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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A life-size li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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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非常喜欢捉迷藏,也从不放水。那天,我躲藏得非常高明。高明得直到其他孩子们全被找出来,当鬼的孩子放弃寻找为止,都没被发现。

无论过了多久,我还是没被找到。虽然我一点一点地移动到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但此举是没有意义的。当然啰,因为那里已经没有鬼在找我了。直截了当的说,玩捉迷藏时没被任何人找到,根本就是桩悲剧。

我这个爱哭鬼,就一直躲在那里哭泣着。

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件无谓的小事。不过是自顾自地享乐,却以失败告终罢了。但当时的我只是一味地哭泣。

此时,出现在我面前的人就是佐伯。

她也参加了捉迷藏,并很快就被找到,然后独自持续寻找着还没被发现的我。看见我哭泣,佐伯也跟着哭了起来。我跟佐伯的相遇经过就是这么逊。

在傍晚时分的校圔、宛如黑暗巢穴般的校舍前,我们一边哭着,一边聊着彼此的事。当时我第一次发现,我跟佐伯的家庭环境竟极为雷同。

我们都失去了双亲之一。佐伯在上幼稚圜前,母亲便过世了,而我的父亲打一开始便从未跟母亲一同生活。因为觉得麻烦,我不清楚却也从没问过原因。

我们的父母都因为工作的缘故鲜少回家,而我们都没有兄弟姊妹,所以总是独自一人待在家中。我们都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筑起一道墙,却也期待着有人能闯入墙壁内侧。

无论是谁都好,我们由衷地这么想。我需要的人并不是佐伯,佐伯需要的人也不是我。只要有个能互相安慰、与自己相似的对象存在即可。不过对我们而言,那也只有彼此而已。

那天回家路上,我们顶着哭肿的双眼到杂货店去,拿出彼此的钱凑在一起买了冰淇淋。两人都是香草口味的。

我们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以极慢的步伐走向自己家,那没有半个人在的家。

分开时,佐伯开口:

「从今天起,就由我来守护你。」

我会变得更强,强到随时都能安慰你,所以你可以随时哭泣也无所谓。她这么说。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哭过了。

从国小二年级起到国中三年级为止的七年间,她从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即便是大约四年前,我被发现得了绝对无法痊愈的不治之症时也是,她虽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但还是没有流下泪来。

这七年来,我一直活在她的守护之下。

※

听完这段话后,死神少女深深的点头。

「那么,你是不可能会讨厌佐伯同学的。」

我也点头。

「当然啰,我很感谢她。」

然后,我读起看了一半的书。只剩下结尾部分,所以我很快就读完了。接着我开始发起呆来,在巡房的医师出现后,由于时间已晚,接着我就睡觉了。

3

翌日,七月三十日。我吃完午餐时,佐伯过来了。我打开冷气,要佐伯在折叠椅上坐下。

「每天都好热喔。」

我点头附和。

「夏天还是热一点比较好。」

如果窗外没有四季,病房与棺材又有何异?虽然这么认为,但仔细想想,还是能发现许多细微的差异。病房里有充足的光源可以读书,空间至少宽敞得不会让人感到压迫,护士、医师或佐伯偶尔也会过来。而死神少女则因为搞不好其实也会出现在棺材里,所以就先排除不算。

我看着佐伯的额头。

「你今天没有流汗啊。」

她微笑点头。

「嗯,因为我今天有带毛巾在身上。我认为这种事是很重要的。」

「这种事?」

「国三女生其实不太喜欢让同班的男生看到自己流汗的模样。」

「是吗?不过在教室里时,大家都会流汗吧?」

「嗯。其实我非常讨厌那样,不过别无他法,也只好放弃了。」

是这么一回事吗?班上的女生会对流汗这件事感到难为情?我倒是看不出来。对国三男生而言,所谓的国三女生真是种谜一般的存在。

原本待在房间角落的死神少女,脚步轻盈地走过来这里。轮流看着我跟佐伯的脸,接着不知为何歪头。

「昨天的小说,你看完了吗?」

被佐伯一问,我点头„

「嗯,很快就看完了,因为那故事很短。」

「是吗?总比拖得太长好呀。」

「以我个人来说,能一直阅读怎么看都看不完的小说也是种乐趣。」

「那么,那是个怎样的故事?」

──那是怎样的故事呢?

