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魔慕的现人灵 第一章 归还者,失去记忆(2/2)
在阴暗的水面之下,寻找可以呼吸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脑袋传来一阵刺痛。
逐渐平静的思绪,又因为自身情感的异常激起涟漪。
不太对劲,这种情感并不合常理。
小舞固然令人担心,可是我到底在焦躁些什么?
「先生,已经到了您指定的地方了。」
「……啊,谢谢。这里就可以了。」
结果在思考尚未理出头绪的情况下,我到家了。
位于斜坡中途的小小住家。
不算太大的庭院,整齐排列着母亲细心照顾的药草盆栽。
车库里有父亲最珍惜的摩托车,依然一尘不染地停于其中。
直到昨天之前还那么熟悉的家,如今却令人怀念。
应该是我已经超过一年没回到这里的关系——虽然我没有那段记忆。
我万万没想到看到自己的家居然会想哭,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小舞。
「……」
我利用藏在花盆下面的备用钥匙,从上锁的玄关大门进入家中。
脱下鞋子、踏进家门的那一刻,稍稍平复了我内心的焦躁。
走廊的前方有道透出光线的房门,小舞一定在那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出声,因此只是静静地打开房门。小舞果然在里面。
「——……觉得是这样没错。毕竟……他终于回来了。」
线香的味道有些刺鼻,遗照中的父母笑容满面,看起来格外空虚。
「哥哥他啊,好像忘了失踪期间发生的事情。虽然头发还是乱得跟鸟窝一样,表情也一脸痴呆,不过小舞反而松了口气。因为小舞希望哥哥可以不要改变。」
跪坐在佛桌前面的小舞双手合十,背对着我持续自语,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存在。
「他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一直没有醒过来。明明跟你们不一样,哥哥好不容易回来,我却觉得自己又被丢下了。真是的,为什么我的家人都这么坏心眼呢?你们丢下这么可爱的小舞,到底跑到哪去了?」
小舞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知是不是在哭泣。
「够了,小舞一直都觉得好寂寞。你们两个也快点回来吧。」
啊,不行了,我无法忍受。
「小舞!!」
「呀!!是、是谁……」
「对不起、对不起!一直让你一个人,而且我还什么都记不得。」
我从小舞的身后环抱住她。
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行动也好,在内心交错的强烈情感也罢,那些东西即使全部丢掉也没关系。
「哥哥?你为什么!?啊,这个佛桌不是那样!爸、爸爸和妈妈……呃……」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
我紧紧地抱着小舞,有如为了填满已经失去的某些事物。
同时也为了不再失去任何东西,用力地抱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靠不住又没出息的哥哥,我只能说对不起!」
「……不过,哥哥还是回来了。不管怎样,你还是回来了。回到家里之后,小舞又可以继续麻烦哥哥,也可以请哥哥帮忙做家事,就跟过去一样……」
「嗯,我会陪着你的,我会陪在你的身边。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再也不会突然消失了。」
没错,我再也不要失去了。
绝对不要再失去任何东西。
对,就是这样。我要的就只是这样——
「唔,又来了……」
「哥哥?」
隐隐作痛的脑袋,以及自内心深处匍匐而出的情感。
从空虚的洞穴之中,试图以无法解释的东西将身体紧紧捆绑的不知名存在。
我、我……
「……」
我沉默不语,将小舞抱得更紧。
面对无论如何都无法扑灭的不知名火焰,我闭上双眼。
(插图)
彷佛为了盖住自体内涌现而出的不知名物体,紧紧地抱着小舞。
无法说出只是这样就好的自己,让我产生莫名的罪恶感。
☆
「好,应该是没问题了。可以把上衣穿上啰。」
在我的身上贴来贴去的听诊器正挂在医生脖子上。
「你的健康状况并未恶化,看起来也没有感冒。总算可以放心了,毕竟最近的天气逐渐转凉了呢。」
「那个、哈哈……对不起。」
前野医生出言讽刺之余仍不忘微笑,我只能报以僵硬的笑容并低下头,而且是深深地低头致歉。
昨天我从医院溜了出去,结果回到家后,立刻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负责巡房的护理师发现我不见了,医院上下顿时陷入一阵混乱。
医院搜索附近的区域也一无所获,所以才立刻打电话到家中询问。当我听到对方以明显惊慌的高八度语气表示『真的是非常抱歉,请问宇景同学有回去吗?』的时候,由于实在太尴尬了,我甚至瞬间萌生出直接挂电话的冲动。
不过这么做当然解决不了问题,我只好诚实告知自己从医院溜了出来。才刚到家就又返回医院,之后立刻向大家表示最大的歉意,只差没五体投地跪下。
由于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原本打算等到明天早上再回医院,不过当时的气氛显然不允许我这么做。
大人一旦真的生起气来,可是非常恐怖的。
「我是说真的、真的、真的!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只剩下最后两天,就当作是我求你好了,请千万别再做出这种事情。」
「是……我已经深切反省了,对不起。」
「如果你已经有所反省,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这种轻率的举动能免则免。不是我吓你,当初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你的伤势真的很严重。就算留下后遗症也不足为奇,所以请你务必好好静养。」
「……我会躺在病床上深切反省的。」
也难怪前野医生会气成这样。
我再度向离开病房的前野医生低头致歉,之后单人房只剩下我一个人。
「呼……还要在这里住两天吗?心情郁闷啊。」
我抱着膝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个人的时候若不像这样胡闹一下,恐怕我会被各种烦心事击垮。
昨天返回医院的途中,我跟小舞聊了一下。
爸爸和妈妈好像是在我失踪的那一天,连人带车从悬崖冲进海里不幸身亡。当时车子冲破护栏沉入波涛汹涌的海中,至今尚未找到两人的遗体。
至于祖母和阿姨则是突然失踪,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小舞目前是靠爸妈的遗产以及寿险的理赔金过活,在金钱方面还不成问题。我们家平常就不曾跟亲戚来往,并未发生一般家庭常见的争产问题,这点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这应该是对妹妹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
突然变成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隐约觉得自己会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压垮。少了来自父母理所当然的爱情,我可以成为妹妹的支柱吗?
