃一惊。

「呃,是指狐狸幻化而成的意思吗?」

「不对、不对。」

皇露出微笑说:

「有句话叫『狐假虎威』对吧。我就是假借藤二这只老虎威风的狐狸。」

我歪过头,仍然不太理解她的话中之意。

「我从前曾经被霸凌过。」

皇讲得云淡风轻,我却是绷紧了神经。

「抱歉,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无妨。」

「不会,我不要紧,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是高一或高二时发生的吗?」

「嗯,班上同学稍微恶整了我一下。」

八成并非「稍微恶整」的程度,这很容易想像。既然当事人清楚明白地断定是霸凌,那么同学想必对她做了相当偏激的事情。

「举凡像是鞋子被藏起来,或是桌子遭到涂鸦等等,都是很常见的手法啦。」

「为什么你会……」

话说到一半,我便噤声不语。

我隐隐约约察觉到,她之所以会被欺凌的理由。

即使是在现在的班上,皇也很格格不入。她有些与众不同,有时候话题会起得很突然,还会使用独特的措辞。在学校生活这种整齐划一的人际关系当中,那种个性往往会在负面意义上引人注目。再加上皇看起来又很稚气,简单说就是凑齐了容易遭到欺负的条件。

「我不太记得起因是什么,总之他们就是看我不顺眼。我想现在肯定也是啦。」

皇罕见地露出浅笑。换句话说,那是在强颜欢笑吧。这表示要谈论那些人的时候,不这么做就无法压抑心中情感。

「然后,有次下课时间我被叫去了屋顶。」

皇的双眼蒙上阴霾。

「对方说,我的头发长到让人很烦躁,所以要帮我剪掉。他们试图拿一般剪纸用的剪刀动手。我实在是不愿意,于是抵抗,结果演变成拳打脚踢的骚动。这时,藤二碰巧人在屋顶上。他好像是打算跷课的样子。」

老虎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登场了。

「虽然我有种『既然你在这里,一开始就来救我呀』的感觉就是了。总而言之,藤二出面说了一句:『你们还要继续闹吗?』大伙都觉得藤二很可怕,所以一哄而散地逃跑了,只有我被留下来。正巧这时上课钟声响起,藤二问我『要不要一起跷课』,我同意了,两人就一起溜掉。我还是第一次旷课耶。从此以后,我就经常会和他说话。」

皇害臊地抓着头。

「所以说呀,我是假借老虎威风的狐狸。自从我和他熟稔后,霸凌就不再发生。但那是因为大家害怕藤二,也不愿接近待在他身边的我,我其实什么都没做。藤二一定也很清楚自己被利用了,可是,他是在心知肚明的状况下甘愿如此。或许他其实压根儿不想搭理我,只是在教室里让我当狐狸,好给大家看。」

我望见井崎从对面走回来。那小子之所以和皇要好,是为了保护她?若非从皇的口中亲耳听见,我根本无法置信。不过,实际上井崎在教室里和皇处得很好,表现出她背后有自己这个靠山给班上看。假如这成了霸凌的抑止力……对皇来说,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呢?

因此,皇不论再怎么被井崎反复放鸽子,还是会约他,井崎则会在疯狂失约后补偿她。他们俩毁约到此等地步依然成立的奇妙友情,感觉我稍稍窥见了比想像中要来得复杂许多的内核。

「神谷,你别胡闹了。」

井崎冷不防地对我发飙。

「别叫我买Dr. Pepper这种一般贩卖机不会有的冷门饮料啦。」

「那才不冷门。」

「给我喝可乐解馋。拜你所赐,我的可乐都变成温的。」

「请节哀顺变。」

我窃笑着收下饮料。确实就如井崎所言,我并不是特别想喝这东西,只是想害他伤脑筋。但在听闻皇的状况后,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有点对不起井崎的事。

*

距离暑假进入倒数读秒的某一天,我再度于补习班下课的路上看到井崎。我打算走车站后方回家时,经过的那条冷清小巷另一头,传来了明显在动武的气息。原想视而不见的我,带着看热闹的心态偷偷望去,便发现正在挥拳的人是井崎。状况看来是一对三,不过井崎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只见其中的两人瘫在地上。

