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过去3(2/2)
奏音似乎看穿了,只见她笑着带过。感觉她的笑容也有别于平时,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正视奏音的脸庞。
「抱歉喔,我迟到了。我们走吧。」
我们要搭半小时左右的电车到目的地那一站。电车里四处可见做浴衣打扮的女生,而我坐在车上时,不自觉地就寡言起来;当藤二和奏音在聊天时,我也只是敷衍地答腔。明明我们经常三人在一块儿,之所以会异于平常,是由于奏音身穿浴衣的关系吗?可是她本身一如往常,所以不一样的人是我吗?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看向她,可是又很想看,于是不禁偷瞄。像是她绑着腰带的胸部那一带、从袖口隐约可见的纤细手臂、每当微笑便会浮现的小酒窝,以及平日被头发挡住的白皙后颈十分耀眼。
我曾有许多次觉得奏音很可爱,不过——尽管很没礼貌——从未认为她漂亮。脂粉未施又老是放下头发的奏音,便服也不讲究。很适合单纯装扮的她,鲜少精心妆点自己。正因如此,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奏音坦白说美极了,令我心头小鹿乱撞。
「你干嘛从刚刚开始就一声不吭啊?」
藤二戳戳我。
「咦?没有……我想说难得你在,就让你聊吧。」
我随口胡诌。感觉我好像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胡说八道。
「光靠我,场面哪撑得下去啦,你给我说话。」
「奇怪,藤二,你不擅长和我说话吗?我还是初次耳闻耶。」
奏音感到逗趣似地笑了。
「反正我就是不擅于跟任何人讲话啦。」
「话是这么说,但你明明在打工地点就很平常地跟人交谈。」
奏音鼓起了脸颊。
「不过,谢谢你喔,阿宏。藤二今天会来,都是托了你的福。」
奏音把脸转向我这边,于是我目光游移着。
「不,我并没有特别做什么……」
「明明就有。你不是那般喋喋不休地叮咛我吗?」
「我想说根本是马耳东风吧。」
「就算是马,被人这样死缠烂打地吹着风,也是会觉得刺耳啊。」
「是这样吗?那今后我也要缠着你死命吹风。」
当我说着笑话时,才好不容易能够稍微正常地开口。
我心想,有藤二在真是太好了。要是我在这种情形下和奏音两人独处,搞不好我会慌张失措到那个有点迟钝的当事人都感觉得出来,导致一句话都无法好好说。今天的我当真怪怪的。区区浴衣就让我动摇成这样,抵抗力也太差了吧。
我们在烟火大会那一站下了电车,便有为数众多的人群和我们一起走出月台。也许是想到即将到来的人山人海而感到厌烦,藤二毫不保留地露出一脸不悦又想回去的表情。于是我推着他的背,奏音则自然而然地从后方跟上来。这么说来,我们三人走在路上的时候,经常会变成这样的排列。
橘红色的天空由边边一点一滴地染上暮色,夜晚即将到来。我好久没看烟火了。假如不是和奏音及藤二在一起,照理说今年夏天我会为了准备考试而足不出户,可是,如今我却像这样走在人潮里。过去奏音曾说,这是最后的青春。我们的青春被定下了一个期限。高中最后的暑假,令人有点惆怅。我很意外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感伤。
这是一座面海的城镇,烟火将要从那儿发射。镇上呈阶梯状,标高愈远离海洋愈是提升,后面则是山脉。如果要看烟火,去海边或爬上山都行,考量到奏音的双脚,尽管可能会很拥挤,但应该选择海边吧——当我如是想的时候,有人拉扯我的T恤下摆。
回头一看,发现是奏音。
「抱歉,你走得有点太快了。」
见到奏音按着浴衣下摆,使我猛然一惊。
「喔……对不起。」
我忘记奏音那样不好走路了,于是刻意放缓步调。被她揪住的T恤触感格外鲜明,因此我拼命转动脑袋,避免注意力被带到那儿去。
「人还挺多的呢。」
奏音起了个话头,我松一口气,立即跟上话题。
「我原以为活动规模没那么大,不过还是有人来耶。」
「对吧?我们要在哪里看才好呢?」