万一被小舞知道,她说不定会说出这种话——『小舞会像照顾小猪一样照顾哥哥的。虽然小舞只是个没用的妹妹,还是会一辈子支持并疼爱着哥哥。』
如果是颠倒过来就罢了,我怎么可以依靠妹妹呢?
「得振作一点才行。」
妹妹为了陪伴我,还打算向学园请假,可是我强迫她去上学,这才换来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趁现在整理一下心情吧。
☆
「海人!!」
「唔、唔啊!我没睡!我没睡着!!」
房门被人卡啦一声地打开,对方还同时叫出我的名字,让正在打瞌睡的我立刻反射性跳了起来。
检查结束之后,真的找不到事情做,老实说真的是闲到发慌的程度。可是我有逃离医院的前科,就算只是想在医院里面散步,也无法取得医护人员的信任。
医生和护理师都以『你该不会又想要逃走吧,嗯?』的视线看着我,基于心理健康的考量,我只能窝在病房里。
之后我只好看看自己其实没什么兴趣的偶像剧重播打发时间,不过刚刚的插曲驱散了我的睡意。
「悠斗……是悠斗吗?喂喂喂,你哭什么啊?真是糟蹋了这么帅气的脸……搞啥啊,你这混帐,连这种时候都这么帅,你到底开了什么插件啊?」
「海、海人!哈、哈哈哈!真的是你,海人!」
站在门口的人,正是我的好朋友金崎悠斗。
即使表情扭曲,几乎快要哭出来,脸蛋也依然帅气。
「去你的,要不然还会是谁!?」
「你这个笨蛋到底跑哪去了!!」
「啊、喂!正常人会殴打住院的病患吗!?」
悠斗的拳头正中我毫无防备的腹部,我立刻大声抗议。
「吵死啦!你以为这一年多以来我过着怎样的生活!?被打也是应该的啦!」
「嘎!?等、等一下!你……咕呃!」
我试图从床上起身,结果感觉到下半身的悬空感,原来我中了悠斗的金臂勾,直接演变成锁喉十字绞的局面。
「小舞也担心得不得了喔!亏你还是个妹控,居然做出这种事……」
「悠斗……」
「呜呜……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啊——呜——……悠斗啊,哭出来就难看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海〜〜人〜!?」
「啊、我、我是说我放弃比赛啦!我跟你开玩笑的啦!」
在极度盛怒的悠斗松手之前,我卯起来拍打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
「呼,总算解脱了。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用上学吗?」
「我今天早上接到小舞的消息,说你已经醒来了,所以我上课上到一半就跷课跑来。」
「嗯?小舞的消息?……悠斗,如果你打算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对我最宝贝的妹妹伸出狼爪,我这个做哥哥的会不惜化身为阿修罗喔。怎么,你想死吗?」
「啊,竟然是在这种时候有反应,看来妹控的症状明显恶化了许多。还是说,你终于打算承认自己是妹控了?」
「啰唆,不要你管。」
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我多少也有点妹控的自觉,不过还是不希望被别人当面指出这点。
「你尽管放心吧。在我的一生中,诗织是唯一会跟我发展成那种关系的人,所以我跟小舞之间是不可能的。你应该知道吧?我对女朋友很专情的。」
「悠斗……那个……」
悠斗戏谑的笑容看起来既沉重又僵硬,彷佛石头一般。
我当然知道其中的原因。
「啊,对哦。大家都不在了,你应该知道吧?」
「诗织也还是下落不明……」
悠斗的女朋友秋川诗织比我们大一届,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在我们这些悠斗的同学认识她之前,她就是悠斗的儿时玩伴。悠斗在中学时想跟她告白,希望大家帮忙,于是健太、末彦和我替他出了不少主意。
事实上,我跟同样最喜欢妹妹的诗织偷偷缔结了同盟。
而昨天,我看到的名单之中出现了她的名字。
「海人,听小舞说你丧失了失踪期间的记忆,不知道那一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那一天……指的是我失踪当日吗?」
「嗯,就是那一天。」
「我只记得自己在跟健太和末彦聊天打屁而已。当时你跑到高年级的楼层找诗织,我们三个人在打赌你几分钟之后会回来。」
「……哈哈,原来你们三个那个时候在打赌啊。」
悠斗露出不胜怀念的表情,并且闭上双眼。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之后的部分我只听别人转述,老实说,后面的记忆非常模糊。」
「这样啊,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阵亮光,诗织姊被困到魔法阵里,她惊骇之余睁大双眼的脸,逐渐化成了光粒子。」
悠斗的语气十分平静。像他那样压抑情感的说话方式,彷佛突显了我跟他对这一年认知的差距。