我听过车站后方治安不好的传言,一看到原来会发生这种事,我就了然于心了。虽然置之不理应该也要结束了,但这种时候是不是找警察来比较好呢?就我所知,距离此处最近的派出所位于隔着车站的反方向。感觉在我前去报警的期间,这场架就要落幕了。既然如此,或许放着不管就行,可是如今在那里高举拳头的人是我的朋友。更重要的是,如果是皇的话,她铁定会毫不犹豫地出面阻止。

我叹一口气,走下自行车。真是的,我们都是考生,真希望他别惹麻烦啊——我内心如是想,同时往井崎身后靠近。在他正要挥下紧握的拳头时,我从后方握住他的手阻拦。

「怎样啦?」

我看得出来,懒洋洋地回过头来的井崎,那双瞳孔一看到我便放大许多。他的脸上又变得满是伤痕。明明脸颊的旧伤好不容易快好了,这次另一边又增添新的伤口。虽然多亏这小子成天做这些事情,皇才能当一只借用老虎威风的狐狸,但也够了吧。井崎用不着打架,也已经是老虎了啊。

「你还要继续闹吗?」

我一开口询问,井崎便稍稍放缓力道。

「是这些人先来挑衅的。」

这些人——定睛一瞧,他们的个头全都比井崎小一圈,而且身上的制服似曾相似。

「就叫你别理会了。」

「他们死缠着我说,我刘海太长啊。」

「那是事实啊,你剪一下啦。」

我苦笑着放开井崎的手,于是井崎也放掉了对方被他另一只手揪住的领口,而后一脸无趣地咂了个嘴。

「神谷,你出现的时机真不凑巧。」

「我也深受其害啊。」

「别发自内心地耍白痴啦。我才倒楣吧?」

「大家都半斤八两吧。真是的,又搞得一身伤。」

井崎的制服浑身脏兮兮,相当不成体统。他有自觉明天是结业式吗?

「周末有皇同学的演奏会耶,你想带着满身伤痕参加吗?」

「我根本没说要去。」

「我也没听你说不去。」

「我不去。」

「我没有要听你赌气。」

我对瘫在地上的三人说:

「找碴也要挑一下对象。你们差不多快放暑假了吧?要妄自尊大是可以,不过也该适可而止啊。」

虚弱地站了起来的三人,脸上都各自有着偌大的瘀青。唉,既然是他们先找碴,这些伤也只能让对方当成学费了。真希望他们就此学乖,别再做傻事。

三人并没有撂下狠话,摇摇晃晃地离去。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喃喃说道:

「那是三中的制服耶。」

「那又怎样?」

「别对国中生动气啦。你明年就是大学生了。」

「就跟你说是对方来挑衅的啊。」

井崎吐了一口掺着血的唾沫。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在由车站后方延伸而出的河堤上。因为井崎往那儿走,我只是跟着他罢了。这么说来,我并不清楚这小子住在哪里。虽然井崎不发一语,但我可以强烈感受到他内心抱怨着「别跟在我后面」。尽管如此,我依然牵着自行车,紧跟在他后头。

不久,按捺不住的井崎低声说道:

「你是要我怎样啦?」

我耸了耸肩。

「没要你怎样啊。」

「那你干嘛跟过来?」

「我只是想说,还没听到你的回复。」

「什么回复?」

「你到底要不要去皇同学的

演奏会?」

「我说了不去啊。」

「我也说没有要听你赌气吧。」

井崎焦躁地踹飞小石子。

「『不去』这个答案为啥会是赌气?」

「如果是『没办法去』我可以理解,『不去』就是在意气用事吧。因为那是你的判断。」

井崎霎时间目瞪口呆,露出一副像在说「搞砸了」的表情后,重新改口说「不能去」。然而,为时已晚。

「你来嘛。皇同学等了你三年耶。」

「……才没有等那么久咧。」

「你并非单纯在借她威风吧?」

井崎歪头不解。他果然不晓得我在讲什么吗?