「要去海边吗?」
「嗯……感觉会很多人耶。」
「可是上山你会很辛苦吧?毕竟那样很难走。」
「考虑到回程,我不太想跑到远处呢。」
本来想询问藤二的意见,结果发现他独自一人快步走在前头。真是个不机灵的家伙——我佯装对自身情况浑然未觉,开口呼唤藤二。他停下脚步,一脸无趣地等我们追上去。
「藤二,你觉得哪边好?」
「啊?」
「要去海边,还是稍微爬到山上?」
「山上吧,海边会很拥挤喔。」
「但是奏音走路很辛苦耶。」
藤二瞄了奏音一眼。
「喔,浴衣是吧……那去海边好了。」
奏音略显过意不去地挥了挥手。
「用不着那么顾虑我啦。只要步伐不快,我就跟得上。」
「如果你要讲这种话,一开始就穿便服来啦。别说了,选轻松的那边。」
尽管语气一如往常地粗鲁,但就藤二而言是罕见的温柔。奏音霎时杏眼圆睁,而后颔首同意。就此决定到海边的我们,再次迈出步伐。
「对了。」
「嗯?」奏音说。
「你要抓到什么时候啊?」
我是在说T恤。奏音猛然放开手。
「啊,抱歉,衣服可能松掉了。」
「不,没关系啦。」
好像希望她再多抓一会儿,又似乎觉得她放开手让我松一口气——我装作没有注意到这股复杂的情绪。有人在我脑中喃喃说,就算那么做也来不及了,但我没听见、没听见。
当我们朝海边的方向走去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人潮也愈来愈拥挤,我和身边的人撞到肩膀。我拼老命追赶着藤二的背影,并不时确认奏音有没有从后方跟上。我干嘛要走在正中间呢?早知道走最前面就好了——我事到如今才感到后悔。
「阿宏。」
后头传来奏音略显遥远的呼唤。
「等一下,阿宏。」
我猛然回头,发现别人挤进我俩之间,使奏音差点走散。奏音伸出的手,像是要被人群吞没似地,即将消失无踪。
我倏地把手伸出去。
可能因为是反射动作,并没有犹豫不决。
我们的手交叠在一块儿,自然而然地牵起来。
奏音的手很小且有点冰凉,可是确实带有她的温度,令我几近疯狂。我拉着奏音的手,稍微强硬地让她来到自己身边。
「抱歉,谢谢你。」
我无法正视她微笑的脸庞,于是把脸撇向前方,而后直接迈开脚步。
我牵着奏音的手走了出去。
当然,这并非错失了放开手的机会。
「阿宏?」
奏音感到不知所措的气息传过来,不过我们依然牵着手继续走。纵使走在前方的藤二回过头来,铁定也不会注意到我俩的手紧紧相系吧。尽管如此,我的心脏仍剧烈跳动,每一根血管内所流的血都躁动不已,令我呼吸困难。
已经束手无策了。
毫无蒙混的余地。
我喜欢奏音。我喜欢上了皇奏音。
我稍微用力,紧握住她的小手。
那份触感好似犹疑,又像困惑。
我没有办法回头。
脸颊好烫。
直到放开手为止,我都无法回过头去。
奏音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呢?
会是困窘吗?
会是害羞吗?
还是在笑呢?
不论她挂着何种神情,我都没有办法直视。
我甚至以为,自己无法再次直直望向她的脸庞。
不久后,潮水的气味扑鼻而来,第一颗烟火升上天空——
身为高中生的我,是个不知恋爱为何物的人。
我知道这个词汇,也理解它的意思,并清楚它是体验后才会有所领悟的现象。没错,我知晓「恋爱」却不了解它。我不是在哀叹自己没有办法谈恋爱,只是茫茫然地心想,对于人际关系淡薄的
我来说,这辈子铁定和它无缘吧。
然而,在樱花飞舞飘落的四月,我遇见了你。
这会是一件幸福的事吗?
我愈是想她,胸口便愈是苦闷,像是被紧紧揪住。然而见到她就会开心雀跃,自然涌现出笑容。无论有没有看到她,我都满脑子思索、挂念着她。这俨然是一种病。名为恋爱的病症。
我心想,若是这份心意能获得回报,将有多么幸福,但同时也害怕采取行动。这是因为,在得到某种非同小可的事物时,我必须放弃至今拥有的东西。
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不期盼自己被她喜欢上,进而从她的角度帮自己评分。在此只有一个极度任性妄为且自我中心的欲望,丝毫没有顾虑到对方的感受。可是,我却忍不住盼望得知她的心意。现在的她,脑中在想什么?心中有何情感?又是怎么看待我这个人的呢?