「抱歉,海人。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要求很过分。之前我来的时候,看到伤痕累累的你全身捆满了绷带,而且还丧失记忆,想必你应该也遇到了什么惨烈的事。可是……」
悠斗低下头去,似乎对自己感到十分不齿。
「拜托,我希望你想起失踪期间所发生的事情。或许这对你来说很不好受,不过只要是跟健太、末彦或是诗织姊有关的任何线索,请你告诉我,哪怕只是片段的记忆都行。」
「……好。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也觉得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像这种炸弹
,还是早点引爆比较省事。」
「海人……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啦……不过这可能得花上一点时间,先跟你说声抱歉。」
我当然也觉得自己应该想起失去的那段记忆。
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我刻意一个人独处,有很多思考的时间。
但不管我如何希望想起那段记忆,再怎么沿着黑暗中的丝线一路摸索,总是在中途就断掉了。
「我好几次都试着想起那段回忆,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不好意思。」
「这样啊……不,是我太心急了。这种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你愿意回想就能想得起来的。」
见到悠斗摇了摇头,我顿时对他产生些许愧疚感。
毕竟我心中还是有一部分,对于恢复记忆感到犹豫不决。
我想要想起过去的事情,这并不是骗人的。
但隐藏在阴暗洞穴深处,以及从洞穴之中蜂涌而出的某种物体,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那个物体彷佛抓住了我想要靠近的手,直接把我拖进黑暗之中。
『接下来播出的单元是【火线话题】,今天特地请到犯罪心理学者黑井教授担任我们的来宾。』
这时,电视机的声音在病房中响起,彷佛是为了填补有些尴尬的沉默。
单人房的电视机画面出现陌生的新闻主播,以及头顶略为稀疏的中年大叔。
我方才观看的晨间偶像剧,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
我准备伸手拿起遥控器切换频道,却在途中停止了动作。
『这个月又有疑似【转移志愿者】的人物,引发了令人痛心的事件。』
「……转移志愿者?」
传入耳中的这个辞汇,不知道为什么引发我内心的不安。
「嗯,【转移志愿者】。是一群脑筋有问题的准罪犯喔。」
「悠斗?」
悠斗恨恨地骂了一句,语气流露出明显的厌恶。
他很少出现这种反应。在这种气氛之下,我也不好追问他,而电视中的两人延续着先前的话题。
『悲剧再度发生了,难道我们真的没有办法阻止吗?现在就来听听专家的意见。黑井教授,就犯罪心理学的观点而言,您对这次的事件有何看法?』
『好的。被视为【转移志愿者】的人物所犯下的窃盗以及损毁案件虽然频频发生,不过就杀人之类的重大犯罪事件而言,半年前的随机杀人事件是最后一件。为了挽回警界先前重创的形象——因为随机杀人事件、失踪事件关系人一览表,以及蔚为话题的【失踪当时影像】不慎外流等事件,警方拟定积极的防范计划,借以抑制【转移志愿者】的行动。』
『富士宫高等学园原本面临被迫废校的命运,之后却由政府公开宣布学园继续运作的消息,这也是其中一部分吧?』
『嗯,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毕竟之前从那所学园转学或是调职的人,接二连三地成为【转移志愿者】的目标。就另一方面而言,从那个时候开始,【转移志愿者】就面临了绑手绑脚的局面。学园的戒备森严,相关人士也强化了警觉心,不过这种警戒状态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距离闹出人命的事件已经过了半年,如今相关话题逐渐失去热度,对方一定虎视眈眈地等着目标放松戒心。毕竟从他们的主张看来,后续的发展根本不在考量之中。就这层意义而言,他们不是【道德沦丧的犯罪者】,而是【奇幻教派的虔诚信徒】才对。』
『信徒吗?』
『没错,就是信徒。这就像战国时代的新兴宗教,只要在得偿夙愿后死亡,就可以前往他们所向往的极乐净土。事实上在这次的事件中,犯人最后自杀了。死亡向来是犯罪最大的抑制力,如今在缺乏抑制力的情况下,想阻止他们的犯罪行为应该非常困难。』
『原来如此。他们所盼望的是【转移到异世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不会在乎牺牲生命。』
『不过他们是否真的前往了异世界,还是未知数就是了。』
新闻主播频频点头,画面中的犯罪心理学者则露出讽刺的笑容。
我看着悠斗,希望他能解释一下节目的内容,悠斗稍微闭上眼睛,思索片刻。
「……说得也是,既然目前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还是得好好解释一下才行。」