「我的意思是,既然是朋友就去一趟啦。这都是最后一次了。比起兜圈子利用打篮球补偿,这样皇同学会开心许多喔。」

「你在讲什么?」

他是毫无自觉,抑或是在装傻呢?无论答案为何,他都很笨拙。

「你愈来愈像奏音了。」

井崎一脸烦躁地开口的模样很逗趣。

「基本上我是站在皇同学这边的。不用想也知道我会挺谁。」

「烦死了。」

他简短地抛下这句话,便死心似地停下脚步。

我们正好来到桥上。月亮映照在河面。这里到底是哪里?现在又是几点?那种事根本不重要。我心想,我们现在八成在讨论极其重要的事,比起考试或打工都来得要紧许多。友情?并不是那么离谱的东西,而是更为单纯的状况。这关乎男人之间——或说是人与人之间的仁义。

「阿宏。」

他开口呼唤我。这是井崎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有没有OK绷?我血流不止。」

我笑了。

「才没有。男生准备得那么周到很恶心吧。」

「的确。」

我们俩相视而笑。一方伤痕累累,另一方则是一脸倦容。不知是否因为在笑,或是水面漾起的涟漪之故,我们映在河面上的朦胧人影,轮廓模糊不清地摇曳着。

*

藤二把头发剪了。

那是在他出席皇的演奏会——亦即七月下旬的事。

「我还想说是谁呢。」

我毫不客气地大笑。其实藤二的发型并不怪,反而该说是剪得很英俊,只是我看不习惯,还有那份爽朗和他很不搭。藤二说一声「吵死了」,胡乱抓起他那变短的头发。

「这样很有夏天的风格,不赖啊。你应该平常就剪短一点啦。」

「我会再留长的,这次要一年不剪头发。」

我不晓得他是在赌什么气,只见藤二如此声明,而后气呼呼地就座。

因为是高中管乐社的定期演奏会,观众净是和我们一样的高中生,不然就是看似监护者的大人,不过人还满多的,可谓高朋满座。我和藤二坐在最前排。藤二原本说想坐后面,可是那样一来皇就不会注意到他了。今天他有来这件事很重要,所以我说服了藤二,让他坐在最前排正中央的位子。

「话说回来,皇同学负责的是什么乐器?」

「那叫啥来着……好像是叫God Father的乐器。」

「喔……Fagotto——低音管是吗?」

管乐器经常会被拿来比喻个性,而皇总给我单簧管的印象。就体格上而言,她不符合低音乐器(上低音号、长号、低音号)的形象;大受欢迎的长笛、小号以及主张强烈的萨克斯风,似乎也不太适合内敛的皇。温文儒雅的她,感觉吹奏纤细的单簧管或双簧管比较合适,结果居然是低音管吗?

「低音管是什么样的东西啊?」

「纵长型的茶色乐器。」

「……那不是小提琴吗?」

「小提琴不是纵长型的吧?是说,管乐不会有小提琴出现啦。」

在我们聊着大外行的对话时,来到了开演的时间,于是蜂鸣器响起。

皇和其他演奏者一同抱着低音管走出来。隔了一会儿指挥出现后,场中便掌声雷动。不晓得是否因为紧张,皇的眼神飘移,视线在相当高的地方徘回不定,很难说会不会注意到舞台下的我们。啊,她望向下方了,有看到这里吗?发现我们了吗?见皇杏眼圆睁,我以手肘轻轻撞一下藤二。「干嘛啦?」虽然藤二稍稍抱怨,但还是微微举起手来。我看见皇稍微点个头,脸上还挂着笑容。她一副十分害臊的模样摩擦着发丝。喔,她察觉到了。硬是把藤二带来真是太好了。

在其后的演奏中,藤二一句抱怨也没有,静静听着音乐。尽管他看似茫茫然地望着整群人,实际上应该是在看皇吧。皇确实地将偌大的低音管吹奏自如(我听不出个人的乐声,不过至少从旁看来是如此),演奏本身非常悦耳,我觉得很棒。有的曲子活力十足,有的节奏明快,还有阳光的曲调令人感受到今后将要到来的季节。

我心想,夏天要来了呢。

这肯定是我们三人一同度过的第一个夏天,也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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