佐伯的话语与死神少女的声音重叠。

「要读读看吗?」

我随意递出了书,位置正好在佐伯与死神少女中间。

「不用了,我现在想听你说话。」

──我不擅长读书,那太耗时间了。

「我知道了。」

我点头,接着说起昨天那个故事的后续。

是关于以软弱之心聚集而成的怪物、以及将世上最残忍的话语塞进飞弹里的研究者的故事。

「怪物巨大到变得足以覆盖整个世界。研究者将飞弹瞄准怪物。怪物非常庞大,不可能射偏,接着,他只要按下发射钮就行了。不过──」

怪物是汲取软弱之心而成长的,任何人都拥有软弱之心。

无论是研究者的朋友、恋人,或是研究者本身,都和所有人一样拥有软弱之心。怪物当然也汲取了他们的心。

「研究者没能按下发射钮。因为他认为,如果这是个不用残忍话语击垮软弱之心就无法获救的世界,那么还是全部消失无踪比较好。」

或许,就连这份

想法也是软弱之心的一部分。

我接着说:

「为了不让怪物被击中,他将飞弹射向天空,让装有世上最残忍的话语的飞弹,孤零零地飞向宇宙的尽头。然后,世界就完全被以软弱之心形成的怪物给覆盖了。」

佐伯以十分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那么,世界最后变成怎样了?」

我回答:

「没有变成怎样,只是被软弱之心包覆罢了。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改变。研究者、朋友、恋人,以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只是在被软弱之心包覆的世界中,一边品味着各种悲喜,同时过着与以往相同的生活。」

故事到此结束。这是个富有哲学性,却又毫无意义的故事。你可以单纯地读取内容的消息,也可以完全无视、将书扔掉。这就是这样一个平凡无奇的短篇小说。

「感觉是个不错的故事。」

佐伯说。

──简直是莫名其妙。

死神少女说。

我点头。

「嗯,是啊。」

这是个莫名其妙,却也不错的故事。

我询问佐伯:

「搬家的准备都完成了吗?」

「嗯,家里现在堆满了纸箱喔。」

她明天就要前往遥远的城市了。

「几点出发?」

「我想应该是中午过后。」

「是吗?有先去看过新家了吗?」

佐伯以彷佛像低头又像点头般的微妙动作垂下头。

「其实,在半年前左右,刚过完年时我曾经去过。我在那里见到了我的新妈妈及新爷爷。」

「爷爷?」

「应该说外公才对,是妈妈的爸爸喔。」

「哦。」

这么说来,我记得她的新家就是新妈妈的娘家。

「感觉能好好相处吗?」

「应该吧。虽然还没有什么真实感,但我还满擅长装成乖孩子。而且,也只要再忍耐一阵子就行了。」

她嘴角微扬,我曾经见过这个表情许多次。

「等我升上高中后就要一个人住,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一定会回到这个城市里来,在那之前,你要等我喔。」

点头是很简单的。

不过,我却否定了。

「我劝你不要这么做,好不容易才有了新家人,还是跟他们好好相处比较好。」

她的表情没有改变,只有眼里闪过一丝寂寞。

「我不要,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今后也继续在一起嘛!」

我摇头。

「这是无能为力的,因为我就快死了。」

对于死亡,我并不感到悲伤。因为我早已几乎无法离开病榻了。现在的我,只能看见这间病房,这辽阔世界中的一块碎片。当它变成零时,究竟又会有多大的差异呢?