悠斗先说出了让人不安的话,这才娓娓道来:
「那次的事件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当时引起了一阵骚动,也进行了很多调查,却还是找不到事情发生的原因。结果学园暂时停课,学生和老师的不安也逐渐扩大,开始有人离开了学园。毕竟当初二年级共有三个班级的学生消失,一年级和三年级消失的人数也将近一个班级,在这种情况之下,废校的话题自然跃上台面。偏偏在这种时候,事情发生当下,不知道哪个学生所拍摄的视频,开始在网络上流传开来。结果那段画面成为热门话题,而且因此……造成了许多人死亡。」
说话的同时,悠斗露出苦涩的表情。
「造成许多人死亡……?等、等一下,怎么会变成那样?」
虽然不晓得视频的内容,不过我实在很难想像,区区一段视频也能跟许多人的死亡连在一起。
「没错,所以那些『转移志愿者』全都是一群神经病。你先等我一下。只要稍微搜索一下,应该就找得到了。」
悠斗拿出有些大台的平板电脑。稍加操作之后,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我接过平板,悠斗则调降了电视的音量。
『好,可以了!』
视频的开头是在一间普通的教室里。
那里应该是三年级的教室吧?一名我没见过的学生在桌上竖起为数众多的橡皮擦,似乎正在排列骨牌。
『来打赌会不会成功吧。』『好,我赌一顿午餐,会在中途停下来。』『搞啥啊,这样就赌不成了啊。』『你、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到底把人家的精心杰作当成什么了!!』
播出的视频似乎是以手机拍摄,画质不怎么样,不过还是可以传达出现场轻松的气氛。然而和乐融融的画面,却立刻被惊骇的景象所取代。
事情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降临。
『对了,不要从侧面拍摄,站到椅子上,从上往下拍吧。』『好,至少要成功一半才行啊。』『你们等着看吧,那就开……呜喔,好刺眼!?』『呜哇!?』
在旁人的建议之下,画面随着拍摄者站上椅子而移动到高处,却瞬间被强烈的闪光笼罩。闪光似乎让拍摄者受到惊吓,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好痛……那、那是什么?怎么回事啊?』
拍摄者站了起来,画面来回拍摄四周的同时,附近的同学已经被困在强光所形成的魔法阵之中了。
『呀!这是什么!?』『什么东西啊?咦,是墙壁?』『喂,不要闹了。别妨碍我念书。』『啊?什么跟什么啊?我出不去啊!!』
混乱的教室之中,议论纷纷的声音此起彼落。
视频中被困住的学生大概只有十个人左右,但画面角落的走廊上,也有人同样被困在光之魔法阵中。
除去无论从里面或是从外面拍打光壁的学生过于拚命的表情之外,情况简直就跟演默剧没什么两样。
接着异常情况进入到下一个阶段。
发现这件事的人,正是位于画面远处其中一个角落的女学生。
『呀啊啊啊啊啊!?我、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
被巨大的声音吸引,晃动的镜头移往女学生的方向。
在那里上演的,是彷佛廉价科幻电影的画面。
女学生的手臂前端化作释放出浅蓝色光芒的粒子,飘散于空中并消失无踪。
发现第一个人逐渐消失之后,这个现象顿时开始蔓延。
『开、开玩笑的吧?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不要啊——!!』『我的手、我的脚都消失了!谁、谁来救救我啊!』『好、好冷!我不要!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正在消失……』
不明就里的混乱,逐渐化成恐惧的波澜。
排列骨牌的男子,以及围绕在旁边的学生,一一化成粒子消失无踪。
『哈、哈哈……现在是怎样?我睡昏头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拍摄者的声音。麦克风捕捉到一道茫然的发言。
试图推倒橡皮擦骨牌的男学生,被魔法阵所囚。
这个现象开始不到一分钟,他只剩下一颗头。即使是分辨率不佳的视频,依然异常清晰地留下了他一脸惊骇、试图对外求救的扭曲神情。
被困在魔法阵的人全都消失了,一个不剩。站在椅子上的拍摄者,最终记录下
了不再困住任何人的魔法阵。
这时,彷佛事先说好般,发出了一阵薄皮陶器被强行压碎的清脆声响,魔法阵伴随着光壁消失无踪。
超越现实的景象就此结束,教室恢复原先的寂静。
只是那些消失的学生曾经存在的位置,依然一片空虚。
『……啊,必须、停止录像。』
麦克风最后收录的是这句茫然的台词。或许是操作错误之故,画面被切换成自拍模式,映出拍摄者茫然的表情,接着视频到此结束。
「这应该、不是合成的吧……?」
我嘴巴上虽然这么问,心里面却不认为这是造假视频。
眼前一片晕眩,我感到一阵反胃,耳鸣一直都没消失。
我见过类似的景象。我曾经见过这样的画面。
在哪里?在哪见过的?为什么看到这画面,会让我这么想哭?