身为高中生的我,变成知道恋爱为何物的人了。
我明白到,原来恋爱是如此棘手的情感。
一旦知晓就无法回头,往后我肯定不会想屡次体会这种心情吧。
海边既已人满为患,于是我们靠近沿岸步道旁,擡头仰望天空。陆续发射的烟火在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火焰花朵,之后绚烂夺目地落入海中。开始施放烟火后,我们便不再交谈,而是各自发出赞叹声,入迷地看着天空。我和奏音的手已经放开了。我刻意选藤二右侧站,奏音则站在他左侧。人在中间的藤二静静地看着烟火。奏音的声音不时传来,而我则是发出欢呼声,借以掩盖过去。
大约两千发的烟火放完后,我的脑袋稍微清晰了点。刚才我那么做,只是为了让奏音方便走路罢了,并没有不良居心。实际上的确人满为患,而奏音穿着浴衣也很难走动。我觉得替她做这点事,还算是勉强维持在朋友的范畴里。感觉只要别刻意重提,就会变成那么一回事。
——只不过,那时我所承认的心情,并不会因此烟消云散。
我们逆着打道回府的人潮,在放完烟火后的海边稍微走了一阵子。沿岸有摆摊的店家,我们便逛了好一会儿。渴了就买弹珠汽水,饿了就买章鱼烧。
来到沙滩的角落,我们见到岸边摆放着消波块。每当夜晚的海洋高高打起浪过来,它便使波涛碎散,令其扬起白色水花。这附近人烟罕至,于是我们坐在防波堤上,一面眺望着钻过消波块缝隙的浪花,一面把章鱼烧送入口中。我们为带了点寒意的海风颤抖,同时从嘴里呼着热气。
「哎呀,还挺不错的呢。」
奏音满足地说道。
「今天不但藤二在,还吃到章鱼烧了,是个感觉不赖的暑假。」
「其实现在根本不是玩耍的时候就是了。」
尽管藤二直言不讳,他的侧脸却似乎要比平时柔和。剪短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摇曳不止。
「若是没办法三个人齐聚出游,我就无法认真念书准备应考嘛。这下子总算能拿出真本事。」
没能和藤二一同出门,一直是奏音心中的一个遗憾吧。藤二似乎对此也有自觉,这次并未出言搅和,只是默默地动嘴咀嚼。
「阿宏,你从刚刚就很安静耶,不要紧吗?」
听见奏音的关心,发愣的我露出苦笑,摇了摇头。
「我好像有点累了。」
「毕竟那么多人嘛。」
「不过幸好能来这一趟。烟火施放的地点要比我想像中还近许多,吓了我一跳。」
「脖子很酸对吧。」
能够和奏音正常交谈,让我松一口气。明天起我们又会在自习室或补习班的课程中碰面,不要有什么一反常态的尴尬状况比较好。
我隐隐约约明白到,我们彼此都想将那件事当成没发生过,而我也觉得这样就好。纵然无法连心意都抹煞掉,不过还能悬崖勒马。尽管八成会备受煎熬,我也甘之如饴。这样就好,至少我不用摧毁任何事物。
之后我们懒懒散散地打发了一段时间,在电车应该稍微比较不挤的时候才踏上归途。
明月高挂在半空中。今晚是满月,可惜云朵颇多,只看得见半颗月亮。气象预报感觉会准的样子。
「搞不好会下雨,我们赶快回去吧。」
奏音说。
「我有带伞喔。」
「阿宏,你准备得真周到呢。」
「因为我有看气象预报。」
「如果下起雨,你愿意让我进去避一避吗?」
奏音应当是挂心浴衣才会这么说,可是听她那么说,我的脑袋差点往奇妙的方向发展出妄想。
「这把伞很小,没办法撑两个人,就借给你吧。」
「咦?可是那样你会淋湿耶。」
「我身上穿的衣服湿掉也无妨。再说,前提是真的有下雨的话啦。我们赶紧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我们留意着身穿浴衣的奏音,以不过快的脚步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连忙赶回去。带头的人是我,奏音跟在后面,藤二殿后。偏偏就是在这种时候会一直遇上红灯,我焦急地反复端详着天空和交通号志。
到车站之前,幸好都没下雨。回程的电车相当安静,坐在我隔壁的奏音正在打盹,藤二则是一脸茫然地凝望前方,搞不清楚是醒着还睡着了。我尽力不让自己意识到奏音的温度,同时数着剩下几站。还有五站……剩四站了。三……二……