所谓的「住院」真是一种优秀的机制,能将人悄悄地与世界上的许多事物切离。我耗了半年左右的时间,在这张床上缓缓地步向死亡,就连现在也正在逐渐死去的途中。进入八月,这过程就会结束,死亡完成,仅此而已。

生与死就这样,借由这间纯白的病房无缝接轨。

「别说那种话啦!」

佐伯的表情扭曲。

虽然似乎快哭了,但还是没哭。她真坚强。

「不过,这是事实。我就快死了,这点无论是医师、妈妈,或是你,大家都很清楚。」

其实,我应该已经死了。我原本应该在七月二十九日的上午零点十八分零八秒死去。如果死神少女的话是正确的,那就是这样。

「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如果在当时死去,一切就会变得更单纯。

「你那么想死吗?」

「我并不是想死,但我觉得活着很麻烦。」

「我不懂。」

佐伯低下头。

──人类是会求生的生物。如果放弃活着,人类就会成为不是人类的某种存在。

死神少女低语。

放弃活着的人类,那就是死者。

「这样就好了。」

我低喃,这是自言自语。不过,却有两句话语回应。

「我不要,我们一直都很了解彼此呀!」

──死者不会拥有灵魂。你现在仍拥有灵魂。

我回答。

用同样的话语回答两人。

「没那回事,全都是你的错觉。」

我一定早就已经没有灵魂了。而我跟佐伯真正了解彼此,其实只有国小二年级时,在那傍晚时分的校圜中那一次罢了。

佐伯虽然在折叠椅上动也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但最后还是静静地站起来走出病房。她仍然低着头,在门关上前,小声地说了句「明天见」。

我听见脚步声,小跑步离去的声音。佐伯在这七年间,从没在我面前哭泣过。

死神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你说了谎。」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虽然很想睡,但我却辗转难眠。

在夜里,深夜时分。

病房早已熄灯,月光虽然会从窗户透进来,但并不是那么明亮。

死神少女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就跟佐伯中午时一样。我睡不着,愣愣地眺望着天花板。

她开口:

「我经常会思考人的死亡。」

死神思考死亡的事,这令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不过试着想想,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是从事各行各业的人类,也会反复思考与自己工作有关的事吧。

我看着死神少女,她继续说道:

「大部分的人会否定死亡,我了解他们的心情。对死神而言,自己的消失也是令自己恐惧的事。」,

「不过,你们不是会收集灵魂吗?」

「那当然,因为我还想继续维持自我。如果不收集灵魂,我就无法继续是死神,所以我当然会继续收集灵魂。我想,那一定跟人类需要进食是一样的」

「也有不再收集灵魂的死神存在吗?」

「有,我曾经听说过,但详情我并不清楚。」

我看向窗外,看不见月亮,恐怕是角度的问题吧。我只能听见夏虫从某处低矮的位置鸣叫着。

「我无法拯救你,你确实会在七月结束时死亡。」

「嗯,我知道。」

「你真的对活着没有任何执着吗?」

在很久以前,我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回答:

「其实,我很不想死。」

我一直在说谎。

我想,一开始一定是为了我跟佐伯而撒的谎。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很讨厌佐伯春花。」

国小二年级时,在傍晚时分的校圜里,我和佐伯相互理解了。我原本认为,只要有她在,我就能活下去。

我想要跟某个人相互慰藉,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但佐伯不同,她单方面安慰着我,却又独自变得坚强。

因为佐伯变得坚强,使我讨厌起她来。

「佐伯总是像个英雄般守护着我。」

在我深沉、黑暗的本质里,有份情感悄悄孕育而生。

「我原本以为佐伯跟我一样,但她却一直比我坚强。」

长久以来,我一直隐藏着这份情感。

不过,已经办不到了。

「喂,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讨厌那种人?要怎样才能不怨恨对方?」

那份情感叫嫉妒。多么丑陋啊,令人无法直视。

所以,我撒了谎。

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谎言。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佐伯?我对她没有丝毫怨恨。我一直对周遭、对自己这么说着──只要能守护好这个谎言就足够了。