自内心一涌而出,这种几乎快结冻的情感,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开始大家都跟你一样,以为这是伪造的视频;然而失踪事件确实发生了,之后也有自称视频鉴定师的人出面证实,这段视频没有经过后制……其实我们都知道视频是真的就是了,因为当时我就在现场,我亲眼目睹了那样的画面。」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意识集中于悠斗的声音。
并且一心只想尽快逃避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
「就跟这段视频一样,诗织姊消失了。我什么都做不到。诗织姊当时害怕地向我求救,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目睹事情发生。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做恶梦。在梦中看到诗织的脸、听到诗织的声音,每天晚上都会惊醒好几次。我有时候不禁会想,干脆让我发疯算了。」
悠斗自我解嘲的声音空虚地回荡着。
「抱歉,离题了。这段画面被流出之后便不断流传,如今如此耸动的失踪事件已经全日本皆知了。许多人一开始看到这段视频,都觉得是合成或是造假的,不过其中也流传着一种传闻。」
「传闻?」
「没错,无聊的传闻,有点类似都市传说。根据那些人的说法,被困在魔法阵的人,全都被召唤到异世界了。」
我的心脏再度猛地漏了一拍。
体内有某道声音呐喊着——并不是这样。
内心深处呐喊着——那可不是这么人畜无害的事情。
(可恶,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的鼓动将血液送往全身,在体内四处乱窜,我眼眶发热、头晕目眩。
我强行压抑这种感觉,努力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倾听悠斗的描述。
「到此为止还算好。不,应该说异世界什么的姑且不提,如果不相信这种无法以常识判断的异状,只要怀疑当时在场的我们脑袋和眼睛是不是有问题就好了。之后才是发生问题的症结点。」
「之后怎样了?」
「根据他们的说法,只要杀死跟进行转移的人有关的人——亦即当时在场的人,就可以提升等级,并在死后前往异世界。」
「啊?你说什么?」
话题实在跳太快了,我无法理解悠斗的意思。
「啊——嗯,我能体会你的感觉,不过就是有一群智障相信这种蠢话。那些人通过网络秘密吸收信徒,最后终于出事了。当时有个节目想制作跟那部视频有关的特别节目,结果有一名受邀前来的学生,被节目的工作人员以短刀刺杀了。」
「……」
「而且紧接着警方宣布鉴定结果——视频『并非合成』,以及发生了失踪事件相关人士个资外流事件,促使那些人一口气展开行动。」
悠斗先停下来喘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跟学园有关的人在不同的地方一一受害。这样的情况一发不可收拾,还出现『持有相关人士的私人物品可以取得额外转生点数』的说法,导致偷窃及闯空门的事件与日倶增,甚至演变成暴力事件和绑架案。因为从警方泄漏出个资,那些人嚣张了好一段时间……连香织也被卷入,直到现在依然下落不明。」
「香织……是诗织的妹妹吗!?怎么会这样?这件事根本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的脑海中浮现小女孩露出灿烂笑容的模样。
她是个有些目中无人的小学生,年龄应该还不到十岁。
我还记得自己以前总是跟诗织比谁的妹妹比较可爱。香织总是戴着诗织送给她的猫咪发夹,对诗织这个姊姊更是敬爱有加。
「那些家伙替我们这些跟失踪事件有关的人订定分数。例如我们这些当天在场的『非转移对象』是一百分,兄弟姊妹是七十分,父母是五十分。除此之外,类似血液或是头发之类的东西则是视总量而定,从一分到五分都有可能。哈哈,真是比蟑螂更不如的垃圾。」
「有、有没有搞错?警、警察呢?」
「毫无进展,依旧找不到香织。甚至连接索都没有。」
「不、不过,如果还没找到的话,香织说不定还活着!!」
「这点我知道。不管花上多少时间,我一定要找到诗织姊和香织,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嗯,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没事。」
悠斗露出几乎把臼齿咬碎的神情,以我总觉得似曾听闻的声音,恨恨地吐出这句话。
我彷佛看到他的瞳孔深处燃烧着漆黑的火光。
全身紧绷的悠斗就像快要涨破的气球,我实在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面对明显逼近极限的朋友,我只能保持沉默。
「刚刚我提到视频以及个资外泄出了人命,就是指这件事。外泄的个资附带大头照、住址等等,我们很快就被锁定了……甚至有人因此遭到杀害。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及警察终于开始正视这个问题。如今这座城市的警力大幅增加,学园最终也决定不废校。嗯,这应该是为了把捕蚊灯集中在一个地方吧。也因为如此,即使是局外人也看得出警戒大幅提升,因此并未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不过……」
悠斗的视线再度移向电视。
……原来如此,又有人丧命了。
「海人,这点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不过你可要好好成为小舞的支柱啊。」
「这还用说吗?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小舞,才不会让那些人伤害她呢。」
「我指的可不是身体方面的保护,这部分反而是你得小心自己的安全。我指的是心理方面。万一你死了,小舞可能会自杀,你必须抱持着这种觉悟。」
「什么?不、不不不……小舞的内心非常坚强喔,这样的她怎么可能自杀……」
「这点我也知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情,我认为小舞真的会彻底崩溃。你还记得她的两个好朋友吗?」
「优纪和聪美是吧?当然记得……喂,难不成……?」
中学时代的妹妹交游不算广阔,这两个人是妹妹第一次带回家的朋友。
也是生性害羞的小舞亲口说出『……她们是我的好朋友』的对象。
「我刚刚不是提到了吗?香织『也』被卷入其中。自从之前发生随机杀人事件后,优纪就行踪成谜,如今已经超过半年了。至于刚刚电视节目提到的事件……被害人聪美在这个月被杀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妹妹总是碰到这种事?