回到我们会面的车站时,月亮已完全被云层掩盖住。夜晚的空气有雨水的气味,感觉差不多要下雨了,可是说不定能够勉强撑到我们各自回到家的时候。藤二要稍走一段路到其他车站去转车,而我和奏音已到离家最近的车站,因此要走回去。我们两个到半途都会走同一条路,所以之后会有点尴尬,不过如果是现在,还可以推说沉默是疲惫所导致的吧。
——明明事情有机会风平浪静地划下句点,但……
藤二出其不意地喊了句:「喂,阿宏。」
这声来得极其唐突。
毫无任何铺陈、脉络或伏笔,藤二忽然就这么说:
「你喜欢奏音对吧?」
我和奏音都停下脚步。藤二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对夏天的慵懒热带夜烦躁不已的表情,感觉压根儿不是要谈论恋爱情事的氛围,可是,他却直直望向我的双眼,重复一次。
「你喜欢奏音对吧?」
我的脑袋迸发出火花,不晓得该如何回应才好。想回答「没错!」和「不对!」的两个自己,正在脑中浴血奋战。两柄长剑彼此碰撞,火星四溅。
似乎当作我默认的藤二,转向奏音开口:
「太好了耶,奏音。阿宏说他喜欢你。」
奏音并未回头望向我,因此我不知道她现在脸上挂着什么样的神情。从我的角度看去,唯有她白皙的后颈格外清晰可见。我看见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颈项上。
下雨了。
我猛然回神,气急败坏地说:
「喂,你别自说自话。」
「难道不是吗?」
「不是啦!」
我的脑内战争似乎尘埃落定了。我打开雨伞塞到奏音手上,再狠瞪着藤二。
「你别自作主张啦。这种事不能凭臆测来说吧。」
「臆测?我觉得是事实啊。」
藤二的表情很认真,而我感到愤慨。
「这是哪门子事实啦?你有根据吗?」
「你们两个牵手了吧。」
我的心脏猛烈一跳。
感觉奏音的肩膀也稍稍颤抖一下。
被他看到了?他有注意到?那时藤二并未回过头来,我还以为没被他瞧见。他是何时察觉的?
「……那是……」
「我并不是在逗你。这是好事。我只是想从你口中亲耳听到罢了。」
的确,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调侃我。只不过,这令我没来由地一肚子火。为什么净是在这种时候,他会露出这种正经到可怕的模样?
「那不是喜欢,只是因为奏音看起来不好走罢了。」
「假如只是扶她一下子,或许是那样没错。可是一直牵着手走路,已经超越朋友的范畴了。」
「这并非由你来决定的事情。」
「是啊,那就由你来决定吧。」
「这不是决不决定的问题!」
在我的语气变得更加激动时,一道喊着「别吵了!」的尖叫声介入。
是奏音。她的神情掩盖在我递过去的雨伞底下,未能得见。唯一确切无疑的是她语带颤抖这件事。
「难得我们玩得那么开心,你们别这样。」
听闻奏音细若蚊蚋的嗓音,藤二似乎也猛然回神。
「……抱歉。」
藤二
会乖乖道歉真是件稀奇的事。我也小小声地开口赔罪。这时雨势变强,我和藤二淋成了落汤鸡。
「回家吧?你们两个都会感冒的。」
语毕,奏音稍稍举高雨伞递向我这边。此时我吓了一跳。
她哭了。
奏音以手遮掩红红的鼻头,即使如此,依然无法完全掩藏起泪水及哭红的双眼。这些状况强烈述说着她受到伤害了。
会是谁呢?
是我或藤二其中一人伤到她了吧。
是我吗?
抑或是藤二呢?
……两者皆是吧。
「我要回去了。」
藤二说完便匆匆离开现场,在最后的最后,留下我和奏音两人独处。然而,如今是尴尬到极点的状况。
「我也……」
「阿宏。」
奏音以微弱的嗓音叫住我,我便像是触电似地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我们一起回去吧。不好意思借用你的伞。」
感觉在这里甩开她,会让她更受伤。身为一个男人,我也觉得不能在这种时间让身穿浴衣的她独自回家。
我从奏音手中接过伞。
「……我来撑吧。」
「嗯。」
奏音的头低低的,并未擡起来。
「那个……奏音。」
「嗯?」
「……不,没什么。」
「嗯。」
哪可能没什么?我该对她说的话有「谢谢你」和「对不起」,可是两者都不适合目前的气氛。
发生那种事之后,我究竟该说什么才好?应该怎么讲,才能奇迹般地颠覆此种绝望的状况?
我强烈地感受到身旁她的存在,同时竭尽全力寻找应当对她述说的话语,可是到最后都遍寻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