佐伯很快地交了许多朋友;而我则逞强地说自己不需要朋友。

佐伯在社团活动中展现成果.;而我则装作对那种事没有半点兴趣。

佐伯很健康;而我接纳了疾病。

佐伯获得幸福;而我放弃了一切。

—甚至放弃了存活。

全都是骗人的。

那全都是为了不去正视自己对佐伯的妒忌而撒的谎。

愚蠢如我,如果不撒那些谎,就无法继续当佐伯的朋友。

在一无所有的我身旁,她获得了一切,这次甚至获得了家人。

仍在国小二年级时的校园里继续玩着捉迷藏的人,一定只有我一个。她早已身在找不到我的遥远地方了。

即便如此,为了继续

当她的朋友,我撒了许多谎,

然而,我却对她恶言相向。

──没那回事,全都是你的错觉。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那应该是我害怕死亡的缘故。因为我知道,佐伯绝对无法理解那种恐惧。一切都变得无法原谅。

「喂,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瞪着死神少女。

「为什么不至少隐瞒我就要死去的事?」

如果我能在那晚死去就好了。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即将死去就好了。

这么一来,我就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事痛苦了。

「如果你什么也不做,我一定能死得更美丽。」

死神少女以十分澄澈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死亡并不是美丽的。」

我摇头。

「你究竟了解什么?」

「我是死神,早已见过无数的死亡。从很久以前起,我就一直在思考死亡的事。」

死神少女的手轻触我的额头。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能认真思考死亡这件事。」

仅此而已,她没有再说半句话。

我闭上眼睛。我很清楚,在自己心中涌现了许多丑恶的情感。

──啊,只不过。

死神冰冷的手掌感觉很舒服。

我无声地低喃。

我就要死了啊。

真的吗?

真的。

无能为力,我就要死了。

泪水涌出。

※

那晚,我思考了许多事。确实思考了许多事。

关于死亡,关于佐伯,关于我。至今为止的一切,以及明天的事──明天,我该跟佐伯说些什么好呢?在属于我们的最后一天。

在经过漫长的思考后,我终于得出了答案,沉沉睡去。

4

当我醒来时,时间差不多指着上午七点。

我在脑中确认着今天的日期。──七月三十一日,是佐伯预定搬家的日子。然后,再过十七小时,日期改变后,我就会死去。

吃完早餐,吃了药后,我便心不在焉地等待佐伯的到来。死神少女也不发一语地站在病房角落。

佐伯真的会造访这间病房吗?──应该会吧。虽然会有些犹豫,但她还是会来。

我相信她的坚强。我相信接下来,就算是因为我而令她受了伤,她还是能够跨越的。我看着时钟,秒针以一步步确认自己的脚步般的速度前进着。总觉得今天的时间似乎流逝得格外缓慢,或许是我有些紧张的缘故。

佐伯在上午十一点抵达,比平时稍微晚了一些。她一如往常地穿着制服,肩上背着同一个运动包。

在她开口之前,我抢先一步说出口:

「昨天很抱歉。」

单是如此,佐伯便放心似地笑了。

「不,我才要向你道歉。是我说出那种不负责任的话,才会伤害了你。」

对不起。她低下头。

「你能待到几点?」

「两点整,他们会开车来医院门口接我。」

还剩下三小时左右──能够和她共度的时光,只剩这一点点。我现在必须告诉自己,时间还很充裕。只要还有三小时,电影主角就能够帅气地拯救世界、并和女主角在一起。甚至还足够在那之后走进咖啡店,聊聊彼此的感想。