小舞,我的妹妹,她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她非得经历这些痛苦?
父母双亡、身为哥哥的我消失、甚至失去了朋友。
到底为什么……
「小舞只剩下你了,海人。」
这简直就像以前听过的闹剧,我只感到大脑的深处隐隐作痛。
我的内心充满仿徨无措,以及对自身的无力感。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这点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悠斗前来探望我之后,又过了几天,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的我终于从名为医院的监狱之中获得解放。
「这段期间承蒙您照顾。」
「哪里。你总算平安出院,我也松了口气。」
现在是平日的上午,没有人来接我,只有主治医生前野以及护理师替我送行。
小舞曾说『小舞不忍心看到哥哥迷路之后嚎啕大哭』,因此原本打算来接我回家,不过我回来的第一天就算了,为了接我而特地跟学园请假,对妹妹而言并不是好事。
所以面对『我担心生性懒惰的哥哥每天躺在床上,给医院的人添麻烦』啦、『你打算假借忘了带东西的理由,像蜗蝓一样视奸穿着护士服的女性吗?』啦、『哥哥是个变态、色狼、护士控!有这么猥亵的哥哥,做妹妹的真是惭愧不已』之类的咒骂,
我也只能硬生生地忍耐……忍耐……忍得了才怪。
根本不可能好吗?从小到大面对小舞冰冷的眼神,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胜得过她。
而且小舞的毒舌程度似乎又提升了不少,像最后那一句,根本不给人解释的机会。她后来好像又说了什么,不过我已经把自己关在伤心的硬壳之中了,呜呜。
应该说,在我住院期间居然成功说服她乖乖去上学,这已经近乎奇迹了。
所以原本是下午才出院,我特地提早了时间尽快返家。
到家之后再联系小舞,这样她应该就不会跷课了。虽然事后免不了挨一顿牢骚,不过没关系,只要献上苹果果冻,通常都会得到小舞的恩赦。
「接下来你还得面对许多挑战,请务必保重身体。」
「好的,谢谢你们。」
我换上小舞带来的便服,将其他东西塞进包包,背到肩上。
向大家鞠躬致意之后,我背对医院迈开脚步。
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澄澈的蓝天就跟我的决心一样通透。
我想了很多,当然也还怀抱着许多不安,不过我的不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决定把这些丢到一边。
比起我的不安,还有更需要我保护的东西。
「好,第一步就是重拾平时的日常生活。」
我自身的认知跟周遭的世界之间,存在着一年以上的落差。
有些事情改变了,有些没有。有些事情是已知的,有些则是未知。
我得尽快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重拾记忆中的日常生活。
然后陪伴在小舞身边保护她。
不再让她失去重要的人,或是重要的事物。
我无暇分心。我再也不要经历因为些许的错误而无法守护这种事了……
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呐,我们是哪个地方做错了呀……』
『只要是妾身能做得到的事,妾身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半个世界也可以给你。』
『所以,请到妾身的身边吧,拜托你。』
「!?」
强烈的阳光刺得我双眼发疼。
不知道是谁的飘逸红发自眼前拂过,可是我看不见对方的长相。
就在我准备朝着幻影伸手的瞬间,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幻影便消失在头痛的光芒之中。
「……我也愈来愈习惯这种事情了。」
我正在挣扎。在我的体内,想必已经消失的一部分的我正在挣扎。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我感受某部分的自己拚命想从体内钻出来。
为了悠斗,为了小舞,同时也是为了自己,我应该试着恢复记忆,然而我无论如何,就是无法喜欢上这种感觉。
不,与其说无法喜欢,不如说是——害怕。
内心的呐喊充斥着痛苦与愤怒,甚至令我怀疑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声音。
我理智上觉得非想起来不可,过去的自己更是催促着我快点想起来,然而我内心深处却感到莫名地恐惧。
这真的是我吗?过去的我到底遭遇了多么惨痛的种种?已然抛却的不安,总是会在这时再度显现于脸上。
「不过刚刚的感觉,似乎又有些不同……」
跟平常只有憎恨与愤怒的感情不一样。
刚刚我的心情变得十分柔和,洋溢着爱怜与无奈,最后却又悲从中来。
「真是受不了,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感受到些许腼腆的爱情余韵,我搔了搔后脑,试图忽略自己内心的情感。
不过,我竟在想起女人后突然变得哀伤——我该不会在失去记忆的那段期间失恋了吧?