我想做的事更加单纯,只是想守护温柔的世界罢了。我要将残忍的话语推到远远的某处去。没问题,一切一定都能够很顺利,

「冰箱里有冰棍,你能帮我拿出来吗?」

「是你去买的吗?」

我笑着摇头。

「我拜托别人买回来的。」

是死神少女帮我买的,不过佐伯一定会认为是护士之类的吧。她并没有特别感到疑惑,打开了小冰箱较小的那扇门。

「你喜欢哪种口味?」

她递出两支冰棍。一支是香草口味,另一支是抹茶口味的。我并没有指示得那么详细,不过,应该是死神少女细心挑选了两种口味的吧。

──如果两支都是香草口味的就好了。

就跟国小二年级那天在回家的路上买的一样。

「我吃这个吧。」

我接过香草口味的冰棍。

「谢谢。」佐伯小声地说,打开抹茶口味的包装。

咬了一口香草口味的冰棍,我询问。

「为什么要穿制服?」

「嗯,不为什么。因为可爱的衣服已经全送到新家去了。」

那并不全是她的真心话,我察觉到这点。

毕竟这七年来一直在一起,这点事我还是清楚的。

我静静地等着,她便说了出来。

「而且,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说想跟我上同一所高中。」

「是啊,如果能上同一所高中就好了。」

我很坦率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定定地看着佐伯的眼睛。

「我昨天说了谎,其实我并不想死。」

这是我头一次对佐伯说出这种话来。

她双眼圆睁,似乎相当吃惊。

我接着说道:

「我想去学校,也想要有朋友。而且,我不希望你消失。」

这不是谎言。我讨厌佐伯,不过她是我的朋友,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无论说了多少谎,我还是希望能当她的朋友。

在我内心某处认为佐伯要是消失就好了。但同时,却也希望她能永远待在我身边。

死神少女从房间角落看着我们,非常理所当然地。我继续对佐伯说着。我们一定都还有许多应该告诉彼此的话。

「我不想说任性的话,令你感到困扰,所以昨天才会试图逞强,但结果并不成功。」

佐伯低下头,原因应该跟昨天不同──我都已经这么丢脸了,如果她低头的原因没有不同就伤脑筋了。

她低着头回答:

「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升上高中后,就回到这里。」

「嗯,我会等你。」

我想佐伯最希望听到的应该是这一句话,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撒了谎。既然无法帅气地死去,至少也得温柔地死去。

她笑了,似乎相当开心。我突然发现,无论是我或是佐伯,都生活在非常脆弱的世界之中。我还活着。

我们聊着成为高中生之后的每一天。

我想久违地去看一部电影,想去画书馆睡午觉,想在回家的路上,这次要两个人一起去买冰。我们聊着这类话题。

聊着聊着,我发现,这些事就算是国中生也能做。不过,我装作没有发现。我不太能想像自己升上高中后的模样。我一直很担心佐伯会不会察觉这一点。

「如果能进入同一所高中就好了。」

佐伯说。

「嗯。」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参杂着谎言。但是,我还是重重点头,试图蒙骗自己。

我们一边选择着温柔的话语,一边继续交谈。

为了避免伤害到她,为了让她保持笑容。我仔细挑选着一言一语。一边祈祷着,一边发出声音。

希望残忍的话语全被塞进飞弹中,兀自寂寞地徘徊在宇宙的一隅。

时间流逝的方式与我刚醒来时不同。它无声无息地、笔直地如光一般飞逝。最后,下午两点终于到来。

超过了十分钟左右,佐伯站起身。

我对她说:

「能够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佐伯轻声笑了。

「你那种说法,就像再也无法见面似的。」

我也笑了。

「是吗?那再见啰。」

「嗯,再见。我很快就会再来看你的。」

佐伯笑着挥挥手,走向病房的出口。我从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身影。

打开房门时,一滴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

自从国小二年级、那傍晚时分的校园至今,睽违了七年,我才再次看见她的眼泪。

「这样就好了吗?」

死神少女开口。

「我不知道。不过,我认为这样很好。」

我昨晚审慎地思考过了。对我而言,这是最为正确的结束方式。

我会守护着最重要的谎言而死。只有谎言会留存在这世界上,最后化为事实。

「不过,在不久的将来,佐伯同学便会得知你的死讯吧。」

「嗯,应该会吧。」

「与佐伯同学保持友好的态度,不是只会令

她感到悲伤吗?」

「或许吧,真难拿捏。」

不过,我相信,我跟佐伯已经选择了最好的分离方式。

佐伯是个坚强且善良的人,她一定会为了我的死感到悲伤吧。接着,她一定会思考与其留下讨厌的回忆令悲伤变淡,不如先留下美好的回忆后,再跨越深沉的悲伤还比较好。

佐伯这善良至极的个性令我感到棘手,却也令我感到尊敬并憧憬。这份情感一定到死都不会改变。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到十小时了。