「〜〜〜——!够了够了!啊——可恶!再这样下去,感觉事情只会陷入胶着。」
我踩在干涸的柏油路上,稍微停下脚步,甩了甩头。
「嗯?什么东西陷入胶着?」
「?……你、你是……呃……」
「咦咦?你这是什么反应?你该不会忘记我了吧!?是我啦!川上久美子!!『乌托邦月刊』的记者!」
跟我说话的人是个穿着毛线衣,将一头黑发绑在脑后的成熟女子。不过慌张的态度以及胡乱从包包里面拿出杂志的毛躁行动,跟她的形象实在差太多了,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以前母亲曾经说过化妆和发型会彻底改变一个女人,不过这也太夸张了。
「啊、啊啊,对对对,川上小姐嘛。没问题的,我记得。」
「……你最好去学一学说谎的技巧。这种表现实在是太明显了,反而会令人萌生出超越愤怒的杀意。」
「不不不,我真的没忘记啦。只是因为上次是晚上,我的情绪又有点激动,再加上川上小姐当时的打扮又跟现在不一样嘛。老实说我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别人呢。」
「那还用说?一个是埋伏到最后一天疲惫不堪的模样,一个是整装待发的战斗模式,如果看起来没什么差别,我这个女人可就欲哭无泪了。」
大概是我差点认不出来的说法让她感到开心吧,这个年纪不小的女人喜孜孜地挺起了胸膛。
只是除了外表之外,内在也要稍微妆点一下,不然就没意义了好吗?也罢,这句话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嗯,我明白我明白。
「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
「啊——今天我想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所以我们还是改天……」
「嗯……?」
「看来似乎不行呢,好的。」
慑于对方犀利的眼神以及低沉的嗓音,我只能陪笑了。
「现在这个时间,你应该还没吃午餐吧?不如我们就随便找间家庭餐厅聊一聊如何?不过在这之前,拿去吧。」
「?口罩?」
我从对方手中接过抛弃式的白色口罩。
「没错,还有这个,还有这个。你怎么会以这种毫无防备的打扮随便出门呢?」
「呃?什么?」
「别说了,快点戴上去!你也太没有危机意识了!」
除了口罩之外,对方还递给我墨镜和毛线帽。于是在对方的示意之下,我被迫变装成典型的可疑人物。
「你没听说过『转移志愿者』的事情吗?那些杀红了眼的犯罪者全都是脑筋不正常的人,你的身分一旦曝光,对方绝对会对你发动自杀攻击的。」
「……我、我会注意的。」
看来我的危机意识真的不太够。于是川上小姐带着这副打扮的我走进附近的店家。
「总之,先来两人份的飮料吧,以及汉堡排饭套餐。」
「两人份的飮料吧以及汉堡排饭套餐吗?好的。」
虽然还不到中午时间,我们选择的这间家庭餐厅倒是已经有不少客人。
「真是的,你还是稍微提高警觉一点比较好喔?这阵子这个国家乱得很,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吧?」
「……以后我会格外小心的,是。」
川上小姐的忠告实在不容反驳,我无言以对,只能落寞地低下头去。
「话虽如此,看起来你也不必那么担心这方面的问题。反正好像有保镖一直跟在你身边嘛。」
川上小姐的视线落在餐厅的入口附近。那里坐着一个高大的男子,我好像不管到哪都会看到他。
「啊——呃,那个人是在保护我吗?」
我原本还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了,不过从在医院门口跟大家道别那时开始,我的确有感觉到那个人似乎一直在旁窥视着我。
只不过我从中感觉不到恶意,总觉得与其说他是在保护我,更像是在监视四周。另外,虽然我所见范围之内只看得到他一个人,不过感觉上还有其他人的气息。
(……慢着慢着,我也太天真了吧?没有恶意?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其他人的气息?我的中二病又发作了吗?慢着慢着,千万不能走回头路啊。)
我摇了摇头,试图否定这几天不知为何突然浮现脑海、毫无根据的感觉。
不过,现实就是确实有个男人正坐在入口附近的座位上。
「你没听说这件事?之前我在等你的时候,被那边那个不认识的大叔强行带走。他还要求我签署协议书,保证不会报导你的事情。」
「……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川上小姐斜斜地白了我一眼,我只好别过脸去。
「就算不出现名字或真名,只刊登访问也不行,看这个状况,他们打算彻底隐瞒归还者的存在。『万一你那篇多余的报导害死了无辜的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听他这么一
说,我实在也没有报导的勇气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找上我?」
我开口询问叹了口气的川上小姐。
「纯粹是个人兴趣啦。我之前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就算不能写成报导,至少也让我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喔,原来如此……?」
我一边这么回应,一边暗自思索该怎么办。
「怎样?我出三万,你愿意透露等值的消息吗?」
「啊、啊哈哈……」
眼见川上小姐露出满心期待的笑容,我也只能先跟着陪笑。
没有记忆的我,到底能跟她说些什么?
☆
「呼〜……好累……」
我整个人泡进家中的浴缸。任由浴缸里的热水溢出,同时享受一整天的疲惫逐渐溶化的快感。
『丧、丧失记忆〜?呃……意思是我根本白忙一场?』
『还反而因此被警察盯上,好像赔了夫人又折兵耶?』
『唔……!亏人家这么努力,还特地推掉条件不错的相亲,明明这么努力……!』
一番谈话之后,我向川上小姐道别,按照原定计划返回家中,用手机跟小舞联系。我没有勇气直接与她通话,于是就简洁地陈述事实,传了一封消息给她,结果小舞立刻打了电话给我。
这时我还在犹豫该不该接起电话,接着就收到了消息:『胆小如鼠的哥哥,请在玄关前正襟危坐。回去之后,小舞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哥哥讨论❤♪』,令我萌生出逃避现实的念头。
如此这般,春风满面的妹妹在血红色的夕阳映照之下回到家中,展开了漫长的说教。
她仔细地将今天发生的事情滴水不漏地问了一遍,川上小姐自然也曝露了。
『笨蛋哥哥的下半身倒是很厉害嘛』『渣男哥哥应该先从如何跟女性相处开始学起,这对哥哥来说还太早了唷』『小舞身为优秀的妹妹,应该在没用的哥哥攻击女性,成为渣男哥哥之前,从头开始调教……不,指导吧?』。小舞以冰冷的视线睥睨着我,对我展开各式各样的言语霸凌。
要不是我事先准备好苹果果冻,并且五体投地恭候小舞回来,这场精神训话一定会持续到天亮吧。
「明天我就要去上学了啊……变成小舞的同学,悠斗的学弟……」
我在口中喃喃自语,趁着还没泡昏头之前走出浴室。
我换上睡衣回到客厅,小舞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啊、哥哥,有没有好好泡澡?快点把头发擦干,否则会感冒的。」
「喂喂喂,别这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自己赶快去洗澡吧。」
「说得也是,那我就接收浴室了……你没有把洗澡水弄脏吧,垃圾哥哥?」
「拜托你饶了哥哥好吗?一直被可爱的妹妹凌虐,感觉我真的会无法振作的。」
「不要,明明就是哥哥不对,小舞才不管。」
小舞用装模作样的表情说出孩子气的话,之后把头撇开。
啊——现在是怎样?我的妹妹也太可爱了。
不过是让我痛并快乐着的可爱就是了。
目送小舞去浴室之后,我走到冰箱旁,从里面取出罐装饮料。
接着我返回客厅,随手按下电视机的开关,正在播放的是常见的谈话性节目。
就是那种艺人、专家或评论家齐聚一堂,看着摄影棚中播出的重现VTR,进行各式讨论的节目。
(……又是跟转移志愿者有关的事件啊……)
『……也就是说,嫌犯可能并不是自杀的啰?』
『是的。就自杀的手法来看,以利刃割断自己的喉咙实在有违常识。常见的自杀手法几乎都以上吊居多,或者是从高处一跃而下——这模拟较轻松的死法。刻意以显然会带来巨大痛苦的方法自杀,实在没什么意义。』
『若真如此,代表受害的那名女子做过最后的抵抗啰?哎呀,真是可怜啊……』
『不不,不是还有那件事吗?犯人还有嗑药吧?会不会真的是他的精神状况出问题啦?』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悲剧。希望被害人【斋藤聪美】的灵魂得以安息……』
哔,我关闭电视的电源。
「……该睡了。」
一口气将罐装饮料喝个精光,我走出客厅,说了一声『我先睡了〜』。
听到小舞回应之后,我朝着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移动。
长达一年多没有主人的房间之中,完整地保存着我的记忆。如同母亲培育的盆栽,以及父亲最宝贝的机车一样,看得出小舞细心维护的苦心。
「……」
我盖上棉被并关闭电灯,闭上眼睛,让心情平静下来。
然后四处搜索我所失去的记忆片段。
这几天以来,这样的行为已经成为习惯了。就寝之前,我总会像这样搜索记忆所在之处。
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一定有不可忘却的记忆。
某个非常重要的记忆。
可是不管我潜得再深,都无法到达底部,结果我不敌睡魔的纠缠,逐渐失去了意识。
今天我依然无法掌握任何事物,已然钝化的思考便溶入睡意之中。
「…………?小舞……?」
「……」
就在不断打盹的我即将完全坠入梦乡之时,背后的衣物被一把揪住的感觉,稍微让我的意识浮出水面。
我闻到跟我平常用的洗发精不一样,更为高雅的洗发精香味。
侧着身子躺在床上的我,原本打算转动脖子看向背后,最后却打消了念头。
小舞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我的被窝。我并未跟她多说什么,再度闭上了眼睛。