我在床上读著书,慢慢地消磨这段时间。在稍微烦恼了一会儿后,我拿了一张便条纸,写下给母亲的简短消息,并将它夹在书中。

会有人发现这封信吗?我不知道,就算没有也无妨。

许多话语原本就拥有着这种特性吧?我心想。夹在书中、藏在皮包底层、掉到床底下,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逐渐风化。仅有少数话语例外,能够传达给对方。即便是传达,也不保证那就是原本的意思。

这样就好了,我想。如果每个人都将心中所有的话语说出口,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加残酷。

我和平常一样吃了晚餐,和平常一样吃了药。前来巡房的医生告诉我,我这几天的状况一直都很好,我也确实地面带笑容与医生应对。

日暮低垂,一直眺望着窗外,直到太阳完全下山为止。接着重新读起由软弱之心聚集起来产生巨大怪物的故事。

这是关于软弱之心、温柔话语及残忍话语的故事。

谎言一定是从软弱之心当中产生的,那可以成为温柔的话语,也能成为残忍的话语。如果世界上所有的话语,都能成为温柔的话语就好了。即便那其实是从谎言、从软弱之心当中孕育而成的。

当我思考着被软弱之心包覆的世界的事时,七月三十一日结束了。

※

时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七月结束,八月开始。

死神少女开口:

「时间差不多了。」

我点头。

「我究竟会怎么死去?」

「我让你延长了正好三天份的时间。你应该会在今天的上午零点十八分零八秒,因为和那晚相同的发作而死去。」

「是吗?」

我微微蹙眉。我讨厌疼痛,不过没有办法。比起在没有任何疼痛的情况下死去,伴随着疼痛的死亡方式,似乎更能令人接受。

胸口深处产生了细微的不协调感。那还不是疼痛,而是类似小石子般,比人体更加冰冷坚硬的少许异物。

「我似乎有点紧张。」

我喃喃自语着,硬是挤出了微笑。

将手放在胸口,就能感觉到心跳。跳动次数连大象或老鼠的一半都不到的心脏,就在皮肤的另一侧。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活得更久了吧?」

「是的。你原本的寿命,早在三天前就应该结束了。」

配合著心跳,胸口如针扎般刺痛起来。

背脊发寒。我的体温正逐渐往外流泻而出。

「我还能活多久?」

「心脏会在五分钟左右后停止。」

「是吗?」

还剩五分钟。我还有没有忘了什么事呢?

胸口的疼痛妨碍了思考,渗出的泪水令视野变得模糊。

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思考着。思考,并想到了。我忘了说一件该说的事。

我看向在朦眬视野彼端的死神少女。

「谢谢你。」

「咦?」

「谢谢你让我延长了三天寿命。」

死神少女一脸困惑地回答:

「我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罢了。」

「那种事无关紧要。托你的福,我应该是获得了救赎。」

「只是短短的三天,有造成任何改变吗?」

「嗯,截然不同?」

我现在想要活下去。我强烈地祈祷着。

我没有放弃活着。我没有成为不是人类的某种存在。我还是人类。

那一定是很正常、且很幸福的事。

「我现在已经这么不想死了。」

死神少女探出身子看着我。

「好好睡吧。」

她的黑色长发轻抚着我的脸颊:

冰冷的手掌轻触着我的额头。

不过,胸口的疼痛没有因此退去。我现在还活着。

我闭上眼睛。

一边祈祷着,我还想再醒来。

※

在我的意识完全消失之前,我作了一个简短的梦。

是被软弱之心所包覆的,温柔世界的梦

在那个世界里,我和佐伯就读同一所高中,一起上电影院,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吃着冰。我喜欢着佐伯,非常单纯地。

塞有世上最残忍话语的飞弹,变成这颗星球的小小卫星,在距离地面相当遥远的地方绕着圈。偶尔会沐浴到太阳的光芒,在夜空中闪耀着。

「真漂亮。」佐伯指着那个说。

「真漂亮。」我在她身旁回答。

我们两人都不晓得飞弹里装着什么。

直到永远。永永远远都无从知晓,

就是这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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